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河 第 54 部分阅读

文 / 十年扬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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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君送到小村外,

    有句话儿要交待,

    虽然已是百花开,

    路旁的野花你不要采。

    几乎同时,有如事先约好了一般,下面形象各异的达官显贵齐拍着手,硬行在间奏中加上了一句发自他们内心的大合唱:“不采白不采,不采白不采。”接下便是全场邪荡的哄笑,只有那女歌手还在伪装柔情地继续唱:

    记住我的心,

    记住我的爱,

    记得有人天天在等待,

    她在等着你回来,

    千万不可把我来忘怀。

    ……

    姜小云见周星皱着眉头苦笑,便说:“很少到这种场合来吧,这才叫人生的乐趣!见多了你就会习惯,会喜欢这种生活方式的。今晚的深夜还有精彩的艳舞,脱衣舞,脱得一丝不挂的美女,保管你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

    姜小云的话让周星隐隐地感到了一种梁旺的气息,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碍于情面,他还是克制了自己想顶撞的情绪。

    除却夜总会特意安排的节目之外,穿插了许多捧场性的点歌,这其实是一场金钱游戏,周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游戏。大款们纷纷以钱显示自己的实力,争夺各自相中的“玩物”。歌女们则以大款砸过来的高额金钱显示自己的身价和得宠走红。那些无主捧场的歌女们只能暗中落泪。点歌的价码像拍卖行一样,从开始的八十八元到九十八、一百六十八、一百八十八、一百九十八、二百九十八、六百九十八、……这些急增的数字不是以歌唱的艺术质量为标准,而是以歌女的年轻美貌为标准的。在这疯狂的气氛中,谈不上艺术享受,到让周星想起了解放前命运凄惨的天涯歌女。这些商女,让他心中又凭添了许多愁,许多不明白和无奈。他甚至想到,这众多的商女中有没有高官和大款的女儿呢?应该是不会有的。就在周星心潮翻滚思绪万千的时候,台上那个打扮怪异不男不女的男主持人发疯似地高叫起来:

    “先生们!女士们!现在有位贵宾点咪咪小姐的越剧《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位林妹妹身价巨高,是今夜最高峰,喜马拉雅山的顶峰珠穆朗马峰,黄金海跋是,”主持人故弄玄虚地停顿了一下,又狂叫道:“是二千玖佰捌拾捌元捌角捌分。好吉利的数字啊,一路大发!”

    全场立即轰动了起来,纷纷猜测点歌的大亨是谁?咪咪小姐究竟是何等的绝色美人?怪异的主持人又神神秘秘地说:

    “在座的各位宾客大概很想知道点歌的是哪位老板吧?他,就是,晶艺玻雕艺术公司的,”主持人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高声说:“周星,周老板!”

    全场又是一片哗然,四处都有搜寻的目光。周星则像挨了重重的一闷棍,被击打得昏惑而目瞪口呆。朦胧之中他听到许多人在问:

    “晶艺公司,怎么没听说过?”

    “周老板出手这么大,大概是外商吧。”

    “乖乖!周老板真是财大气粗,我们不好比啦!”

    “今晚咪咪小姐肯定要和周老板开房啦!”

    周星本能地把怀疑的目光转到姜小云身上,不满地问:“姜老板!这究意是怎么回事?”

    姜小云乐呵呵地回答:“没什么,是我为了给晶艺公司,也为了给你周总经理扬名而特意安排的。这年月,公司的知名度太重要了。在这种场合点歌也是一种广告形式,你不会介意吧?”

    “你要以我的名誉点歌,事先也该跟我打个招呼吧。再说,这一出手就是二三千元,也未免太大了吧!这样的冒尖户是我们做的吗?”周星不满地说。

    “我说周总经理,你着什么急呀?我不就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吗!总经理就得像个总经理,有老总的派头。还有,钱你放心,今夜所有的开销全由我姜小云个人承担。我只求一点,要让你今夜开开心心痛痛快快潇洒一回,象模象样地做一个气派男子汉。你不会不领情吧,我这个做大哥的这点面子还没有?”

    这时的周星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好不吭气了。台上的音乐声早已起来,咪咪正十分得意春风满面地一边唱一边向姜小云和周星的座席上走来。她频频地向四周的贵宾挥动手中的鲜花,尽情地展示自己的风采,吸引那些贪婪的狼眼。一束追光死死地笼罩着她,此刻的咪咪真像一只美丽的笼中百灵。她终于走到了姜、周二人的面前,先向周星献上了鲜花,又握了握俩人的手。全场爆发出不知是什么意义的掌声、嬉笑声、喝彩声。灯光师故意给了周星一个特写光,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周星真恨不得地下有道裂缝好钻了下去。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担心众多的目光中有自己的亲人和朋友,担心自己今后如何做人。他不得不用自己的手臂挡住那强光和无形的视线,然而,此举又引起场中一阵更大的哄笑。幸好这难堪的时间十分短暂,咪咪一边道谢一边唱着歌又离开了。周星头上惊出了冷汗一片。

    也许金钱有股特殊的芳香吧,竟能诱来许多追逐的蜂子。咪咪前脚走开,后脚就跟来了四五个妖艳的歌女、舞女,她们不用招呼便围着周星和姜小云坐开了,甜腻腻的呼叫着“周总”“姜老板”。周星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真招架不住了,姜小云则乐滋滋地笑着。最活跃的是一位浓妆艳抹特别妖艳的女人,她不给其它小姐说话的机会,一会儿要邀请二位老板跳舞,一会儿要请二位老板吃宵夜,还邀请二位老板到她开的茶社去玩,并且一次次称赞周星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很有绅士风度。周星哭笑不得时,姜小云却毫不留情地轰了她一炮:

    “哎!你有完没完?我看你有二十五六挨三十岁了吧,恐怕妈咪都当了。半老徐娘了,还在道上混,你不嫌自己脸上的脂粉太厚了吗?留着点精神回家带孩子吧!”

    那些始终插不上嘴的年轻小姐终于有了机会,纷纷说:

    “赖大姐!别再赖在这里了,多没意思。”

    “赖大姐!你老公在家等你了。”

    “赖大姐!你孩子在家里哭,屎都拉在身上了。”

    “赖大姐!这儿没你的事,我们会把二位老板侍候得舒舒服服的。”

    就在这时田咪咪走了过来说:“小姐们,你们吵什么呀?这儿你们谁也没事,都可以走了,周老板姜老板点的是我,不是你们。”

    诸位小姐终于嘟着嘴走开,有的嘴里还在骂: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傍着个大款吗!”

    有的边走边回头,还恋恋不舍地向周星飞吻抛睸眼。

    出于礼貌,周星十分谨慎地和田咪咪聊了起来,再说他也不是第一次认识田咪咪。就在他们说话时,姜小云借故上卫生间离开了。周星问田咪咪:

    “咪咪!你在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业务科不是做得好好的,为什么又到夜总会来唱歌?”

    咪咪摇了摇头说:“很简单,我太喜欢音乐,太喜欢唱歌了,从小就是这样。谁都愿意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现实生活往往不尽人意。人不是在真空中生活,衣、食、住、行都需要我们去工作,去赚钱,去服从社会的需要;因此,许多人在多数的情况下都得去干自己并非喜欢的工作,而且要干好。我和你一样也很喜欢音乐,也曾想过以歌唱为自己的职业,可当机遇失去后,我还得服从社会的需要和命运之神的安排。比如说我现在从事的玻雕工作,我从来就没想过,可现在还得干好它。”周星说。

    咪咪反驳道:“那是因为你对音乐还爱得不深。我从娃娃时就迷上了音乐,每天早上还没起床,我就在被子里咿咿呀呀地练声、唱歌,幻想长大了要做个歌唱家,你有这么痴迷吗?”

    周星心中一震,没有正面回答她,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也正是这样的酷爱音乐,也是在被子里就晨练。共鸣感使他明白,自己无法说服咪咪停止对理想的追求,但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眼前的年轻女孩:

    “你觉得像这样的夜总会能圆你的歌唱梦吗?这是个灯红酒绿,贵人和富豪们作乐的场所。听说今天深夜还有什么脱衣舞的节目,这是艺术吗?纯粹是追求庸俗的刺激!”

    咪咪突然抬起头,用她那美丽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星的眼睛问:“你也这样认为?”

    “我只能这样认为!”

    “那你今天为什么花这么多钱给我捧场?”

    “这是姜老板事先没与我打招呼,就用我的名义给你捧场,钱也是他花的。”

    “果然如此,不出我所料。”咪咪的神态若有所思。

    周星关心地问:“点歌的钱你们当歌手的能得多少?”

    “老板得八成,我们只得二成。”

    “这也太黑了!”周星说。

    “黑!黑的还在后面呢,歌手如果十天半月还没有人捧场,老板就要将她扫地出门了。”

    就在这时,周星新配置的大哥大响了,电话是姜小云打来的。周星问:“姜老板!你到哪去了,怎么去这么久?”

    电话中传来姜小云的干笑声:“周老弟,对不起了!临时接到电话有急事,我过不去了。咪咪就交给你了,你就和她好好地玩,开心地玩。所有的费用我都预付了,你不用担心,就算是大哥对你这段时间辛苦的慰问吧。咪咪是个很有趣味的女孩,千万不要错过机会哟!”

    “姜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周星急促地问。

    “没什么意思,男人吗!这话还要我点穿。等会有人送168号房的钥匙过来。”

    “什么168号,我越听越糊涂!”周星不安起来。

    “这样吧,你让咪咪接电话,我有话对她说。”

    周星只得将大哥大交给咪咪。咪咪只是无言地听姜小云的说话,泪水在抹过脂粉的脸上淌出二道泪痕。一会儿,她放下了电话,周星不解而焦急地问:

    “他对你说了什么?”

    咪咪垂下了头,伤心地说:“姜老板让我陪你过夜,把我转让给你了。”

    周星震惊而愤怒地说:“胡说八道,简直是开国际玩笑,把我周星当什么人了!”

    周星激愤的声音将邻座的人也惊动了。这时走过来一位夜总会的服务小姐,她彬彬有礼地对周星说:

    “周老板!这是姜老板要我交给你的168号贵宾房的钥匙,请您收下。”

    “那你就交回给姜老板,不关我的事!”尽管周星强压内心的愤怒,降低自己的嗓门,还是引起了邻座的注意。他再也呆不下去了,便回头对捂住脸哭泣的咪咪说:“对不起!咪咪,我得先走一步了。”

    咪咪抬起头说:“走吧,我也走,我和你一道走。”

    周星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她可怜而害怕遭到拒绝的目光还是说了:“好吧,我们到外面去散散步,离开这鬼地方,去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周星和咪咪信步向滨江之滨走去,清凉的晚风徐徐吹着,江对面是万家灯火。还是咪咪先开了口:

    “周大哥!你是个好人。我不叫你周老板不会生气吧?”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老板,穷画画的,自由职业者,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咪咪轻松了许多,指着江对面说:“周大哥!我家就住在滨江对面的洲上。”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提到家,咪咪的脸上又起了一片愁云。她平时极少也极不愿意和人谈论这个话题,但今天她想谈,想倾诉压抑在心底的忧愁;因为她本能地觉得周星是个可信赖的人,是那么像自己从孩童时就渴望得到的,可以关爱自己保护自己的大哥哥。她又问:

    “你真的很想知道我的家吗?”

    “如果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不必勉为其难。”

    咪咪用手抹了一下被夜风吹散乱的头发,又抬头望了望在云中穿行的月亮,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才说:“我是个有家的孤儿,准确地说,我曾经是被人遗弃的婴儿。”

    周星不由心中一惊:“这话怎么说,你是有家的孤儿?”

    “是的,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但知道他们是没有人性狠心的男人和女人。既然他们不需要我,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到这个人世间来?当时我是个健康的婴儿,没有任何残疾和先天性的疾病,我只能这样猜测,因为我是个女孩才被遗弃的。女孩就不是人吗?世界上没有女人,男人会从土里长出来吗?”咪咪抗争似地沉默了一下又说:“我被遗弃在妇幼保健医院门厅的长椅上整整三天,医院的护士定时给我喂奶,期盼有位好心人能领养我,可所有的人见是个女孩,便失望地走开了。就在医院准备将我移交给孤儿院时,来了一位侏儒,而且是一位驼背的,被人看不起的渺小的女侏儒,她坚决地收留了我,承担起一位伟大母亲的责任,给予了我深深地母爱。”

    周星发现咪咪的眼中有种复杂的光芒。咪咪接下去说:

    “周大哥!我这位养母是驼背的侏儒,没有丈夫的侏儒,是社会上的弱势群体,被人不屑一顾看不起的女人;可她,却有伟大的胸怀,许多健康的正常人都不具备的高尚品德。像她这样的不幸女人,社会上没有她的地位,没有任何一个单位会安排她的工作。母亲靠卖茶叶蛋、卖甘蔗、卖烤红薯赚点小钱拉扯我长大。我渐渐长大了,母亲的头发却白了,背更驼了。”咪咪渐渐陷入深沉的回忆:“从小我就没有父爱,和母亲相依为命。我多想有个父亲,有一个好哥哥,可没有,我只能在依稀的梦中寻找那种感觉。孤独的生活使我特别热爱大自然,喜欢小动物,喜欢听自然界各种美妙的声音,喜欢音乐。贫穷的母亲不能给我买玩具,更买不起乐器,我就自己唱,在歌声中我能得到一切。”咪咪回头望了望周星又说:“你知道我的名字来历吗?说来挺有意思的。我还是娃娃的时候常爱哭,常弄得母亲束手无策。有一天我又哭个不停,母亲正无可奈何时,一只流浪的小猫咪跳到我家的窗台上,“咪!咪!”地叫了起来。我的哭声立即停止了,望着小猫咪甜甜地笑了起来。于是母亲留下了那只可爱的小猫咪。从此,我很少哭了,只要猫咪一叫我就高兴地笑。小猫咪的叫声触动了母亲的心思,没文化的母亲还没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字呢。她寻思自己姓田,女儿又喜欢小猫咪,就给我取了个田咪咪的名字。她说这名字的谐音接近甜蜜蜜,挺吉利的。”说到这儿,田咪咪的脸上泛起了孩子般的笑容。

    “你辞去正式工作做歌手的事,母亲知道吗?”周星问。

    “知道,对母亲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母亲说,只要我高兴的事她都高兴。”

    周星犹豫了片刻又提出个问题:“有件事我不明白,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如果是属于你个人隐私,你就别说,我只是关心而已。”

    一片愁云又飘到咪咪年轻的脸上,她说:“周大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看出你是好人,就感到对你可以信赖,可以无话不说。你是想问168号房是怎么回事,想问我和姜老板是什么关系对吗?这件事虽然在厂里有所传闻,但毕竟没有公开,仅仅是大家的一种猜测。我本来不想将此事说给任何人听,但今天发生的事,姜老板的作为让我震惊,寒心,让我终于认清了他的嘴脸,我不得不说。我知道姜老板是你们晶艺玻雕公司的董事长,但我还是要说,让你能认清他的真面目而有所警惕。在姜老板来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之前,我是彩印车间的辅助工。他来以后,在一次厂里组织的文艺活动中认识了我,他说我有外交才能,便将我调到厂里的对外业务科。到业务科后,我和姜厂长接触的机会也就多了。每逢要谈什么大的业务,或是有什么全国性区域性的订货会,他总要带我去,并让我参加各种应酬,说是为了培养我。渐渐地我对姜厂长由敬畏变成感激,在一起时也随便多了。有一次,我母亲染上了肺结核病,家中没多少积蓄,住不起医院,我心中十分焦急,上班也没心思。那天下班我正要赶回家照顾母亲,天突然下起大雨来。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会,老天丝毫没有停雨的迹象。无奈之中,我找了一块废白板纸顶在头上冲进雨中便往家里赶。我刚冲出厂门不远,姜厂长开着当时厂办仅有的厢式客货两用天津《大发》车停在了我身边。他一把将我拖进了车中,一边送我回家,一边责怪我家中有困难为什么不依靠组织,不告诉他。后来,他从厂工会给与了我不少困难补助,个人也赞助了不少钱送我母亲住院治疗。他先后到医院和我家中探望我母亲几十次,直到我母亲病情痊愈。我母亲虽然是个未结过婚的残疾人,但她从姜厂长的眼神中发现了使她害怕和担忧的东西。有一天,母亲突然问我:‘姜厂长这么关心你,不会有其它意思吧?’我当时奇怪而惊讶地回答:‘没有啊!妈,你想到哪去了?人家姜厂长是领导,是厂长又是书记,关心群众是正常的;再说他的年纪做我父亲都可以,你可别往歪处想。’我妈说:‘没什么就好。你妈是残疾人,从未谈过恋爱接触过男人,可能是多心了。但我觉得姜厂长很喜欢你,你从小也没有父爱,干脆就认姜厂长做个干爹吧。’我说:‘这怎么好开口,万一人家不愿意,还以为我有什么企图呢!’我妈说:‘傻孩子,我是为你好,你不可以瞅准机会用半开玩笑的办法试探一下吗。’后来我果真找个机会说了,姜厂长很爽快地答应认我做干女儿。但又说,考虑自己在厂里的身份,这种关系不能公开,我们私下知道就行了。打从认了这个干爹以后,我和姜厂长的关系更密切随便了。他常带我出去玩,还给我买衣服等用品。有次他到桂林去出公差,把我也带去了。在大宾馆中他要了一间豪华的套房,他住外间我住里间。我当时提出这样不太方便,他却说:‘父女住在同一套间,又不是同住一张床,有什么不方便的。’那套房的号码就是168号,就是在这间房里,他利用我玩得高兴的心里状态,终于将我弄到了手,玩弄了我。我害怕又不敢说出去,因为我欠他那么多人情,自己还没有结婚,不能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被这个姜厂长姜老板牢牢地控制住了,168号也就成了我们暧昧关系的代号。他满足我的物质要求,我也自愿又不自愿地在不同的168号房里成了姜老板的玩物。纸是包不住火的,慢慢地厂里传出了闲话,他老婆也私下和我争吵撕打了一次。我不想再这么鬼混下去了,要姜老板在我和他老婆水凤之间作一个选择。他到是很有办法,来了个调虎离山,利用我喜欢唱歌的心态,骗我到恺撒夜总会做歌女,说什么:‘你先在恺撒夜总会干着,我会常去看你,给你捧场,等我和黄脸婆水凤离了婚,一定和你结婚。’周大哥!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他根本没有和我结婚的意思,而是变着法子想把我转送给你,让你做他的替身,让我做你的情人,这是人做的事情吗?我成什么了,成了商女,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咪咪的语气十分激动,那脸在银色的月光下显出冰冷而淡淡的青色,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那无声的哭泣,使空气突然陷入了冷森森的沉默。

    周星明显地感到自己额角的青筋和血管在激愤地蹦跳。难道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的姜小云比少年时代的姜小云更可怕了?自己怎么了,刚摆脱了一个梁旺,又逢上了一个姜小云,怎么就这么倒霉?而且还在和这样的人合伙办公司做生意。眼下他无瑕多想自己的事,而必须先帮助这位孤独无助的咪咪,他问:

    “咪咪!下一步你打算怎以办?”

    咪咪收住泪水,又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铁下心说:“破罐子破摔呗!反正我已成了被人瞧不起的女人。已经破了的东西补不起来,破碎的心就更补不起来。如今这个世道一切都朝钱看,当官的如此,商人如此,好人如此,坏人如此,人人如此,大家都一个心眼朝钱奔。为什么?因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可以享受别人享受不到的好日子,可以买官做,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玩弄别人,去欺侮弱者。周大哥!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和姜老板办公司不也是为了赚大钱吗?有朝一日我如果赚了大钱,除去自己享受和报答可怜的母亲外,我要用大把的钱,加上用我的美色去报复丑陋的社会,报复像我亲生父母以及姜小云这样的人。这个世界已经没多少好人了。”

    周星抬起头吃惊地打量起咪咪,追问:“你打算如何赚钱,又如何报复?”

    咪咪望了周星一眼,但不敢正视迅即收回目光,低下头说:“我是个女人,不能像男子汉一样去闯天下,但女人有女人的优势,女人漂亮男人好色,女人就有了制服男人的招。女人狠起心来可以让男人破产、破家,让男人犯罪,让臭男人没有好日子过!”

    “咪咪!我不敢想象这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为了报复社会,你可以去出卖自己的色相;为了钱,你可以去做人可皆夫的‘鸡’,这样自暴自弃值吗?你的音乐之梦、歌唱之梦、理想呢?百灵鸟难道愿意变成乌鸦?白天鹅难道愿意变成丑小鸭?还有,你那善良、可怜、残疾的母亲,你想过她吗?对得起她吗?多少个春夏秋冬,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雪雨风霜,数都数不清呀!咪咪。一个残疾的女人,把你从被遗弃的境遇救了出来,给了你温暖的家,给了你无限的母爱,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对你寄托了多少深情和希望。她老人家一生没得到多少幸福,她的幸福就是希望看到你能健康成长,看到你能甜甜蜜蜜地生活在这个世界,所以,她才给你取了个田咪咪的名字。”

    咪咪打断周星的话说:“我说了,无论如何我都会用最好的办法回报我的母亲。”

    “可当母亲知道你自暴自弃,用那种方式赚钱,她会失望,会拒绝,会一头撞死墙上的!那时,你将变成恩将仇报害死母亲的凶手,你明白吗!”

    咪咪不禁打了个冷颤,无言以对担忧地望着远处江对岸,那隐没在夜色中的家。周星不无担心地继续说:

    “你说这世界没多少好人,错了!大错特错!好人是多数,坏人是少数。如果是坏人统治着世界,地球上早天翻地覆了。如果森林中大多是豺狼虎豹,还会有美丽的森林和喧闹的动物世界吗?如果海洋中都是凶猛的鲨鱼,还会有静静的海洋吗?宇宙万物还有个规律,那就是一物治一物,坏人终究有人治他,兔子尾巴长不了!”

    周星的话如滔滔的滨江水,冲洗咪咪心底的伤痕,她感到舒坦了许多,更感到周星就是自己孩童时代就梦想的好哥哥。她真想说:大哥!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呢?她希望迟到的大哥此刻能给自己指引一个方向,便轻声地问:

    “周大哥!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离开姜小云,不要放弃你的歌唱之梦;振作起精神,为你,为你母亲,活出个人样来。过去了的,就让它成为历史吧,向前看,而不是向钱看。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周星想了想,又有了一个更具体的主意:“咪咪!明天你辞去恺撒夜总会的歌女工作,南下到广州去找我一个同学。他的名字叫夏天行,春夏秋冬的夏,天空的天,行走的行;这个名字应该是很好记的,夏天行路。他是我母校音乐系毕业的,学的是作曲和指挥。我和他学的专业虽不同,但私人感情还不错。他在广州组建了一个艺术团,你带着我的信去找他,在那里你不仅可以找到老师,也有发展的机会。当然,天上不会有馅饼掉下来,成功还得靠自己努力。你愿意试一试吗?在恺撒夜总会这样的地方,只会葬送你的前程。”

    咪咪感激地说:“谢谢大哥!我去,一定要去!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这时,天空的月亮钻出了云层,世界格外地明亮,江上泛起银波,夜色静谧而美丽。

    第50章 姜小云生财有道 黄世仁怕杨白劳

    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尽管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世界上没有磨不圆的石头;钻石够硬了吧,人们不照样可以改变它的形状。活了半辈子的周星尽管极不情愿,但从文化大革命一路走到今天,所得的教训也够多了,他也不得不改变一下自己的脾气。还是一位名人说得对:“大事要清楚,小事装糊涂”,如果事事都动真格的,非气死累死自己不可。老婆丁小薇也劝周星:“硬石头打在软棉花上,力量被化解了;用鸡蛋去碰石头,破碎的只能是鸡蛋;硬石头碰硬石头,大家一块完蛋,幸存者也是遍体伤痕。为人处世嘛,该硬的时候则硬,该圆滑该软时则软。前辈人不是说,让人三分不为输嘛。”正因为如此,周星决定和姜小云暂时还是合作下去。

    这天,姜小云董事长又把周星叫去腾飞装潢美术印刷厂的厂长书记办公室,他开口便说;

    “周星!我们俩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不满足现实,不甘于现状,愿意不断地进取。”

    周星托上一句:“话是这么说,但我们的感觉不一样,理解不一样,要求也不一样。”

    姜小云一听周星的话中有话,立即摇了摇手说:“又来了,你这个秀才又要和我咬文嚼字了。我不和你争,挂免战牌总可以吧。这两天我搞定了一件大事,心中特别高兴,所以叫你来,一是让你分享我的快乐,二是让你参谋参谋。”

    “什么好事?说吧。”周星对姜小云的话不再轻信。

    姜小云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说:“我又承包了一家彩印厂,是以我个人名义承包的,包期八年,条件不变。”

    “是哪个厂子?”

    姜小云得意地说:“是南城市的一家中小型国营企业,市印刷十八厂。厂里有三百多名职工,固定资产上千万,因经营不善而面临倒闭,原来的领导班子已经束手无策了,我就把厂子接管了过来。”

    “这么说市印刷十八厂正等你去扶危定倾当救世主啰!”

    “错了!我不是救世主,这年月还有救世主吗?国际歌里不是明明白白地唱清楚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周星!你也不是外人,在从小到大的兄弟面前,我也不着拐弯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假话,接下并救活这个厂子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一辈子为共产党卖命,凭我的贫民出身和底气,官,我是当不大的。退休之前,我总得为自己和儿孙积下点财富,否则我一退下来,两袖清风穷棒子一个,谁还认得我这个糟老头?所以我要以个人的名义承包。现在不是时尚谁富谁光荣,提倡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我姜小云今生今世混不成亿万富翁,混个千万富翁总还是可以的吧。”

    “你想当个实实在在的资本家,那共产党的彩印厂书记还当不当?”

    “当啊!当书记和当资本家我认为如今二者没什么矛盾,这不正好是红色资本家。”

    “可资本家是以剥削劳动者的剩余劳动价值来满足自己的发达欲和享受欲的,而共产党人是以解放全人类,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己任的。”

    “陈腐观念!周星,你怎么越来越糊涂了。资本家有什么不好?你有了钱成了巨富,中央领导都要接见你。什么叫对外开放招商引资?就是欢迎外国的、香港的、台湾的资本家到国内来投资。资本家不是傻瓜,他投资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剝削赚钱。现在是欢迎资本家来剝削,剝削有功。现在共产党都和资本家合作了,你的思想还这么守旧,死抱着老皇历不放。”

    “照你这么说,中国的许多工厂企业将来都会成为资本家的。”

    “这下算你说对了,凭我的直觉,这种变更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不信!你等着瞧。我只是捷足先登,先走一步而巳。”姜小云更加得意地继续说:“捡便宜的时刻到了,不捡白不捡,你不捡别人也会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好过别人不如好了自己。现在我只要花很少的钱,甚至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不用花钱,就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像变戏法似的将有千万元国有资产的国有企业变成我私人的企业,何乐不为。如果在解放前一个人要成为资本家,那是要经过一生甚至几代人的努力奋斗的,现在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什么不捡?说句不好听的话,我是投机,是利用国家和集体富我个人,但给我机会为什么不投?说冠冕堂皇点,是我,在救活一个濒临倒闭的工厂;是我,来养活这几百号面临失业的工人。我是光荣的资本家。”

    姜小云的滔滔不绝让周星越听越不明白,脑中闪出两个大大的问号,究竟是谁养活了谁?自己的认识真的落伍了?共产党曾经教我们唱的那首歌《啥人养活啥人》,如今是对还是错?还有许多更深层次的问题,周星无法想下去。姜小云的话听起来像是胡说八道,充满了利己主义,但有些事实的确发人深省。不少国营企业经营了几十年,到头来不见发展,甚至连工人的基本工资都发不出来,可一到私人老板手上企业便活了,这是为什么?还有,如果不引进外资,国外的先进科学技术能进来吗?我们国家自己这点钱够办大事吗?看来只能是“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了”。至于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政权不还在共产党手中吗。好比驾驶汽车在理想的道路上前进,目标有了,方向盘在自己手中,但在走不通时拐个弯继续朝前行进还是对的。当然,车上的乘客难免也会混进几个流氓小偷之类的坏人,但绝大多数还是好人,车还得开。坏人吗,不作案就算了,只要一干坏事,就把他抓起来,让他吃不了兜起走。想到这儿,周星的心中又亮堂了许多,便不想和姜小云争论下去,而直截了当地问:

    “姜老板!你想找我参谋什么?你这老板是越当越大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

    “周星!我这人念旧,有好处不忘老朋友。今天我找你参谋,实际上也是让你多个发财的机会,否则就不是哥们了。”

    “你难道还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和安排?”

    “有哇!我想让你也入一股。这个十八厂今后也以生产扑克为主,能离得开你这个设计师吗?”

    周星犹豫地沉思了一会儿才问:“那你要我投多少钱?我可是个穷画画的。”

    “小意思,你只要象征性地投二万元,但不参加全厂的分红,而是投入哪个产品就参加哪个产品的分红。”

    周星不得不佩服姜小云的精明,但他还是有自己的考虑,觉得像这类项目合作的事不该把晶艺公司的其它股东甩开,因而决定待自己和大家商量后再定下来。于是,他婉转地说:

    “这事还是让我考虑一下再作决定吧。”

    姜小云似乎已经看出了周星的心理活动,便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好吧,你就考虑好了再告诉我。文化人就是文化人,一辈子都成不了合格的商人,做什么事都考虑别人,做鬼都会抢不到斋饭。”

    周星不服气地顶撞道:“你现在有了新的赚钱机会不也在考虑我吗?”

    “不错!但那是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的。”

    姜小云接下了近乎烂摊子的市印刷十八厂,要打开这局面也并非易事。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第一个资金短缺的问题便令他伤透了脑筋。想去银行贷款,可无论是银行还是信用社,一听印刷十八厂的名字就摇头拒绝,谁都知道这是个穷神,填不满的无底洞,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姜小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尽管他假公济私,将“腾飞”厂的人财物来了个变戏法般的乾坤大挪移,一时还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自认是福命福相的姜小云在“腾飞”厂长办公室中接到了弟弟姜小毛从十八厂打来的电话。小毛是他派在十八厂的代理人,工人们叫他二老板。姜小毛在电话中说:

    “大哥!有个浙江造纸厂的业务员到我们厂来推销纸张,我们不是正需要一批印牌的白版纸吗。他们厂生产的纸质还可以,价钱也比较便宜,你看我们是不是买点试用一下。”

    姜小云有个习惯,高兴及烦闷时都喜欢听音乐,所以他的办公室里也有一套高级音响设备。此时,音响正在播放芭蕾舞剧《白毛女》中杨白劳的一段独唱,这凄凉的歌声触动了姜小云的灵感,脑中瞬间产生了一个奇特的怪念,不禁一拍桌子叫道:

    “有了!”

    电话那头的姜小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大哥!什么有了?这纸是买还是不买你发句话呀。”

    姜小云语气兴奋起来,问道:“对方是国营企业还是私营企业?实力雄厚吗?”

    “是私人老板,从他们的宣传资料上看,这个厂的规模是还可以的。他们还欢迎我们到厂里去进行现场考察呐。”

    “小毛!你知道现在十八厂刚接手,资金十分紧张。你可以告诉他们,纸可以买他们厂的,长期用他们的纸都行。再吊吊他们的味口,将用量夸大些。但成交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先赊点账,先试用一批纸。”

    二老板姜小毛立即说:“大哥!这还用你教,我已经这么说了,可人家说,大家一点业务都没做过不可赊账。只要做过几批业务建立了信誉,今后可以考虑少量压点货垫底,方便我们的资金流通。”

    姜小云眉头皱了皱,一咬牙说:“可以答应他,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办。我们先买他五万元的纸并立即转账,但必须将价格压到最低极限,不!价也别压太多,别让人家小看了我们。”

    “那我们不是吃了亏?”姜小毛不解地问。

    “不会亏,大哥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你就按我的意思去办,错不了!好戏留在后头,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懂吗?”

    姜小毛并没听懂大哥的意思,但还是按他的意思办了。小毛明白,再盘根问底,非挨大哥一顿臭骂不可。

    周星终于在十八厂搭了股份,但是以晶艺公司的名誉入的股。为了确保精心设计的两套牌印刷质量,没有在设备落后的十八厂印刷,而外发在实力雄厚的中外合资企业鸿基印务公司印刷,十八厂只负责后期加工。

    眼下年关又要到了,赶在年前还可以做几笔好生意。这天,周星按姜小云的吩咐,从鸿基公司押运一卡车半成品扑克到十八厂进行后期加工。车开进市区不久,一声警笛响,走过来一位交通民警,周星只得下车。交警板着脸对周星说:

    “把车倒回去,这里不可以通行!”

    周星一下给弄糊涂了,便问:“交警同志,这条路货卡车天天都可以走,今天为什么不可以走?”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春节要到了,市区道路进行特别管制,这条路行驶的货卡车要有特别通行证才放行。”

    周星争辯道:“可你们没有事先通知呀。”

    交警把眼睛一瞪,说:“谁说没有事先通知?昨天和前天的南城晚报上都登了,谁叫你不看报纸。别啰嗦,快把车倒回去。”

    这下可糟了,还差几公里就到十八厂了,眼见事情都快办好,半路上却杀出个程咬金来,这可怎么办?偏偏周星又是最不善长与各种大盖帽打交道的人。这时,交警又吹着警笛去拦另一辆卡车去了。周星只得问开车的司机:

    “高师傅!倒回去还有其它的路可以走吗?”

    临时雇佣的车主高师傅说:“到市印十八厂只这一条道可以走,其它的可通线路是市区主干道,全年货车都是不可以通行的。”

    “这可怎么办?”周星急了,情不自禁又说:“怪不得有人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走得好好的天上都会掉下麻烦来!”

    高师傅催道:“周老板!快想办法吧,跑完这趟我还有其它的业务呢,我总不能为你的事老呆在这里。”

    “高师傅!还有其它办法可想吗?”

    他看了一眼这位下海不久的知识分子,说:“我看你不是个生意人,到像个文化人。活人还会给尿憋死?办法有两个:第一招,大虫吃小虫,你亲友中有没有能管这交警的官?有的话,一个移动电话打过来,保证立马放行。这第二招,叫有钱能使 ( 岁月河 http://www.xshubao22.com/7/72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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