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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子,下官多谢你为我解忧,要是没有一点表示,就这么让你们走了,不但同僚知道了会笑话我,连下属都会看轻我,下官的老脸往哪里搁?不若这样,王公子和这位公子,还有两位娘子,我——”徐渭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绕了半天弯子,却是在诉说自己“可怜”,怪不得他的乡品不高呢,一把年纪了只能在宛陵当个七品县令。宇之从心里有些瞧不起他。
“请我们吃饭是吧?”宇之脸上笑嘻嘻的。
“正是,下官要尽尽地主之谊。”徐渭松了一口气,让他给几个小辈低声下气,他还真有点不习惯——他在这宛陵县当土皇帝当了十几年了,事事都是一言堂,何时这般被动过?
“徐使君,你这样客气就是见外了,我们是路过的,按照大晋律应该食宿都在驿站,哪有叨扰的道理?明年又是三年一度的雅集盛会黄册选士,你不想因为小小的违反了一下禁律而被降”使君这个称呼,就跟后世“大人”、“军爷”,有异曲同工之效,只要是个官,你就可以这么叫他,不管他是不是郡守。
可怜的徐渭点点头,心中大起大落的滋味真是自己才知:好险,差点犯了大错,尤其是在顾敬眼皮底下!于是他看向宇之的眼神中饱含感激,这次是真心实意地一揖。
宇之笑着还了礼,他不卑不亢的气度给众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徐渭在猜想:这究竟是谁家的子弟,人物俊俏风流不说,还这般明理能干!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直拍大腿,大呼可惜!要是早知道他是那家的子弟,说什么也要留他一醉,就算是别人有微词也不怕——喝酒可是两个人的事,谁要告之前也要先揣摩一下,谁敢牵扯上琅琊王氏的子弟?
外面的天气冷得可以滴水成冰,张驿丞可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往年正月里就是清闲,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什么好日子,先来了一拨人是宁远将军府上的不说,外面又来一拨人,不,是两拨人,其中居然有散骑常侍顾公!还有祖家和夏侯家的,都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通宛驿站虽小,但耳目灵通,平时有个风吹草动的消息,张驿丞竟是比县令、郡守知道的还快还详细。顾公是江南士族的领袖人物,又是朝中三品大员,论身份地位,德行家世,他绝对是住正院的当仁不让之选。可是眼下的问题是——正院已经让王公子住进去了啊!
而顾家的管家面前一杯茶已经续了两次水,那茶都淡出鸟了。看样子他已是等得极不耐烦了,马驿丞只得硬着头皮来到玄之门外,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张驿丞愣了一下,低头哈腰走进去道:“王公子,下官前来,冒昧打扰——”
“两件事。”玄之竖起两个指头,让张驿丞一头雾水,他扳下一根指头,“你或者是来送礼的,或者是要我搬家的。送礼不太可能,要送先前在中堂验堪合的时候就送了,哪能拖到现在。那么就是又来了哪位高官,要请我挪一挪地方喽?”玄之略带讥讽道。
竟是说的分毫不差,张驿丞心中的惊奇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玄之很得意他造成的轰动效果,同时也暗暗鄙视张驿丞没见过世面:你要是和我那五弟呆久了,就不会如此惊讶,任谁跟他在一起,不会点推理才怪!
待得张驿丞用最大的力气出最小的声音将来意说清楚,玄之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夺门而出的背影。
“你怎么不早说是顾公来了!”
张驿丞擦擦脸上的热汗,心里郁闷道:你也没问我啊。
玄之走到前厅,正巧遇上刚刚回来的顾敬。他就是在前年的评议中被顾敬给擢升到三会稽郡白身士子中的独一份,这意味着他的起家官将比别人高得多,至少是个七品。三品已经是相当高的了,在乡品评议高的就是二品,因为一品只是个样子货,没有人能得到——那是传说中的圣人之品级,虚而不授,谁叫咱中国人谦虚呢?
“顾公!”玄之拜道,论起来顾敬是他的推举人,那就和汉朝举荐孝廉一样,举荐人和被举荐的人近似师徒关系,十分亲近。虽然士人在权力场上要倾轧相斗,但是许多人还是有个很好的习惯:喜欢提携后进。这也和门生制度有关,你推举了一个人,他就从此烙上了你的标签,是绝对是信得过的,因为没有第二家会相信一个连师门都要背叛的士人,背信弃义之人是不容于世的。
所以每个士人背后至少有三个门阀支持:父一族、母一族,再加上师一族。玄之运气十分之好,琅琊王氏和高平郗氏的结合,又有吴郡顾氏支持,可以预想,他的仕途,将是一帆风顺的坦途。
“阿玄!竟在这里遇见你!你是去参加丞相的宴会吗?”顾敬显然十分高兴见到这个“玉人”门生,“那么外面那个叫宇之的小朋友,是你的弟弟?”
祖法性急,追上去一把拉过宇之:“王兄弟,你是怎么办到的?”一场惹人失笑匪夷所思的过堂,让他把宇之看成了自己人。从“公子”到“兄弟”,这祖法还真是自来熟。
“这个嘛,是个秘密。”宇之说完,看见三人失望的神色,笑道,“不过如果二位佳人想知道的话,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夏侯茵马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说拉倒,谁稀罕听?”还走得远远的,但是背地里耳朵竖起来,仔细听这边的动静。
“我只是在他耳边说,白胖子没有死,已经给我看出来了,如果他再不走,我就把他化妆术的巧妙当中揭穿,让他以后再也骗不了人!”宇之逗够了,也不卖关子了。
“他就凭你一句话他就相信了?”夏侯茵显然不可置信。
宇之笑着抬起手一扬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白胖子脖子上的伤口!”夏侯堇眼尖,“可是怎么被你撕下来了?哎呀,好恶心!”两个女孩都不寒而栗,抱作一团。
没想到习武之人胆子也这般小,宇之很无趣地将手上的东西抛给祖法,后者一看就震惊了:“居然是猪皮和面团捏的!天呐,竟然有如此神技,做得跟真的一样!”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宇之很是鄙视祖法的没见识。但是他自己也没想到,晋朝居然有这么牛的化妆师。他是在仔细观察后才认定白胖子根本没有死:虽说看不出他的胸脯有呼吸起伏,但是有的草药是能使人短暂进入假死状态的,而最重要的是,他现,白胖子的伤口虽然血肉模糊的看起来好不吓人,但是却没有一滴血往外流!
这是很不寻常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死者的血已流干,但是按照常理来推断,这不可能,何况白胖子脖颈处除了伤口,干净得很。走近了现他衣服上的血迹是黑红色的,这不符合常理,这么短的时间里新鲜血液不可能氧化得这么厉害。二,“死者”的伤是假的。宇之趁着和刘全说话的机会好好看了看摸了摸,果然一下就把白胖子的伤口撕了下来,甚至从他怀里掏出个血袋!
第014章、一网成擒
“但是你怎么就这样让他们跑了呢?要知道,任他们逍遥法外,他们可能变本加厉地去骗别人!”夏侯茵还是对宇之的做法颇有微词
“姐,王公子的做法,可能自有他的想法和道理,我们不要太早下结论。”夏侯堇为宇之开解道,她红唇微启,贝齿如弧,那种美态使得自以为经过信息时代诸多美女轰炸,早已免疫力高强的宇之看了都不禁怦然心动。
夏侯堇的余光显然已经现宇之在偷看自已,不过脸上并没有不悦之色,反而抿嘴笑了。好一个嫩的能掐出水的美少女的微笑!夏侯堇笑时脸颊上露出浅浅的梨涡,极为动人。宇之的心旌荡漾,美人如玉如云如水,这一笑的风情吹进了他心中。
宇之笑吟吟地道:“还是阿堇知我者也,我就是故意放他们走,好顺藤摸瓜一网成擒!”
“哦,你的那个高个家将!”夏侯堇现了问题所在,李七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不过她脸红扑扑的,因为宇之的称呼太亲昵了:这人真是的,哪有甫一见面就称呼人家女孩的闺名的?
她心里又慌又乱,还有点小甜蜜,就是忘了一丝丝恼怒,她这里心乱如麻,却是连宇之接下去话都没听见。
宇之赞许地点点头:“还是阿堇聪明!”他很为这个女孩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惊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能做到这样,实在是难能可贵。他这话是轻声在夏侯堇的耳边说的,因为两人身高仿佛,甚至她比他还略微高上寸许。他看见她珠润如玉的小巧耳垂,忍不住轻轻吹了一口气,敏感的她身子一颤,脸红到了脖根。
“你这小贼,不要占我妹妹便宜!不要以为你帮了我们,我们就该感激你,别忘了你差点害得我妹妹摔下马来!”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看见如此暧昧的场景,以及夏侯堇害羞的表现,夏侯茵怒从心生,像极了护雏的母鸡。
“我没有让你们心存感激啊,我还很奇怪的是,你是你,你妹妹是你妹妹,她可是个大活人,连她都没生气,你在这里瞎着什么急?要知道,女孩子生气会长皱纹的!”
“你!……”
宇之忽然觉得,有个人打嘴仗也是不错的消遣。出了县衙才现,不知什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他心道怪不得之前天气那么暖和,原来是要下雪!
此时正是严冬天气,天上彤云密布,朔风渐起,眼见天将要黑,却又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刘全带着他的队伍垂头丧气地往家走是家,其实是个城南的破旧土地庙,三间大殿塌了两间半,只有中殿还有三面墙立着,大半个屋顶,勉强可以避雪。
阿凡个子大,顶着风走得吃力,他一张嘴,灌了一肚子风:“老大,今天这事这么坏在那小子手里,实在是可恨!要不,哥几个趁晚上,……呸呸!”想来是风吹了雪花进他的口。
“闭嘴!”刘全一路上尽听见他唧唧歪歪了,此时正在火头上。几人踏着那瑞雪,迎着朔风,飞也似奔到土地庙门口,却没口的叫苦。原来风大,把庙门给吹开了,在风中砰砰撞得直响。刘全心里一阵犯虚:记得门锁上了呀?
看出问题的不止是他,阿凡一下子跳起来往庙里冲,刘全看得真切,叫道:“快拦住他!”几个魁梧汉子使劲紧紧搂住阿凡,却仍被他拖得前行了几尺。就在这时,那大半个屋顶再也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轰的一声倒下。阿凡眼见此景,眼都红了,大叫一声,如同怒的雄狮一般力,猛的挣开了几人,还把一个汉子推的踉跄倒地。他冲到坍塌的庙前,呜呜地哭着,双手不停的刨着石块断木。
刘全走上前安慰他,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一抬眼,看见从庙后面走出一队人,领头的大汉好像似曾相识,而后面的人他个个都认识:那不是驿站的驿兵吗?
领头的紫脸膛汉子看着阿凡问道:“你要干吗?”
阿凡正伤心呢,哪有心情理他,倒是刘全警觉地答道:“我们只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怕晚上冻得睡不着,想找些木柴来烤火。不知阁下来此,有何贵干?”
李七长笑道:“少主果然没看错,你是个人物!不过戏演完了,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识相的最好束手就擒,省的受那皮肉之苦!”
李七的确有说这话的本钱,刘全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他一只手的对手。
至于来的驿兵,他们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很多人都是来蒙事的,纯粹是听说要来抄贼窝,个个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雄赳赳来了,都巴望着能翻出点值钱的东西。本来抓贼起赃很少有他们的份,难怪他们这么兴奋,带头的李哥已经查明了,这伙贼人藏身于土地庙——城里城隍庙,城外土地庙——真是妙极了,县兵管不着的地方,终于轮到他们也过一把抄家瘾了!
这也不能怪他们土鳖,其实比起驻扎在几里之外县城里的县兵,他们的待遇是差得太远:县兵人少,多由差役兼任,能领双饷,而且在县尉大人的带领下,时不时上街“维护一下”治安,还能有点孝敬进账,吃喝也都免单。至于驿兵就没有这个福利了,都是入了军籍的大头兵,天天操练不说,吃的还差,粮饷也不按时。
按说有很多人为了省进城费,所以驿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比县城还多,但是却不是他们能下手的对象——一来,人家不是常住户,不用鸟你。二来,驿站是什么地方?过往官员的歇脚处。要是让哪个清正廉明的上官知道这小小驿站居然有如此乌烟瘴气,那么按照军纪,他们是要通通杀头的!
都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人,谁愿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所以只是有一天过一天混日子罢了。可是今天不同了,今天是去抓贼!上头已经默许了,这贼赃嘛……,所以来的兵油子很多,都兴高采烈的。
刘全眼见有几十上百号人,给几个弟兄一使眼色,分头作鸟兽散,没逃多远就给李七带人一一拿下捆了。
唯有阿凡,就是那个装死的白胖子,出乎意料,居然是个力大无比的家伙,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缘木,看分量足足有几百斤——和七八个驿兵斗作了一团,难分难解。
不多时已经有三四个士卒被他打伤,躺在地上哭爹叫娘。虽然围上来的驿兵越来越多,但是见阿凡厉害,谁也不愿冲上前,结果包围圈越放越大,李七看着实在不像话,觉得有必要亲自出手。他看阿凡是条汉子,不欲伤他性命,便抄起根长棍,上步横下里一扫,正迎面扫在阿凡的臁儿骨上,登时让他疼痛难忍,扑的倒了。
众军士这才一拥而上将他绑了,大叫道:“好恶贼,叫你还狂!”一阵拳头跟雨点似的落下,拳拳到肉——虽然李七有吩咐,不让伤他性命,但是胖揍一顿是少不了的——这也是军中的传统,不管是新入伙的新兵,还是战场上的俘虏,先打一顿再说:打怕了他就服了。
阿凡一边闪着众人的拳头,一边叫道:“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脱了衣裳,真刀真枪比划比划!”这话却是看着李七说的。
第015章、利益均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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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七笑道:“我是有时间,只怕庙里的那个女孩子身子骨弱,拖不起。”只一句就把阿凡吃的死死的,他登时了痴,一定要回去救那人。
“等到你来救,人都死得凉透了!”李七没好气道,“那女子现在睡在暖被窝里,有大夫给喂药汤呢。”
通宛驿站的大厅。张驿丞在一旁亲自奉茶,因为手谈(下围棋)的双方,一位是德高望重的会稽中正顾公,一位是琅琊王氏的小公子。
“啪”,宇之落下一字,顾敬见了眉头紧锁长考良久,缓缓放下手中的黑子道:“呵呵,真乃‘英雄出少年’!阿宇小小年纪,棋艺如此精湛,可以入一品了!就不知道你和丞相家那个敬豫,谁是王氏第一棋手?”敬豫就是王恬的字,论起来是宇之的堂伯。
宇之忙自谦道:“长者谬赞了。宇之于弈棋一道,也不过是略有研究,完全是出自爱好。今天只是碰巧运气好罢了,哪敢妄称什么品级,更不敢和长辈较短长。”他刚回到驿站,就见玄之和顾敬在下棋,玄之倒是使出了真功夫,但还是不敌,不一会就败下阵来。
而顾敬兴致正高,怎肯就此罢手?正好见到宇之,就拉着他手谈,开始是下平子(分先,不让子),结果中盘顾敬就投子认负,第二局宇之让顾敬两个子,并且注意放水了,结局就是先前那一幕。没办法,宇之前世是业余三段,在长沙已经是业余选手中的佼佼者了,而围棋在现代展的特别快,许多定式和招法都是古人未闻的新鲜玩意,所以尽管顾敬是当世棋力三品,在宇之面前也只有丢盔卸甲的份。
宇之完全是得益于网络时代的讯息便捷,只要头天“农心杯”或是“棋王战”上古力使出了什么新奇招数,第二天各大网站上都是各国高手详解这步怪棋的破解之法。而古人学棋,除了家传师教就是靠有限的几本棋书,那比得上宇之原来一有空闲就去打谱?只要是个勤学的人,将网上日益增加的几万定式背得滚瓜烂熟,到了古代就可以成为不世高手——很多怪招都是他们没有接触过的,这实在太欺负人了。
顾敬虽然输了棋,但是心情很好: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就是眼前的王家儿郎吧?遇事而不乱,敢于仗义执言,行如疾风,静若处子,谦逊低调。棋艺这么精湛,字也不必王逸少亲自调教出来的,字能差到哪去?画和琴还没有考察,但是看来不会差。他在心里给予宇之很高的综合评价。
顾敬并未投子,此局还不算终了,而李七高兴跑进来道:“五少主,人都带回来了,一个都没跑掉!”
大手一挥,自有驿兵把捆得严严实实的泼皮作一堆扔在地上。宇之笑道:“这是干什么,包粽子吗?”
李七带着人回来的时候,顾敬还十分惊奇听得他把前言后语一叙述,看向宇之的目光更是不同。祖法可不像玄之那样观棋不语,他快言快语把县衙上生的一切早就告诉了他,现在综合一分析,饶是顾敬有着数十年朝堂沉浮的经验也震惊了:这哪里像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简直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宇之还在为自己这漂亮的一手得意地接受祖法的祝贺,却不知道自己的所为在顾敬心里造成了多大的冲击。他把对宇之的评价又调低了一点:虽然才高,但是算计人的手段老练狠辣,怕是一个不好会走上权臣的道路!
是非得失,往往就在这一念之间。其实宇之真是冤得慌,他本意是看中了刘全的技艺高,想要收为己用,所以派李七暗中尾随。而让李七这么显得冒失地闯将进来,也是他设计的,为了让顾敬他是个能干事的。谁知道竟弄巧成拙!
抓住了这伙贼人也是大功一件,宇之笑看了张驿丞一眼,为他请功道:“顾公,此事多赖张驿丞出力,要不是他鼎力相助……”言语中把张驿丞吹成了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君子,平日虽然苦于没有证据而让这些泼皮逍遥法外,今天得知他们行骗的真相之后,“正义的化身”张驿丞慷慨借给宇之上百“精兵”,在他的全力支持之下,顺利将这伙碰瓷的骗子一锅端了。
在宇之的描述下,连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不知在哪里和李欣黏糊的凝之都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正是他的预见性和当机立断,才把握住了最佳时机,没让这伙贼人逃走。并且凝之身先士卒带队进,在现了有被贼人掳去,身陷狼窝的无辜少女时,还把她解救出来,妥善安置。
听了他的话,顾敬将信将疑,但是一众驿兵都立场坚定齐刷刷道:“使君,一切正是如此!”也不由得他不信,他没注意到,身后斟茶的张驿丞的脸烧得通红,甚至加水时都因为手抖而洒到地上去了。
张驿丞的心砰砰跳的厉害,现在他对宇之是充满了感激和敬佩之情。他不知道宇之怎么能让那群歪瓜裂枣却桀骜不驯的驿兵跟顺毛驴一样听话,但是宇之这一番话下来,把他的功劳夸得相当大!
“别挤别挤,每人都有份!来来来,挨个上这边来登记,按下手印,对,就是这样。好,这是你的一贯钱,拿好。下一个!”凝之在李欣的陪伴下,给那群大头兵奖金。他一回来就被李七央求来做这活,因为冲锋陷阵李七在行,但是做账房先生他的头就一个顶两个大,更别提他那俩弟弟李九、李十三了。
凝之心细,说话又和善,竟是让那群散兵游勇一般的家伙服服帖帖安安静静。他一边一边随口问:“阿七,这是什么奖金,谁让你的?”真是豪门大族公子,撒钱之后才来问个为什么。
李七悄声在他耳边说道:“这些兵油子跟我去抄贼窝,结果是个穷窝,没有得到一点油水,要是不给他们点钱,恐怕今晚就能哗变了。”
凝之心里素质不是盖的,一听脸上肃然,装作什么都没生。领到钱的士卒自然是千恩万谢——一贯大钱足足一千文,比他们一个月的军饷还多。李七在一旁沉声问道:“之前怎么教你们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请将军放心,包在我身上!”一个个子不高,但很精干的汉子嘴里抹油,把胸脯拍得山响。凭李七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家伙是个老兵油子,其他人也隐隐以他为中心。李七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第016章、谓我何求
不远处走来一高一矮一壮一瘦两个人,李七定睛一看,正是宇之和祖法。
“王兄弟,咱们结拜成兄弟吧!我一见你就特别投缘——”
“装,继续装,你说这话不觉得拗口?下面是什么?忘词了吧?老祖啊,不是我说你,你本来口才就不怎么样,偏要学人家拽文掉书袋,一眼就能让人看穿谁教你的?”宇之说的急,却现自己管人叫“老祖”了:***,晦气,谁占我便宜谁倒霉!只能用阿Q那一套来自我催眠一下。
“嘿嘿,”祖法笑起来的粗嗓子在空气中飘扬,惊得树上的麻雀纷纷飞起,“其实我爹早就看出我是个直肠子,一根筋,他临终前嘱咐我说,‘你以后当不了文官,去做个武将倒是正理。不过一定要找个脑筋好使的,肠子会绕弯的士族子弟来帮你,否则你会像你伯公那样被人出卖。我看兄弟你的脑筋好使,太聪明了,所以我想跟你混了!”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说我肚子里花花肠子多?宇之听了一阵无语。
“子律兄,恕我无知,你伯公是?”
祖法一脸肃穆和崇拜:“祖士稚公。”(北伐名将祖逖,字士稚)
“原来兄长是忠良之后!早闻祖豫州大名,宇之仰慕已久,只恨晚生了几十年,不能与祖公把酒!祖公闻鸡起舞、中流击楫,为国为民之心是我等士族门阀少年学习的楷模!”宇之肃然起敬道。
这话说到祖法心坎里去了,他听了喜不自胜心有荣焉,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舒坦——这位贤弟真是个妙人!只恨与宇之相见恨晚。
大雪下的正紧,宇之和祖法进的屋来,把裘袍上的雪花抖了,又哈手哈脚地往火盆旁凑,凝之拉着他道:“别忙,我还有话问你。今天你们干什么去了,怎么差遣了这么一大拨兵士?害得我记账写得手都酸了。”
宇之一想,这里头也有他事呢,笑道:“好事!”于是如此这般这般,把经过一讲,只要再和凝之把口径统一,齐活!
凝之是个耿直性子,一听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阿宇,你把功劳让给了我,自己怎么办?这可不行,明年你也要参加雅集盛会的黄册选士,需要给顾中正留个好印象。别的我能答应,这个没的商量!我这就去和顾公说,事情都是你的主意。”
“哎——二哥,你怎么就这么实在呢!咱哥俩还分什么你我?”宇之一把拦住他,“放心吧,我给顾公留下的印象,已经够好了!等到明年雅集,我的乡品要是比你高,你可不要嫉妒我啊,哈哈!”他就是这样,刚刚让人感动完,又露出了玩世不恭的本相。
可是凝之却一本正经道:“阿宇,我还真希望你能被评为上品。论风度仪表,大哥在我之上,论机智聪敏,你比我技高——雅集评议的时候理当由你们出风头,你既有这个实力,也有能力把官做好。其实我的理想并不在此,我对高官厚禄并不是很感兴趣,人生只要随心顺心就好,管他白云黄土,抑或雷电雨雾,在我眼中都是一样的美。”
听见凝之吐露心声,宇之不禁动容,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骨,洒脱自然,他自问做不到这种豁达,心中太多牵挂。
宇之这个“风雪夜归人”,今天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他在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来到西院屋外,正要敲门,却听见有人在说话。
“姐,你今天怎么花许多金子去买那把刀,虽然那是把宝刀,但是咱们的钱已经不多了。阿父还在大狱之中等着我们去疏通关节呢,如今是该省则省。”夏侯堇的语气中有焦急和担忧。
夏侯茵解释道:“阿妹,你不知道,这把刀我不是给自己买的,我有大用。只是如今失了这刀,却不知怎么办才好。那个王宇之,真是个糊涂蛋,竟然这么把人放跑了,也不知道追拿一下贼赃。”
宇之站在外面本来就冷,也不知是不是给夏侯茵念叨的,鼻子痒痒一个喷嚏打将出来。里屋听到动静的姐妹俩警觉道:“谁?谁在外面?”
“夏侯娘子,夏侯娘子在吗?”宇之揉揉鼻子,一边喊,心里一边纠结:没办法啊,这时还没有“姑娘”这个词。
“什么事,这么晚了。”夏侯茵打起帘子道。她脸色却不大好看,一脸的冰霜能挂下三尺长:“鬼鬼祟祟的,躲在外面偷听吗?”
“我像是那么没品的人吗?”宇之笑嘻嘻道,“我冒昧打扰,是想将这个东西物归原主——”说着,从身后取出连鞘的宝刀奉上。
“算你还知道办事。”夏侯茵老实不客气地接了,却疑问道,“你怎么找到的,那伙骗子不是跑了吗?”她的脸色缓和多了,见了心爱之物,仅有的一点嗔怒也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山人自有妙计。既然夏侯娘子这么紧张这把宝刀,我自然责无旁贷一定要把它追回来。怎么样,幸不辱命。”宇之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
谁知夏侯茵不知搭错了哪根线,脸色如同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霎时阴云密布,冷声道:“天色已晚,王公子请回吧。”虽然用了敬语,可是那冷冰冰的口气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说完自顾自地进屋,将门从里面锁了。
“哎……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宇之热脸贴上冷**,讨了好大一个没趣。人人都说,天下最扫兴最郁闷的事情莫过于三件:洞房花烛夜遇上个石女,酣畅淋漓解决内急之后现没有厕筹,兴致勃勃去找人喝酒却现铁将军把门。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如今他吃了个闭门羹,好大没趣,只得掉头往回走。刚才还不觉得,现在现在风雪里站得久了,也没带个皮帽子,耳朵都冻麻了。
这夜里雪下得更紧了,看来明天能不能上路还是个问题。才出西院的角门,就迎面撞上凝之,他问道:“阿宇,张驿丞想问你,那几个贼人怎么办?”
宇之还以为他们早就安置好了呢,再一想也是,人是他拿的,这事张驿丞还做不了主。这等琐事当然不能去烦顾敬,而玄之早早就歇息了,能管事的就他和凝之了。
他正好气不顺呢,眼下不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他嘴角划出一个弧度,露出一丝阴测测的笑容。
“二哥,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审审犯人呐?”
第017章、谁知我忧
【今日第二今天单位迎新春联欢会,长江参演了节目,却没有获奖——我们的奖品是抽奖形式,由领导上去摇号,没错,就是摇号,跟福彩一样。结果我第二次和大奖擦肩而过:其他位数都对上了,而大奖个位数字比我的票号大一。去年也是这般,呵呵,米办法,运气值不够吧。希望诸位能用你们手中的推荐票和收藏,使我也能有好运!】
“姐,王公子也是一番好心,虽说他有时说话做事略显不羁,也是成大事者不拘他肯将缺点这般暴露给人,这正说明了他是一片赤诚待人,毫不虚伪做作。”夏侯堇慢条斯理地说道,带着几分推理。
“你不用为他说好话。才见了几面,认识了半天,你就对他这般推崇备至,莫非你喜欢他?”夏侯茵一脸古怪酸溜溜说道,“怪不得才认识,他就叫你阿堇,关系这么亲热。”
夏侯堇脸色微红,她用力地绞着手中的帕子道:“怎么会,姐你不要乱说。我只想快点救出阿父,别的什么也不想。”
说到父亲夏侯郅,夏侯茵的面色又沉重起来。两姐妹都不说话了,陷入了深深的伤悲和担忧。
那天是大年夜前夕,正是阖家欢乐的时刻,一帮张牙舞爪的官差突然冲进她家,不由分说用铁链锁了父亲就走。家里没有兄弟,母亲只有害怕得抱着她们痛哭到天明。第二日是正月初一,县衙不上差,第三日还是没人……她们母女三人日日去县衙眼巴巴望着,每天在风雪里一站就是一天,腿脚都冻麻木了。到了初四早上,忽然衙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却被一个热心的老衙役让进去暖和暖和身子。
她们满怀希望地要打听夏侯郅的下落,却劈头被浇了一桶冷水:抓人的不是县兵,是吴国内史(相当于汉朝的诸侯国国相,是诸侯国的主政官,由皇帝选派任命,品级地位与郡太守相当)派来的,而且也没关押在吴国,直接押送回建康了。
吴国内史是封疆大吏,夏侯郅犯了什么事竟能惊动他亲自下令抓人?而且还押解回建康——只有大案要案的案犯才这般对待——甄氏当场就晕厥过去了。回家后甄氏就起了烧,想是上了年纪体质弱,又在风雪里站了许多天,加上急火攻心所致。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父亲被捕,母亲病倒,夏侯姐妹一时失了主心骨,不知该如何是好。可巧有一个表兄在钱唐任县兵曹,得知消息后向长官告了假,一路陪同她们上建康来,家里母亲就留给婶娘照顾。
如今每天她们都忧心忡忡,恨不得插上翅膀快点飞到建康去,可是祖法非要和顾敬一道行走,顾敬的车队庞大,这度就慢了下来。
想到这里,夏侯茵不禁埋怨起来:“都是祖子律这个榆木疙瘩!非要和顾公一起走,本来可以早两日到建康的,却拖拖拉拉直到现在——他还不是看见上官,要讨好巴结,一路做样子要护送人家!今天这一场大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要是再因此耽误两天,那可怎么是好!“眉眼中满是焦急神色。
夏侯堇听了,劝解道:“姐,其实你错怪表兄了,这年头兵荒马乱,我们要是单独上路,恐被歹人盯上,徒生许多事端。而和顾公搭伴彼此可以有个照应,过往郡县也往往派兵护送一程,所以说竟是安全上许多,其实还是我们欠着顾公的人情——表兄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她的眼中有着信任和鼓励,让夏侯茵看了安心。其实,谁能知道,她的内心,才是最忧心忡忡的呢!
凝之对于宇之的提议不感兴趣,他摆摆手道:“阿宇,你自己我累了,要早点休息。提刑审讯这种事,还是交给地方上比较好。你我皆是白身,插手有诸多不便。你真要审,最好也别搞太晚,明天说不定还要早起赶路呢。”宇之听了一笑,不置可否。
明天起来赶路?要是有丰富生活经验的人就不会说这话。不管明天雪是化了还是冻上了,路都不会好走。化雪比下雪冷,还弄得一路泥泞,要是遇上泥沼路更是要小心陷进去;雪要是冻成冰,显而易见的更没法走了。总得再过一两天才好上路,看来王羲之是有先见之明,让他们在路上预留了这么大的时间余量。
宇之带着李七、李九进了关押刘全一行的小屋。他特地叫人只点一盏油灯,还放在自己身后,这样他能看清犯人的脸,犯人看不清他——在背光的投射下,营造出一种鬼片中城隍审小鬼的气势。他满以为自己“虎躯一震”,能让众地痞为之心折纷纷来降,谁知他们一个个都跟刘胡兰一样大义凛然宁死不屈,让他好是失望。他挥挥手让李九把其他人都带走,只剩下刘全和阿凡这两个他感兴趣的人。
他先是有点诧异地问刘全:“你们不怕鬼神吗,怎么在这样的气氛下就没人感到害怕?”
刘全一脸无辜和不解差点没噎死宇之:“我们为什么要害怕啊,什么气氛,没觉出来啊。要不公子你再演示一下?”
“就是黑暗阴森恐怖的气氛,你们没有感觉到?”宇之心有不甘道。
“哦,你说这个啊,感觉到了啊,其实这比我们平时好多了,我们都是穷人流浪汉,晚上从不点灯的,最多生个火堆烤烤火,可是也比这光线暗多了,我们又住在城外,晚上人迹罕至的,时常能听见林子里的野狼叫,总是让人提心吊胆。平时就养成了睡觉浅的毛病,有个刮风下雨的我们都能醒来。要是我们能有这样的屋子住,管它漆黑不漆黑,都能睡得安稳了。”刘全可怜巴巴的眼神让宇之很想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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