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正因为懒得去想,所以我从不会用自己的猜测,作为一个肯定的答案。”
林辰背对着众人,声音轻轻飘在风雨中,却有一种莫名的出尘之意。
章三五五 身在光明,心有黑暗
'正文'章三五五 身在光明,心有黑暗
? 林辰自顾说着,仿佛对身后的目光一无所觉,他站在禅院旁边这个并不大的小湖湖畔上,目光微起涟漪,静静看着这满湖春水雨花凌乱,身上一袭青衫在山风中微微摆动,谁也不知他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
二十多年前,一位老妪带着一个小孩落户在西荒大地某个穷山僻壤山村中,当那位老妪病逝后,那个小孩便成为了真正的孤儿,村人从来没有见他哭过笑过,是以视他为妖孽,对他弃之如敝,就在那时,一位御着葫芦的老人恰好经过那里,莫名其妙的和那个孤儿对上了眼,那孤儿也因此被领上了仙山。
孤儿年少无知,自不知自己是碰到了何等天大的仙缘,然而上了仙山后,那“此生要做坏人”的愤世嫉俗之心性,不知不觉间却渐渐被那世外烟霞之气所磨平,他也慢慢从目不识丁的山野小孩长大成一个书生意气,轻狂无忌的青衫少年。
然而那一年,他却因为违背了老人的规定,被赶出了仙山。也在那一年,他怀着一颗好奇心,身无长物,无所畏惧,千里迢迢,独自走上了蜀山。
十几年的今天,修行有成,师承绝世剑道,闯下一个亦正亦邪名头,无人不知的他,站在这个深山湖畔跟前,想着过往岁月,心头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一刻,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所走的路有多么的精彩,只觉着还想回到那些欢笑的旧日时光,而他也知,这不是后悔自己所做过的抉择,这仅仅只是对过往的缅怀罢。
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儿时的事,并非他刻意隐瞒,而是现在的他,早已记不起那位印象中慈爱老妪的模样,甚至连想想也觉得陌生,这是一种不可逆流光阴沉淀的代价,他曾经为此害怕过,也曾为此逃避过,然而当某一天,某个深夜,某个梦和记忆中深藏的一幕重合之后,那一刹那间的翻涌,总是会让他在梦醒三更时分,心脏深处的某个地方,忍不住的揪疼。
所以他决定不再去强求记起,这并非刻意遗忘,而是心态上的转变。
过往在蓬莱之上,他在每天完成老人交待的所有琐事后,唯一喜欢的便是呆在云山之巅,目视眼前茫茫无尽的大海,怔怔发呆。
那个时候的他,总会出神,总会妄想,或许会有一天,他这条渺小的小鱼,可以更进一步,跃出这个大海,站在更高的地方,就这样头顶的云卷云舒,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个人世枯荣的世界。
他就这般一路披荆,走了过来,如今的他,还有什么能让他驻足不前?
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春湖,林辰若有所思,负手于青衫之后,忽然间唇角微微一翘,绽出个雨后阳光的清爽笑容。
“我是个懒人,所以,我对想不通的事,我让自己随时忘记,随时可以记起。”
“佛说,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净尘师兄慧心胜我这个俗世男儿百倍,又何须执着其中,在自己心前筑上一道樊笼?”
林辰轻轻笑道,也不知是对净尘说,还是对自己说,他平静含笑的目光落处,一念之间,那雨花荡漾的小湖中,忽被无形的卷风吸趄剧烈震荡起来,一道透明的水束,慢慢形成鱼状,在众人的眼中,一跃而出,跳出了湖面,在雨幕间欢快游动,游向天边,随后散成无数晶莹水花,乘风飘去,彻底融入天地夜幕之间,再也不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见到这一幕,燃苦大师几人不约而同齐念了一声佛号,眼中精光闪烁,复杂分明,他们何等人物,如何不知这个年轻人观湖而悟,迈入了某种极其玄妙的心境中。
“相由心生,顺其自然……”净尘喃喃念道,一时失神。
林辰目视着那条由他意念所生的虚鱼消散的方向,默然半晌,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潇洒旷朗,没有一丝杂意杂念,一时间仿佛连雨也听懂了他笑声所传达的意思,下得更急更大。
他拂衣转身,大步朝静念禅院的大门走去。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被大雨洗去一身烟尘之气的年轻人身上,净明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下一阵紧张,看着林辰一步一步走向禅院大门,呼吸不觉间竟急促起来。
面前依然是那道青苔累累古旧不堪的门槛,林辰的脚步停在门槛跟前,看着门内幽深之处。
不远处大青树下一片沉默安静,众人看着他。
净尘依然跪倒在地上,这一刻,他失神的双眸,在看了一眼林辰的背影后,轻轻仰首,闭上眼睛,任雨水打在他脸上,洗刷他面上的疲惫,当他再睁眼的时候,目光已是恢复了过往的清明。
“你问我,我在佛前,看到了什么。”林辰脸上拌起一丝淡淡笑意,因为背对的缘故,众人并不知他此刻的神情,忽然变得一阵古怪。
他似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回答某个人的话:“我看到了我自己。”
众人正一阵愕然,却见林辰一言落下,便抬起脚步,往前门内迈去。
一条闪电张牙舞爪地划破了长空,光明而正大的佛光,从遥遥天穹云层深处迸发而出,一道巨大的光柱穿过重重罡气,震散无数云涛,降到地上,把林辰包括整座禅院都吞没掉。
一瞬间山谷之间仿佛也有隆隆异声,似奔雷起伏,漫天雨花陡然起了波涛,一股劲风从中而生,从原本轻轻涌动之势渐渐呼啸加快,化作无形的漩涡,卷动着漫天风雨,将那个身影团团围住,发出低沉的怒吼声,仿佛连诸天神佛也为之怒目,要把这个狂妄之人拒之门外。
茫茫夜空之中,这片幽寂之地的上空竟变得一片耀目光芒,覆盖着这里的每一处角落,让所有人都无法目视,过了半晌之后,才渐渐柔和下来。
面对如此天地异像,不远处的众人,便是燃苦大师等几位佛门高僧也不禁为之惊骇,无论是当年的灵慧禅师,还是燃苦大师和净尘两人,昔日进入静念禅院时都远远没有林辰这番所引起的动静巨大。
“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净明看着那光柱中依稀可见的人影,不禁转头看向了一众师尊,失声道。
燃苦大师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也没想到林小施主身上潜伏的戾气,竟凶烈到这等足以桀骜上苍的程度,以我寺千万年积聚的佛气灵力,能不能助他降服心中魔性,也是个未知之数。”
净明为之愕然,目瞪口呆,他只知道林辰的伤势乃巫帝的邪性佛力所致,却从来没听过林辰身上竟还有这等可怖凶患,竟连梵音寺千古灵力也为之激荡不休。
……
身边巨大的动静,林辰却恍如未觉,此刻的他再次进入了那玄妙似真的佛海幻境中。
与上次闯境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四周那股极纯正极庄严的佛门气息,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细细体会这股妙不可言,澄静得令人心湖如明镜止水的灵气。
林辰自是知道这股气息,乃从他沐身的佛光而来,只是这次他能感受到这股浩瀚似海的佛门气息,更多是得益他观湖有悟,破去了心中樊笼,让他的道心更为通明,升华到更深一层的境界之中。
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他看着眼前这一片梦中熟悉的浩浩穹苍,这片由他心中畏惧所生而成的太虚化相,心情一片平静。
“你来了。”他的心底深处响起一声熟悉而悠长的叹息。
“我又来了。”林辰笑道。
“看来你的心,真的变得非常强大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那冰冷漠然中却似乎带着一丝赞赏之意。
“既然你说你是我,那我又有什么好害怕的?”林辰遥遥看看天河深处那只被星光月华所缚的巨兽,认真说道。
对方沉默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就在林辰静静等候中,但见眼前太虚一阵波动,他头顶这片星空竟慢慢亮了起来,仿佛黑暗深处所诞生的光芒,与远处巨兽所在形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天,一半光明,一半黑暗,而他,便站在光明的这头。
模糊间,巨兽所在的巨大黑影竟慢慢收缩,幻化成一个虚无缥渺的身影,当林辰看清了对方那一张苍白而憔悴脸孔之时,他平静的心湖仍不可抑制地掀起了一阵狂澜。
那分明便是另一个自己,除了满头的白发,和那一双血红色的充满暴戾杀戮的眼神!
他站在黑暗的那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光明这头的自己。
“你可是要借那些秃驴之力来杀我?”
林辰承认道:“是的。”
白发林辰冷笑一声,伸手指向他头上那片黑暗的夜穹,冷冷地直视林辰双眼,道:“没有黑暗,何来光明?”
林辰皱了皱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之存在,乃秉承龙丹戾气而生,我承认你很强大,强大到令我仰望的程度,我或许没办法杀了你,但至少能让你没法再影响到我。”
没想白发林辰仿佛听到他这话,如听到什么荒谬之言一般,大笑起来。
林辰直觉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冒起,他强忍怒意,道:“有什么可笑的么?”
“你不懂,终究还是不懂。”
白发林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身在光明,心有黑暗,你自以为能欺天瞒地,却不知只在自欺欺人,我会一直看着你,并等着你。”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也没等林辰反应过来,整个佛海幻境轰然崩溃起来。
“等等!你给我说清楚!”林辰苍白着脸,大声喊道,眼前霍然一变,恍惚中神识已然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怔怔地看着脚尖踏足之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跨过了那道门槛。
章三五六 江湖夜雨,少小初识愁滋味
'正文'章三五六 江湖夜雨,少小初识愁滋味
? 乌云盘旋在夜空中,阴沉沉的仿佛压向地面,从苍穹上飘落的雨点,随着凛冽呼啸的狂风,卷过苍茫的大地。
罗浮山下以西北方向六百里余外,古道两边,寂寂山野,冬去春来,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一杆布幡走天下的张大仙人,此刻毫无那份仙风道气,须发皆张,正怒骂着前边叼着一块鸡骨头在雨中欢快奔跑的大黑狗,一旁是顶着一把油布青伞掩口而笑的少女明若,路边上偶尔有经过的赶路人投来的好奇目光,但也是多看几眼,便匆匆而过,这夜雨漫漫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去理会别人。
“这个畜生,真是白养了,竟敢趁你家仙人不留意,偷吃老夫藏在布兜里的烧鸡,反了反了!你再给我跑!待老夫施法收了你这个孽畜!”
张半仙指着正朝他大快朵颐的大黑狗,边破口大骂,边左右四顾,似是想找什么东西去收拾这白眼狼,那白须吹呼的样子,若非还念着手上的竹幡是本家吃饭的家伙,就差没挽袖提起这家伙上阵,追打那只可恶的死狗。
“爷爷,有人看着呢。”小明若轻轻转着手中青伞,笑嘻嘻提醒道,雨点随着青伞的旋动,荡起了一层透明的雨帘,偶尔有几点顽皮的雨水飞溅过来,打在她白皙美丽的面上,迸开如散落的珍珠,这个脸带浅浅笑意的少女,便说不出的明丽动人。
张半仙心中气恼,瞪了她一眼,似是也觉得这番动作有损自家的仙人形象,闷哼了一声,止住了咆哮,看看前边路旁正好有棵青树,当下也不顾身边撑着伞的孙女儿的作怪,翻出衣袍盖住脑袋,闷头走了过去,寻得树底下一处草墩,随手拍两下,便一屁股坐下,大声道:“不走了,又累又饿,休息一会。”
明若拿著伞,望著爷爷这赌气的行径,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如风雨中清脆悦耳的风铃,远远地荡了开去。
“好,好,不走不走。”明若轻步走到那青树下,对张半仙笑嘻嘻说道,也学着他的样子,寻了一处没有被雨水打湿的地方,收伞坐下,低头对着脚边一个小水洼望着,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慢慢整理仪容,将被风雨打乱的秀发,慢慢归拢。
大黑狗跑到她脚下,正要伏下,仿佛也感到身上湿漉漉一阵难受,随即全身抖动,将水珠抖的四处乱溅,明若躲闪不及,惊叫一声,身上却已经被这从旁飘洒过来的水花沾湿了不少。
明若口中笑着嗔骂,伸手过去,拍了拍那偌大的狗头,止住了牠的动作,替大黑狗抚平泛着油光的松软皮毛,大黑狗蹭了她的手背几下,安静地卧伏下身来,眯上眼睛,甚是享受。
张半仙眼睛看了过来,看着这一幕,闷哼几声,转过头去继续生闷气,但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嘴角却是不禁动了动,似也露出了一丝微笑。
片刻过后,在这一片难得的静默中,明若的声音却是响了起来。
“爷爷,说起来,似乎这阵子遇到的路人看相的渐渐少啊。”
张半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那是当然,劫后余生,他们躲过一劫,庆幸都来不及,况且现在又正逢开春,活着还得继续还得为那几口白饭而忙呢,哪里还有那么多心思去求神念佛。”
明若叹了口气,双手抱膝,脑袋枕在膝头上,怔怔看着水洼里倒影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后,低声道:“爷爷,你说究竟为了什么,会突然有如此一番祸及苍生的浩劫呢?”
这一路过来,原本许多往日能见的繁华热闹的景象都不在了,虽说大地回春,浩劫的影响也慢慢恢复过来,但一路仍多是愁云惨象,甚至连她这个自幼便跟着爷爷浪迹天涯,看惯诸多生离死别的小女孩,都忍不住为之动容落泪。
之前在罗阳,见无数的百姓拖家带口,日夜求神拜佛,在向上苍神灵祈求庇佑,可是灾祸临头的时候,又有谁帮到他们呢?
玄门为这场浩劫劳师动众,固然值得赞誉,可在修仙修行人眼中,除了四大正宗和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又真的有多少人能把这些受苦受难的普通人放在眼中?又有多少人真的为了守护这些在他们眼中微不足道的存在去战斗?
那日她和爷爷偷偷随着一个门派上梵音寺,没想浩劫来的那般汹涌,以致她爷孙俩也被困在了罗浮山上,亲眼目睹那末日一般的场景,那个时候,有多少人站了出来,又有多少人临阵而逃,被那黑色洪流无情吞没,至今回想,仍仿若昨日,心有余悸,修行人口中头头是道所谓的苍生大义,在生死面前,竟是变得那么的脆弱。
那一幕幕人性的真容,对这个年少早熟的少女来说,影响无疑的巨大的。
“与其做一个修仙者,还不如做一个普通人的好,就这么生老病死,一生无声过去,至少不用想太多,只为明日而愁。”明若撑着脑袋,幽幽叹道,也不知想到了谁,心情忽有些莫名的低落。
张半仙沉默了半晌,心下却不禁有些暗暗感慨,昔日小女孩慢慢长大,对人情世故也渐渐有了自己的见解和想法,他这个爷爷,还能在她成长路上,陪伴她多少时日?
张半仙动了动有些发硬的骨头,手中仙人竹竿一挥,向着路上那些稀稀拉拉神色漠然看不出喜悲的行人指了一下,道:“你看他们快活么?”
明若怔了一下,顺着竹竿的方向看,却只见得几个萧索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她摇头道:“我又不是他们本人,怎么会知道他们快不快活。”
张半仙收过了竹竿,回头看着她,淡淡道:“丫头,以你的天赋,能看懂人的往生之相,至于后生未来之定数,也只是时日的问题,可即便能推算人之福祸旦夕,你却尚看不清一个人内心真正到底快不快活,你所能知道的,只有你自己一人。”
说到这里,这位看去仙风道骨的老人家顿了一下,目光宠溺地看了孙女儿一眼。
“傻丫头,你只要知道自己为活着而活着,就行了,说什么为何而活,那是日后的事情,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想的,人嘛,有时候还是别想太多的好,不然会迷失了自己的。”
张半仙仰首望天,看着那悠悠苍穹,注视许久,悠然又道:“天道昭昭,造化弄人,如此浩劫,上苍不容,但谁又知道他日还会不会出现呢。”
明若低头沉思,半晌之后,深深呼吸,那雨中微带甜味的空气,面上却仍有一丝惘然。
大黑狗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尾巴一摇一摇轻轻动着,扫得身边的荒草一阵晃动,无数水珠散了下来。
明若摸了摸大黑狗的头,转头却看到张半仙背倚在青树上,伸腰抬足,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爷爷,那你呢?为什么你看去总是这般快活?”
小女孩印象中,打从能记事起,似乎爷爷从来都是这副游戏人间的模样,似乎从来也没有看过他老人家为什么得失而真正发愁过。
没想张半仙听到她这个问题,呵呵一笑,抚须道:“爷爷啊,一生泄露的天机太多了,没准哪一天就会大祸临头,遭了天谴,与其提心吊胆活着,还不如过好每一天,要说爷爷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这个丫头了,爷爷一生别无所求,只要能活到丫头你长大嫁人的那一天,也就满足啰!”
明若又是感动又是羞涩,跺了跺脚,嗔怒道:“爷爷胡说什么呢,什么泄天机遭天谴,你那点本事人家还不知道么,再说,我才不要嫁人呢,爷爷别想丢下明若一人……”
说着说着,看到爷爷那花白的须发,苍老的容颜,比起过往日渐佝偻的腰杆,少女不禁鼻子一酸,眼睛泛红,几颗泪珠霎时间就在眼眶里打转,险些掉了下来。
张半仙呵呵一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自顾叹了口气,目眺远方。
这时,夜空黑云里,一声春雷再次响过,天上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大地肃穆,旷野上除了风声雨声,四下漆黑幽暗,除了远处那个城镇静谧里透露着的点点火光,朦胧一片,在这个风雨夜里闪烁不停,为野外的游人指引着人烟的方向。
沉默半晌,忽听的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丫头,答应爷爷,你以后给人看相算命,若是看出什么牵涉天机的命数,可千万别过分泄露,凡事要给自己留下七分余地,知道了么?”
看着爷爷那罕见的凝重表情,明若欲言又止,终究点了点头,只低声一句:“知道了。”
张半仙微微一笑,立起身来,“咱们走吧,走了那么多天,终于见到一个城镇了,我们连夜赶路,没准还能赶上城里客栈关门之前,爷爷我都快要饿死了。”
“嗯。”明若应了一声,偷偷擦掉眼边泪花,收拾了心情,站了起来,撑起了手上的油布青伞,向爷爷走去。
大黑狗看到主人的动作,一下子跳了起来,抖了抖全身,便迈开步子,欢快地跑在爷孙俩的跟前。
旷野之间,古道幽幽,风雨萧萧。
夜幕穹苍下,这一老一少,还有一只大狗。
任风吹雨打,伴几声笑骂。
依然同行。
章三五七 沧州城,烟雨楼台
'正文'章三五七 沧州城,烟雨楼台
? 沧州城是位于中土西南交界之地的一座城池,规模并不大,但胜在交通便利,而且山青水秀,古色古香,既有南方小镇烟雨霏霏的婉约,又有西方雄城巍峨盘踞的风貌,为广大商旅游人所喜,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中土一个颇有名声的重要城池。
张半仙与他孙女明若连夜赶路,正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抵到了沧州城外,爷孙两人从城门外向城内望去,万家灯火虽然是说不上了,但一片片星星点点的火光,仍然给这两个顶着风雨数个时辰的赶路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此时正是夜深人静之时,一老一少入了城后,但见街上行人寥寥无己,城里许多门铺都已关门,要这个时候寻得一处客栈投宿,也委实不易。
张半仙和明若沿着大街走了半晌,留意着身边的环境,但也没有见到有客栈的影子,偶尔有还未就憩的闲人,从楼台上窗户中探出头来,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老少两人外加一只大狗的奇怪组合。
萧瑟的晚风从城外空旷的荒野上吹了过来,带着无数冰凉的雨点,掠过城头那些满是岁月痕迹的城墙,吹在两人的身上,三月虽是开春之时,但冬天的余劲还没彻底过去,尤其在这夜雨的深夜,仍甚为的寒凉,张半仙被风一吹,浑身一哆嗦,忽的打了个喷嚏,一条鼻涕就差没挂在那张老脸上。
明若见状,连忙把小手儿放在爷爷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皱眉道:“爷爷,你不是说以前来过这里么,怎么连间客栈都找不到。”
张半仙老脸一红,讪讪道:“爷爷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哪想到这沧州的变化会这么大,连爷爷一时也不认得路了。”
明若一时哑然,苦笑道:“早知道这样,我们还不如留在罗阳算了。”
张半仙哼了一声,道:“你还说,要不是你非要去梵音寺看看那个臭小子,我们又怎么被妖潮困在罗浮山上,还好正道争气,不然我们早就被那些怪物给吃了……嗯,爷爷也不是没想过留在罗阳,但如今正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本大仙人自然不会贪恋那些尘世虚名。”
张大仙人说到最后,抚须长叹,正义凛然,若非那冷得通红的鼻子,还有那条迎风招展的长涕,还真是仙风道骨,正气沧桑。
少女听到他的话,先是俏脸一红,但听到最后,却是差点没一头栽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绕了一大通,还不是因为现在罗阳到处都有玄门修士落脚在那里,哪里还有我们混的地方。”
张半仙被她这话呛得的一窒,瞪了她一眼,道∶“要不是好不容易才积蓄的盘缠都让这你死丫头大发善心都发给了那些沿路的落难人,爷爷一把年纪至于到处跑么!”
明若见爷爷气呼呼的样子,吐了吐舌头,嘟嘴道:“好啦好啦,大仙人别怒了,我们还是快找个客栈先吧。”
张半仙白了明若一眼,不去理她,但片刻后面上却忍不住得意起来,“好在老夫早算到今日一着,当年来此地的时候结下了不少善缘,爷爷记得前面就有一家开了上百年的老字号客栈,肯定没有迁址,想当年老夫还给那掌柜算了一卦呢。”
说罢,他举目四望,目光落到街道尽头一处可见灯火的地方,面露喜色,当下一拉明若,走了过去。
但两人走到那灯火通明之地的时候,抬头望着眼前这足有五六层楼高的楼台,却是不禁一阵目瞪口呆,少女看着那宽敝大气,飞檐上雕着瑞兽,下面挂着一串串大红灯笼的大门方向,悄悄拉了拉张半仙的衣袖,道:“爷爷,你确定是这里?”
张半仙咽了咽口水,望着那巨大的牌匾,不甚确定道:“烟雨楼台……名字没错,应该是这里吧?”
明若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地方,我们剩下的这点盘缠能进么?”
张半仙听自家孙女这没底气的话,脸上顿时挂不住,震衣一怒,道:“这世上还有地方本仙人不能进么,你且看着!”说罢,衣袖往脸上胡乱擦了几下,也不顾一旁少女的干瞪眼,大步走进客栈之中。
“爷爷,等等我……”明若急忙追了上去,身后大黑狗见状,也抖了抖身子,跟在她的身后。
张半仙刚走近客栈中,便看到一个年若中年的掌柜正站在屋角柜台边写写划划,拨弄算盘,似在算帐,里面的几个小二也有一搭没一搭靠在墙边和无人的空桌上,昏昏欲睡,似乎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有生意照顾。
张大仙人咳嗽了一声,朝掌柜方向走了过去,一个店小二听到门边动静,顿时惊醒,回头看去,却见一个衣衫有些褴褛,又被雨水淋湿显得甚是狼狈的老者,手边拿着一只破幌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饶是这店小二平素见惯天南地北的客人,也不禁呆了片刻,随后见老人去路方向,才反应过来,脸上微变,迎了上去,挡住了老人的去路,赔笑道:“这位老人家,不知有何贵干?”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说道,心中却嘀咕道,这老头该不会是来要饭的吧?
张半仙被这家伙拦住了,心中不喜,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然来投宿,不然还能干嘛,你先给老夫准备一席上好的酒菜,还有两间上房,对了,我要见一见你们的掌柜,你还不给老夫让开。”
店小二听这老人语气不善,心中暗骂几句,但做客栈这行,有道顾客至上,早已炼就了一张厚脸皮和一双毒辣的眼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埋头算账的掌柜,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大户人家的老人,迟疑片刻,道:“那个,客官,厢房本客栈自然是有,但酒菜这方面,厨子这个时候都睡了,你看是不是……”
张半仙赶了半天路,早已饿得胸膛贴肚皮,此刻听到这小二的话,顿时不耐烦摆手道:“睡了就把他们叫醒,你快去准备吧。”
店小二心中又是暗骂了几句,谁不知厨子牛老大脾气暴躁,这三更半夜叫醒他去张罗酒菜,不是讨打么,不过这年头有钱就是大爷,可不能轻易开罪,他看了张半仙一眼,脸上赔笑道:“老人家,那个,是不是应该先把钱先结算一下,咱们掌柜正在算账呢……”
没想张半仙一听他这话,脸上出现一丝慌张之色,但随即勃然大怒,竹杆往地面重重一顿,怒道:“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怀疑本仙人没钱付账么!”
店小二何等机灵的人物,捕捉到老道那没底气的神情,顿时冷笑一声,道:“仙人,你是仙人,我是还是蜀山剑仙呢,老人家,你要是没钱就直说,不要这里拿个幌子这装神弄鬼的,咱们东家是城里出了名的大善人,还能接济接济你。”
张半仙一时气结,想他走遍大江南北,张大仙人何时受过这等奚落,本来连日跋山涉水,又逢大雨,加之又被那只死狗一气,原本气就不顺,看到这店小二把他堂堂大仙人当成一个穷要饭的,直气的险些没掏出一纸灵符封住那张惹人生厌的嘴脸,再差几个小鬼把眼前这个的家伙丢出去眼不见为净。
看到这老人白须戟张,挽袖四顾,一副市井沷皮找家伙的架势,店小二倒是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磕巴道:“你,你要干嘛,我告诉你可别乱来……”说着,连忙叫了几声,其余几个店小二看到这边有人闹事,顿时应声跑了过来,这小二哥见人多势众,心下也就有了底气,双手叉腰,正要说些什么凛然之言,就在这时,却见门外跑进来一个玲珑身影,气喘喘的一把拉住这老沷皮的衣袖。
店小二几人看去,却齐齐一怔,这跑进来的人,姿容秀丽,目光明亮,竟是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少女。
少女一见众人这架势,心思通透的她心下哪里还不明双方争吵的原因,但她不愿生事的,再说本来就是自家理亏在先,当下苦笑一声,拉了拉老人的衣袖,低声道:“爷爷,算了,我们再换一家客栈吧,别跟他们吵了。”
张半仙眼睛一瞪,白须翻飞,忿忿不休道:“不行,气死老夫了,这家伙狗眼看人低,本仙人今天非争出这口气不可。”
明若眉头大皱,拿爷爷没办法,只好先想办法把眼前这事应对过去,她自幼便跟张半仙跑遍大江南北,对这等人情世故之事自是驾轻就熟,当下眼珠一转,对几个店小二微微一笑,道:“几位大哥,我和爷爷两人赶路多日,初到贵地,人生路不熟,又逢大雨,一时没找到客栈,爷爷一时情急才胡言论语,还望几位大哥见谅。”
张半仙听到这话,即就要跳了起来,但明若早爷爷脾性,紧紧拉住他的手,才没让这张仙人当场发作。
章三五八 往日善缘,岁月不饶人
( www。) 几位店小二见这少女微带羞涩,清丽动人,本来绷紧的脸就松了几分,此刻见少女朝他们一笑,哪里还有半分火气,当下那位小二哥连声道:“姑娘见笑了,谁出门在外没有个难处,这样,我去煮一壶热茶先让你们去去寒,再去厨房找点吃给你们顶下肚”
明若甜甜一笑,道:“有劳大哥了”
张半仙哼了一声,绷着脸站在一旁,几位店小二也不在意,他们几人的心思早已放在这惹人怜爱的少女身上,别看他们平时跟人打交道打的多,可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水灵灵的姑娘家对他们这般客气说话,那一声大哥直让这几人那习惯低下的腰杆也下意识的挺直了几分
最先跟张半仙争吵的那个店小二偷偷看了明若一眼,只见这少女雪白的脸上,有几缕湿落在她的腮边,几点雨珠顺着梢滑落,这张衬着风雨稍见苍白的清丽笑靥,一双明眸似星,闪闪亮,多看一眼,竟似有一股青春美丽扑面而来一般,这位小二哥忽地心中一阵没来由的自卑,低下头去看着地面,不敢再看
就要撒腿去准备那些事儿,忽听身后同伴一阵慌乱惊呼,他正感奇怪,抬头看去,没想这一看竟差点没吓得脚软,少女身后,竟不知何时起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
一只大狗,一直体型巨大,一眼看去几乎和小牯牛差不太多的大黑狗
大黑狗正看着他们,那兽眸间的冷厉之色,直让他头皮麻,感觉就如被什么可怕猛兽盯着一般,惊得心魂一阵乱飞
“这……这是狗?”店小二面色一阵慌乱,连连在同伴的拉扯下后退几丈远,结结巴巴说着,随即想起什么,大叫道:“姑娘小心”
没想那明珑少女却是回头一笑,毫无畏惧地伸手在那大黑狗的头颅上一阵乱。揉,在他们愕然的目光中,那大狗竟温顺地伏下头去,出一阵轻轻的呜呜声
看到几人惊惶失色的样子,明若微微一笑,轻声道:“几位不用害怕,这是我家养的大黑”
店小二几人听到她这话,紧张的神色也慢慢松弛了下来,但仍是不时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只大黑狗,连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这只给人感觉如下山猛兽一般的大狗
倒是张半仙见到几人畏惧的样子,冷笑不止,连带看那只死狗的目光,也感觉顺眼了许多
正在这个时候,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把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小五,你们围在那干什么呢,有客人来了么?”
店小二们回头看去,来人正是一直埋头在后方算账的掌柜,方才这边的动静,显然惊动到自家东家了
那被他称作“小五”的店小二连忙迎了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陈老板是个老实人,这个年入不惑的中年男子虽是个商人,但却没有太多商人的势利,家业大了,平素乐善好施,赢得了城里百姓的好评,也正因为这样,烟雨楼台也越做越大,名传百里,连不少江湖豪客,三教九流的人也知道这个地方,自然很少会在这里闹事,在沧州城中,这位于东城的烟雨楼台的人气,甚至比城西那家仙剑客栈分号还要大
听到小五的话,陈老板先是一怔,然后望了过去,目光定定地看着那老少两人,尤其是为那个手边持着一只竹竿白布的老道人,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一下子愣住了,按理说陈老板一辈子开客栈,天南地北人来人往,早已不记得自己到底迎接走过多少的客人路人,但岁数渐大的他,对当年那位鹤骨仙风的老者,可是从来没有忘记过
呆了好半晌过后,陈老板霍然才清醒过来,“啊”的一声惊呼,快步迎了上去,竟有一丝不可抑制的激动,那微显臃肿的身子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直令身后那叫小五的小伙子一时也没有恍过神来
“张,张仙长,是您老人家么?”
陈老板一下子冲到张半仙跟前,神色激动不已,面色是恭谨之极,只把旁边几人看得目瞪口呆,连明若也是惊奇地望着爷爷,心中暗忖莫不成爷爷当年竟真的跟这客栈东家结下善缘?
张半仙自然不知孙女心思,要让他知道没准还会气的吹胡子瞪眼,不过看着这面相陌生的中年男子,张半仙心中也是一阵迷糊,印象中他可记得没有见过这人,只是转念一想,他张大仙人的仙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给人认出来也并不出奇,一念及此,张半仙心下不免得瑟了起来,但脸上自然不会表现出来,仍是面无表情,含糊道:“呵呵,没想这红尘俗世中,还有人认得老道”
陈老板躬身作揖,恭敬道?
( 问仙 http://www.xshubao22.com/7/72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