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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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怪了起来:“不过,你讨厌我,我却喜欢你,我还想娶你做老婆呢。”说着话,他竟动手去抓文涛的手。

    欧阳文涛又气又怕地躲避着,并大声呵斥道:“你出去!难道你想乘人之危耍流氓,办不到!我再说一遍,我要喊人了!”

    莫有才此时欲火中烧,恨不得马上扑到欧阳文涛身上去,但究竟做贼心虚有所顾忌。他站起身来说:“好!我就走,你可以放心好好休息。不过,我要告诉你,我莫有才看中的人,是一定要弄到手的。你想做个好社员得先过我这一关,得先接受我的再教育,这才是脱胎换骨的教育。”

    望着莫有才出去的背影,欧阳文涛把两包点心扔了出去,又伤心地哭泣起来。然而狡猾的莫有才并没有走远,他像一只狐狸,做坏事前总得进行危险侦察。当他在知青屋的四周巡视后,确认为安全时,又蹑手蹑脚地转了回来。走进屋,正逢欧阳文涛挣扎起来关房门,他不由分说地强行挤了进去,又厚颜无耻地返身将门插上,口里还说:

    “要关门吗?我帮你关上,现在安全了,你我都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便像一条饿狼似地将虚弱无力的文涛抱起来丢在床上。欧阳文涛刚想坐起,又被莫有才压倒在床上。莫有才的咽喉中发出一种可怕的野狼发情的声音,涎水直滴到欧阳文涛的脸上。他迫不及待地用那臭哄哄的嘴在欧阳文涛嫩白的脸上乱啃,还不住地说:

    “城里的女娃就是不一样,味道又香又甜又嫩。”

    莫有才突然记起了少女诱人的Ru房,便又腾出一只手来掀开文涛的上衣,虚脱的欧阳文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根本无力反抗。现在,她趁莫有才腾手的机会,狠狠地在他另一只手上咬了一口。莫有才疼得哇哇直叫,欲火不禁降了一半,便愤怒地用手抽打文涛的耳光。欧阳文涛一边用手遮挡,一边大声喊叫:

    “来人啦!救命啊!”

    莫有才立即用手掌堵住文涛的嘴。可怜的欧阳文涛直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凭着生存的意志,她用一条没被压住的腿猛力敲击床板,发出求救的信号。

    前进生产队的六位知青都在参与县里的幸福水库土方工程。不知怎的,张大山今天总觉得心理不踏实,老是惦记着生病的欧阳文涛。他想请假回去,但考虑领队的生产队长莫有田肯定不会同意,因为家中还有个略通医道的邝美芬在照顾小欧。心不在焉的张大山担着一担泥土爬上大坝,上面一块小石头滚下来他也不知道避开,险些砸到他脚上。但这一块石头却启发了他,在挑下一担泥土爬上大坝时,他故意让上面滚下的石块砸在自己的脚背上。没想到这一砸还真够呛,鲜血直冒,左脚的大姆指都快砸扁了,脚指甲也脱落了下来,痛得他龇牙咧嘴,泪水也出来了。大山故意抱着脚坐在地下哇哇乱叫。江海浪放下肩上的担子赶过来关心地问:

    “呀!砸得这么利害!你怎么不小心点呢,做事老是毛手毛脚地。怎么,能挺得住吗?”

    “哎哟!我的妈吔!十指连心,脚指甲都掉下来了,看来是坚持不住了,整个脚都麻木。”说着故意挣扎站起来,但还没站稳,又一屁股坐了下来。

    无奈的江海浪只好把莫有田队长找来。莫队长一直都对张大山没有好感,打心眼里幸灾乐祸,但又不愿他呆在工地上白拿工分,便做了个顺水人情,挖苦地说:

    “张大山呀张大山,你他妈的干活都不老实,连石头都要整你呀!看在江海浪的份上,今天就让你回去休息,否则,你就死在工地上也没人同情。年青人,做人学着点吧!”

    说完,他便抽着烟扬长而去了。工地上没有卫生员,但红旗插了不少。大山一拐一瘸地走到一面红旗边坐下,又撕烂身上一条手绢把伤口扎好,稍坐了一会儿便急着往回赶。因为心中有着挂牵,脚慢慢也不痛了,步子也快了起来。突然,路边的草丛中跳出一只灰色的野兔。这野兔挺怪的,往前蹦了几下却停下来回头看着张大山。大山立即想到这是送上门来的野味,逮住它正好给虚弱的欧阳文涛补补身子。于是他抖擞精神,顺手捡了一根稍粗的树枝追捕起野兔来。这野兔颇通人性,一点不怕这楞小子,有意和大山玩起追逃游戏来。你追它就逃,你停它也停,还回头竖起长耳朵直立站起,把个张大山累得气喘嘘嘘,欲擒不得,欲罢不能。大山一时性起,稍停片刻后,突然发疯似的穷追猛打,用树枝胡乱飞舞抽打起来,顿时地上尘土飞扬,碎石乱飞。这一下野兔吃惊不小,被赶得盲目地乱奔起来,结果一头撞在一颗树干上昏死过去,给大山抓了只活的。他找了一根草绳把野兔绑好,又点着兔子的脑袋得意地说:

    “狡兔呀狡兔!你和人斗还差那么一大截,没听说兔子尾巴长不了吗?今天是你的阳寿到了,就给人类做点贡献吧!”

    张大山加快脚步往知青们的家中赶去。就在快到知青屋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人呼喊救命。静心一听,是欧阳文涛在叫喊,吓得他汗毛立起,立即一阵狂风似的向知青屋刮去。耳边呼救声停止了,他又听到敲击床板的声音。赶到门口,只见大门紧闭,屋里传出一种野狼般的喘息声。张大山毫不犹豫地飞起一脚将门踹开,只见莫有才像一头发情的畜牲,又像一个虐待狂般压在欧阳文涛身上。张大山心中的怒火有如爆炸的汽油桶“嘭!”地炸开并燃烧起来。还不待莫有才做出反映,他后脑已经挨了大山重重地一拳,让他眼前一阵晕弦金星直冒,连方向也找不到了。张大山又像老鹰抓小鸡似地,轻而易举将莫有才丢在了地上,又像猫一样开始在这只可恶的脏耗子身上发泄仇恨。他用脚踢,踩,把这畜生施加在文涛身上的一切暴力和污辱,都加倍地偿还给莫有才。他已经听不到文涛惊恐的哭泣,也听不到莫有才失败时的哀嚎和乞怜求饶。张大山此刻像真正的男子汉,一只咆哮发怒的雄狮,非把脚下这只卑鄙的畜生撕个粉碎不可。莫有才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了如此狂风暴雨般的打击,他蒙头转向,只希望风暴快点过去,却毫无还手之力。此刻,他已经不是个男人,像只可怜的虫子爬到张大山的脚边,抱住他的腿说:

    “张大山,我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下次再不敢了。”

    “你还有下次?今天我就要扒你的皮,拆你的贱骨头!你这个王八蛋!老子早就看出你不是个东西。一次次地欺负我们知青,今天也让你知道知道红卫兵爷爷的利害!”说完张大山一脚将他蹬开。

    莫有才看看求饶无望,又连滚带爬地跪行到欧阳文涛的床前磕起头来:“小欧,你就饶我这一次吧!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不是人!我是人面禽兽!我罪该万死!……”说着他又自己左右开弓地打起自己耳光来了。

    莫有才一面抽打自己耳光,一面偷眼看欧阳文涛的反映,可文涛无动于衷。黔驴技穷的莫有才只得又磕起头来,而且此番的声音“咚!咚!咚!”特别地响,很快额头便磕出了血。这时,欧阳文涛注意到他磕头的地面接触点,正是他踩死小耗子的地方。他的血迹和小耗子的血迹都印在了一块。欧阳文涛恶心眼前的这个人,他根本不像是个朴实勤劳的贫下中农后代,而是个十足的败类。这种人掌了权,天下非大乱不可,对这种恶人、坏人也是不值得同情的。不知什么原因,床下一只夜壶倒了下来,余怒未息的张大山立即联想起了给“黑帮”带的高帽子。他弯腰拾起夜壶,突然将它扣到莫有才的头上。这夜壶好像是特意为他定制的,刚好直扣到莫有才的颈脖边。莫有才“哇!哇!”地乱叫,两手扶住夜壶想把它退下来,里面一股尿臊味直熏入他的五脏六腑。可这玩意儿套进去容易,退出来就难了,更何况上面又压着张大山的一只大手。莫有才急得哭了起来,这哭声在夜壶中旋转了几圈才传出来显得怪怪地,闷闷地。张大山和欧阳文涛终于快活地笑了。正在这时,邝美芬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额头上直冒着汗珠。……

    第18章 寻短见葛涛行凶 约翰孙魂断轨间

    春天姗姗来迟,但毕竟还是来了。它把大地从冬眠的床上叫醒,用东风拂去冬天灰色的颜面。春天的蓝天,播撒暖融融的明媚阳光,引来呢喃的燕子和爱唱歌的云雀。春风吹过大地,蓬勃的土地上,一切嫩绿的幼草倔强又争先恐后的冲出地表,冲出往日秋天的腐叶,奋力生长起来,伸出它们的枝叶去迎接灿烂的阳光。一切苏醒的生命开始振翅,爬行、欢跳、欠伸、孕育,但春冬相争的变幻难测和春寒,亦是令人难以防范的。

    今天是星期天,秀江市文艺界学习班所在地疗养院,被笼罩在厚厚的,白蒙蒙的晨雾中。人们看不见大院背靠的南屏山上的初绿和春的媚眼,看不见苏醒的山涧泉水,像野孩子般的在乱石中淘气、飞舞、泼洒、激起生命的浪花;而只能在潮湿的空气中和山泉的奏鸣声,小鸟的歌声中,感知春天的来临。文化系统革命委员会领导班子,和工宣队军宣队负责人,决定破例放一天假,让学员们回到久违的家中团聚。当然,被揪的审查对象是例外的。这些准阶级异已分子的心中,仍然是灰蒙蒙的冬天。

    这个短暂的星期天对周星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在秀江市他不仅没有避风的港湾,温暖的家和亲人,连朋友也几乎没有了。他不愿意回到那个冷寂且布满灰尘的单身宿舍去,洗完衣服后,便兴奋地阅读已读过数遍的家信和小欧的来信,翻阅欧阳文涛为他购买的《芥子园画谱》。这时,领导小组长史文豪走过来关切地问:

    “小周,怎么还没出去?不打算去市里玩玩?”

    “出不出去无所谓,一天时间我在这里看看书就过去了。”

    “既然你不打算出去,我想交给你一个任务怎么样?”

    “什么任务?只要是我能够做得到的事都行。”

    “今天学习班都放了假,我和工宣队都要去市里开会,这里只剩下付组长万山红在值班,负责看守我们单位的审查对象。虽然整个大院中设有专门的警卫人员,但我们单位的防范力量就显薄弱了。万山红是女同志,我想让你协助她值一天班,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放心走吧!我马上去找万山红商量值班的事。”周星爽快地答应了。

    群艺馆的审查对象都集中住在疗养院原来的太平间。文革后的疗养院已无人疗养,太平间三间大房也早就没停过尸了。太平间第一间房是五名重点审查对象的住房;第二间房是反省室;穿过第一、二间才能进入第三间,那是宣传工作室,也就是美工画漫画写大幅标语的房间。这种安排自然不甚合理,也不安全,因没有人提出异议,也就一直将就了下来。

    周星按照布置的任务,先全部巡视了一下,没发现什么问题。孙悦汉等四人习惯地在自己的床位上写检查材料,只葛涛一人独自呆在反省室。这位个子瘦高的原群艺馆长比以前更消瘦了。也不知道他有多长时间没有整理过发须,蓬乱的长发像干枯的草,黑白相杂,从后影看过去像个野人或是精神病患者。周星虽不是领导,但也发现他最近的行为特别异常。前天,周星偶尔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墙边的草地上,怔怔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表情时而疑惧,时而忧郁,时而又露出古怪的笑容,自言自语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今天,他消瘦的脸颊上深长的鼻唇沟更加往下拉了,无神的大眼睛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眶中,气色冷漠灰黄,魂不守舍。望见葛涛这种样子,一种同情便在周星心底油然而生。这小伙子就是这样极容易同情困者,弱者,不生害人之心。对葛涛的处境,他心中感到纳闷,从揭发批判的材料上看,葛涛并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不就是解放前读书时全班集体加入过“三青团”吗!而且他在刚参加革命时就向组织上作了交代。后来,他进过八一革命大学,参加过土改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九五二年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也没犯过什么错误,为什么就不能解放他,让他从新出来工作呢?涉世不深的周星无法找到答案,他只知道葛涛生性内向、孤僻、沉默寡言、不善与人交流,不像是领导者的性格。

    周星一踏进反省室,闻到一股煤油的气息。葛涛站立着不知在仰头喝些什么东西?很快,周星发现他手中拿着的不是茶杯什么的,而是停电备用的煤油灯具。周星立即一个箭步冲过去,欲强行夺下那个煤油灯座。没想到瘦骨嶙峋的葛涛手劲仍然很大,无奈的周星只得狠狠地在他手背的|穴位上点击了一下,玻璃灯座“当!”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葛涛,你这是干什么!煤油能喝吗?”周星厉声问。

    “小周,你别拦住我,我实在活得没什么意思,生,不如死。”葛涛的眼神十分凄楚,说话的声音哀怨低沉,好像是地层深处一个幽灵发出的叹息。

    这时,周星的手还抓在葛涛的手腕上。他发现葛涛的手冰凉如铁,不同的是这冰凉的手在发出生命的颤抖。他觉得应该跟这快凝结的心交流一下,帮他建立生存的勇气和希望。于是,周星用一种同志式的关切语气说:

    “葛馆长,我们坐下来聊聊好吗?虽然我只是一个普通群众,但愿我的话能对你有点帮助。”

    孤傲冷漠的葛涛已经很久没听到别人称他为馆长了,他并不是很在乎这个职称,而是感激这同志的信任。于是,他顺从地在自己的下级劝导下坐了下来。不会做思想工作的周星先给葛涛倒了一杯水,洗净口里的煤油,然后坐下来说:

    “葛馆长,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是经历过许多政治运动,受过许多考验的老同志了。你这样做是对党、对自己、对家庭不负责任!是想逃避,想求得个人解脱。人,都有个逆境或是不顺心的时候,如果一遇到不顺心就去死,那生命真是太无价值了。想过你死了以后家里的妻子儿女会多痛苦吗?他们今后的日子有多难吗?”周星记起史文豪走之前交待的一件重要事还没告诉葛涛,便继续说道:“葛馆长,你可以不顾一切,不顾家,只顾自己一时痛快,可家里的亲人没有忘记你,时刻都在关心你。再过两小时,你家里就有人来探望你,难道你愿意让妻子儿女看见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吗?”

    葛涛的眼中突然闪现出一种希望的光芒,但是随即便熄灭了,脸上又呈现死灰一般的木然,真像是一具木乃伊。周星的滔滔不绝,改变不了这即将死去的灵魂,但他仍像不知疲倦的秀江水不停的流淌着,劝说着,有如一个孩子对布娃娃和木偶说了许多真诚的心里话,自以为它们都听懂了,自己也便放心了。

    接下来值班的是万山红,周星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她,万山红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她说:

    “小周,你不要离我太远,最好就在附近休息,有事我好喊你。这鬼人性格很古怪,我不能不防着点。“

    “好的,我不会走太远,就在走廊上晒太阳、看书。”

    万山红不敢单独进反省室的房中。葛涛一个人又在胡思乱想。因为失眠,他的头很晕很疼,神经极不安定,心律也不齐,手脚时而无端的抽搐。他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因而,对每一个经过他窗前的人总是警惕怀疑地望着。透过窗外,葛涛看到两楼相通的长廊上,用绳子串挂的许多漫画,里面有许多是揭批讽刺他的。葛涛瞪着空洞的双眼望着这些漫画,突然由衷地仇恨起来。他想:我有这么丑吗?那简直是魔鬼。但耳边又立即传来许多笑声说:“哎呀,画得真像!绝了!太像葛涛了!”站在窗口的葛涛忿忿地把手往空中一挥,自言自语地抗议道:

    “这不是我!我原来是很有风度的,是你们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突然记起这些漫画大都是美工刘剑画的,一种怨恨便油然而生。他用手掌狠狠地往空中一劈,咽喉中毒毒地咕噜出一种沉闷的声音。葛涛又记起刚才周星告诉他,今天家里有人来看他,不由地又思念起相濡以沫的妻子和儿女,禁不住的热泪便缓缓地从眼眶湧出,流过脸颊,又隐没在乱草丛般的胡茬中。阶级斗争已令葛涛疲惫万分,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长痛不如短痛,让天意来决定自己的生死命运。想到这里,葛涛立即做了两个纸团,分别写有“生”和“死”字,然后将纸团放在自己口袋中来摸签。没想到他连续摸了九遍都是“死”字,不由地吓出了一身冷汗,额头、手心、贴身的衣裤都湿了。不甘心的葛涛想起九死一生之说,便眼望苍天默默地祈祷了一会儿,再缓缓从衣袋中摸这最后一签。他抓住了一个签,矛盾和恐惧的心态又令他放下了,而将另一个纸签抓了出来。他闭上眼,又向上天祈祷了一阵,才将纸签打开。他猛睁开双眼一看,居然还是个“死”字。葛涛愤怒地将两只纸签抛出了窗外,又绝望地瘫坐在椅上,无力地说道:

    “我死定了!天意。天要我死,我不能不死。”他万万没想到,精神恍惚的自己在两张纸上写的都是“死“字。

    一阵冷风吹过,虚弱的葛涛打了个寒噤,他又想起家人们一定也很冷。自己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没什么东西给家里留下,这棉衣、棉被、毛衣、都是凭计划票定量供应的,我今天得全部让他们带回去,留给孩子们穿用,好歹也算是个念相吧。于是,他立即行动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衣物。

    在走廊看书的周星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位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正朝自己走来,模样很像葛涛,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站了起来,对方已抢先问话了:

    “同志,请问葛涛是在这里吧?”

    “是的,你是他的儿子吧?”

    “对!我来看看自己的父亲。”小伙子坦诚地回答。

    “来得正好,有许多事情要和你谈谈。你要开导开导你父亲,最近,他的行为有点不正常,我真担心……”

    周星一面和小葛谈话,一边带他去见领导小组付组长万山红,然后三人同去见葛涛。小葛见到父亲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数月,父亲竟变得像个野人一般。他强压住自己的感情,心酸地喊了声:“爸!”便不再说话了。他怕克制不住自己,便把许多要说的话省略了。为了控制自己的情感,小葛把自己的脸故意撇到另一个方向,不让父亲看到。周星却清清楚楚地看见小葛的眼圈红了,嘴唇在颤抖,自己的头也不由地沉重得垂下。此刻,葛涛却手足无措惊慌起来,不知如何是好。他惶窘地给儿子让起坐来。儿子没有坐下,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真得变得像漫画中那样丑陋,以至于把儿子吓坏了。周星赶紧给小葛倒了杯开水,让他调整了一下心态。葛涛是个很内向的人,他总是把人生的酸甜苦辣往心里压,让它们在心中沉淀、浓缩、发酵、而从不外露,不与外界分享和稀释。刚不久,他站在窗口流下的那些泪珠,是他成年以来少有的泪水,现在全流完了,剩下的就是惶恐绝望的告别。但此时他又笨拙得不知要对儿子说什么,只是无言地望着儿子。为了不妨碍父子俩的交谈,万山红和周星退了出来。

    一小时过去了,葛涛送儿子出来。小葛留下了一些食品和小件的日常用品,却带走大包的衣物。万山红奇怪地问:

    “小葛,你带走这么多寒衣干啥?”

    “父亲叫我带回去的,他说天气转暖用不上了。”

    “你怎么这么糊涂,现在才是初春,早晚和阴天还是相当寒冷的。你把毛衣棉衣全带回去了,他穿什么?”

    万山红的关心却激怒了葛涛,他大声嚷道:

    “这是我的私事,不要你们管!儿子,给我全拿回去,别听他们的!”

    然而小葛没有听父亲的命令,因为万山红说得对。小葛放下衣物恋恋不舍地走了,葛涛却又独自一人怨恨起来。他坐在床沿上发呆,恨万山红破坏了自己临终前的计划。忽然,他的视线扫描到桌上的稿纸,那是一份没写完的自我交待材料。葛涛灰暗的心中刹时闪过一道血光,对!就这样,万山红!我临终的遗愿你都不让我实现,我也不让你得逞!就是死,我也让你做垫背的人。他又用手掌在空中做了个狠狠的下劈动作,咽喉里又发出毒毒的咕噜声。

    虚弱的葛涛站立起来,他要去找万山红交待问题,实则是寻机下毒手。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有千百斤重,两条腿却胎软、悬浮而不听使唤,人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脚像踩在棉花堆上找不到感觉。其实,万山红就在不远处和周星说话,葛涛却在模糊意识的指引下盲目地走出屋子,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星有事暂时离开了,万山红到太平间的屋边巡视了一下,发现葛涛不见了,问其他几个审查对象,都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孙悦汉想了一下说:

    “好像是往那个方向去的,干什么去了就不知道。”

    万山红着急了,周星又不在,她只得一个人去追寻。在歌舞团学习班附近,她终于找到了葛涛,便气愤地质问:

    “葛涛,你怎么未经许可一个人到处乱跑?”

    葛涛低垂着可怜而忧郁的眼睛,有气无力地回答:“万付组长,我找你汇报思想,交待还没有交待的问题,争取组织上的宽大处理。”

    “有什么事情要交待,你可以用书面写出来,不能到处乱跑!”

    葛涛好像没有注意听万山红的训斥,他的可怜眼神中隐射出一种残忍的绿光,但这光一见到四周许多散坐休息的歌舞团人员,便暂时收敛而变成忧郁了。这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脱万山红的眼睛,她警惕地说:

    “你现在马上回去!遵守学习班的制度。”

    葛涛却指着后院中一片茂密的树林说:“到那里去谈谈怎么样?我这次是诚心诚意的。”

    万山红没有傻冒,她坚持自己的主意,不相信葛涛的诚意,而是严肃坚定地命令道:“葛涛!马上回反省室去,听到没有?”

    葛涛只好无奈地往回走,万山红保持距离地跟在后面。幸好,没走多远便碰上了追来的周星,万山红总算松了一口气。

    傍晚,学习班的人陆续回来了。美工刘剑并不知道白天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拿着白天采购的一些纸、笔、颜料、穿过反省室的房间,打开了宣传室的门,准备将这些用品放好。刘剑的出现又点燃了葛涛的仇恨,特别是他一看到那些纸、笔、颜色,立即便想到这是为自己准备的,明天自己将会变得更丑陋。于是,他眼中潜伏的绿光又毒毒地射了出来。葛涛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一截直径六分的废弃自来水管,有五寸长,藏在身上已有大半天了。他悄悄地向刘剑后背走去。刘剑正面对会议桌般大的工作台清点东西。突然,他敏感到背后有异样的声响,立即便回头想看个究竟,但已经晚了,葛涛的铁棒已经向他的脑后劈下。也正是刘剑这一回头挽救了自己的性命,使葛涛的铁棒打偏了一点。刘剑头部“嗡!”的一震,但没有昏厥,没有失去判断和反抗的能力。就在葛涛第二棒击下的时候,刘剑把身后的靠背椅用力向后一推,这第二棒便打在椅背上。刘剑迅速地回过头喝道:

    “你想干什么?行凶杀人。来人啦!葛涛行凶杀人啊!”

    刘剑一边叫喊一边奋勇抢夺葛涛的铁棒,但被身后的靠背椅挡住了。葛涛也不恋战,心慌意乱地扭头便逃,紧张之下,他的动作反而恢复了灵敏。葛涛一边往屋外逃跑,一边发疯似的用铁棒击打自己的头部。刘剑毫不畏惧紧追不舍,边追边喊。群艺馆揪出来的孙悦汉和刘沙河等人都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葛涛从他们面前窜过,竟没有一个人援助刘剑。俩人一逃一追,瞬间便到了疗养院的围墙边。前面是难以逾越的高墙,脚下是草地和乱石,无路可逃的葛涛突然转过身来,高举着短铁棒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困兽吼叫:

    “你别过来!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你要过来我们便同归于尽。”

    此时,紧张的刘剑头脑非常清醒,完全忘了自己所负的重伤。他看见眼前的葛涛面目全非,整个头部都是流淌着的鲜血,只有两只眼睛还能看到白色,模样十分狰狞可怕。要赤手空拳对付葛涛是困难的,然而,他没有选择,也没有时间思考。他迅速弯腰拾起脚边的碎砖向葛涛扔过去。葛涛此刻并不怕死,但出于人的本能便侧身一躲。刘剑不失时机地扑了过去将葛涛压倒在地。葛涛又反手向上,企图用铁棒打击压在身上的刘剑。刘剑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又用膝盖死死压住。很快,葛涛另一只手也被刘剑制住动弹不得,他开始哀求了:

    “刘剑,你放了我吧!让我去死,我实在不想活了。”

    “你不能这样!你不想活也不能杀人!”刘剑突然记起葛涛的妻子崔桦曾经是自己中学时代的班主任,便换了一种口气说:“你做这样的傻事,考虑过你的妻子儿女吗?对得起崔老师他们吗?”

    这时,附近的周星等人闻声而来,大家七手八脚将葛涛抓住。刘剑心中绷紧的弦松弛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脑侧及颈、背部都是血,眼前一阵晕眩站立不住便昏了过去。葛涛也因为流血过多昏迷。学习班的文艺系统军代表,工宣队及单位领导大都赶来了。包扎好的刘剑、葛涛被抬上了担架,等待救护车来。昏迷幻覚状态中的葛涛,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绝望、怨恨、疲惫。他时而觉得自己像一片枯叶,无助地被狂风的漩流夹裹着飘舞,寻不到自己的根;时而又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尸体殭直,直向空虚凄凉的幽冥沉去。这幽冥的通道,无比的冷,无限的深。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阴曹地府的腐臭,突然感到了恐惧,僵直如爪的手企图抓住点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周围除了虚空还是虚空。救护车来了,警笛的鸣声把葛涛惊醒。就在周星和贺军要把他抬上车的时候,他突然从担架上坐了起来,发疯似地把缠满头颅的绷带扯掉,嘴里伊哩哇啦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眼血红十分可怕。长长地白纱布染着红色的血迹滑落在地上,头部刚止住不久的血又涌了出来。他猛一翻身又特意从担架上翻落地下,大家终于听清楚了他的吼叫:

    “我不要抢救治疗!让我去死!”

    周星和贺军只得强行将葛涛又一次抬上担架,又用绷带将他捆绑在担架上。……

    刘剑和葛涛被送进了市人民医院三楼的一号和二号抢救室,葛涛被安置在一号房。安置完毕,周星同贺军把担架拿出来离开一号病房。紧随后面的护士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房里“当!”地一声响。她回头一看,葛涛竟从床上爬了起来,桌上的工作灯也被他打碎。他挣扎着向窗口爬去,护士立即明白他要干什么,急得一边呼喊一边冲了过去:

    “快来人啦!病人要自杀跳楼了!”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了葛涛一只脚,可决心要死的葛涛却用另一只脚用力对护士胸口一蹬,女护士受不住这沉重的一击,手一松劲,葛涛便侧身从窗口翻了下去。闻声赶进来的周星匆忙伸手去抓住葛涛,只听“嗞!”地一声,他只抓下了葛涛的一片裤脚布。紧接着只听到“嗵!”地一声,葛涛终于沉重地落到了地上。……

    躺在血泊中的葛涛已经什么也不会说了,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和血,双眼紧闭,肿大的嘴已经闭不上,口中冒着白沫,咽喉发出异样的咕噜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突然,他眼睛半睁开了一下,像要寻找什么,但瞬间这光便熄灭了。人们听到他人生最后的一息气流缓缓地从口中呼出,他解脱了,但很不光彩,极不理智;更是残忍。医生检查了一下,葛涛的左腿折断,左胸肋骨断了数根伤及心脏,脑部严重震荡等等。

    葛涛是走了,他带给了家人一个晴天霹雳,一个破灭了的希望,也给群艺馆的领导小组和工宣队出了难题。对他的死得有个说法,一个结论。说他是历史反革命,够不上;他是学生时代集体参加过三青团,而且是向组织交待过的。说他是现行反革命,他又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那是什么问题呢?总不能说是领导小组和工宣队的问题吧?最后,大家统一了认识,不管是什么问题,行凶杀人未遂,然后畏罪自杀这是事实;行凶杀人本身就触犯了刑律,是刑事犯罪,是要受法律制裁的。结论就这么定了,领导们组织全体学员开会、学习、讨论、表态,统一了思想认识,然后是再一次声讨葛涛的罪行。一切的后患似乎都不存在了,高潮暂时得到了平息。最后,群艺馆又以组织的名义通知家属,并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给葛涛卖了一口薄薄的棺材。与遗体的告别仪式仅限于葛涛的亲属和朋友,群艺馆的领导小组和工宣队也到了现场。葛涛的妻子儿女们在棺前遗像下痛哭、磕头、化钱纸。孩子们不敢多说话,但妻子崔桦在嚎啕痛哭时,不顾一切地说了一句话:

    “老葛啊!毛主席的光辉那儿都照到了,就是没有照到你身上啊!”

    史文豪和万山红听后怔了一下,想发作,被工宣队长大老张止住了。

    葛涛的死,使得群艺馆革命领导小组和工宣队开始冷静地分析处理一些问题,但阶级斗争不能不搞,这是纲,纲举目张。经过研究和请示,他们决定缩小打击面,孤立一小撮真正的阶级敌人,而把一些犯有这样或那样错误的好人尽快解放出来。因此,继李亚如被解放之后,一些在武斗中犯有严重错误的人经过教育也解脱了。孙悦汉也准备给予解放,只待外调的同志归来,最后落实他家中父母的历史情况。孙悦汉的老家是嘉兴。不久,外调的史文豪回来了,他的脸色凝重、严肃,没有一丝笑容,看来孙悦汉又是凶多吉少了。周星拉住刚进来的史文豪问道:

    “史组长,孙悦汉家中情况怎么样,没什么重大问题吧?”

    史文豪白了他一眼说:“你呀,就是头脑简单,阶级斗争复杂着呢!好好在运动中锻炼自己吧,不要老是长不大。好了,别多问,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周星挨训了几句,尴尬地抓了抓头皮。

    两天后,一发“重磅炮弹”在大字报上炸开,大标语又刷新了一层。大字报的标题是几个特写的大字《孙悦汉原来是约翰孙》。这条非同小可的爆炸性标题,立即在整个文化系统学习班引起了轰动。“约翰孙”这可是个美国名字,美帝国主义可是世界革命人民的头号敌人。于是,人们立即联想到潜伏的美国间谍和特务;联想到他的面孔的确不像中国人。中国人个子没那么高,皮肤没那么白,眼睛没那么深,鼻子也没那么高挺。多么危险啊!敌人就在我们身边,居然都不知道,还准备解放他呢!幸亏外调得及时,否则,我们都要成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难怪他的小提琴拉得那么好,二胡却拉不好,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中国人吗!那他又是怎么混进革命队伍来的呢?暗中又干了多少坏事呢?又是如何与美帝间谍组织联系的呢?问题和疑点太多太多。大字报前人如潮涌,都想弄个明白,差点没把报栏挤倒。然而,大家都没有找到答案,只看见大字报上划着一个又一个的大问号。一些好奇的人们又涌向了太平间,那个过去停死尸的地方,葛涛行凶杀人的地方。他们要仔细瞧瞧“约翰孙”,究竟和革命的中国人民有什么二样?结论是:“他的确像美国人,太像了!”

    然而,此时的孙悦汉还蒙在鼓里,因为他一直呆在太平间的反省室里,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外单位学员站在门窗口对他指指点点,又时而冒出一些“美国人”、“特务”、“间谍”之类的单词,让他吃惊不小,又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稍为放松了一点的弦,又在他心头绷紧了。他不能不紧张,中国有句古话:“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何况现在是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这些日子为了躲避灾难他有了一个发明,这是根据“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理论悟出来的。他在衣服口袋中每天都放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子,随时都用手摸摸,提醒自己要“守口如瓶”。只要把自己变成哑巴,就不会有灾祸。如果不是生存需要,最好还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是不会妨碍别人的,至少没大的妨碍。但今天怎么啦?我并没有碍着谁,难道又会成为众人之的?孙悦汉的心中忐忑不安。

    周星在领导班子和工宣队的眼中并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但今天关于孙悦汉问题的扩大会议破例吸收了他参加。也可能是因为喜欢音乐的周星过去和孙悦汉关系还好,想让他协助做点工作。会议开始,史文豪什么也不说,而是先拿出两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看得出这是两张解放前老照片的复制品。一张照片上是一位浓妆艳抹的舞女正和一位美国军官跳舞,美军只是背影,舞女却是四分之三的正侧面。尽管照片是黑白的,但舞厅的豪华,众舞者的显贵仍历历在目。史文豪举着照片提示:

    “大家注意,这个舞女就是孙悦汉的母亲何旖旎,但真实的身份是个未知数。她现在已经死了。”说完他又举起第二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年青人,站在上海豪门夜总会门口。史文豪介绍道:“这个人就是孙悦汉的父亲,准确地说,只能算是养父,名字叫孙富贵,是个有历史问题的极不老实的死顽固分子。”

    两张照片立即在与会者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史文豪清了清嗓门说:

    “大家静一静。从今天起,我们成立孙悦汉问题的专案小组,我和工宣队大老张是专案组的正副组长。孙悦汉的家庭问题和历史之谜,正是从这两张发黄的老照片掀开的。同志们都知道,孙悦汉的家庭出身是地主,可老照片上我们看到的却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现在旧上海十里洋场豪门夜总会的父亲孙富贵,和陪着美军翩翩起舞的母亲何旖旎。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孙富贵根本不是孙悦汉的父亲,他的真正父亲是个洋人,是个美国人,是个有地位的美国人。孙悦汉是个混血儿,杂种。这两张照片是孙富贵现在地区革命委员会抄家时发现的。他们正在为揭开这个历史之谜全力以赴的开展调查,并希望我们单位与其保持联系,相互配合,从孙富贵的儿子孙悦汉身上找到突破口,揭开阶级斗争的盖子,挖出多年来一直隐藏在我们身边的阶级敌人。同志们啦!我们都知道,朋友越多越好,敌人越少越好,多团结一个人就多一份革命的力量。在外调之前我们组织上也内定,如果孙悦汉没有什么新的问题,就让他解脱,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这也是我们党一贯的‘给出路’政策。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斗争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们也只有奉陪到底了。……”

    史文豪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篇,又给大家叙述了一个孙富贵交待的并不可信的,只有在电影中才会发生的故事。最后,领导小组确定了一个对孙悦汉单刀直入的攻心战术,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对孙悦汉的斗争一改以往的大会揭批,风风火火的群众运动形式,而采用车轮战攻心。傍晚,孙悦汉被带到领导小组的办公室。参加审查的只有四个人,史文豪、周星和两名工宣队员。两张办公桌八字形的排开,把孙悦汉包围在孤独于中间的凳子上。史文豪特意从单位拿了一只舞台聚光射灯来,强烈的光柱随时都准备启动。周星很久没有认真注意过孙悦汉了,他发现孙悦汉苍白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的确像个混血儿的模样。他吸取了父母各自的优点,长得很帅,但神态沮丧而忧郁、令人想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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