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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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的确像个混血儿的模样。他吸取了父母各自的优点,长得很帅,但神态沮丧而忧郁、令人想到朝鲜战场上被志愿军俘虏的美国兵。史文豪念过毛主席语录后便开始了内紧外松的问话:

    “孙悦汉!你是中国人吗?”

    孙悦汉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中国人”。

    “不!你不是中国人,你是美国血统的混血儿。”史文豪说。

    孙悦汉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是美国人的混血儿?我母亲虽然死了,可父亲孙富贵还在,可以调查的呀!”

    “不!孙富贵不是你的父亲,充其量只是养父。你别自作聪明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孙富贵都交待了,旁证材料也有了,我们只是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而已。”史文豪说。

    “你们一定弄错了,我生在父母身边,长大在父母身边,从满月、满一百天、周岁的照片都有。我从未见到过什么美国人父亲,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孙悦汉发急的抗争。

    “你要看照片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史文豪说完话,冷冷地一笑,将两张照片拿出来又说:“你自己过来看看,认一认这是谁?”

    孙悦汉诚惶诚恐地走到桌边一看,又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最后,他不得不尊重眼前的事实说:“这是我的生身父母。但这两张照片我怎么从未见过?”

    “好了!坐回去吧,孙悦汉,别再演戏了!你的真实身份应该是约翰孙,美国人的杂种。自己撒泡尿照照吧,你的模样哪点像中国人?个子、皮肤、眼睛、鼻子,瞒得过去吗?别把我们当傻瓜。我现在就点到这里,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吧,顽固到底是死路一条啊!到时新账老账一起算,后果不堪设想!你不想活,家里妻子儿子还要活,你就不为他们想想吗?”

    史文豪的话让孙悦汉打了寒噤,又仿佛在云里雾里,真的找不到北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像是比别人的高点。这一举动立即被史文豪发现,他不失时机地从抽屉中拿出一面镜子,吩咐坐在身边的周星递过去:

    “让他好好照一照,看看清楚自己的美国佬嘴脸。”

    在座的人都笑了,唯有周星的笑有些苦涩和无奈。孙悦汉沮丧地低下头照了照镜子。今天,他才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样子的确像个西方人。以前他曾为自己长得高大英俊而自豪,但万万没有想到在这英俊潇洒的后面,潜伏了如此多的秘密和灾难。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更不知道照片上的父母是怎么回事?现在,他不仅恨自己的家庭出身,而且恨他们把如此重要的事都瞒着自己,使自己无言以对,无地自容,后患无穷。此刻,孙悦汉真希望地下裂开一条缝,自己好钻进去,永远不再见人,但这是不可能的。他面对的现实是要交待问题,而他又无法交待,更不知要交待什么;他陷入了人生最大的困惑、窘迫之中。然而史文豪不是这样认为的,他认为孙悦汉是在耍花招,因为母亲对儿子是无话不说的,何况是唯一的独子。从更深的层次上分析,其中可能还与政治,与阶级斗争有关联。但他不能给孙悦汉过多的提示,只能引而不发,让孙悦汉自己把问题交待出来。时间一分一秒飞快地逝去,审查丝毫没有进展。炽热耀眼的聚光灯终于启用了,已是紧张疲惫数月的孙悦汉又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下,头上的汗珠直冒,苍白的脸变红了,又变灰白了。他口很干渴想喝水,周星想给他一杯水喝,被史文豪制止了。孙悦汉的思绪开始紊乱,视力分散,眼前时而出现幻觉,烦躁不安地捶自己的脑袋。史文豪正准备用诱导的方式继续审查,换班的工宣队长大老张和李亚如、万山红等人来了。史文豪和大老张到办公室外嘀咕了一阵,确定了下半夜的攻心诱供方式,审查便继续进行。史文豪和周星等人都休息去了。

    上午九点钟左右,周星和史文豪被喊醒了,大老张兴奋地说:

    “一夜的努力总算没白辛苦,审查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孙悦汉已经签字画押,承认孙富贵和何旖旎都是受命潜伏的美蒋特务,他自己是何旖旎和美国军官的私生子。现在我已经把孙悦汉押回太平间休息去了。”大老张又特别吩咐周星:“小周!你今天白天的任务是看守好孙悦汉,他的精神疲惫似乎已到了极限,千万别让他逃了或是出现意外。”

    出于特殊考虑,反省室成了孙悦汉的专用单间,吃、睡和写材料都在这间房里。周星又成了临时看守。当他走入孙悦汉的房中,很难相信,一夜之间孙悦汉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像个陌生的被葛涛幽灵附体的疯人一般,胡茬陡然长了许多,眼睛变得深陷、青黑、恐惧、茫然而绝望,灵魂似乎已经离开了躯体,不知道疲惫,丝毫没有了睡意,像只无头苍蝇在室中来回地走来走去,口里喃喃地念着:

    “我是杂种,我的父亲是美国佬,我叫约翰孙,不叫孙悦汉。……”

    完了!彻底完了,毫无疑问,他将是第二个葛涛。不祥的预兆从周星心头涌出,又无奈地被强行压了下去。周星心中的确有点同情孙悦汉,何况他们过去是玩得较好的同事呢!但阶级斗争的利剑高悬在上空,在警告这个年青人,立场问题不能动摇,眼前的这个人是阶级敌人,是美国鬼子。“同情敌人就是对革命的犯罪”,周星只得用大老张的话不断地提醒自己。

    “喂!你在那里念什么经,快去睡觉!”周星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说。

    孙悦汉突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了看周星,又自言自语地重复:“对!快去睡觉,快去睡觉……”

    可他走到床边突然弯下腰去,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似的死死地盯着看。看着,看着,他又突然惊恐地往后退却,手指着床面大喊起来:“魔鬼!魔鬼!有魔鬼呀!”

    孙悦汉急速退到墙角,用双手蒙着头蹲了下去,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遇到危险时的刺猬。周星走过去一看,床上什么也没有,床单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墨水点污迹。周星虽不懂医术,但直觉告诉他,孙悦汉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过度地紧张和亢奋,随时都有崩溃的危险。必须让他镇静下来,而最好的办法就是睡眠。周星略一思索,便干脆把床单掀下来,卷成一团丢到门外后才说:

    “好了,魔鬼已经给我赶走了!你现在可以放心地睡觉了。我就在屋里给你守着,保护你。我们过去是朋友,你应该相信我。”

    “你是周星?我的朋友?我还有朋友吗?”孙悦汉半信半疑,但一看到周星诚实的眼睛,便相信了,何况如今他已经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了。他又喃喃地自言自语:“我相信,我应该相信,……”

    在周星的搀扶下,孙悦汉从墙角站起来,又缓缓走到床边从头到脚地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后,终于躺了下来,可嘴里还在说:

    “周星,你别走开,别离开我!我害怕!……”

    他像个孩子似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周星的手不放,声音渐渐地越来越小,进入了睡眠状态。

    周星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加上葛涛死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便想把现在的情况向领导汇报一下,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个人来。隔壁的准阶级异已分子是不可以随便走开的,看来只有自己亲自到前面大楼去跑一趟了。他低头看了看孙悦汉已经真的睡着了。于是,他把自己的手慢慢地脱开,又在一旁静立了五分钟,确认一切正常后,便关上房门向大楼跑去。

    长时间的政治运动折磨,使孙悦汉的神经系统已非常地脆弱,就在这短暂的休眠状态中,噩梦仍在缠绕着他。他梦见了母亲何旖旎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向自己走来。孙悦汉已经很久没有得到母爱了,他流着泪跪在母亲的身边问:

    “妈!我是混血儿吗?”

    “是的,孩子!你的父亲是个美军,一个恶魔。你看,就是他!”

    孙悦汉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阵飞沙走石旋转的狂风中,出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穿着美军军官制服的魔鬼,他吓得一头扑在母亲的身上。风停了,孙悦汉哭泣地说:

    “妈!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不会有这样的父亲!”

    何旖旎用手抚摸着儿子的头说:“你不应该有这样的父亲,但他的确是你的父亲。”

    “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实在太痛苦了!”

    “孩子!只有一个办法,把你的一半还给他,你就永远不会痛苦了。跟我来吧。”

    孙悦汉缓缓从床上爬起,人却处在梦游的状态中。他仿佛看见母亲在远处为自己引路,便摇摇晃晃地跟着母亲白色的背影走去,一路上都空旷无人,畅通无阻。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道围墙挡住了去路,母亲便在前面说:

    “儿子,在墙根垫上砖块翻过去。”

    孙悦汉照样做了。母子俩来到了一条铁路边,一列火车正冒着黑烟飞驰而来,越来越近。何旖旎温柔地说:

    “孩子,躺下吧,把颈放在铁轨上,把属于魔鬼的头颅还给它,你就永远不会有痛苦了。妈将带着你的灵魂,去一个无忧无虑快乐的天国。”

    孙悦汉又照样做了。

    周星气喘嘘嘘地跑到办公室,史文豪却到市里开会去了,他只得去找才睡不久的工宣队长大老张。大老张满不在乎地听完了周星的报告后说:

    “不必紧张,没什么关系!孙悦汉是精神过度紧张疲劳的正常反应,只要好好睡一觉便会好的,你回去吧。”

    周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一个人回到太平间。走进屋子他大吃了一惊,房门是开着的,床上连半个人影也没有。他问了问隔壁的刘沙河、赵文斌等人,都说不知道孙悦汉去了哪儿。

    刘沙河又补上一句:“是不是上厕所去了?”

    周星感到情况不妙,立即在太平间附近及厕所转了一圈,仍然没有发现孙悦汉的踪影。他只得再一次赶到大楼推醒了大老张。大老张责备了周星几句,立即组织人员在全院搜寻,但仍然是下落不明。大老张和周星赶到大门口,询问门岗是否看到孙悦汉从门口溜出去了?门卫非常肯定地答复:“没见。”二人正在一筹莫展时,万山红带人过来了,她说:

    “我们在大院东围墙边发现加高的垫脚砖块,他是否有可能翻墙逃跑了?”

    大家又立即赶到东墙根。大老张站上去一看,视线的远处正是铁道线和纵横交叉的公路。他回头说:

    “周星,贺军,你们跟我出外追寻,万山红带其余的人仍在院中查找。”

    说完,三人先后跃出了围墙,顺路寻找,不自觉地便向铁道线奔去。远处一列客运列车正冒着黑烟很快地由远而近,越来越近。列车突然长长地鸣响了气笛,好像在发出什么警告。走在头里的周星又听到列车紧急刹车的声音,那刺耳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周星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回头说:

    “张队长,他不会卧轨自杀吧?”

    大老张不置可否地答:“我们到铁道边去看看。”

    当大家赶到铁道边时,列车早已停下。列车长、司机、乘警已把身首异处的孙悦汉尸体移到路边的空地上,老车长正将一块白色的餐桌布将尸体盖住。司机说:

    “这人是卧轨自杀,情况发生得太突然,当我们采取紧急措施时,已经来不及了。”

    乘警奇怪地问:“这个人怎么像外国人的面孔?”

    大老张的脸色铁青,非常尴尬地走到列车长面前出示自己的证件,并说明此人是刚逃出来的审查对象……。

    列车长毫不客气地教训了几句,并叮嘱大老张在此等候铁路公安和事故处理部门的到来。列车长上车前边走边对警长说:

    “老王啊,这一年不到,我们就碰上了好几起卧轨自杀的事,这到底怎么了?”

    警长无奈地耸耸肩伸伸手说:“天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个人好像是个混血儿,你看,多像外国人。”

    这时,沮丧的周星注意到,孙悦汉的尸体切断处居然没有多少血迹……。

    史文豪是下午赶回学习班来的,他同时从单位取回来一份从嘉兴方面寄来的,厚厚的一封航空挂号信。信中说明了孙悦汉家庭问题的调查终审结果,并附上了旁证人朱存礼的材料影印件。所述事实真相,和孙悦汉父亲孙富贵的交待是一致的:

    故事发生在抗战结束后的大上海。嘉兴的年青商人孙富贵,和他的老乡娱乐圈的小提琴手朱存礼,从豪门夜总会出来时已是午夜时分。为了扫荡一下身上的酒气和灯红酒绿带来的眩晕,他俩沿着苏州河散步向旅馆而去。突然,夏夜凉爽的风中传来女人不堪凌辱的叫声,和粗野男人发情的嚎喘声。俩人加快脚步循声而去,发现路旁的树荫下停着一辆美军的中吉普,声音正是从军车中发出来的。孙富贵想过去弄个明白,被在娱乐圈见多不怪的朱存礼拦住了。他轻声地说:

    “勿要多管闲事!侬惹勿起,没看见亦是美军吉普车,警官见了都要跑开,没事体一样。”

    孙富贵并不是不知利害关系的人,出于好奇,他建议躲在远处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约三十分钟左右,一个披头散发舞女模样的人被推出车外,踉跄跌倒在地。门“咣!”的一声关上,车屁股冒着烟开走了,从窗里丢出了一卷钞票。钞票在地上翻飘,然而,那个地上的女人没有去拾捡,她似乎对那些花花绿绿的美金没有半点兴趣,任其随风飘去。心中纳闷的孙富贵又想过去,朱存礼再次制止了他:

    “侬勿要跑过去,远头看看好了,看清爽没?亦是豪门夜总会出道没多少晨光格舞女何旖旎。得个名字是老板帮亦改格,原先名字叫兰香,在乡下头叫阿香。亦是江北乡下人,读过几年小学堂。屋里向衰败,亦跑到上海夜总会当舞女。得个年头没啥舞女,跟妓女差勿多。按道理阿香亦做了些晨光,场面上事体也经历过,今朝那弄嘎狼狈?阿拉跟后头看看。勿要搞出啥事体来。”

    阿香缓缓从地上站立起来,下身直感到火辣辣的灼痛。身上多处被这洋畜生抓揪出的伤痕楚疼虽已减弱,但心口却像被人捅了一刀般的难受,这伤口似乎永远不会弥合。她已经不会哭了,泪泉早已干枯;她恨这个没有天日的世界,但世界照旧存在。达官显贵们,美国大兵们照样活得潇洒快活。阿香到上海滩才来了三个多月,开始想找个正经工作干,可上海滩没有她的工作。家中疾病缠身的母亲正等着她的钱呢,无奈之中,她随一个掮客到了十里洋场的夜总会。当时讲好了只陪舞不卖身,可一踏进了这块不干净的土地就别想再干干净净地出去了,她只能是一再的堕落。在这短暂的三个月里,她好像活了很久很久,把人生的全部苦难都浓缩在这些日子里品尝,而且要强作欢笑地品尝;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孤苦伶仃,像风雨中飘流的浮萍,没有了根基找不到岸;她觉得生命对自己已没有什么意义,活着只是为了挽救可怜的母亲;她觉得自己已没有人的尊严,只是富人们桌上的一道菜,任人品尝而已。这些主子们觉得自己花了钱,既然花了钱就得对得起这些钱,于是,畜生们在满足自己快乐的同时,便对‘人肉商品’肆意地虐待、凌辱。今天的美国军官不就是这样的吗?钱不少你,但他得玩个够。阿香觉得自己头一阵晕眩,便扶着道旁的树定了定神,然后缓缓向苏州河边走去,现在是该将一切结束的时候了。白天,吸毒的父亲来信告知,母亲已经去世,自己心中唯一的牵挂已经不存在了。至于那个吸毒的父亲是屡教不改病入膏肓,是永远填不满的枯井,自己也管不了许多。于是万念俱灰的阿香准备投入苏州河中一死了之。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孙富贵救了阿香。后来,他一方面是出于同情,一方面是迷恋阿香的美色,便带着阿香离开了大上海回到嘉兴,并娶了她为妻。没料到的是,阿香居然怀上了那美国军官的孽种。本来阿香要打胎,可没有生育能力的孙富贵坚决不同意,孙悦汉也就这样来到了这个世界。后来,小提琴手朱存礼又成了孙悦汉的音乐启蒙教师。现在朱存礼在某文艺界的“五。七”干校中接受劳动改造,他和另外两名知情人就是这段历史的证人。

    史文豪和大老张望着这封航空挂号信无言以对,因为一切都太晚了。他们又用一种责怪的眼神看了看周星,似乎在质问:“你为什么不把人看住?事情都是你造成的!”周星像犯了罪似的低下了头。

    噩耗终于传到了孙悦汉的夫人邓医师和儿子小凡耳中,她抱着儿子悲痛欲绝。恸切中,她突然望到了丈夫和自己喜欢的小提琴,绝望、悲愤、怨恨一齐涌上心头,有如惊涛拍岸在冲塌邓医师精神的堤坝。她突然疯狂地高举提琴,要将这曾寄于她美好希望,激起她甜蜜回忆,勾起她辛酸痛苦的东西彻底砸烂。儿子小凡却一把抱住了妈妈的腿,苦苦地哭着哀求:

    “妈妈!不要砸了它,那是爸爸妈妈最喜爱的东西,我也喜欢,留下它吧!”

    邓医师终于垂下了无力的手。当天夜里,这小屋中又传出琴声,那是邓医师在叙说自己的凄楚、哀怨和怀念。这琴声幽长、绵延不断,将伴随母子俩渡过漫漫的长夜,一天,又一天,又一天;但天总是会亮的。

    第19章 白骷髅夜游莫家 小欧阳泪配大山

    邝美芬的闯入,使莫有才暂时得到解脱。他像只丧家犬,或者说更像只干坏事而被猎人打伤侥幸逃脱的狐狸,不敢对家人说出事情的真相,只得撒谎说自己不小心从山坡上摔下来,弄了个满身伤痕。傍晚,收工回来的知青们为此事又气愤又好笑。宫勇刚觉得不解恨,认为应该去告他一个强Jian未遂罪,靳红红则认为;从长远考虑还是应该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江海浪打趣地说:

    “张大山,你也太过分了!什么东西不好往头上套,套个小铁桶也就罢了,怎么把夜壶往人家堂堂会计头上罩?那味道有多臊!”

    “你知道什么,我这叫投其所好,这骚公鸡就喜欢闻臊味,他自己没这个勇气罩,我就助他一臂之力吧。这还算是客气的,如果不是欧阳文涛在场,我会用夜壶装尿给他喝的,让这小子尽兴地臊一个够。”

    张大山的话把大家笑了个痛快,知青们很久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了。欧阳文涛刚喝了一口开水在嘴,竟笑得鼻子也给水呛酸了。

    这件事情之后,莫有才对张大山是又恨又怕,对知青们也变得敬而远之了。可能是怕事情败露出来吧,他又偷偷地给知青们提高了每日的劳动工分。但张大山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人,他私下串通宫勇刚和季中华,准备寻机会再整一下莫有才。这天,三个人在后山为知青点打柴,途中无意发现一座荒废且半暴露的古坟,也不知是什么年代?何方人氏?张大山灵机一动,便招呼大家停了下来。他用柴刀捣了捣,将朽木敲去,发现腐朽的棺材中仍有一具完整的白骨,看似一具老年的女尸骨,头发还未脱落。宫勇刚和季中华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季中华胆子更小,连声地说:

    “大山,别动了!动人家的祖坟是造孽的!”

    “什么造孽?人死万事空。我还想借这个骷髅整一下莫有才这小子呢。”张大山满不在乎地说。

    宫勇刚一听也来劲了,上次揍莫有才他没赶上,这次可不能放过了机会,他问:“你打算怎么一个整法?”

    张大山看了看四周后,非常轻声地对他们说:“我们这样……”

    “那不行,会吓死人的!”季中华反对道。

    可宫勇刚却说:“他是男人,哪那么容易吓死?”

    “可他家里养了一条看家护院的大黄狗,我们怎么进得去?”季中华又说。

    “这还不好办,我们先……”张大山说出了一个妙计。

    第二天正好是赶大集的日子,生产队的社员大都赶集去了。知青点除了江海浪,靳红红到集上去了,都因经济拮据和兴趣的减弱,而呆在家中处理个人的事情。张大山和宫勇刚、季中华,按照原定的计划溜到莫有田的屋前。碰巧,他们一家三口都赶集去了。不知情况的知青先派出季中华,借个理由去敲莫家的门先摸摸底。守门的大黄狗呼的一下窜了过来。季中华知道狗的特点是越跑越咬,越逃越追,便不慌不忙地丢下一个肉包子,又弯下腰摸了摸狗脑袋以示友好,这狗的声音也便小了下来只顾忙吃。季中华抬眼一看,发现“铁将军”守门,知道莫有田全家都出去了,便对后吹了一声口哨。张大山和宫勇刚得到信号刚走出来,大黄狗又狂吠着冲了过去。张大山不慌不忙地也拿出一个肉包子,这狗正没吃够,立刻急得又是欢跳又是摇尾。大山十分大方地将包子丢在了脚边,黄狗贪馋地吃了起来。大山用左手抚摸狗头顶的皮毛,看准了要命的位置,就在黄狗不备的时刻,他右手的铁鎯头猛地击下,这狗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倒下了。宫勇刚迅速将事先准备好的麻袋把黄狗装了进去,又迅速地离开了现场。路上三人决定,大山和宫勇刚去后山预先找好的山洞,准备野炊狗肉大餐,季中华则回知青屋邀请欧阳文涛、邝美芬、曾小芳来分享他们的猎物。聪明的季中华怕她三人知道真相不肯来,便撒谎说是在山上打到一条野狗,本来是打算带回来的,可大山认为野炊更有意思,便在山上宰了起来。三个女孩子相信了老实的季中华,但欧阳文涛提出:

    “江海浪和靳红红还没回来,大家有福同享,是不是留一个人在家里等一等?”

    季中华笑了笑,把手一摆说:“不用你担心,我们早考虑好了,带上几样炊具和大钢精锅,回来还能少他们吃的?”

    女孩子们就是细心,她们怕烤出来的味道不好吃,又匆匆忙忙地准备了应有的佐料。临行,欧阳文涛在张大山的床边又发现一瓶没喝完的三花酒,也便顺手带上了。

    大家高高兴兴一路嬉笑着赶到了山洞。大山和宫勇刚的动作也真快,不仅狗剐好,切好,洗好,那张大黄狗皮也埋掉了。知青们立即分头去拾来一些茅草和干柴,炊烟便袅袅地升了起来,馋人的狗肉香味飘满了整个岩洞。多少时日都没打过牙祭了,知青们不仅牙齿痒痒,口水直冒,肠胃也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女孩子们把狗肉分了三种做法:熏烤、红烧、香菇清炖,小小的山洞仿佛成了他们的新家一般热闹。最嘴馋的恐怕要数张大山了,他是负责熏烤的,却时不时地偷吃。欧阳文涛说:

    “张大山,你怎么又偷吃了!也给大家留点。”

    “我是尝尝熟了没有,是对大家负责,不算偷吃。”大山说。

    快嘴曾小芳一屁股在大山身旁的石头上坐下,又支使大山:“喂!你去把餐具准备一下,这里就让我来负责吧。你的舌苔太厚,感觉不灵敏,这些熏肉就是全部给你吃了,肉还是没有熟的。”

    大家哄堂大笑,张大山只好让位给曾小芳。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大家幽默地说:

    “吃饱了的馋虫,换上个饿瘪了的馋虫,这肉恐怕真的会一点都不剩了!”

    “你胡说,我才不是馋虫呢!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曾小芳争辩道。

    “那你就是一只有君子风范的文明虫?”欧阳文涛打趣说。

    大家不禁又笑了,好强的曾小芳干脆来个棍扫一大片:

    “你们都是虫,有大虫、小虫、馋虫、懒虫,就我是人。”

    大家更加开心地大笑。宫勇刚这下来劲了,他敲着碗底说:

    “听到没有,我们都是虫,就她是人。文明人与虫为伍,虫可是要吃人的。我慎重宣布,本大虫最喜欢吃人的嘴巴,你们也自选一处解馋吧。现在大家跟我一起唱‘我们是害虫’,一道唱着歌把曾小芳吃了。”

    山洞中顿时热闹起来,众人敲碗敲盆地唱着:“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围着曾小芳转了起来。宫勇刚则瞅准机会,出其不意地在曾小芳的嘴上亲了一口,还连称:

    “好吃!好吃!人嘴的味道就是不错。”

    曾小芳假装恼火地抄起一根烧着火的木柴追打宫勇刚,……

    洞中野宴终于轰轰烈烈地开始了,知青们大口地喝酒,大块地吃肉,痛快极了。文质彬彬的季中华不会喝酒,两口下肚便满脸通红,他把自己碗中的白酒全倒给了大山,又说:

    “大山,我不会喝酒,你就帮我一个忙吧。”

    “行!兄弟们够味,我就帮你一个忙。”大山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又说:“你们发现没有,我们今天都成了中国远古的山顶洞人。古人说:‘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我们在这洞中吃肉饮酒,那莫有才小子正忙着找……”

    季中华见有点醉意的大山要说出事情的真相,赶紧用手捅了捅他,暗示他别说出来。大山把眼一瞪说:

    “怕什么?明人不做暗事,不就吃了他一条狗吗!对自己人还隐瞒什么?没把莫有才这小子告到法庭去,已经算是便宜他了。”

    在座的三个女孩大吃一惊。欧阳文涛指着季中华说:

    “哇!小季呀,你这个老实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撒谎了?还骗我们说是打到一条野狗,你们也太那个了!莫有田知道了能善罢甘休吗?”

    季中华因理亏而不敢正视欧阳文涛,嗫嚅着低下了头。

    女孩们几乎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这下张大山可不高兴了,他一仰脖子把碗中的酒“咕噔!咕噔!”一口气喝了下去,将空碗一丢,摔了个粉碎,口中喷着酒气骂道:

    “怎么了?今天怎么了?你们都怕那个莫有才?什么东西!他是禽兽不如的畜生!他老子又有什么了不起?是走资派,是这一带的土皇帝!莫有田父子俩在咱们生产队作威作福,任意欺压生产队的社员,大家都怕他,我张大山不怕他!舍得一身剐,敢把土皇帝拉下马!我们是在跟走资派作斗争!你们想想,没有莫有田的纵容,他儿子敢对欧阳文涛非礼吗?莫有田把生产队领导好了吗?社员们都丰衣足食了吗?他真正关心过我们知青吗?没有!绝对没有!……”

    张大山的酒后真言句句如雷贯耳,煽动着知青们的心。他的话虽不全对,但不能说没有道理。洞中一时寂静了,只听到大山一个人的吼叫,和洞壁的回声。然而一切都必须回到现实中来,辱骂是无济于事的。现在莫有田仍是生产队的领导,何况一件事归一件事,不能因为莫有才的卑鄙行为就偷宰他家的看门狗。张大山吼过之后,大家好不容易才让他躺下休息。这时,欧阳文涛冷静地谈出自己的看法和主意:

    “张大山刚才酒后说的话,我们也不必太认真,但我还是觉得今天的事做得不妥。现在事已如此,狗肉也差不多全进了大家的肚子。依我看,剩下的狗肉也不必带回去了,干脆全部消灭掉,然后打扫战场,连骨头都全部掩埋不留痕迹。大家知道,江海浪和靳红红是正付组长,做人也很认真,这事还是别让他们知道为好,免得他们进退两难。但有一点我要讲明白,希望这样的傻事不要再发生了。说实在话,我们知青的确过得很苦,心里也窝着股气,但我们知青不能学莫有才那小子一肚子坏水,再困难,再委屈,我们也应该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地做人。祖先有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男不能盗,女不为娼,才是真正的炎黄子孙。中国人是条龙啊,我们不能把自己糟贱成了一条虫!……”

    狗肉野餐之后,知青点若无其事地平静,莫有田一家却忙了几天,恨了几天,但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只有心中有鬼的莫有才怀疑是知青干的,但他也是哑巴吃黄连不能声张。

    那天欧阳文涛在山洞中说的话对张大山和宫勇刚是白说,但对季中华却起了作用。他退出了三人预谋的报复计划,并劝他俩别做过头,以免到时无法收拾。大山俩人口头上答应了,也沉默了些时日,因为他们也必须等莫家的失狗风波过去,警惕完全放松后才干。当然,大山不会等得太久,否则莫家又买条新狗来,做起来就麻烦多了。这天天气阴沉,张大山和宫勇刚打听到莫家父子俩晚上要出去开会,白天就把那“宝贝”取了出来。晚上九点,城里到处还是热热闹闹的,可在落后的农村情况就两样了,按农民的话说:“天黑了,没什么事情可做,抱着老婆造人去”,否则中国人口何以发展如此迅速。这夜莫有田和儿子都不在家,鬼精灵不愿等丈夫儿子回来,便早早上床睡了。张大山溜到莫有才的房门口,用带来的铁丝几下便捅开了老式的铜挂锁。他做了一个手势,放哨的宫勇刚便像野猫似的窜了过来,又一同溜进了屋中。床上的被子居然是铺好了的,大概是鬼精灵关心儿子帮铺好的吧。张大山迅速将那“宝贝”塞进了棉被中,俩人又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莫家。临走,粗中有细的大山又把土制的老铜锁照原锁好。

    晚上十一点左右,莫有田父子俩回到家里,各自钻进自己的房中。莫有才是个懒汉,睡前本来就很少洗脚,今晚困了,他脚也不想洗,油灯也就懒得点了。他把衣服一脱,穿着短裤就往被子里一钻。突然,他发现被子里有个什么东西顶了自己一下,用手一摸硬绑绑圆咕隆咚的,好像还有毛。他心里一惊便顺手掀开被子,将那玩意儿拿了出来想弄个明白。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春雷,火蛇般的闪电破窗而入。就着闪电光,莫有才终于看清楚,这圆咕隆咚的东西竟是一个女骷髅,这骷髅披着乱蓬蓬的枯发,露着白森森的牙齿,没有眼珠的两个黑洞中闪着磷光。莫有才惊得手一松,骷髅掉在地上竟又滴溜溜滚转了起来。

    “救命啦!有鬼呀!快来人啦!”他赤脚跳下地一边呼喊一边想逃出去,可慌乱中他连门也找不到了。

    刚想睡觉的莫有田夫妇听到儿子的呼救,立即带上电筒,又顺手摸了根门杠赶去救儿子。鬼精灵则抄起屋中的洗脸盆在院中一边敲一边大声向外呼喊:

    “救命呀!来人啊!救命啊!……”

    莫有田连推了两下门,见门反拴着,便一脚将门踹开,立即冲了进去,没想到脚下正好踩着了那骷髅,他身子往前一扑也栽倒了,手电筒也摔熄灭了。莫有才见门开了,便不顾一切地冲出屋去,将他老子丢在屋里。莫有田爬起来到地上去寻摸手电筒,没想到正好又摸到了那个女骷髅。他不知是什么东西,便就着朦胧昏暗的夜色一看,这披头散发的白骨精差点没把他吓昏过去。他把骷髅顺手一丢,也大喊着:“有鬼!有鬼!”跑了出去。莫有田这顺手一抛不要紧,却把这骷髅丢出了房门。骷髅在地上咕嚕嚕地直向鬼精灵脚边滚去,鬼精灵吓得把手中的洗脸盆往地上一丢,拔腿就跑。惊魂未定的莫有才跟着母亲又盲无目标地跑了起来。这时,左邻右舍胆大的农民们拿着棍棒锄头吆喝着围了过来,还没有看清楚地上是什么东西,锄头、扁担、棍棒便混乱地砸了下去。闻声而来的民兵队长用手电筒一照,便大声吼道:

    “好了,别再瞎砸了!这是个死人骷髅。”

    这时,大家停下手,才看清楚地上是个女人骷髅。旁边有位老人说:

    “叫莫队长一家人过来看看,父子俩再在骷髅上撒上一泡尿,这样可以压惊镇邪。”

    躲在母亲身后还在筛糠颤抖地莫有才怎么也不敢过去看,还是他老子莫有田胆大,不愧是个队长。他走过来用脚拨了一下骷髅,又对它吐了口唾沫,接着又在骷髅头上撒了泡尿。旁边的社员也学着队长做了一遍,口里还骂骂咧咧:

    “淹死你,白骨精,叫你永世不得超生!”这也算是大家给队长助威镇邪吧。

    该做的事都做了,莫队长命令民兵队长将骷髅丢到臭水塘去。民兵队长带着两个民兵刚要走,莫有田又喊住他们:

    “今天的事发生得蹊跷,好像是有人在破坏。明天我们队干部开会,把知青队长也叫来,我们得好好查一查。”

    晚上的白骷髅风波虽然过去了,莫有才却吓病倒了,高烧之中他还在喊着:“鬼!有鬼!救命啊!”她母亲只好请来巫婆做法事。这巫婆一番装神弄鬼之后,将粉状镇静剂与米粉的混合物喂给莫有才吃了,并说这是“仙药”,一吃就灵。巫婆拿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莫有才照吩咐连吃了几次“仙药”又昏睡了几天,病总算好了。于是,这巫婆的名声大振。

    骷髅案在生产队连查了一个月还是没有结果,只好不了了之。但莫家父子却从中得出了一个教训,平时做人还是收敛点好,否则被人整死了都不知是怎么回事。莫有田夫妇私下也问过儿子平时是否得罪过谁?可莫有才一口否定。其实,他心中已猜测事情可能与张大山有关,但没有证据,加上自己又有种种的不是,只好将此事按捺在自己心中。

    白骨风波传到知青点,大家自然是幸灾乐祸。季中华知道是张大山和宫勇刚瞒着他干的,为了哥们义气也只好装着若无其事,但背后他对张大山发出了严重警告:

    “你们不能再胡作非为!事情适可而止,否则,是要后果自负的。”

    不知怎的,张大山变得越来越喜欢酗酒了。没有钱,他就变换自己的东西或是上山打柴换贱价的劣酒喝,同学们劝也劝不住。这天,他又准备上山去砍柴,欧阳文涛心中很闷,也想跟去山上看看春光,欣尝欣尝满山遍野的杜鹃花,大山很爽快就答应了。俩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山上。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像火红的海洋,在春风中掀起红色的波浪。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令人沉醉留连忘返。这时,大山在想着如何多打柴换酒喝,欧阳文涛却想唱歌,让春风将自己的歌声吹到周星的耳朵中去;不!应该是吹到周哥的心田中去。唱什么好呢?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什么,满脑子都是毛主席语录歌、造反歌、颂歌和样板戏。忽然,他记起母亲曾教过自己一首朝鲜歌曲,歌名叫《哩哩哩》,那是一首歌颂春天的动人歌曲。于是,欧阳文涛便在花的海洋中唱了起来:

    哩哩哩!哩哩哩!

    春天来了哩哩哩,多么美丽哩哩哩哩!

    祖国的天空飞着小鸟,

    唱吧!唱吧!飞吧!飞吧!

    唱吧!飞吧!飞来这里,

    飞来许多布谷鸟。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布布谷!布谷!布谷!

    唱一个吧百灵鸟,

    比哩哩,比哩哩,比哩哩,比哩,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唱吧!飞吧!飞来这里,飞来这里,

    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飞来这里。

    ……

    最近张大山的心情极坏,退休在家的母亲来信说眼睛越来越不行了,医生诊断是白内障中晚期,治疗没有把握,不治疗又有失明的危险。大山的父亲早逝,母亲守寡把这个独生儿子养大。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了,又去了“广阔天地”,母亲还得继续省吃俭用,把少得可怜的一点退休工资大部分给儿子寄去。现在母亲的眼睛都快瞎了,为了省下钱给儿子,母亲选择了拒绝手术治疗。这种伟大崇高的母爱每天都在撕扯着大山的心。大山夜里在梦中为母亲流泪;白天常一个人躲在无人处揪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胸口,骂自己不是个男人,是个十足的大混蛋,根本没有资格做母亲的儿子。就这样,他和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借酒消愁愁更愁。

    欧阳文涛一首春天的放歌,又点燃了张大山对生活的爱和希望,激荡起他青春的活力。他想,人不应该轻易地放弃,母亲不也是执着地克服了许多困难才把自己抚养大的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世界上只要有人存在就会有希望。想到这里,大山的心里也豁然开朗起来。阳光透过山峦和树丛斜射到大地,山鹰在天空翱翔,小鸟在林中欢唱。大山突然也想唱支歌,但同样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找不到适合此时此景此心情的歌,一种沮丧的心情又抬头了。一束阳光射到他身上,启迪了他的艺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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