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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天不从人愿,刚刚转了半个身子,门里就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音量不高,可是却气势逼人。
“大人!敢问我爷爷犯了什么罪,大人要把我爷爷投入监牢!”
杨刚苦笑一下,缓缓转身,抬眼看见一个青衣素颜的少女,正两眼灼灼地盯着自己。
“颜越包藏祸心,使我武毅营与闯贼结下深仇,故此…………”
“大人说笑么!”
“大人是官,闯逆是贼,大人本就该剿贼灭寇,官贼自古不两立,何来结下深仇一说!”
“颜越知情不报,擅杀俘虏…………”
“敢问大人,我爷爷在军中担任何职?”
“………军师参赞。”
“军师参赞,顾名思义,襄助主将谋划军机,为大人出谋划策,这才是我爷爷的份内职责,搜集敌情,那该是黄亮黄大人的事情,该大人您操心,您和黄大人不能知己知彼,就怪罪他人…………哼,武毅营这么多精锐,都是瞎子聋子,难不成全指望一个苍苍老者么!”
“颜越他擅杀俘虏!”杨刚提高嗓门,忍不住强调了一下。
“我爷爷斩杀闯贼时,您知道吗?我爷爷所作所为,哪一件没有提前告知您!”
“……………”杨刚一滞,无话可说。
“既然已经告知上官,又何来擅杀俘虏一说?还是大人以为,孤兵轻进商州时,该在身后留下一股心怀叵测的贼人!?”
瞪着眼睛,很想发作一番,可杨刚嘴张了又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股火憋在心头,熊熊燃烧,偏生无处可泄。
有其父必有其子,颜越那老混蛋狡猾阴险,生个孙女也牙尖口利,真真一个老狐狸,一个狐狸精!
“我爷爷自到大人手下做事,向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曾谋一分私利,一心为公…………”
原本还觉得这丫头片子清秀可人,很是娟丽,怎么如今这副嘴脸,如此可憎!
“武毅营与闯贼本就是死敌,爷爷尽忠职守,使大人知道危局所在,可大人不思报答,反倒将我爷爷下狱,哼,早知道爷爷就该闭嘴不言,只看大人将来如何下场!”
死女人!说够了没有!老子忍耐是有限度的!
眼睛眯了起来,杨刚盯着颜亚虹,盯着颜亚虹两片不断开合的红唇,心头暴躁之极,又听得两句,终于忍耐不住,猛地爆喝一声。
“住嘴!”
“军国大事,你懂的什么!再要呱噪,小心把你也关起来!”
一直没有停断的清脆女声戛然而止,为此杨刚竟然有了小小的征服感,只是好景不长,不过几秒,似乎被吓了一跳的颜亚虹便又开口了,而这一次,女孩只剩下指责。
“辩不过道理,就不让我说话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懂不懂?哼,这么大个子,不过是个粗鄙武夫,多半不懂!”
“真不知道爷爷看中你哪一点,要胸怀没胸怀,要肚量没肚量,拿朝廷俸禄,却没有尽忠职守、报销国家之心,偏安一隅,不思进取……………”
女孩不停说着,一字字一句句直刺杨刚心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眉头不停跳动,杨刚觉得自己简直快要气炸了。
“闭嘴!闭嘴!我说闭嘴!你听到没有!”
连吼几句,见颜亚虹没有停下的意思,杨刚猛地迈开步子,三两步就到了颜亚虹面前,大手一伸,便抓住了女孩纤细白皙的脖子。
霎那间四周安静下来,但片刻之后,被抓住脖子的女孩奋力挣扎起来,一张俏脸通红通红,两只小手抓在杨刚手臂上,努力想掰开两只铁铸一般的大手。
只是,文弱女孩如何能和孔武大汉较力,颜亚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双手越来越无力,眼见有出气没进气了,盯着凶神恶煞一般的男人,心中一急,一条大腿突地一抬。
砰!
唔————
双手一松,杨刚连退几步,猛地弯下腰去,就觉下腹处剧痛无比,几乎要栽倒在地,变故突然,亲兵们心中大惊,连忙围了上来,只是一众亲兵没法子帮到杨刚,杨刚只能生生受着。
我擦!真!他!妈!的!蛋!痛!
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杨刚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全副心神都集中在自己最要命的地方,而肇事者被亲兵们围住,没有一丝后悔不说,反倒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
女孩所作所为不单单激怒了杨刚,也让丘八们大怒,一阵兵器响声,几把钢刀出鞘,直指颜亚虹,只消杨刚一声令下,便要乱刀砍下,可是……………
“住手!”杨刚大喝一声,用力猛了,额头又是冷汗直冒。
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过了好一阵子,杨刚才直起身来,只是虽然站直了,可细看的话,杨刚腰背还是略有下弯。
不过颜亚虹此刻可没心情理会杨刚腰背直不直,就见杨刚红着眼睛,脸色狰狞,心中害怕恐惧之余,忍不住就要后退,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即逝,俏脸上带着隐约惧色,眸子里却无丝毫后悔之意,在杨刚瞪视下,颜亚虹挺起胸脯,不肯有半分退让。
这死丫头片子!比那老混蛋还混账!
“把她赶走!立刻!马上!不要让我再看见她!”
猛地转过身,杨刚大手一挥,厉声喝到,亲兵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十几个丘八吼叫起来,不等推搡,颜亚虹主动往后退去,退了几步,女孩略一犹豫,便自去了,而在盈盈双眸中,隐约有着一丝惊诧讶异。
一场交锋,杨刚身心受创,疲累之极,挣扎着回到卧房,栽倒在床,便再也不肯动弹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真真诚不欺我!
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盯着房顶,回想今天一天经历,杨刚只觉得气怒难平。
没有胸怀?没有度量?哼,我要真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今天那小丫头片子就别想好端端回去!最少也要………让女孩变成女人!
恶狠狠地想着,杨刚忍不住咒骂一句,同时心里发誓,以后绝对不靠近颜亚虹十米之内!
偏安一隅,不思进取?我擦,就这么点兵马,还想怎么样!头发长,见识短!
感觉下腹处好像还在隐隐作痛,翻了个身,杨刚忍不住再咒骂一句。
努力把颜亚虹的可恶素颜丢到一旁,一阵翻来覆去,另一张说不上可恶,但却更让杨刚心揪的俏脸浮上心头,而那张俏脸满面冰霜,就算只存在于脑海中,也让杨刚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哎,做人难,做男人………更难…………………
第一百二十四章父女
年关将近,商州城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给这座残破的城市多少增添了几分喜庆。
街头陆陆续续有了行人,一个个行色匆匆,忐忑不安,不过武毅营占据商州,严厉约束下,并没有什么扰民之举,所以商州百姓虽然依旧心中惶恐,但也多少放心了一点。
日子要过,总不能窝在家里坐吃山空,一年到头,担惊受怕了不知多少回,临到年尾,百姓们希望能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个年。
百姓们要过年,武毅营的丘八们也要过年。
一场仗打下来,虽说敌人望风而降,最精锐的也在将主和军师参赞的神机妙算下轻易覆灭,大家伙没出许多力,可进了商州,武毅营上下依旧得了不少犒赏,腰里有了铜,大头兵们自然要花出去,乱世之中可没谁愿意去攒那些黄白之物!
故此随着除夕越来越近,商州城里也越来越热闹,百姓们采办年货,置备家用,丘八们得了空,便下馆子吃酒,往烟花地找姑娘,一时间商州嘈嘈杂杂,竟然依稀有了几分旧日热闹景象。
似乎为城中的喜庆气氛感染,杜府院落几天来多了些生气,一直卧床的杜欢终于能下地行走几步,杜家上下好是松了一口气,人人脸上也见了些笑模样。
拄着一根拐杖,杜欢缓缓在院子里走动,一旁女儿、儿子小心护持左右,房檐下,杜夫人一脸欣喜。
丈夫与人交战,妇道人家没什么主意,也帮不上多少忙,等事情平息,杜夫人回返商州,看见杜欢一身是伤,很是惊吓了一番,明里暗里不知淌了多少眼泪,如见看见丈夫伤势好转,能下地走动,心中喜悦实难描述。
只是,一想到丈夫吃了一番辛苦,落了一身伤痛,却什么也没落下,不但如此,杜家家业几乎败尽,家中下人只剩的零落几个,杜夫人就悲从中来。
早知如此,当初安安分分过日子不好么?还争什么!
心痛之余,杜夫人不免抱怨起来,只是杜欢伤势刚刚见好,杜夫人只能把抱怨憋在心里,等日后丈夫好了再算账!
不能数说丈夫,杜夫人便另寻了替罪羊,一儿一女几日来就很是被数落了几通,数落的小儿子杜俊看见母亲就脸色发白,至于杜倩,却始终默默无语,不管杜夫人说什么,总是不发一言。
不言不语,反倒让杜夫人心中更生怒气,尤其是一想到未来女婿,也是商州现今的主人杨刚杨守备,派人送来各般使用物件,可女儿连日来把人赶走,不肯给一丝好声气,杜夫人就更是怒不可遏。
杜家家道中落,如今可是寄人篱下,你当你爹还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咱们家还是财大气粗的将门世家么!
为此杜夫人没少发火,也没少软语给女儿讲些人生道理,可是杜倩默默无声,回头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此时杜欢在院中慢慢走动,舒展筋骨,杜夫人又想起烦心事,忍不住又要开口训斥女儿,就在此时,家将杜平匆匆走来,通报说,守备杨大人的亲兵队长刘石头又上门来了。
杜平声音不高,可院子里人都听了个清楚,正扶爹爹散步的杜倩眉头一挑,脸色就冷了下来,看见女儿神情,杜夫人当机立断发话了。
“倩儿,你在这里陪着你爹,我去招待客人…………俊儿,看着你姐姐,要是有什么差错,哼,仔细你的皮!”
杜夫人匆匆去了,杜家少爷可怜兮兮望着家姐,杜倩心中又好笑又好气,想了一想,息了心中的心思。
杜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苍白的脸上微微勾起一个笑容。
“怎么说人家也是好意上门,倩儿,你不待见也就罢了,又何必冷言相对呢?唔,说起来,那姓杨的小子怎么得罪你了?”
杜欢挺奇怪,自己的女儿喜欢上一个丘八,几次三番偷偷相助,甚至不惜卖了自己的爹,为此杜欢很是恼火,打心眼里厌憎杨刚,可是突然间杜倩态度大变,杜欢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杜欢开口询问,杜倩低下头,不肯说话,脸色更冷了。
“那小子移情别恋,沾花惹草了?”想了一想,杜欢随口猜测道。
“哪有的事!”猛地抬起头,杜倩忍不住说道,可一抬头,就立刻看到杜欢眼里捉弄的笑意。
“爹爹!”
哈哈哈,杜欢大笑起来。
“给爹说说,那小子怎么得罪爹的宝贝心肝了?别害羞,爹不笑话你!”笑了一阵,杜欢端正颜色,给出保证。
“……………哼,那死人明明兵强马壮,可是却见死不救,害爹爹受伤,看着咱们家破人亡,倩儿当然生气了!”
杜倩说着,一脸愤愤难平,杜欢则是一愣,继而沉思起来。
傻丫头,原来是为了这个和那姓杨的小贼闹别扭…………
要说起来,那小贼倒也冤枉的很,如果换作是我,恐怕也是一样做法,折损了我的兵马,斩杀李横,进而夺取商州,一石三鸟,嘿嘿,真是好算计啊好算计!
原本以为那杨刚一个大头兵出身,粗鄙不文,可谁知尽有这等枭雄手段,假以时日,此子说不定便能成就一番功业,嗯,虽然算计了我,可是算计的好!算计得妙!
心里感叹,杜欢对杨刚的态度截然不同,对当日的婚约认真起来,而杨刚要知道杜欢因此真得愿意嫁女儿给自己,恐怕会觉得荒谬的很。
不过说起来倒也正常,在杜欢看来,男儿大丈夫,功名利禄最是重要,为此耍些心计手段不可厚非,不要说杜欢与杨刚订有婚约,就算两人真是翁婿,嘿嘿,古往今来,父子相残尚且数不胜数,算计老丈人又算什么!
当然,这话只能想不能说,忠孝仁义礼智信,这是华夏文明的核心价值观,与之南辕北辙的厚黑学虽然大行其道,可是却万万上不得台面。
当着女儿的面,杜欢总不能说,一个粗鄙的大头兵做不得女婿,可一个腹黑手辣的丘八却是佳婿,所以虽然态度有了改变,杜欢也只能从别的方面开导杜倩。
“那杨刚虽然行事不甚光明磊落,有损道义,不过我杜家危难时也出了不少力,呵呵,单看那小子坐拥强兵,还肯亲身来商州犯险,并且屡屡断后,让为父安然退走,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如今乱世纷纭,人人自顾不暇,不落井下石便算有良心了,有几个愿意为人出头?更何况为父看来,那杨刚手下兵马并不多,要是明着往商州相助,只怕没什么好结果,反倒不如设计………倩儿,凡事不要只想他人错处,还需为他人多想想,还要宽让才是!”
“再者说,为父如今已经受了聘礼,亲口许配,你已经算是杨家的人了,常言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虽未出嫁,可也没有违逆未婚夫婿的道理!”
杜欢一番话说得堂而皇之,占尽道理,杜倩虽然心中还有不服,可一来不肯顶撞父亲,二来也被说得有些松动了。
就在此时,杜夫人回来了,带着一脸的喜气。
“老爷,今儿个那位杨守备不但着人送来吃、用,还送了二两人参来!妾身已经吩咐厨房炖下了,阿弥陀佛,有了这二两人参,老爷元气也能好好烘焙烘焙………倩儿,你要是为你爹着想,以后可不准再对那位亲兵头儿无礼!”
杜倩撇撇嘴,真心看不上二两人参,不过想到家中如今境遇,再想想商州残破景象,更要紧得是杜欢刚说过要为他人多想,便也勉强答应下来。
商州可不比西安府,二两人参虽然不算什么,可是几经战乱之后,怕也难寻的很罢!?哼,算那死人有心,只是,干嘛要手下来送?碰了一回钉子,你就不上门了么!
女儿家心思复杂缠绵,刚刚松动了一些,却又想出新的不好来,亏了杨刚不知道,要不让更加郁闷了。
杜倩正使小性子生气,杜欢突然开口说了两句话。
“夫人,虽然那位杨守备尚未和倩儿完婚,可也算咱们半子,乱世纷纭,礼数从简,年关将近,不如请杨守备来家里过年如何?”
杜倩先是一惊,然后是一喜,再然后是一阵羞恼,在杜倩复杂难明的心思中,杜欢和杜夫人敲定了主意。
第一百二十五章女子无才便是德
同样的一天,有人吃喝玩乐,有人累死累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人生际遇天差地远,也是正常。
不过到了年关,就算平日再幸苦劳累的人,也会想尽办法安闲两天,而平日里花天酒地之徒,年关时保不准会修身养性几天。
颜越既不是家徒四壁之辈,也不是酒囊饭袋之徒,但身在牢狱中的军师参赞大人已经在享受安闲,修身养性了。
商州大牢阴暗脏乱,一股股莫名的腐臭飘荡其中,更有斑斑血迹沾染牢狱,更添几分阴森可怖。一间间牢房里,囚犯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大多数面黄肌瘦,跟干柴火棒似得,不知何时就会倒毙!
如此惨景,狱卒们视若无睹,从古到今,牢狱就不是什么好去处,凡到这里面走一遭的,但凡没钱打点,没门路可走,十条命得去九条半!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进了大牢就铁定受罪,就算大明诏狱,也有人能当作度假的所在,不说一般狱卒,就算是锦衣卫、东西厂的番子,也照样有不敢开罪的人物!
吃公门饭,最要紧的是眼色,什么人能开罪,什么人不能开罪,一定要分得清,否则贸贸然得罪了人,焉知那人日后不会时来运转,不会飞黄腾达!?
在商州大牢的狱卒们看来,颜越便是这么一个人物!
被下了大狱,可一不能动刑,而不能苛待,反倒要好吃好喝供着,虽然不知道现如今商州的主人,那位杨大人是个什么意思,可从商南跑到商州做班头的木班、贾衮二人已经打定主意,绝不给自己找麻烦。
因此颜越住的牢房便成了商州大狱的另类,干净整洁,采光也好,床榻几案、文房四宝俱全,除了不能出牢门,被单另收拾出来的牢房和客栈的甲字上房也不差什么!
失去了自由的颜越真是没受什么罪,就如此刻,颜老头一手拿着一部春秋,嘴里喃喃有词,一旁几案上放着一壶酒,两盘菜,老头儿自得其乐,逍遥自在的很。
牢房内可不单单只有颜越一个,颜亚虹跪坐在几案旁,不时给爷爷斟酒布菜,一幅恬静温顺模样,混不见那日直斥杨刚是非的凌厉。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古人所说,实实不错…………”
“察己可以知人,察古可以知今………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如今天下,私心私欲者何其多也,嘿,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却不知‘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的道理么!”
颜老头咕哝两句,突然面露愤愤之色,却是想起大明如今糜烂不堪,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们却依旧醉生梦死,聚敛巨量财富,却浑然不顾国家穷困,百姓贫苦。
只是生了一回气,却于事无补,过的一阵,身在商州大牢里的颜越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拿起酒杯,吱溜一口,说了一句‘故乐之务在于和心;和心在于行适’,以作自嘲。
这句话出自《吕氏春秋。适音》,什么意思呢?大概是说,要想开开心心,就要心灵美,别没事找事。
话是不错,很符合中国五千年一以贯之的文明,老孟之道,讲得就是一个无为而治,要求克己克欲,只是,说归说,做归做,五千年华夏史,有几天太平过?名利美色人人都爱,哪能不争不抢啊!
颜越自言自语,知道自己这么说不过是精神自廖,原也不当回事,可谁知一旁文文静静扮淑女的孙女听了,双眸转动,给了一通批评。
“还和心在于行适呢,爷爷要真这么着,这会子怎么在这鬼地方待着?”
咳,咳咳咳,第二杯酒刚进嘴,颜越就被噎着了,很是一通咳嗽,好不容易恢复从容,一张老脸便板了起来。
“女孩子家家,你懂什么………爷爷做事自有分寸,这不是什么事也没有么!”
“什么事也没有?爷爷,人家都在自家预备过年,您呢?牢头陪着您守岁么?”一边给颜越拍背揉胸,颜亚虹一边不依不饶地问道。
“咳咳咳,你这丫头!真真,真真…………哼,女子无才便是德,眉公所言真真不假!”
又咳嗽起来,真真了半天,颜越没什么可说,却是来了这么一句,而眉公乃是明人陈继儒,不过陈继儒言语中意思可不是贬低妇女,而是特指不安分守己的女性而言,不过古今中外,断章取义的人和事多了,颜越虽然学问高深,为人正直,也不免俗。
颜家书香门第,家学渊源,颜亚虹怎么会没词反驳,王昭君,窦皇后,李世民的长孙爱妻,还有本朝的马皇后,那一个也不是无才平庸之辈,那个都是大贤大德,只是看见爷爷再度咳嗽起来,少女忍了忍,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
颜亚虹不做声了,颜越却没有罢休,自知方才那句话水平有限,唬唬庸俗妇人还成,自己孙女多半糊弄不住,所以想了一想,颜越决定说点有说服力的。
“倩儿,爷爷故意激怒杨守备,是有深意的!”
哎?少女抬起头,一对妙眸瞄向颜越,有些不信。
“古人说,君择臣,臣亦择君,咳咳,爷爷和杨刚虽然不到那个地步,可意思也是一样的。”
“杨守备胆识才略是有的,爷爷要是尽心辅佐,说不定便能还我大明一个朗朗乾坤,最不济也能保一方平安,只是,爷爷既然要倾力扶助杨守备,总要知道那小子的心胸如何,所以才出言相试。”
“要是那杨刚大怒发作,爷爷就会说出腹案,给武毅营一个心安,呵呵,不过是斩杀一个流贼罢了,能有多严重!”
“要是杨刚大怒,却没有发落爷爷,呵呵…………”
颜越微笑起来,没有再说,颜亚虹眨眨眼睛,想问问下面是什么,不过想了一想,少女便有些明白了。
想起那天自己直言斥责杨刚,还撞了………杨刚痛极了,也怒极了,可居然没有报复,爷爷被关在大牢里,也和度假一般,颜亚虹脸上微微一红,叹了口气,心下对杨刚的怨愤减了不少。
那个丘八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嗯,爷爷倾力辅佐,两人将来应该能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吧!?
牢房里安静下来,颜越吃吃喝喝,再度捧着一部春秋低低吟诵,少女无聊地侯在一旁,目光穿过小小天窗,往向外面。
天空有些阴沉,天窗上方恰能见到几片云朵,晴了没几日,天气又转阴沉,离年关没有几天了,说不好还有一场雪。
商州地处秦岭深处,本就冷得很,牢狱中更加不比家里,更是冷上加冷,好在木班、贾衮差人送来了火盆、暖炉等物,一老一少也不觉寒冷,只是少女呆呆望着阴沉的天空,心里却觉得冷的慌。
北方果然苦寒,要是在江南,这会子应该正是热闹时候罢?哎,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家乡,领略水乡风物。
颜亚虹想着,一双眸子就有点犯酸,盈盈的有泪光闪现,就在此时,突然一阵嘈杂声传来,大牢的门一道接一道打开,随即一阵脚步声向颜越的囚室传来。
不过几息工夫,少女瞳孔中多了一个高大身影,那身影直走到囚室门口,方才停下脚步。
“哈!这臭丫头片子怎么在这里?唔,木班、贾衮,你们怎么办事的?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吗!”
年轻将军大声喝斥着,一副可逮着机会报复的表情,看见这一幕,耳朵里是不中听的言词,少女心里刚刚生出的忧思一扫而空,对某人的恨意加重了数倍,而一对柳眉则危险地倒竖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问策
已经郁闷好几天的杨刚看着对面的少女嘟起小嘴,气恼非常,觉得开心极了,更让杨刚高兴的是,少女来不及反唇相讥,便被颜越下了封嘴令。
哈,颜老头挺识时务的嘛,怎么那天却…………
得意洋洋地瞄了颜亚虹一眼,不再理会少女,一旁木班、贾衮开了牢门,杨刚大模大样,径直走到颜越面前。
有菜有酒,书香扑鼻,不考虑颜亚虹是颜越的孙女,那么小小斗室里美人也有了,颜越的牢狱生活可说是相当滋润,滋润到让木班、贾衮心中忐忑,背后直冒冷汗。
不过杨刚除了一开头发作了两句,之后并没有过多追究,两个班头松了一口气,互视一眼,忙不迭地悄悄退下。
小小牢室内,杨刚也不做作,直接做到颜越对面,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一老一小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对视,少女气鼓鼓地立在一旁,同样一声不吭,气氛很是诡异。
“颜越,”杨刚说道,终于打破了沉默。
“大人?”
“你当日直言我武毅营困境危局,想必有了应对之法吧!”
“大人聪慧,实不相瞒,卑职确实有一点浅见,不敢说万无一失,可让武毅营转危为安还是做得到的。”
“………这样吗?那你当日为什么不痛痛快快一并说出来!”
“大人当日可给卑职讲话机会了吗?”
狡辩!你要肯痛痛快快说,谁还能堵住你的嘴!
杨刚心里想着,脸上却淡淡的,颜越有胆子搞事,果然就有法子解决,只是杨刚一点没感到开心,反倒觉得很挫败,只因为杨刚苦思冥想几天,也想不出一个脱困的好法子。
本来赌气,杨刚还要继续思索下去,可是不知怎的,商州城里鞭炮声一天天多起来,杨刚的耐心却一天天少了,等到了二十八,杨刚终于忍耐不住,决定往大牢走一遭。
“现在你有机会了,说罢,南北皆有闯贼,我武毅营如何方能脱困?”
杨刚语气刻板,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见此情景,颜越也挺直身躯,认真起来。
“我军据商州、商南两地,地狭人稀,不足以抗拒外敌,越思虑久矣,今有上中下三策,供大人选择。”
我擦!我一个法子也没想出来,这老家伙倒有了三策!杨刚肚子里憋闷,脸上神色不变,淡淡问道:“上策为何?”
“上策么,大人即刻率武毅营南下,直驱江南,我大明虽然北地糜烂,可却仍有半壁江山,百万军士,依仗长江天险,李闯虽然如今势大,一时也难有作为,大人只要到了江南,自然有了腾挪余地。”
“…………颜越!你不是说,河南、湖广都有闯贼么,我军出商南,若是碰上大队贼军怎么办!”
杨刚板起脸,神色冷冷的,带弟兄们往南方跑路,杨刚一早就想过了,只是从商南到江南,上千里的路,还隔了一条长江,可不是容易走得,万一碰上闯军,李闯麾下骑兵不少,那可真是跑都跑不掉!
“呵呵,闯贼席卷中原,探子众多,贼众势大,人心不稳,也不知有多少人暗中与闯贼勾结,我武毅营要是出商南南下,自然保不住不走漏风声。”
颜越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慌张,好似没看见杨刚脸色难看一样,杨刚则肚子里暗骂,直到颜越又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了。
话总是不痛痛快快说完,吞吞吐吐的,便秘么,非得一点一点往外挤!
“不过,大人以为,闯贼上下如今最要紧、最关切的是什么?”
呃,这个…………
杨刚一愣,沉思起来。
“贼酋李自成此刻想得无非是谋逆篡位,而一众流贼想得也必是功名利禄,呵呵,大人难道忘了,我军抓到的贼寇供述,李闯在西安府着紧要做什么?”
李自成着紧做什么?当然是登基称帝了,还能有什么!唔,等等,李自成要当皇帝,他手下的贼寇自然急着封侯拜相,再往下,小贼们估摸急着要升官发财罢!?
想想李自成登基称帝的份量,再想想自己连同武毅营的份量,杨刚豁然开朗,几百近千的兵马,怎么可能让正忙着在新朝争一席位置的闯军放在心上,只要不走漏李横被斩杀的消息,武毅营悄悄南下,估摸没有哪路闯军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没事找事!
想通此节,杨刚心情立刻为之一松,神情也平和了一些,只是轻松之余,难免有些郁郁。
他奶奶的,为毛老子想不到这些呢!
杨刚自觉没一个老头子思虑周密,谋划深远,心中不忿外加不甘,却是想得差了。
常言道,纸上谈来终觉浅,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做,身在局中,还能方方面面算计得到,要么是智商二百五的超人,要么就得是颜越这种饱经沧桑的老狐狸,一个二十来岁的武夫要是能跟银河计算机一样算无遗策,人心世道洞若观火,那就是妖孽了!
只是杨刚深受后世荒诞肥皂剧、yy流小白文的影响,总觉得主角就应该无所不能,无所不精,却忘了千古一帝还被刺客追得狼狈仓皇,汉民族由来的流氓皇帝,也不过是不学无术的地痞混混出身!
心中不忿归不忿,看到曙光的杨刚终究还是高兴的,不过杨刚可没忘了,颜越说有上中下三策,这才说了一条。
“颜先生,敢问中策又是如何呢?”
“中策么,呵呵,卑职闻听李自成意欲问鼎九五,因此每每自诩胸怀宽广,有人主气度,既然如此,就要有所表率才是,大人只需大张旗鼓归顺李闯,大庭广众下请李自成重重治您斩杀李横之罪,以卑职想来,为收人心,搏个好名望,即将称帝的李自成恐怕非但不会发怒,还会重用大人!”
呃,这条计策不错是不错,依颜越所说,多半便是如此了,只是那李自成就是个短命皇帝,投靠他?不靠谱!
杨刚愣了愣,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望着颜越,问起了最后一策。
“最后一策乃是下策,其中包含莫大凶险,如果大人采纳,只怕要冒九死一生,大人还是不听为好。”
哎?颜越说得这么可怖,这下策到底是什么?
颜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声言了一通凶险,杨刚不由得心下大奇,虽然知道颜越还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杨刚也不在乎,只是要颜越快说。
“如此,那卑职就讲了,不过讲之前,还请大人屏退左右。”
颜越腰背越发挺得笔直,一对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道精光,杨刚一边挥手,命亲兵、狱卒都退出去,一边竖起耳朵,片刻后,牢房里就只剩下杨刚、颜越,以及一个一直没好脸色的少女。
“李自成野心勃勃,要登基称帝,可我大明尚有半壁江山,假以时日,今上必定再招募大军,征剿李闯。”
“李自成要是不傻,一开春,必然兵锋东指,第一要务一定是夺占北京,断绝大明社稷!”
“开国之君莫不是马上取天下,最重兵权,李自成兵出潼关,麾下精锐大军必定全数带在身边,倒是三秦之地必然空虚,卑职这下策么,便是据此而来。”
颜越说着,语气平稳,可是神情多了数分庄重肃穆,两只眼珠更是亮的吓人,至于杨刚,则隐隐感觉到颜越要说什么,一颗心突然砰砰急跳起来。
“下策便是,大人趁关中空虚,一举夺了三秦之地,东据潼关,南据商州,北依黄河,如此,三秦可为根基,大人当可笑傲天下!”
第一百二十七章问策下
夺占三秦,笑傲天下!
短短八个字,如同黄钟巨鼎,在杨刚脑中炸开,直炸得杨刚目瞪口呆,半晌作声不得,就连一旁脸色一直冰冷的颜亚虹也发出一声轻呼,不可置信地望向颜越。
任杨刚脑中晃过千般念头,也没想过下策会是夺占三秦!
几百败兵刚刚有了栖身之地,只有疯子会不知足地奢望占有三秦,只要想想李自成现今的声势,再想想即将发生的历史剧,杨刚就打消了任何不安分的念头。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杨刚的脑海里回荡,不停地告诉杨刚,颜越所说绝对不是疯人疯言,如果开春后李自成出兵东征,夺占三秦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
后世论坛灌水时,就曾有过这样的观点,假使孙传庭据守陕西,不出潼关,那么大明绝对还有可为,事实上孙传庭督师甘陕,李自成也从未能祸乱三秦,潼关、商州两处险关,便把闯军死死挡住了!
而李自成要是不急着攻伐北京,而是先把陕西好生经营一番,那么即使后来有一片石惨败,也未必就会败得无法翻身,满清鞑子虽然骑兵厉害,野外纵横无敌,但面对八百里秦川,面对潼关这样的雄关,也无可奈何!
能够屏护腹地的坚固要塞对于防御一方绝对有着重要的战略价值,即使二十世纪,坦克、大炮、飞机这种大杀器已经问世之后,精心经营的险要堡垒也会让任何精锐之师头疼万分,在十七世纪的大明,只要军心士气不颓,有了潼关、商州两地,关中便是囊中之物!
而一旦据有关中,时间便占在守卫者一方,坐拥雄关,休养生息,一旦时机合适,便可席卷天下!
战国时苏秦说,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汉时张良说,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河、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
此后唐代李世民,宋代赵匡胤,都欲定都秦地,前一个武功赫赫,开创开元盛世,后一个却因各种原因不能如愿,两宋三百年天下,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要是定都长安,说不好历史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当然,世易时移,现如今的秦地肯定不能和古时相提并论,但其优越的地理环境可一丝儿没有改变,先天优势一点儿也没短少,要不是杨刚清楚知道历史走向,清楚知道武毅营实力深浅,自己有几斤几两,恐怕就要被颜越说动了。
可惜,我要是有李自成那般的实力,这笔买卖绝对做得,说不定就能改写历史,可手下兵马不过千余,还多半是新兵……………
杨刚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叹了口气,就要开口否定。
“大人,卑职这下策凶险之处,不在于我军兵少,李闯势大,甘陕之地民风彪悍,稍加征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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