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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今和周翔的介绍令黄明轩感到莫大的鼓舞,三个人一合计筹划,股份制的《艺海出版社》便成立了。很快出版社的业务和效益便小有起色。
一年后,黄明轩回大陆探亲来了,虽谈不上是荣归故里,但伤痕累累的明轩总算在那个花花世界立住了自己的脚跟。为了不伤害老母亲,他一直都将妻子和儿子的事瞒着,把痛苦埋在自己心灵的深处。
星期天,明轩突然光临周星家,童年挚友相见其乐融融。周星叫妻子准备好酒好菜,庆贺这难得的相聚。明轩让周星一家第一次享受到彩色胶卷摄影的快乐。他又送给周星一套日本进口的马克彩笔,一本当年度的高级彩色画册《香港之冠》,令周星大开眼界,有如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部世界的亮窗。明轩很自然地谈到他的《艺海出版社》,谈到香港印刷技术的新潮和进步,又拿了一些自己出版印刷的样品给周星看。
周星不解地问:“个体怎么也可以搞出版社呢?”
明轩得意地回答:“个体当然可以办出版社!否则怎么叫每个公民都享有出版自由呢?”
周星近乎惊讶地又问:“那稿源怎么办?谁来给你投稿?销售发行又怎么办?”
明轩说:“古今中外文海茫茫,历史文化精髓不计其数,只要选些好的种类重新编撰,重新装帧设计一下不就成了,国内的大出版社何尝不是如此。你知道中国的四大名著翻印过多少次?无数次呀!赚钱就得走捷径捡现存的,推出新人新作风险大,没几个出版社愿干。”明轩故作神秘地稍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条路,现在不告诉你。等会我们去逛逛新华书店吧,我都好久没逛过国内的新华书店了。”
吃完饭,二人来到新华书店,书店今天算是碰上了大主顾,虽然不是批发,但也和批发差不多。明轩购书的重点是文学艺术类。别人买书每样一本即可,他买书每种都购三本以上。
周星不解地问:“明轩,每种书你买这么多干嘛?”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商业机密,但现在可以告诉你。”明轩顺手拿起一本美术画册说:“比如这一套全国各美术院校毕业生的优秀作品选,它是综合性编辑的。这些学生大都是未来的艺术家,我只要将这套书回香港重新组合一下,国画、油画、雕塑、素描、工艺美术分分类,再换个中国现代青年优秀国画、油画、雕塑、素描、工艺美术作品选的名字,便可以出版一套新书了,这就是我的稿源。”
“那你不是侵犯了人家的版权。”周星质疑。
“你可以这样认为,但香港是香港,大陆是大陆,许多事情无人查也无法查,至少现在还是这样。再说,我出版的书又不在大陆发行销售,我销到东南亚和国外去不就成了。”明轩自鸣得意地说。
“你真行,给你钻了个空子。”周星无奈地赞许。
“没办法,为了赚钱,为了完成原始积累,先过渡一下唄,这办法我也不会长期用的。”明轩话题一转又说:“周星,等我的事业小有成就时,我一定邀你来香港玩玩。搞美术设计的人要多开眼界,否则会跟不上时代的。”
黄明轩的艺海出版社赚了一点钱,但终究实力不够,很快便关闭了。好在船小好掉头,聪明的明轩又迅速进入了汽车车身喷绘广告业。这时期的香港各企业、公司本着少花钱办好事的原则,纷纷在自己的车上用油画色和油漆喷绘自己的广告,车身广告喷绘业便应运而生了。这行业投资不大,买一台空气压缩机和几把喷枪便可,但对喷绘者的绘画基础和喷绘技巧要求高。再就是喷出的油漆雾粒有毒,带上两层口罩工作完后,鼻孔中也是黑的。黄明轩正好符合条件,为了发达也不怕吃苦,喷绘广告公司便风风火火的搞了起来。他给公司取了个名叫金骥广告公司。
香港的劳务费很高,请一个绘画基础好,喷绘技术又高的美工劳务费就更高。黄明轩为了发达,为了省下每一个铜板,只请了几个初级水平的工人,美工边都挨不上。他从承接业务到关键性设计、制作都亲自动手,又做老板,又做设计师,又做美工,每天工作到深夜,甚至干通宵。他算是玩命了,每当疲惫之极,他便在心中默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他赚钱又舍不得用钱,然而他并不是守财奴,只是觉得眼下还不是享乐的时候。就这样,苍天没有辜负这个苦心人,黄明轩的腰包越鼓越高,保险柜中的钱也越存越多。他可以大摇大摆地去那些“欢迎富人常来”的地方了,但他还不想去。
一天,加班到深夜的黄明轩喷绘完明早必须交货的最后一幅车身广告。他喘了口大气放下手中的喷枪,突然发现自己右手扣板机的食指已经僵硬伸不直了。他心中一惊,赶紧进行自我按摩,又用热水浸泡了一会,手指总算是恢复了伸屈功能。明轩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躯体是如此脆弱经不起折腾,它是需要呵护的。
明轩虽躺上了床,可神经系统还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不能入睡。他只得强制自己听闹钟“嘀嗒!嘀嗒!”的单调声音,以期尽快安眠。不知什么时候他在朦胧之中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承接了一家大公司的大订单。那个大腹便便的公司老板开来了一支不见头尾,长龙似的汽车队,又从自己乘座的豪华轿车上搬下了二只大皮箱。他把皮箱在黄明轩的桌上打开,箱里的金条和美元把黄明轩的眼睛都看花了。胖老板用肥大的手拍了拍明轩说:
“年轻人,你不是想发达吗?你跪在海边对天发誓要发达,我都听见了。现在机会来了,看见吧?这么多钱啦!你这半辈子别说赚这么多钱,恐怕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没说错吧?”
明轩死要面子,没有回答胖老板的提问。胖老板宽容地一笑又说:“你别误会,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而是给你送来了发财的机会。说明白点,这些金条和美钞不久将都是属于你的,你很快就可以成为一个百万富翁,不!应该是成为千万、亿万富翁,今天带来的只是定金而已。”
明轩给意外的惊喜憋得一脸通红,心差点蹦出了胸腔,刚才还保留的一点自尊也瞬间没了。他平生第一次点头哈腰地说:
“老板,您说要我干点什么?鄙人一定愿效犬马之劳。”
“嗬!很简单,都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我是从来不强人所难的。”胖老板回头指了指门外长龙似的车队又说:“将这些车都喷绘上本公司的车身广告,要求一个月内完成。”
黄明轩一拍胸脯说:“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绝对误不了!我立即增添设备增加员工,日夜加班也要将您的事办好!”
胖经理将自己脑袋一摇说:“不!不!不!不用增加设备和员工。说实话,我是冲着你个人的水平来的,别人绘制我不放心,你得亲自动手设计和绘制。”
黄明轩顿时头皮发麻傻了眼,他望了望箱中的金条和美元一咬牙说:“可以,就这样成交!”
胖老板留下定金走了,明轩从此却成了机器人,不知道日期,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饥渴,头发胡子越长越长也顾不上理。实在太疲倦了,他就打开保险柜看一看那些金条和美元,和它们自言自语地谈上几句话。奇怪的是,不管黄明轩如何勤奋,门外等待绘制的长龙似的车队却未见变短,明轩心急如焚。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明轩发现自己的右手指变得像鸡爪似的勾着,再也不能伸直,不能工作了,无论用热水浸泡和按摩也无济于事。明轩急得大哭了起来。
黄明轩从南柯一梦中惊醒,立即慌乱地察看自己的右手。天哪!右手食指果真鸡爪似的勾着再伸不直了。他起床赶紧热敷、浸泡、按摩,然而一切和梦中一样无济于事,明轩的右食指从此真真切切地残废了。他欲哭无泪,更加思念亲人和家乡的朋友。
一天早上,周星意外地收到了黄明轩的邀请信,明轩出资邀请周星去香港游玩。周星家没有海外关系,难有出国旅游的机会,这个邀请自然令他兴奋不已。经过稍做准备,周星便如做梦似的来到了陌生的花花世界香港。
明轩不让周星住饭店宾馆,而让周星和自己住在一起,这样一则显得二人如兄弟般亲密,二则解除了自己的孤单寂寞。明轩专门抽空陪周星玩了三天后,周星便再不让明轩陪玩了,他知道香港创业者寸金难买寸光阴的观念和意义。他对明轩说:
“明轩,我们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你陪我玩了三天也就够意思了。你我都是珍惜时间的人,我到香港来一次不易,总不能把时间全花在吃喝玩乐上,开了眼界还得学点东西回去才是。从明天开始,我就到你这个金骥广告公司上班,跟你学点手艺回去,我还从未搞过大型喷绘呢。”
“那怎么行!我是请你来玩的,不是请你来打工的。再说,你是科班出身,我是自学成材,瞎折腾混饭吃而已,你这不是叫我班门弄斧献丑吗?”明轩说。
“什么科班不科班的!有真才实学便是我师。你不用再说,就这么定了。”周星用手一挥而定。
明轩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那我给你开高薪。”
“明轩,你出资邀我来香港大开眼界,已经是大够兄弟义气了。如果我帮你一点小忙还要让你开高薪,那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了,何况我还能在你这里学到新技艺。我俩之间,见外的话就不用再说了!”黄明轩只得接受了周星的决定。
由于业务开展得很好,加上明轩手指变形的教训,他的金骥广告公司已经聘请了十几名员工。金骥公司已小具规模,成了有点模样,有点知名度的公司,业务、制作、财务都有专人负责;下一步,公司还准备进口国外先进的电脑自动彩色喷绘机。
周星的工作并不多,但每天下班得很晚,他得陪明轩做些班后的善后工作。周星的到来使明轩不再寂寞,但压抑在他心灵深处的痛楚是无法排解的。已经知道灾难全过程的周星,任何形式的开导劝慰也无济于事。小有成就的明轩实际上像个找不到归宿,寻不着家庭温暖的孤雁。他从来不自己开火做饭,现在也就带着周星一顿换一个餐馆,换一种口味,尝遍中西各种美食。夜总会、歌舞厅一直是明轩的熬夜之处。一天黄明轩对周星说:
“今夜我带你去一个你从未去过的新鲜地方,高高兴兴地玩一宿,香港也就算没白来了。”
“什么地方,有这么好玩?”周星问。
“你说世界上什么最好玩?”明轩反问。
“高山大川、名胜古迹、世界名城最好玩。”周星说。
“错了!在香港这个地方,我认为红灯区最好玩。”明轩说。
“红灯区,是不是演京剧现代剧红灯记的地方?”周星又问。
“错矣!香港不兴红灯记。我给你留点悬念吧,你去了就知道。我是每隔十天半月要去一次的,否则,我早死几次了。”说到此处,黄明轩脸上又透出一丝郁闷之色。
到了红灯区的一所楼前,还没容周星看清招牌,两人就被几位热情而妖媚的小姐拥了进去。周星不仅招架不住小姐,连浓烈的粉脂和进口香水味也受不了。穿过一道华丽而昏暗的长廊时,周星见到的小姐穿的都是超短迷你裙,低胸黑纱半裸的短衫,头发也染成各种不同的颜色。周星心中一惊,步子也迈不开了,这不是电影中的妓院吗?他不好多问,还是硬着头皮与明轩进了一间包房。不一会儿茶点都上来,一位小姐像泥鳅一样,滋溜一下就钻进了黄明轩的怀抱;另一位小姐也不容分说的坐到周星大腿上来了,一只玉手也勾住了周星的颈脖。他吓得脸都变了颜色,赶紧推开小姐说:
“小姐,你……你去伺侯那位黄老板,我不需要,坐一会儿我就要走的。”
明轩却兴致浓浓地操着标准流利的粤语说:“唉!小姐,你可不能让他走了,虽然他是大陆来的表叔,可人家是大老板、财神爷,等会还要他买单付小费呢!”
小姐闻说,立即搂住周星的脑袋,在他脸上吻了几下,留下几个红红的唇印后,又用港式普通话说:“哟!我就最喜欢大陆来的表叔了,个个憨厚、大方,又文明懂得疼人,不像有些洋人,弄不好还得来个性虐待,花两个小钱像吃了亏似的。”说着话,小姐又将周星的手抓住放到自己的Ru房上。
周星将手挣脱,心口紧张得砰!砰!乱跳,暗叫:我的妈呀!明轩,你干吗害我,带我到鸡窝里来呢?还叫我买单付小费,我付得起吗?我哪是什么大老板,你就别坑我了。
玩得正高兴的黄明轩似乎知道周星在想什么,便回过头说:“小姐,这表叔可是贵宾哟!他是客,我要尽地主之谊,他再富有,我也不会让他买单的,可客人玩得不尽兴,我可分文不给哟!”
“知道了,老板!只要是男人,在我这里没有不高兴的!”这位染着金黄头发的小姐更加百般风情温柔体贴起来。
周星的脸如火般滚烫起来,额头的汗珠也渗透出来。怎么办呢?他从未见过这种阵势。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脱身之计:
“啊!小姐,卫生间在什么地方?我想先上一下卫生间再过来。”
小姐无奈地松了手噘了噘嘴,又比划了一下说:“出去往右拐再往左拐就是。”周星刚慌张走出门,小姐又在后面用粤语说:“表叔就是表叔,还没有开化,真没意思!”说完,她又投到黄明轩身边凑热闹去了。
周星躲在卫生间避难也真受罪。半小时后,明轩来找他:
“好了!周星,你臭气也闻够了,别躲了!我们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周星问:“你为什么喜欢到这种地方来?”
明轩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间清凉的空气后回答:“我能去什么地方呢?妻子、儿子都死了,家已不复存在,茫茫人海举目无亲,找不到归宿的温馨港湾。”
回到公寓,在楼门口明轩和周星被一个憔悴而衣着华丽的女人拦住了,她瞅了瞅明轩问:
“你是黄明轩先生吗?”
“是的,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明轩奇怪地问。
女人如获救星似的露出一种忧郁的兴奋状态说:“哦!总算找到你了。我是林艳芳,是郑媛媛的姨妈,我在照片上见过你。”
林艳芳,这个明轩似曾相识而又从未谋面,并且是没齿难忘的仇人名字,立即燃起了明轩积压胸中许久无法平息的怒火。他的脸上刹时变得狰狞起来,如果不是在深夜,不因为林艳芳是一个孤身的女人,明轩立即会不顾一切地为妻子和儿子报仇雪恨讨还公道。他冷而憎恨地说:
“你就是林艳芳,就是那个郑光禄的小老婆,那个独吞了巨额家产,害死了郑媛媛一家的女人!你现在是个富得流油的富婆,正春风得意之时,跑来找我干吗?你马上跟我滚!过去我不认识你,现在更不想认识你,不想见到你!滚走,你这个丑陋的女人!”
林艳芳浑身颤栗了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如死灰。她用近乎哭泣和哀求的声音说:
“黄先生,你听我说,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是有罪的,我是来向你请罪的。只要你能宽恕我,叫我干什么都行。”
“我不听,更不想宽恕你,郑媛媛和小龙在阴曹地府也不会宽恕你。你就等着到十八层地狱去下油锅,上刀山,下火海吧!”
明轩刚说到这里,拐弯处突然刮起一阵旋风,那旋风渐渐逼近。明轩怒气冲冲地指着旋风继续说:
“看哪,郑媛媛的鬼魂找你来了!”
话音刚落,旋风卷起的一个废塑料袋突然蒙在了林艳芳的脸上。她立即失魂落魄地一边呼叫,一边胡乱在自己脸上抓拍起来,最后,竟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告饶起来:
“小姐,我不是人!我该死!你就饶了我吧。我愿意交出一半的财产,不!交出全部的家产给你丈夫,为我自己赎罪,只求你能放过我。”她又唯恐声音不响的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地磕起响头来。
周星此时稍许明白了一点,便劝说道:“明轩,我看让她进屋去谈吧,听听她要说些什么,也好知道事情的原本真相。再说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女人对我们又哭又叫又磕头,弄不好会让来往的巡警发生误会的。”
黄明轩鼻子“哼!”了一下,算是对林艳芳勉强的许可吧。
在屋里,周星给林艳芳倒了一杯白开水,让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林艳芳像罪犯似的交待了自己谋取财产的阴谋始未。黄明轩旧恨新仇涌上心头,然而他再没有咆哮,牙齿咬得咯咯地响,放在皮沙发扶手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将皮革抠出洞来。
周星是冷静地,他问林艳芳:“你已经达到了目的,为什么现在又想要赎罪呢?”
精神恍惚只求解脱的林艳芳简短地痛苦回忆:“在媛媛火烧住宅自焚的第二天,我在报上看到那张恐怖的新闻照片,灵魂立即像被勾走了似的,再也睡不安稳,吃什么也不香,耳边常听到他们三代人的哭声,晚上还会看到他们的黑影。这声音一天比一天大,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我躲到什么地方都无济于事。我越来越害怕,也不敢动用这笔遗产了。为了赎罪,我给寺庙捐款,又请和尚到家中为亡灵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超度,但一切还是于事无补。和尚帮不了我,我又去请道士。道长做完道场后对我说:‘心病还得心药治,解铃还得系铃人,只有求得冥冥之中债主的宽恕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人生在世不义之话不说,不义之事不做,不义之财不得;如做了不义之事,只有回头是岸了。’所以我就开始打听黄先生的所在地了。”林艳芳又突然跪爬到黄明轩面前,恳切地哀求:“黄先生,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哇!救救我吧!”
黄明轩厌恶地指着她说:“你现在怕死了?叫我救你的命,可谁能挽回媛媛和小龙的生命?我被你搞得家破人亡啊!这样的仇恨也能化解吗?苍天有眼啊!像你这样蛇蝎心肠的恶人不受惩罚,那世上还有公理吗?即使我饶恕了你,阎王爷也不会放过你,你还是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黄先生,我是罪该万死,但错已经错过去了,现在我可以将全部的遗产都交还给你,连我那份也给你,只求你在媛媛和小龙的坟前为我说几句话。”林艳芳一把抱住黄明轩的腿哭号起来:“救救我吧,黄先生!光禄、媛媛、小龙,你们就饶我一命吧!我实在还不想死啊!”
周星也厌恶地说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头顶三尺有神明,善恶之报只待时,天理昭昭,自作孽不可活啊!你害死的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打碎了两个小瓷人,这是无法饶恕的罪过。”
林艳芳立即又对着周星求起来:“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大陆上不是提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和给出路的政策吗?我现在什么都向你们坦白交待了,难道就不可以给我一条出路,给我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吗?”
“这女人真难缠,你看现在怎么办?”周星只得问明轩。
明轩毫不犹豫地说:“叫她走,立刻就走!我不想再看到她!”
“我不会走的,你不答应我的请求我绝不走!”林艳芳说。
周星插话道:“你不走我们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明轩恼了:“你糊涂,这是我的家,该走的是她而不是我们。”说完他指着林艳芳命令似地说:“限你一分钟之内立即离开,否则,我立刻报警,说你私闯民宅,再将你谋财害命的事公之法庭,让你死在监狱之中遗臭万年。”
失魂落魄的林艳芳终于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了屋中。
周星问明轩:“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上法院起诉地?”
“不!现在已经没这个必要了。郑媛媛和小龙的阴魂会始终缠着她,她的余生将在无限的痛苦中度过,生不如死就是她的最好结局。”明轩愤然地说。
“那些本当属于你们的遗产不是好过她了?”周星问。
“金钱如粪土,我要靠自己的能力去赚钱,那些遗产就留在她身边折磨她好了。她只会成为金钱的奴隶,一天也不会快乐的,这也是我不让她赎罪的原因。”明轩斩钉截铁地说。
周星回内地后,明轩的金骥广告公司又得到了扩大和发展,的确是今非昔比了。他买了现代化的电脑彩色喷绘机,不仅做车身喷绘广告,而且承接了许多旅游点的大型路牌广告、霓虹灯广告,进而又发展到承接影视广告。他真正地发达了,而且有了颇好的声誉和名气。金钱有了,豪宅也有了,名车也有了,“欢迎富人常来”的名贵商场迎宾金牌匾也好像是为他而设。但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高兴过,因为金钱的光环下缺少温暖,那种人间真情特有的温暖。他也想到过建立一个新的家庭,但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媛媛和小龙,这是他心头一道永远抹不平的伤痕。他和夜总会和酒结下了不解之缘,喝醉了便挥舞着不能伸直的残指咒天骂地,诅咒这灯红酒绿的疯狂世界。
今天是清明节,喝醉了的黄明轩被手下和司机护送回了家。其实他并没有真醉,而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窗外传来祭奠亡灵的鞭炮声,触景生情的明轩双手捧着妻、儿的照片瘫坐在地板上大哭了一场。他发达了,没有人共享他的快乐;他忧伤时,没人分担他的痛苦。他是生活在寒冷极地的孤家寡人。他记起清明节是要给亡故亲人烧纸钱的,不愿虚情假意的黄明轩打开保险柜,竟取出几捆真正的港币和美元焚化起来,口里喃喃地泣诉:
“媛媛、小龙,拿钱去用吧,想用多少都行,这不是虚伪的冥钞,全都是真正的港币和美元。我现在不仅发达了,而且是靠自己的双手发达的。媛媛,我的爱妻,你为什么就那么傻呢?为什么那么不自信呢?遗产就那么重要吗?别人能发达,我们也能靠自己发达的呀!小龙,我的好儿子,想起你,爸爸的泪水便不能干,爸爸的泪水可以汇成一条河,一汪深潭,你都可以在潭中游泳了。爸真后悔,不该带你到香港来的……”
黄明轩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突然站立起来,将手中的钞票一把把向空中撒去,钞票如雪花似的在空中悲哀地舞蹈,豪宅中更加充满凄凉的寒意。撒完钞票的黄明轩又从柜中取出一瓶名酒,在妻、儿的照片前斟上一杯,再放上一些水果,然后一仰脖子,将瓶中的酒“咕咚!咕咚!”一古脑儿全灌进腹中,倒头睡去。
第二天,一觉醒来的黄明轩头仍然隐隐作疼,望了一眼混乱的屋中,明轩产生了去“万佛寺”的念头。万佛寺是香港一座名寺,供奉有1。3万尊佛像,阿弥陀佛殿内还供有创建人月溪法师的真身,是香港佛像最多,唯一有法师真身的庙宇。寺内的阿弥陀佛像,是全港最大的殿内佛像。
来到万佛寺的明轩在寺前发现有人在围观。他挤进去一看,不由大吃一惊。林艳芳衣冠不整、披头散发、满脸污垢地坐在地上,正傻笑着疯疯癫癫地在地上排列许多钞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问她:
“阿姨,你把这么多钱铺在地上干什么?”
“乖孩子,晒太阳啊。”林艳芳嘻笑地回答。
“钱也要晒太阳的吗?你怎么这么多钱?”孩子又问。
“这些钱不应该是我的,我还给人家,人家又不要,只好先保管了。再不晒太阳钱都要发霉了,今后怎么还给人家?”
人群中立即引起了轰动和种种议论:
“这女人疯疯癫癫地行为古怪,应该报警。”
“我看这钱有问题,有可能来路不明。”
“你没看出她是神经病吗?准是受了老公的刺激才变成这样子。世上的男人哪,就没个好的!嘿!做女人真可怜!光有钱有什么用?男人花心到外边鬼混去了,女人能不疯吗?”忿忿不平借题发挥的是一位胖阔太太。
胖太太的话激怒了站在她身边的丈夫:“你这是什么意思?又在变着法子骂我。我看要逼出神经病的不是你,是我!”
这两人一吵,本够热闹的场面就更加热闹了。突然人群中又有人惊呼:
“抓小偷!抓小偷!有人偷走我的钱包了。哎哟!这是敬菩萨的香火钱他都敢偷,要遭报应的!”呼喊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的儿孙们立即忙了起来,|奇…_…书^_^网|人群大乱散开。
就在这混乱之际,平地突然刮起一阵无名的旋风,将林艳芳晒在地上的钱全数卷到空中。附近的工仔和乞丐立即不失时机地开始抢夺这天上飞来的意外之财。林艳芳顿时格外兴奋,像变戏法似地左一把右一把地从身上掏出许多钱来。她将钱撒向空中让人去抢、去争、去夺、去打、去骂,自己则在一旁鼓掌大笑而唱:
“好了!好了!这些钱总算有了去处。媛媛、小龙,你们找他们去吧,是他们抢了你的钱,不关我的事了。我要睡觉去了……”
这时寺中走出一位方丈,见此状后合掌念道:“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此时黄明轩本够沉重的心更加沉重了。人之初,性本善,眼见林艳芳已得到报应,明轩心中反而高兴不起来。千百年来人为什么就这么傻,一个个都要去做金钱的奴隶呢?欲壑难填哪!
明轩走到卖香火和佛像的店前,看中了一尊镀金大肚笑弥勒佛。回到家中,他把买来的佛像安放在最显眼的主位,又用毛笔在白墙上书写了永远不会擦去的几个字:“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世上可笑之人。”
清明节之后的黄明轩心境平静了许多。一天晚上,他从西餐厅晚餐出来,沿着路边散步。几句家乡的口音吸引他回头一看,原来那是一个衣衫褴褛坐地求乞的男乞丐。尽管此人蓬头垢面,但仍给黄明轩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时竟想不起来。明轩丢了一元港币给他,然后问道:
“听口音你好像是内地南城市人。”
那人一震,犹豫了一下才掩饰地回答:“是南城市附近南新乡的人。先生你是?”
“我是南城市人,来香港已有些时日了。”
“我也来香港好些年了。”乞丐接着明轩的话说。
“怎么混成这个样子,你是偷渡过来的?”明轩怀疑地问。
乞丐有点疑惧,但见明轩并没有什么恶意,便点了点头。明轩仔细打量了一下他,见此人满脸菜青色,胡子头发都很长,一付病态相,不由想起自己初到香港时的悲惨境况,一时动了侧隐之心,便说:
“你跟我来吧,好像还没吃饭吧?”
乞丐点了点头便站立了起来,没想到此人身材竟魁梧高大,比明轩高出一截,还真像个男子汉。出于某种考虑,他把乞丐带到偏僻小街的小餐馆,又给他叫上一些饭菜。乞丐狼吞虎咽般的吃着,明轩也不问话打断他,只在一旁仔细地瞧着他,极力在回忆中搜寻这似曾相识的面孔。他终于记起了来港之前周星给自己讲述的丁惠妹的故事,记起了通缉令上那张罪犯的脸。没错!就是他,他就是那个杀妻潜逃香港的石炳元。黄明轩感到十分惊讶,世界竟这么小,天网这么大,但疏而不漏。明轩并没有忘记自己对周星那近乎玩笑的承诺,至今还保留了那张大陆的通缉令。香港不是内地,明轩心中迅速地盘算了一下,决定改变吃完饭就让他走的初衷,而是决定留下他、稳住他,而后在适当的时机将石炳元绳之以法。主意一定,明轩便问:
“你叫什么名字?今后打算怎么办呢?长期流浪总不是个办法。”
石炳元也吃得差不多了,他取过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说:“我叫施平原。像我这种人还能有什么打算和指望,吃一顿算一顿,说不定哪天便暴尸街头了。”
石炳元将自己的名字按谐音改为施平原之举,更让黄明轩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没错,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盘问:
“你来香港这么多年,就一直没有找到过工作?”
石炳元态度吞吐起来,不知如何回答。明轩察看出来,便说:“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不用说,我了解你只不过是为了帮你一把而已,亲不亲故乡人嘛!信不过我就算了,初次相识也不为怪。”
黄明轩几句话反而使犹豫的石炳元下了决心,他仰天长叹一声后说:“老板,您尊姓大名,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免贵姓黄,小名明轩。”
“黄老板,你真是个仗义救人的好人哪!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的确找到过工作,可后来又失去了工作。人就是这样,只有后悔没有前悔,一失足成千古恨,大概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吧!我来到香港之后,因为是非法偷渡者,一般人都不敢雇用我。就在我四处流浪,生活毫无着落的时候,我意外地卷入了一场黑社会的突发殴杀事件。”施平原不禁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
那是一个夏天,浑身上下又脏又臭的我为了躲避巡警,和往常一样在码头一个偏避而凉爽的角落躺下休息。就在我刚陷入迷迷糊糊的睡眠状态时,一阵厮杀声将我惊醒,睁眼一看,一位老板模样的人和他的贴身保镖正被十几个人追杀。追杀的人群都手拿砍刀紧追不舍,那保镖的手枪似乎也打完了子弹。他将空手枪顺手丢进了海中,又从身上掏出一把弹簧短刀说:
“余老板,你先逃吧!车在那边,我掩护你。”
余老板飞快地向我躲的方向跑来,远处的确有辆轿车停在那里。保镖凭着自己的功夫,用短刀居然还杀伤了两个对手,但终因短不敌长,寡不敌众,很快被众人砍死在血泊之中。那些人又向余老板追了过来。在我藏身地的附近,余老板被追上的人包围了,生命危在顷刻之间。我当时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竟产生了救他的念头,便顺手抄起了一根码头工人用的长竹杠,突如其来地扫了过去,一下竟扫翻了好几个人。我并不敢恋战,直催:
“老板,快跑!我掩护你。”
很快我们便跑到了汽车边,我抢先一步拉开后座的车门叫老板进去。老板犹豫地问我:
“你会开车?”
“那是我的老本行,你放心吧!”
余老板瞧了瞧我这么大的块头,便放心地一头钻进了车中。我飞快地驾车便跑,没想到后面追杀的人也驾车追了过来,情况仍然十分危险。就在这时,拐弯处又一辆车迎面冲来,并有人朝我们车上开枪。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怎样才能逃脱这厄运呢?我心想,我的命是叫花子命,不值钱,干脆和对方赌一把,便加足马力发疯似地向对方的车撞去。余老板见状紧张地抓住我的肩头问:
“你要干什么,不要命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种情况下谁敢玩命谁就能赢,除此之外别无它法。”我头也不回,冷冷地回答了余老板。
就在两车即将相撞的瞬间,奇迹出现了,对方由于害怕车毁人亡,紧急将车头一摆,结果刹车不及,一头冲进了港湾之中。我和余老板也终于摆脱追杀转危为安。打这以后,我就被这位黑社会的老大余鸿标收留,成了他的贴身保镖和司机。
黄明轩见施平原话说到此处又停了下来,便故意引道:“你跟着余老板混,虽说是置身于黑社会,但日子应该是过得还可以的,怎么又弄到了如此地步?”
施平原知道回避不了,加上人到山穷水尽之时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便干脆全盘抖了出来:
人有时就会犯傻,一失足成千古恨,到头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男人有三关,金钱、美女和地位。我跟着余老板一年多颇受器重,没想到栽在了女人手上。这可能也是命里注定,我的一生总是要坏在女人手上的。
五十出头的余鸿标一生风流,也不知换了多少个老婆,最后娶的夫人是二十三岁的绝色美人,叫乔婷婷,江湖人称小乔,是余鸿标使尽手腕从别人手上挖来的。饱享艳福的余鸿标并不满足,仍然常在外面寻花问柳。他自己如此,却不充许夫人走野,他说:“男人好色是风流,是天性;女人走野是不守妇道,是淫荡。”为了防患,他从不让小乔抛头露面在外边单独活动。但事情总是物极必反,人可以锁住,但春心难锁,何况这小乔一度曾是妓院的风尘女子呢。
除却好色,余鸿标的另一嗜好是狂赌。一天,余老板在赌场遇上了一位财气颇大的高手,赌得兴起难分高下。他怕赌资不够,命我回余公馆再取三百万元现金来。这保险柜的钥匙非两把不能开,一把在小乔手上,一把在余鸿标手上,密码机关也只有他俩人知道。我拿着余老板的钥匙赶到余公馆,见女佣刘妈不在,便直接进内屋去找小乔,小乔也不见。我正感到纳闷,却听见小乔在卧室套间内的家用豪华桑拿浴房中骂起人来:
“该死的刘妈,沐浴露都用完了也不添上,叫我怎么洗呀!”
我当时急于取钱,便冲口而出:“余太太,您在家呀。刘妈好像是出去了,我也是刚进来,余老板叫我来取钱的,还写了张条子来。”
小乔没好气地骂道:“又是输钱了,我不给!”
“余太太,不是输了钱,老板今天碰上了一位财大气粗号称赌王的人,准备和他玩把大的。”我解释道。
“我还是不给!”
“余太太,你就别为难我这个下人了!办不好事老板不会骂你,我可就要挨罚了。”
“给也可以,你得给我办一件事。”
“别说一件事,太太吩咐的事,一百件我也照办。”
浴室中传出满意的笑声。小乔说:“这可是你说的。现在你替我把梳妆台柜中的沐浴露拿进来。”
“我替你放在门口吧,伸手就可以拿到。”
“不行!得拿进来。”
“太太,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进去我可不敢!你还是让我多活两天吧。”
我当时说这话是有所考虑的,其一,乔婷婷在从良嫁人之前曾经是风骚而美貌绝伦的名妓,否则余鸿标不会不惜重金耍尽手腕将她从别人手中夺过来。这种人见人爱的尤物也的确令人又爱又怕。其二,因为乔婷婷艳丽风骚,余鸿标放不下心,所以才金屋藏娇限制乔婷婷的行动,让刘妈即伺候她又监视她,这个中的利害我是知道的。没想到这野惯了的女人越关她心越野,加上余鸿标本身也是寻花问柳的不正经男人,能陪她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的心中早就不平衡了。乔婷婷在内室听了我的话骂道:
“窝囊废,看你到像是个大男人,可又不像个男人,叫你拿点东西就吓成这样,你还是阉了去做太监吧。”
“太太,阉了我可不行,我还得留着家伙做种呢!”
“你还有种吗?你那家伙还有用吗?要不要进来试试?”
我没想到乔婷婷竟敢如此放肆地调情,只得甘拜下风地说:“好了,太太!别逗我了,我怕你还不成?”
“你怕我,我可是喜欢你呀,前些日子我就瞧上你了!”
“得了!得了!你还是喜欢余老板吧,别拿我开心。”我把找出的沐浴露从门边塞了进去,说:“太太!沐浴露放在门边墙脚,你自己拿吧。麻烦你洗快点,我还得赶快给余老板送钱过去。”
屋内传出按摩冲浪池中的水声,又飘出一阵甜丝丝的沐浴露香味。这气息怪撩人的,在这仅有俩人的特殊空间更是如此。自到香港以来,我很少接触女人,一股无名的欲火禁不住在丹田中燃烧起来;但我还是强行压制自己,不让自己作那可怕的非份之想。万一不小心一失足,惹恼了余鸿标这黑帮中的老大,他杀我还不像踏死一只蚂蚁一般。我只有哼着小曲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突然浴室内“咚!”的一声响,又传出乔婷婷呼喊“救命!”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想冲进去,但又有所顾忌。这时,乔婷婷又喊起“救命!”来,而且声音渐短而弱,我终于硬着头皮冲了进去。只见豪华的电脑蒸气喷射按摩花丽房的门大开,朦胧的气雾还在往外涌。门外乔婷婷赤裸裸的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位云雾中的美人鱼。当时,我的心紧张得毫无规律地乱跳起来,不知是爱、是怜还是怕?我真希望刘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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