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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经理神秘地一笑又说:“如今改革开放了,什么新鲜事都有,什么事也都可能发生,连送礼的中秋月饼和玩的麻将都有用纯金做的。原来酒店搞跪式服务就够新鲜了,现在又玩出了什么人体宴,让黄花闺女穿三点泳装躺在台面当歺桌,真是无奇不有。这哪是吃酒宴啦?明摆着就是有钱人寻开心找乐子!”余经理又凑近点说:“没听说吧?广东还有吃刚打胎下来的婴儿的呢!那婴儿放在大厨的案板上还会动呢,真造孽!网上还登有照片呢!”他又大声将话带了回来:“你俩就顾名思义猜猜这名流豪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王健望着周星,周星凭想象竭力往高处说:“这名流,无非是省城工商企业界、文化艺术界的代表人物、再加上一些大权在握的政府官员吧;至于这豪宴,无非是吃些价钱昂贵的山珍海味罢了,有一万元一桌打到底了吧。”
余经理连连摆头说:“小儿科,小儿科,太小儿科了!吉平常骂我老土,一辈子脱不了泥巴味,上不得大台面,我看你比我还要老土。你的想象力也太有限了,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这名流豪宴叫《天下诊馐第一宴》,共请了五百名流及达官显贵,人均花费4188元。每桌九道菜,九个贵宾,由省城九家最著名的大酒店各献一道名菜。这数字也是有讲究的,4188表示死要发发;三个‘九’表示权场、钱场、情场都得意长久。你俩想想,吉平能为了你们的区区小事担搁赴这史无前例的豪宴吗?为了豪宴的顺利和安全进行,公安局都出动人员警戒了。”
余经理的这番话让周星听后毛骨悚然,他心中暗暗地盘算了一下才感叹地说:“这场豪宴合计要花费二百零九万四千元,这些钱可给西部缺水的农民打多少井啊!足可打二千零九十四口井。低收入的老百姓都能献爱心,可这些人连基本的良心都没有,这社会如何和谐?”
王健也气愤地一拍面前的茶桌,把杯中的茶水也溅了出来。他骂道:“这些狗日的,吃得他们一个个肿颈,中毒死了才好!”
见多不怪的余经理却笑了:“老兄,别激动,怒伤肝忧伤肺,你气坏了自己,可人家还照样花天酒地潇洒快活,不划算。还有,你这一骂,把你的老战友汪吉平也搭进去了。”
王健毫不隐讳地说:“如果哪天汪吉平也变得没心没肺了,我决不放过他!”
余经理只得把话题带回来:“好了,我们不谈这些,还是言归正传吧。你们此行的目的不是要做酒店的玻雕和壁画业务吗?我这人是农民出身,说话做事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圈子,实话告诉你吧,没戏!吉平早把业务给别人了。碍着战友的情面,他把你俩当皮球踢到我这儿,他自己好一走了之。吉平这德性我也不喜欢,为人做事吗,行就行,不行就明说,何必拐弯抹角地让自己的战友跑来跑去,真没意思!”
王健急着插话:“他把业务给了别人?可他说业务在你手上,决定权也在你。”
余经理又恼又委屈地说:“这话太抬举我了!我是什么?名义上是项目经理,实际上是人家手中在前台表演的傀儡而己。这年月,哪个一把手肯真放权?凡是有利可图的事,最终拍板的都是他。”他犹豫了一下又说:“反正总是说了的,我干脆把底兜给你们,你们也不是外人,王健又是吉平的老战友。大酒店的装修业务和壁画,吉平都给他的好友姜小云承包了,没你们的份了。”
“姜小云!是不是那个郊区经委的常委,办印刷厂的姜小云?”周星惊讶地问。
“没错,就是他!你认识?”余经理说。
周星不想过多说明自己和姜小云的关系,只说:“我很早就认识他。他不是搞装修和美术这一行的,怎么接起这种业务来了?你们放心给他做吗?”
余经理摇摇头又说:“朋友,你还是不懂如今的游戏规则啊!这年月,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赚钱不累,累不赚钱。外行不要紧,可以用内行的单位和人来做呀!那些会做事的聪明人其实很蠢,说好听点是千里马,可千里马是给人骑给主子使唤的。到头来,好处和大钱都给能拿到业务的外行得了,千里马还是吃草,至多在草料中加点黄豆而已。至于放不放心,能掩人耳目就行了,许多豆腐渣工程只要花点钱就通关了。”他见俩人神气有点沮丧,又宽慰道:“今晚你们到办公室再去找找吉平,只要他肯松口,多少你们还能拿到一些业务。如果他死不松口,那就是吃了金秤砣了,你们也就死心算了。这年月,情谊也就值那么点份量。朋友,山不转水转,天下之大,还没你们施展才能的地方?”
当夜,周星和王健夜闯汪吉平的办公室,保安再也不敢阻拦了。在汪书记、汪总豪华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不少荣誉品,及他与视察高官的合影。精美的装饰柜中,是不同大小造型的荣誉奖杯,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敬畏有加。那巨大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似乎在告诉人们,这里的主人是胸怀全球志向远大之士。老板桌左后的高架上,一只巨大的木雕雄鹰正得意地展翅搏击长空。遗憾的是周星和王健进来得太不是时候,他们意外地看到一种与背景极不协调的情景;汪总半躺在舒适的沙发上,年青漂亮的女秘书娇娇正在侍候他用中草药沐脚,俩人还一边调情呢:
“娇娇,今晚你就别回家了,泡完脚我们到名贵大酒店去开间总统包房过夜。”
“开房!你就不怕家里的黄脸婆再打到办公室来?”
“怕她?再闹我就休了她!用八抬大轿娶你。”说话间,汪吉平还用手捏了一下娇娇的脸蛋。
娇娇却不以为然地说:“汪总,得了吧,谁信你的鬼话!你这馋猫,情人都换了几个了,做你的老婆是找死,自讨苦吃,到头来也得被休了。”
周星和王健的突然闯入,并没有使汪吉平尴尬,他招着手连说:“失迎!失迎!老战友,夜访也不先打个招呼,叫保安打个电话上来,我也好准备一下迎接你们。”
王健说:“不敢劳您大驾,汪总不责怪我这个又寒酸又冒失的老战友就万幸了。”说着话,他和周星便不请自坐了。
汪吉平似乎十分大度,并不计较王健的嘲讽。他一边穿鞋袜一边吩咐:“娇娇,快给二位贵宾冲两杯进口咖啡,补上失迎之礼。得罪谁,我也不敢得罪在战场上患难与共的老战友哇,战友可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哟。”
秘书娇娇冲咖啡去了,王健说:“吉平,你是真欢迎还是假欢迎?”
“什么话!欢迎当然是真心欢迎。”
“好,那白天你为什么骗我,把我们当皮球踢?”
“老战友,我怎么骗你?”汪吉平故作诧异。
“没骗我?第一,你明明是去赴豪宴,却说是去开会,还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第二,业务你明明给了姜小云,却说这事不归你管。你说,这是不是骗我?”
王健生硬而认真的问话真像是兴师问罪,周星岂知,王健的坏情绪与进门看到那幕暧昧情剧有关。周星不愿为了自己的业务坏了人家战友的情谊,便宛转插话:
“王健,有话好好说,老战友又不是外人。”
如今的汪吉平已是今非昔比久经沙场的大角色了,官场、情场、钱场、红道、黑道、白道什么没见过?他轻描淡写地一笑说:“他呀,越南战场上带回家的一身火药味还没去掉,根本不懂什么叫与时共进,脑中的观念还是旧的。如今的工作有很多种形式,会议也有很多种形式:上班做事是工作,陪客吃喝、跳舞、游山逛水也是工作。开会叫会,舞会宴会也是会,只是不同的工作形式而已。白天的豪宴,市里的领导和社会各界名流都去了,我能不去吗?老战友,我没骗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没说错。至于大酒店的装修有关业务,的确由余经理分管。由于涉及金额大,多数由他洽谈,我最终拍板。自从大酒店开建后,每天都有人通过种种渠道上门谈业务,政界、商界都有人插手,有的人来头还不小,我头都快炸了,你就别参进来搅闹了。白天匆忙之下我没对你讲清楚,可一时半会也讲不清楚。这业务我记起来了,的确给了姜小云。他是郊区经委的常委,市里某领导也打了电话来过问,你说,我能不给面子,业务能不给他吗?”
“那你就不该叫我去找什么余经理!”王健不滿地说。
“我说了,这是匆忙之下记忆上的失误,我向你道歉总可以吧。”
汪吉平一个道歉,又将事情巧妙地挽了回来。王健有点不甘心地说:
“我从来没找过你帮忙,能不能分一部分业务给我们做?”
汪吉平故作为难地说:“不成啊,合同都签了,我不能单方面撕毁合同!这样吧,老战友,你留下电话号码,下次,下次有业务一定先找你们。”
……
三个月后,周星和王健同时得到了两个消息:杨军没有辜负乡亲们的期望,把村里的运输队红红火火地搞起来了;汪吉平却被“双规”,曝出一系列经济问题和丑闻后又判刑入狱,成了省内典型的腐败大案。援越抗美战斗中美帝飞机炸不垮的英雄,一个被糖衣炮弹打垮了;而另一个,却像一颗种子在贫穷的家乡,在人民之中生根、发芽、成长。
第52章 无医德天价宰人 民工妻陈尸抗争
周星接到黄明轩从香港寄来的特快专递邮件,他给周星寄来香港最新的玻雕工艺画册,还有一封短信:
周星兄弟:
你好!许久没见,甚为思念。独在异乡更觉故乡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撮土都那么亲切,还有那刻入骨中溶入血中的乡音和亲人,无不常在我的梦寐之中。然而;最令我牵挂的是我那风烛残年的年迈老母,还有永远疯癲的可怜小妹明明和永远不懂事的弟弟小轩。我多次要把他们接来香港定居,可母亲就是不肯,她说:“我这把老骨头死也要埋在故土,和老头子在一起,不能让他孤单。只有叶落归根的人,哪见到人老了还特意把这把老骨头丢到外乡去的?”我妈不肯过来,明明和小轩自然也就来不了啦。
听说你自己单独搞了个玻雕工艺社,我很为你高兴。身在异乡的我即没有为你的开业致贺,也帮不上兄弟什么大忙,便寄上香港有关玻璃雕刻工艺的画册两本聊表心意;
希望你能派上用途。周星,尽管我们不是同胞的亲兄弟,但情谊不亚于兄弟,希望你能替我常去关照一下我母亲和弟妹,不用我多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做到。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只管来信来电告诉我就是。……
周星在收到黄明轩特快专递的当天傍晚,便带上一些礼品去看望明轩妈。黄小轩结婚后住在外面,孙家井尚未拆迁的老屋中只有明轩妈和女儿明明在一起生活。老人家真不容易啊!这么大年纪了,早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候了,可还得日夜为半疯不傻的女儿黄明明操劳。文革那年一夜急白的头发还是那么白而纯净,但枯涩已去。周星一走进老屋,那白发便在他心中掀起了旧日的波澜,惭愧和内疚的鞭子在抽打心灵,自责为什么不早点来关心她们呢?他声音微颤而激动地说:
“妈!我来看你了,您老身体还好吗?”
明轩妈在小天井的那头揉了揉昏花的老眼看了看周星,又几分疑虑地问:“你是?”
“我是周星啊,原来住你隔壁的周星,您老还记得吗?”
“哎哟!是你呀,星星,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了!怪想你的。”
老人似乎有些激动,她像周星妈一样直呼着周星的|乳名,颤巍巍地便要越过天井向周星迎来。周星怕老人摔到,赶紧上前扶助,又说:
“妈!我是特意来看你的。对不住啊,妈!我早该来看你的,让你老人家受苦了!今后我会常来看妈。”周星一连串的三个“妈”字,把老人家的眼泪也喊出来了;那是慈爱的泪,孤独的泪,期盼的泪,多少老人期望的就是这份儿女亲情啊!周星一只手扶着老人,一只手举起礼品又说:“妈!这是一些营养保健品和水果,都是你老能吃得动的;另外一些东西是买给明明妹妹的。”
明轩妈没有去看东西,而是捧着周星的脸仔细端详起来,口里还喃喃地说:“多好的孩子啊!清清秀秀,慈眉善目,比以前更懂事了。周元凱俩口子有福气呀,我三个孩子没一个能赶得上你。”她又全身上下地打量起周星,那温暖的目光让周星重又找到了失去已久的母爱,不由眼眶也湿润起来。老人又责怪道:“孩子,妈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你们的孝心,缺的就是儿孙滿堂的热闹气。下次来,你什么都别买,不要破费,但你媳妇和孩子都得来,让妈好好看看,乐乐。”
周星一边扶着老人往里走,一边问:“明明呢?我怎么没看到她。”
“她不是在那儿,嗨!我这最可怜的女儿,一天到晚就和这三只小猫做伴,和它们说话,和它们玩耍;也好,明明能自得其乐,再说猫也通人性,不会欺负她。”
明轩妈正要招呼明明过来迎接,被周星止住了,他要自己走过去看看这个精神上与外界隔绝的小妹妹。周星的到来丝毫没引起明明的兴趣和注意,她正在和小猫玩滚小皮球的游戏。周星走到她坐的小竹床边弯下腰,亲切地叫了声:
“明明,你在做游戏呀?”
明明突地一回首,两只明如晧月清澈的大眼睛如闪电般地射了过来,把周星惊呆了片刻。那孩子天使般的眼睛竟如此的纯洁无邪,足以叫世上一切污垢和龌龊的灵魂无处藏身。她一点也没有老,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因为她已经净化的灵魂无忧无虑,在另一个没有欲念没有争斗的境界中生活。她盯着周星奇怪地问:
“你是谁?”
“我是周星啊!就是原来住在隔壁的周星大哥。”
“周星,周星是谁?”明明似乎记不起来。她突然天真地一笑,弯下腰去问小猫:“你们知道周星大哥是谁吗?”
那只黑白相间的小花猫先“咪呜!”的叫了一声,其余两只小猫也跟着叫了起来,好像在慎重其事地各抒己见。明明又回过头对周星说:“它们都说不认识你,我只有明轩哥哥和小轩哥哥。”
明轩妈只得提醒道:“儍孩子,周星哥哥可是和你青梅竹马从小一起玩大的呀!你不记得了?周星哥哥还常给你做玩具呢,小木偶、小泥人、小纸鹤,许多玩具都是他给你做的。”
明明的记忆似乎被唤醒:“啊!是有一个周星哥,他对我比明轩、小轩哥对我还好,我好喜欢他;可是,他没这么高,也没有长胡子。”
明轩妈苦涩地笑了笑,周星也无话可说了,自己的确已经老了,可明明还像个孩子,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个在特殊年代,被特殊的政治风暴塑造出来的另类孩子。她是可怜的,因为她失去了许多许多;她也处在无奈的幸福中,再没有烦恼、忧愁、欲念、争斗,已经从凡人的境界中解脱了。周星从带来的礼品中拿出一些明明喜欢吃的食品,她高兴地接了过来,又欣喜若狂地对三只小猫说:
“小花、金金、黑妮,我们过年了!”小猫都欢跳起来,明明又说:“不许抢!大家都有份。”
周星的心情有几分沉重,他和明轩妈从老屋的厅堂走进居室,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习,几乎没有改变,家具是旧的,用具是旧的,唯一的家用电器是一台己有好些时日的十二寸黑白电视;然而,一切是整洁的。周星心里还念着明明,便问:
“妈!明明一直就这样,没有失忆症吧?”
“失忆有一点,更严重的是她自闭,拒绝和外界接触。她说;‘外面有许多大灰狼。’医生认为她的记忆是可能恢复的,但从现实的情况看,恢复记忆也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痛苦,有可能同时也恢复疯狂。”
“怎么会这样?”
“明明的病正应了中国物极必反的道理。你也知道,她是文革那年因父亲的死而疯狂的,可后来的事你就不知道了。我们给明明吃了一些治精神病的药,让她镇静下来。慢慢地她平静了下来,可却自我封闭了起来,不愿出门,害怕和外界的人接触,许多过去的事也忘记了。后来,她一直害怕三种人和物:怕见到父亲的遗像,怕带红袖章的人,怕看到金戒子。
只要一见到这种人和物,她便会歇斯底里旧病复发,一发病,没有十天半月便平静不下来。至今,我都不敢在家中挂老头子的遗像,不敢让她见到金戒子;她一见到她爸的像和金戒子就痛苦万分,精神恍惚地一边流泪,一边说是自己害死了老爸。如果她偶然见到带红袖章的人,就竭斯底里地冲上去抓打人家,说人家是造反派,是《鬼见愁战斗队》的人。”
说到这儿,俩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沉默无语。那不堪回首的岁月虽然已逝去多年,但带给人们心灵的创伤却如此之深,难以抹去。就在这时,厅堂中的明明却高兴地叫了起来:
“妈,小轩哥哥来了!”
小轩在屋外也大声喊起了妈,话音刚落,人已一阵风似地进了屋。他一见周星坐在屋里,立即喜出望外地叫了起米:“哟!稀客,稀客,周星大哥,我们好几年没见面了吧,想死我了!”
周星也说:“我也想死你们了!今后我会常来看你们。”
寒暄几句后,黄小轩就对母亲嚷了起来:“妈!我肚子都饿了,你也不问问我和周星哥吃过饭没有。”
周星赶紧声明:“我是吃过饭来的,你们不用客气,小轩饿了就自己吃吧。”
明轩妈手点着小轩说:“你看看自己,哪像个成了家的人?半个月一个月才来看一次娘,空手来打一转就走我不说你,每一次都留着空肚子到这里来喊饿,而且不分个早晚。现在都快晚上七点钟了,你还没吃饭。娘不是怕你吃,你是讲口的人,事先打个招呼,娘也好为你准备一下。”明轩妈又回头对周星说:“星星,你兄弟俩先说会儿话,我去给小轩搞点吃的。”
小轩却一把按住刚想起身的娘说:“算了,我自己来弄吧。妈说我讲口这太不公道!周星哥,你也不是外人,和自己的兄长一样,今天也来得正好,你就和我一道来劝劝这个顽固不化守财奴一样的娘吧。”
“守财奴!这是怎么回事?小轩,你可不能这样讲娘!妈一把屎一把尿,一口粥一口饭地把你带大容易吗?”周星说。
明轩妈气得脸色也变了,她刚想说什么,小轩却抢了先:“妈,你先别说!我们来个眼见为实,让周星大哥参观参观,你常年用的和每日吃的都是些什么?做晚辈的想孝顺你都不容易。”
黄小轩不由分说地把周星拉进厨房,一边拉开老式木制菜橱的门一边说:“周星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城里哪家还用这木菜橱?家家户户早换上电冰箱了,可我妈就是不肯换!”
菜橱被打开了,里面隐隐窜出一股饭菜的酸馊味,都是些吃剩的蔬菜和饭,唯一的荤菜是一盘油煎带鱼。小轩先把冷饭端出来自己先闻了闻,又递给周星:
“你也闻闻,这饭还能吃吗?”
周星接过来一闻,尽管饭是下午热过一次的,但馊气仍扑鼻而来,便摇摇头说:“这饭馊了,不能吃!早该倒了。”
“不能吃?我妈可吃得津津有味!今天吃不了明天吃,明天吃不了后天吃,馊了,热一下也照吃不误,她都可以评为全省的节约模范了!”说完,小轩又将那盘带鱼端了出来。
周星一眼便看出鱼已经腐败了,便说:“这鱼腐败了,至少吃了一星期,早该倒了!”
“倒了,我妈舍得吗?这还算好的!有一次她把发了霉的带鱼剥掉上面长的绿毛正准备吃,给我发现抢来倒了,她还和我大吵了一架。”
明明也跟进了厨房,周星便问她:“你们平时就吃这样的饭菜?”
明明天真地回答:“妈让我吃新鲜的饭菜,她自己吃剩菜剩饭,吃完了又接上吃仙丹。妈说,吃了仙丹就有抵抗力,不会生病。”
小轩气得几乎叫了起来:“什么,妈还吃仙丹?这不是玩命吗!”
周星也着急地问:“明明,妈吃的是什么仙丹,能带我去看看吗?”
明明竟高兴地说:“好,我带你们去看;不过,你们不许偷吃,那是妈吃的。”
周星拍了拍明明的头说:“妈的仙丹我们不吃。”
明轩妈一直没跟进厨房,见大家回到房里也无动于衷,似乎在等待年轻人的发难。明明迅速打开四十年代老梳妆台的小抽屉,搬出一大堆药品来,仍然兴高采烈地说:
“哥,仙丹都在这儿。”
这哪是什么仙丹,除去心脏病用的药品外,就是治肠炎拉肚子的诺氟沙星胶囊和消炎类药。俩人什么都明白了,黄小轩眼圈也红了,他近乎哭泣地手捧药品回头对娘说:
“妈!你就这样过日子的。先吃下坏了的饭菜,又接上吃药,这不是玩命吗!你还是有心脏病的人啦!你出了事,我们兄妹就真成孤儿了,特别是明明今后怎么办?你也知道,我是个不争气最没用的儿子,挑不起重担;还有,我又如何向明轩哥交待?明轩每月都寄那么多钱来,我又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你有必要这样折磨自己吗?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带不去。老娘!你可以不换家具,不要现代化的家用电器,可不能乱吃东西乱吃药哇!吃进肚里是拿不出来的,是要命的!妈!儿子今天求你了,我跪下求你了。”小轩真的扑嗵一声跪在了地上。明明见哥哥跪下来,也不知所措地跟着跪下。小轩继续说:“妈!我以后一定常来看你,带吃的用的东西来看你;但你今天一定要答应我,不再乱吃东西乱吃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否则,我今天就长跪不起了。”
周星这时又插话:“妈!你看看,这些药品也大多是过期了的。过期一年多的药也舍不得扔掉,这药品不仅无效,还会吃坏人,甚至吃死人的!妈!你今天不答应改正错误,我这个儿子也要给你跪下了。”
老人动情了,慈祥的脸上淌下了热泪,她说:“孩子,都起来吧,娘答应你们改正,过期的药也都扔掉。”
大家重又坐了下来,明轩妈对周星说:“星星,小轩没说错,妈是个守财奴,可妈也是无奈之举。我这么一大把年纪,难道还不懂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道理?我还能活多少年?钱对我还有多大的用处?可明明呢!我可怜的明明今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然而,她不能自理,前途渺茫,我是在为她守财积财呀!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就有生存的权力;一个母亲要做的,就是为后一代的幸福付出一切。做娘的已经老了,如今我能为明明做的事,就是节约每一个铜板,为她多存点钱。明明的事没有安排好,我死都不能瞑目。”
明轩妈的伟大母爱震撼着周星和黄小轩,他们都明白了自己的责任。为了让妈放心,周星抢先开了口:
“妈!明明有我和明轩、小轩在,苦不着!好日子长着呢。”
小轩也说“我只说七个字,请妈放一万个心!”
童心不泯的黄明明只知道痴痴地笑着,紧紧地依偎在白发苍苍的母亲身旁。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这句话用在明轩妈身上还是晚了些,老人家究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她的过于克己不仅导致了慢性肠炎,而且由于体质下降间接地诱发了本就严重的心脏病。周星得到消息时,明轩妈正在省第一医院抢救。他走进住院楼,正逢黄小轩焦急地拦住从抢救室出来的主持大夫肖主任询问病情:
“肖主任,我妈的病情不要紧吧?”
“不要紧?你说得到轻松,再晚来一刻钟你妈都没命了!”
“抢救有希望吗?”周星插话。
肖主任见多不怪,脸部毫无表情地回答:“希望总是存在的,但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体质又虚弱,完全治愈不可能,但通过努力稳定病情还是可以做到的。问题是……”他突然把话停了下来,打量起面前的周星和小轩来,就像贪婪的商人在打量买主的实力。
周星着急地又问:“肖主任,有什么问题你只管说,我们一定极力配合治疗!”
肖主任脸上略带轻蔑和淡漠地说:“这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因人而异,无非是钱唄!这笔医药、治疗费用不小,你们拿得出来吗?”
黄小轩立即大大咧咧地回应:“不就是钱吗!我当什么大事。我哥是香港金骥广告公司的大老板,给娘治病救命的钱还会拿不出?你也太小看人了!钱是什么东西,难道比娘的命还重要?”
肖主任脸上微妙地露出了一丝狡黠的惊喜,说道:“看得出,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有你这句话,我们做医生的不尽力都不行。”
周星是常看报纸的人,对如今某些医院医德的传闻还是知道一些的,便客气地补上一句:“只要是老人治疗确实需要的合理费用,再多,我们也付。”
肖主任则打着哈哈说:“那当然!那当然!”
明轩妈住进医院后康复到是很快,才二、三天便吵着要回家。老人家一怕住院费用太高,更担心暂时住在小轩家的明明起居生活不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周星每天都要去医院看望和照料老人。第十五天晚上,黄小轩对周星说:
“周大哥,我看妈的确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我刚给在美国洽谈商务的明轩哥打了个电话,叫他放心,妈已近康复,就别赶回家了。”
周星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明轩是个大忙人,妈在这里有我们照应也是一样的。”
小轩又说:“难办的是我妈,天天吵着要回家疗养,说自己已经没多大问题了,再呆在医院反而会急出病来。今天她还说,明天再不出院,她就自己一个人跑回家,周大哥,你看怎么办?”
周星略思考了片刻才说:“我看妈的病情的确稳定了,就依了她,明天出院吧。”
第二天,周星陪黄小轩办妈的出院手续,看了结账单,周星惊讶万分地问:“小轩,我看这账目不对头,半个月时间怎么就用了八十多万元?这不是天价吗!我看这钱不能乱付,得弄清楚。虽说你哥明轩现在成富翁了,包下了你妈的全部治疗费,可他的钱也不是偷来抢来的,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你不见明轩为了在香港创业失去了妻子儿子,自己的右手也半残了!不成,我们得弄清所用款项的每一个细节,合理的钱就付,一笔糊涂账可不行!还有,住院费用无论多少都不能对你妈说,免得她老人家心疼钱而拒绝治疗。”
小轩面露难色地说:“妈的事好办,可医院的事难办,病人和郎中打斗,不要命了?今后我们还要求人家。”
“小轩,你糊涂!如果我们认了这笔黑心钱,只会助长医院的歪风邪气,使医德沦丧;发展下去便会医院门八字开,有病无钱莫进来,救死扶伤的人类基本道德都会丧失。报上不是披露过,一种成本2。5元的药品,最后的定价却是68元,简直就黑了心。还有哇,一种老药变出十几个新药名和不同含量的包装,变一次就涨一次价。原本为了抑制药价虚增的招投标环节,却一下子把药品费用的百分之七十自已截留下来,加上医院的各部门和医生还要吃回扣,这药到病人手中不就成天价药了。再这么下去,白衣天使就要成黑魔血魔了。”周星突有所悟,又继续说:“我记起来了,这笔巨额医疗费的产生和你也有关系。你妈进院动手术的那天,你在医生面前乱夸海口,说你哥是香港的大老板,钱不是问题;现在问题来了吧,医院抓住了大肥佬,不狠狠宰一刀岂肯善罢甘休!”
周星拉着黄小轩在住院部花园一个稍安静的角落,研究起那一小迭账目单来。院方的人员也真精明,所有的文字十分潦草和专业化,有若天书般难以识别看懂,只有数字写得一目了然的公正。黄小轩是没这个耐心的,可今天碰上了认真的周星,天书他也要破译。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阳光之下黑钱难逃。周星用笔简单的理了一下,不禁惊叫起来:
“哎哟我的妈!这哪是救死扶伤治病救人的医院?简直就是一家黑店,专门趁病打劫患者的黑店!有些人的医德恐怕真是给狗吃了,良心被金钱淹没了。小轩,你来看看,十五天来,平均每天抢救费就三次;专家会诊费也是三次;有三天一日之内拍片就十几二十次;还有平均每天十几次的验血费化验费;还有众多的CT费、B超费、心电图、特护费、五花八门的进口药品费等等等等,真可谓是狮子大张口,非把病人吃了不可。小轩,谁叫你有个当香港大老板的哥哥呢?”
这时,小轩的脸也气得铁青。他突又记起了另一件事:“周星哥,还有一件事我总觉得奇怪。有一个同是心脏病的病友,住在我妈病房的隔壁,她有个亲戚是医院的副院长。她用的进口药同是350元一盒,可每盒都有两版药,而我妈每盒只有一版药,这里面是不是也有名堂?”小轩又掏出一个空药合给周星看。
周星一听更来气了,一边看了看空合一边说:“这还用问?明摆着就是在变着法子宰人吗!走,我们去找出院结账部门接头,今天非得讨个说法,弄个明白,不合理的钱坚决不交!交了的钱也要他们退还!”
如今道德沦丧掉进钱眼里的人多了,准确地说已是多如牛毛,此辈“英雄”层出不穷了。这种人长江后浪推前浪,所玩金额也越来越大,大有前仆后继之势。这种人大至有几种:一种人是要钱不要脸;一种人是要钱干脆连良心也不要了;还有一种人是笑面虎,笑嘻嘻地让你大出血,最后把你的骨头都啃干净了,喊着“善”号举着“义”旗坑人的就是此类。眼前这个医院真可谓是用人有方煞费苦心,办出院结账的就用了如笑面虎般的池主任,又叫“吃”主任,一不留心你就给他吃了。
周星和黄小轩找到池主任亮出账单说明来意,池主任丝毫不对俩人的愤慨感到惊讶,他笑容可掬地接过账单看了看说:
“二位朋友,你们可不能说这过河拆桥的话!当初老人家进院时可是生命垂危,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的,是医院尽了最大努力才将老人从鬼门关拖了回来;你们不感激医院就算了,反到兴师问罪来了。”
周星有理有节地反驳:“池主任,话不能这么说,感激是一回事,医院合理地收费又是一回事,总不能漫天要价吧?”
黄小轩也上前顶道:“这哪是合理收费?十五天用了八十多万元,简直是趁病打刼,天价中的天价,全世界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池主任仍然满面笑容地说:“年轻人,你这样说话,到好像是来找我吵架了。”
黄小轩还想发着,周星拦住了他先开了腔:“那这样吧,免得你说我们是来吵架的,你先把你的高额收费理由说出来,然后我们再说话。”
“可以呀,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有理走遍天下!”
望着池主任那信誓旦旦的虚伪滑稽模样,周星哭笑不得。这时,池主任开讲了:
“先说抢救和各项检查用的设备吧,全是进口的,而且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花了近亿元才进来。按规矩,这些高级设备只专供高干使用,可为了体现医疗的人性化服务,我们给你妈也用上了,这费用自然是高昂的;这其二吗,老人家住的是空调特等高级别专人病房,家属陪伴也是高级专人专房,加上二十四小时有护长级别的人员专门护理,这费用也是高昂的;这其三吗,在整个医疗过程中,院方一次次请上海北京的专家会诊,这费用更是惊人的;并不是我们医院赚了你们多少钱,而是客观需要,比如专家们从北京上海飞来飞去的机票和市内每天专车接送费,五星级宾馆住宿费,宴会招待费,劳务费等等。他们是为了治你妈的病专程来的,这费用当然得由你们出。事先我们也征求了病人家属意见,你们说为了救母亲不惜代价,还有个当香港大老板的儿子做后盾,钱不是问题,对吗?”
这时,黄小轩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池主任瞥了他一眼,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说:
“我们再来说药品吧,大家都知道,如今国产的药价都天高,进口的特效药价格自然也就不菲了。给老人家用的药都是从美国、日本等发达国家来的,随便抽一合都是好几百元,……”
一提到药,黄小轩火就上来了,他打断池主任的话,又从身上掏出那个空药合丢到池主任面前质问道:“你别说,请先给我解释一下!这种进口药350元一合,为什么同是心脏病住院的副院长亲戚,他一合中有两版药,可给我们的每合只有一版药?”
池主任惊了一下,但又面不改色心不跳和蔼地说:“有这样的事?据我所知,这种药的确有一版和两版的不同包装,如果我们搞错了,可以改过来,犯错的人也要受到处罚。”池主任真是老奸巨滑,轻而易举便摆脱了尴尬。
当然,周星也不是吃素的,他沉着地提出要求:“池主任,既然你们一版药的事都可能弄错,那事涉几十万的巨额医药费我们就更不放心了。我要求院方开一个各项医疗和药品的详细价格清单,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池主任故意面露为难之色地说:“你提出这要求当然可以,但家属提出如此要求的情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果医院用了几根棉签都写出来,这医院恐怕开不成了。”
周星淡淡地一笑说:“你真会耍滑头,我是这个意思吗?各项抢救、治疗、检查和药品都是有定价标准的。什么病在什么情况下进行什么检查,一天进行多少次检查,也是有科学地规定的。池主任,你难道不觉得一个病人十五天来,平均每天抢救三次;专家会诊也是三次;有三天一日之内拍片就十几二十次;还有平均每天十几次的验血和化验;还有众多的CT费、B超费、心电图、特护费、五花八门的进口药品费等等等等,是不是有些不合逻辑不正常啊?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能不置疑吗?”
周星的话句句点在了要害,心虚的池主任终于有点冒冷汗了,但脸色仍然不变。他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又想出了一个“推”字,便看似十分相互理解地说:
“你们的心情我理解,这年月谁的钱也不好赚啦,都是血汗钱。这样吧,我马上打个电话给肖主任,问问情况是不是有点出入,你俩稍等一下。”
池主任实际上是与肖主任商量对策,不一会儿他出来两手一伸摆摆头说:“很不碰巧,肖主任正在给病人做一个大手术,今天早上还不一定下得来,你想问也问不成了。”
“那我就等到下午再问。肖主任总不会一天也下不了手术台吧?”周星说。
“那也难说,如果遇上了大问题,临时邀外院专家联合会诊,连续工作的情况也是有的。”池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
一旁的黄小轩不耐烦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借故推托不让我们知情吧。告诉你,我们可不是儍子!”
周星也说:“池主任,你就别跟我们绕圈子了,这件事躲不过去,我们是一定要弄明白的。八十多万元的医疗费用,天价中的天价,举世无双!这其中的奥妙你肚里是明白的。逼急了,我们可要联系媒体介入曝光调查,那时,你们就被动了。”
池主任还硬撑着说:“可以呀,我们欢迎媒体监督调查!”
周星无奈地冷笑了笑摇摇头说:“真的?不到黄河不死心,好!我成全你。”周星果断地拿起手机拨通了号码,问道:“你是都市报的小陈吧?我是你同学周星啊……”
池主任脸色突变,一把抢过周星的手机关上,又陪着笑脸说:“我说你这位兄弟办事也太急了点,现在事情还没到那个程度吗,何必兴师动众呢?这样吧,让我再替你们想想办法。”
“替我们想想办法?好!就算是替我们想想办法吧;可是,你别忘了,这也是为你们,为医院好,不要玷污了白衣天使这崇高的称誉。”
周星的话软中带硬,让池主任感到今天是逢上了棘手的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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