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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讲。”
“春秋时郑国执政子产兴革除弊,履亩而税、市不豫贾、初时国人不服,诽谤四起,尝有人说,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子产闻听,言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青衣少女走了,倩倩素影消失无踪,长街之上,杨刚呆呆站立,脑中翻来覆去,想得全是小小一则春秋故事。
上古春秋,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贵族肆意横行,视平民如猪狗,国家财政全数压在百姓身上,相当于后世总理的执政子产改革,要求按田亩征税,高官显贵不许依仗权势干涉欺凌百姓商贾,自然触动了权贵利益,颜亚虹所说故事,便是子产面对举国汹汹反对,表明立场的故事。
故事很短小,内容并不深奥,其中的弊端历朝历代都有,特权阶层侵吞国家利益,成为盘踞国家与人民身上的蛀虫,这种事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少,杨刚一点都不觉得新鲜,至于子产的鲜明态度,华夏五千年文明,也绝不缺少此类高风亮节之士。
但是,熟知历史是一回事,身边出现一个拥有真正儒家风范的贤人是另一回事,任何人,只要他良心未泯,依旧受道德约束,那么就不可能不被感染!
心中的热血一点点涌动起来,杨刚的脸烫烫的,还有些迷茫,可是一颗心却悄悄有了坚持。
虽然我贪财好色,没有大志,虽然我很怕死,没什么王霸之气,可是,也不能让别人看扁了不是?嗯,既然颜老头都能豁出去,我一个小小丘八,又有什么好怕的,最不济就如黄亮他们所说,再被打回原形罢了!
双目渐渐恢复清明,扭头四顾,看着街头行人匆匆,个个一身过年的喜庆,看着不远处歌舞升平的脂粉巷,不少熟识面孔一脸的兴高采烈,杨刚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有了决定,心中轻松了老大一截,举步走去,既然来年开春要大干一场,还不知有没有命过下一个年,这时候再顾什么面子就太傻了!
杨刚昂起头,光明正大地往胭脂巷走去,两个亲兵互相看看,虽然不晓得自家大人怎么就不怕被熟人看见了,不过想到自己也能高乐高乐,扯起嘴角,乐陶陶便跟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涂脂抹粉的老鸨已经迎了上来,可以想见,再过片刻功夫,杨刚就会堕入温柔乡,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杨刚背后响起。
“公子!”
“哎,柳儿?你怎么…………”
“哎呀呀,柳儿刚才忘了给公子说一件事,真是糊涂,明儿大年三十,我家老爷请公子过府一同过年呢,公子可别忘了…………咦,公子这是要……………”
“啊,哈哈,哈哈哈,柳儿,我一定不忘,一定不忘……………”
杨刚先是一喜,然后心中一惊,不敢回头,讪讪地掉头就走,杨刚身后,刚刚挤出笑容的老鸨双眉慢慢竖起,无声斥骂中,脸上脂粉纷纷洒落………………
第一百三十二章瑞雪兆丰年
二十三祭灶天,二十四写联对…………二十九去打酒,大年三十包饺子,初一初二磕头儿……………
几个孩童笑着嚷着跑过,年节歌儿飘荡在商州大街小巷,听到的人无不露出笑容,饱经艰辛,在战火中又熬过了一年,也唯有过年这几天,处于焦虑惶恐中的灵魂能略略平静一些,能稍稍感到一些喜乐。
写春联包饺子,略有宽裕的人家还要置备酒菜,抛开烦恼,无论贫富,除夕之夜都虔诚祈求上苍,来年风调雨顺,休兵止戈,莫要让商州再沦落兵灾战火。
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百姓们的愿望非常卑微,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显得那么的奢侈。
相比于平民百姓的愿望,武毅营的丘八们倒是实在的多,连日来大头兵们直往胭脂巷跑,有钱没钱,娶个媳妇好过年,厮杀汉们有今天没明日,天知道将来埋骨何方,正经人家的闺女想也别想,怀里有几个钱,找流莺娼妓过过干瘾,便于愿足矣。
三个多月前,杨刚也是身无长物、朝不保夕的穷丘八一个,三个月后,杨刚却坐拥千余兵马,掌控两城,还成了一位前大明高官的东床娇婿,世事之奇异,实实难以言述。
斜着眼睛,偷偷望着坐在父母身旁,螓首低垂的杜倩,再瞧瞧神情和蔼,满面笑容的杜欢夫妇,杨刚只觉得恍若梦中。
和杜欢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能说了若指掌,可杨刚对自己这位老丈人也还是有所了解的。
当初杜欢和杨刚缔结婚约,不过是哄骗杨刚,方便袭取商南,之后再提婚约,为的则是让杨刚出力相帮,谋占商州,只是两次杜欢都没成功,反倒损兵折将,一蹶不振。
就在今儿,大年三十,杜欢邀杨刚来府过年,词句模糊地第三次提起婚约,不用多想,杨刚就知道不是因为自己入了杜欢的眼,而是因为时势所然。
只是,就算我现在有兵有权,杜欢的态度也变得忒大了吧,啧啧啧,这变脸功夫,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杜欢真个翁婿和睦呢!
心里冷笑,杨刚可不敢在杜府上真个放松,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天知道杜欢会不会搞什么花样,所以菜多吃,酒少喝,至于美人婚姻什么的,杜欢要真愿意嫁女儿,杨刚自然求之不得。
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天色渐暗,天空纷纷洋洋飘起雪来,一片片雪花洒落商州,给这座城市更添了几分年节喜庆。
杜府里,杨刚端起酒盏,长身而起,恭祝杜氏夫妇一杯,却是准备告辞了。
和杜倩并未成婚,总不能真个在杜家过年,吃喝一番也就是了,要是一直赖着,说不得就讨人厌了。
况且古时礼仪繁琐,未婚男女见面本就不该,杜欢不知什么缘由,陪客时让自家女儿也坐到了一旁,虽然说席宴上规规矩矩,并没有什么失礼,但杨刚还是早点闪人的好。
故此客气几句,杜欢夫妇也没强留,只是起身送客时,杜欢终于说了几句让杨刚精神一振的话。
“贤侄,我将女儿许配给了你,却不知你家乡何处,父母何人,将来小女送嫁,该当怎么举办婚礼呢?”
哎?杜欢认真要嫁女儿了?心中一喜,杨刚忍不住往席面上瞧了一眼,却见小美人盈盈起身,避到后堂去了。
“丈人动问,小侄自当奉告。”
“小侄乃是西安府华州渭南县人氏,家父杨长盛,家母赵氏…………”
脑中搜索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杨刚慢慢说起来,随着家世的倾述,一张张面孔模模糊糊地出现在脑海中,似熟悉又似陌生,只是不管记忆是否清晰,都不能让杨刚有所动容,直到一张娟秀慈祥的脸孔划过心头,杨刚才突地感到一阵心酸。
那张脸孔是………赵氏,我这辈子的便宜老妈………………
眼角热热的,有什么东西慢慢充盈眼眶,杨刚没有想到,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会在这个时候深刻地影响自己,而在这股名为亲情的感情刺激下,杨刚突然想起相隔了数百年时空的家人,一直以来无暇管顾的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爸爸妈妈,你们好吗?这个时候你们在做什么?唔,儿子不孝,以后只怕…………
眼角一抽,一条湿痕出现在杨刚脸上。
杨刚动情落泪,思念亲人,这边杜欢眉头微缩,心中惊疑不定。
杨长盛?不会吧?难道是重名么?呃,堂堂举人公,其父杨公更是中过进士,可谓书香门第,也是士绅大族,眼前这小子不过是小小丘八出身,怎么可能…………
“除过令尊大人,敢问贤侄家中还有长上么?”想了一想,杜欢忍不住问道。
“爷爷杨新喜,曾任渭南县主簿…………”
啊!这小子竟然真出自渭南杨家!
………
………
杨刚很意外,但更多的是欢喜,就在刚才杜欢正式表态,要挑选一个大吉之日,让杨刚和杜倩完婚。
走在回家路上,想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未来道路有了决断,人生大事也有了着落,一切似乎都顺心如意,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杨刚因此很高兴,脚下步伐也显得轻快许多。
当然,如果不是杜欢坚持要和杨家老太爷见上一面后,才能决定大吉之日到底是哪一天,就更完美了。
不过杨刚已经很满意了,无论对于一个征战十年的丘八,还是一个来自后世的仿徨灵魂,眼下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再等等好了,等待来年开春,李自成离开陕西,我就能大展手脚,唔,到时候衣锦还乡,在渭南风风光光娶老婆,也让这辈子的便宜老妈高兴高兴。
眯着眼睛,似乎看到自己雄踞三秦,骑着高头大马迎娶杜倩的模样,杨刚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杨刚正笑得开心,嗵地一声,天空中一颗礼花炸开,五颜六色、纷纷洒洒,吸引了众多目光,而在一旁,另一枚花炮正待点燃。
穷庙富主持,世道再乱,也有富贵之家,偌大一个商州,过年时鞭炮礼花响个不住,震天的响声带给人们喜乐安宁,也让人们生出对来年的期盼。
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天空中的璀璨礼花,双耳充斥着鞭炮声声,杨刚的心里却一片安宁,就在杨刚默默祷告,祈求来年事事如意时,几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杨刚视野中。
那是,颜越和他的讨厌孙女,唔,他们看到我了…………
也许是受年节影响,如同冤家对头一般的杨刚和颜亚虹并没有如平常一般冷脸相对,冷嘲热讽,如同一般大家闺秀,依旧一身青衣的少女跟在爷爷身旁,款款万福,杨刚也堆出笑脸,恭祝颜家祖孙万事如意,身体安康。
“爆竹声中一岁除,一年转眼即逝,只盼天下早日安定,唔,颜某便祝大人来年诸事顺遂,平定乾坤!”感慨了一句,颜越意有所指。
“嘿,颜先生吉言,希望如此罢,唔,也祝颜先生老当益壮,长如不老松。”
相视一笑,杨刚目光扫过颜越身后少女,脸上笑容突然古怪了几分。
“唔,除夕已至,新春将近,也祝姑娘来年寻一个贵婿,秦晋合欢。”
嘴里说的是恭祝之词,杨刚肚子里想得却是,颜亚虹嫁一个牙尖嘴利的粗鲁丈夫,每日里连打带骂,敢有翻嘴,就是一顿鞭子!
如此想着,杨刚笑得很是开心,正待告辞,忽然瞥见颜亚虹脸色一沉,双眼慢慢红了起来,而颜越则面露哀容。
“承大人吉言,只是,唉。”
“嗯,颜先生,出什么事了么?”杨刚一愣,不由得问道。
“老朽远来三秦,本是送孙女出嫁,只是近日刚刚知道,亲家满门被闯贼屠戮,无一幸免…………”
呃,这个,我擦,真是乌鸦嘴,瞧我这张嘴!
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心中歉疚,杨刚立刻收敛了笑容,肚子里寻思着,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刚挤了几句到嘴边,一直默默无语的少女突然开口了。
“承蒙大人贺语,奴家只有谢过大人。”
“奴家命薄,无福安享,只愿陪伴爷爷左右,已尽孝道,爷爷志向高洁,奴家不敢相比,但也愿学古代先贤女子,为天下安宁尽一己绵薄之力!”
颜亚虹目光灼灼,神情坚定,庄严地很,杨刚一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真是家学渊源啊,颜老头跟圣人似得,生个孙女也和圣女差不离了,唔,祖孙俩都立志匡扶天下,我呢,也得说点什么罢!?
心思转动,杨刚不知不觉整容起来,想了片刻,用自身没有察觉的端正语气说道:“有公虽老,有女虽弱,尚不畏艰险,义字当先,刚虽不才,安敢居于后!”
“古有诸葛武侯匡汉,岳武穆扶宋,刚不才,愿仿效先贤,为我大明尽心竭力,死而后已!”
或许长久之后,杨刚会忘记这一夜说的话,但在此刻,杨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都牢牢记在心里。
深深看着杨刚,颜越久久不言,一旁青衣少女也盯着杨刚,好似第一次认识杨刚一般。
“大人若矢志不移,越虽年老,定当附骥追随,誓效犬马,绝不相负!”
“奴家虽是女子,亦会追随爷爷和大人,倾力相助,永不违背!”
夜空中礼花璀璨,鞭炮震耳,只是杨刚、颜越、颜亚虹发下誓言却清清楚楚,直烙在三人心上,彼此对视,三人突然笑了起来,目光之间满是欣喜。
雪花片片,越来越大,却是瑞雪兆丰年!
呼,一卷终于完了,铺垫了整整三十多万字,进度真慢的可以呢。
杨刚在蜕变,不停地蜕变,下一卷蜕变也不会停止,只是将会在更广阔的背景,更广阔的天地中蜕变,还请书友拭目以待。
第一百三十三章归家一
西安府以东一百三十里,华州境内,渭南县辖下有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姓杨,乃是当地知名的大户,族谱上考,能追朔的秦汉时候,说出‘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的四知先生杨震,便高居杨家族谱顶端。
暮夜却金,不肯收受贿赂的杨震是弘农华阴人,子脉绵延,不说秦地,华夏四方都有四知先生的后人,只是沧海桑田,能够追本朔源,知道祖先姓甚名谁的人可不多,渭南杨氏一直供奉祖先牌位,族谱未曾中断,也算少有。
大明开国三百余年,到了崇祯即位,天下乱相频生,北地民风彪悍,世家大族为了自保,纷纷编练乡勇,好生经营,渭南杨氏一族虽然以文传家,并不以武勇知名,可是乱世之中也有自保之力。
渭南县城东西长四里,南北宽两里,北依渭河,南靠秦岭,东濒黄河,乃是西安府的门户,只不过渭南虽然卡在咽喉紧要之处,地势却算不上险固,自流贼起事,县里大户多半不肯躲在县城里,而是在渭南南原上挑选地方,将乡间别院打造成一个个易守难攻的寨子。
外挖壕沟,内筑高墙,甘陕地方的豪强们无心杀贼,也不愿为国出力,可若是谁欺上头来,绝不会甘心受欺,凭借比县城还坚固的寨子,精心训练的乡勇民壮,北地豪强发起威来,就算是李自成也不愿轻易招惹。
若是士绅大户一条心,肯稍稍拿出一点力量来,大明有多少天灾人祸也不在话下,可以古知今,正因为豪强大族目光短浅,从来都是自扫门前雪,所以星星之火才会燎原,而一心自保的杨老太公也才会在自家寨子里愁眉苦脸,终日闷闷不乐。
李闯九月败孙传庭,十月破潼关入秦,一晃眼在西安府待了三个月,这三个月李自成可没闲着,除了忙着登基称帝的事,麾下军队四出,拷问勒索原明庭的官宦,向乡间士绅大户征粮征饷,敢有不从者,便发兵击之!
孙传庭及十万三秦子弟都覆亡在李自成手里,只看得见眼前利益的士绅豪强们又怎么是李闯的对手,闯军攻破了几个寨子,斩杀了百千颗脑袋,甘陕的士绅豪强便认清了形势,再也没人敢与李闯对抗。
打不过就乖乖掏钱掏粮,拳头大的就是道理,只是李自成征要的粮饷也太大了些,次数也太多了些,不过三个月,杨老太公历年积蓄,祖辈积累,就少了大半,李闯要是再这么勒索下去,只怕杨氏一族绝难撑过一年!
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多多供给孙督师一些粮饷,唉!
白眉白须,拄着一根拐杖的杨老太公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只是看一眼几个愁眉苦脸的儿子,七十多的老人也只有强自支撑下去。
杨老太公三个儿子,长子水盛,次子长盛,三子连盛,长子接掌家业,近年来杨氏宗族的事情都是长子处理,次子考举功名,出仕为官,在渭南县做了几年的教谕,三子连盛则在渭南县做个吏员,在兵房办差。
按说三个儿子有两个都是官,杨家又根深叶茂,天大的事也难以撼动杨氏一族,可是天机难测,势头正旺,已经登基称帝,立国号为大顺的李自成不按常理出牌,做了皇帝依旧一身匪气,于是杨老太公便头痛了。
归顺的官员士绅也遭勒索,一点也不顾人心向背,嘿,那李自成就算做了皇帝,也还是贼!
想起原大明都指挥使,现在的渭南防御使王根子又派人来索要粮饷,杨老太公眉头便一阵乱跳,心中直骂。
“长盛!”拐杖轻轻一顿,心里骂了一阵,杨老太公扭过头,一个年纪四十许的中年男子连忙站了起来,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男子和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子也一同站起,正是水盛、长盛、连盛三兄弟。
“渭南县令也算为父故交,你拿我的帖子去,还请县令大人帮衬几句,这粮饷么,尽量少缴一些罢。”
原想说减免一些,可是想想如今情势,知道李闯上下贪婪成性,凶狠霸道,渭南县令日子也未必好过,叹了口气,杨老太公无奈改了口。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
杨长盛答应一声,转身去了,脸上没一丝喜色,去找熟人故交说情,难说有没有效果,身为渭南县教谕,平日里也是受人尊敬的人物,此刻杨长盛心里却是一点底也没有。
不说杨老太公和两个儿子商量如何应付征派粮饷事宜,单说杨长盛出得堂来,望望天色,已是不早,匆匆骑了一匹马,打马便出了杨家庄。
杨家庄位于渭南南原上,离渭南县城约莫二三十里,杨长盛心中有事,快马加鞭,约莫一个时辰便到了县城,此时日头西沉,守门的门子正要闭门,远远瞧见主管一县教育的杨长盛,便停了下来。
“杨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小的们亏了眼尖,不然老爷就吃了亏了。”
等杨长盛近前,几个门子嘻嘻笑起来,一脸讨好,李闯占了三秦,士绅大户日子都难过,可是底下人物可不管那些,往日里尊敬什么人,这时候依旧不减分毫。
“多谢多谢,改日哥哥做东,几位兄弟一定不要推辞。”杨长盛堆起笑脸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即便是几个门子,杨长盛也不敢如往日般拿大。
“老爷言重了,小的们哪有那等福气,只要教谕学堂上提点几句俺们家孩子,俺们便感大恩了。”
“哪里哪里,应当的应当的。”
客气几句,杨长盛进了城门,背后隆隆声中,城门关闭,一轮落日也被关在门外,杨长盛身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阴影。
进了城,不及回家,杨长盛便匆匆奔往县衙,只是,在县衙待了不过一盏茶,杨长盛便出来了,并且脸色大变。
怎会如此?县令大人居然被拿下狱了!?一县父母,居然也要强派粮饷,给不出便有牢狱之灾,真是岂有此理!
心里又惊又怒,杨长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县衙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股淡淡的绝望油然而生。
我杨家这一遭看样子逃不过去了,一万石粮食,五千两银子,一次两次捱得住,可是长此以往…………
浑浑噩噩地骑在马上,直到一声温柔呼唤,杨长盛才猛地惊醒过来,定睛一看,已经到了自己在县城的家里,站在身前的正是妾室赵氏。
三进的教谕府邸,原本住着一大家子人,可是李闯占了三秦后,杨长盛便把妻子、儿女都送到杨家庄了,留下陪伴的便只有眼前的赵氏。
赵氏本是杨家老夫人王氏的贴身丫鬟,老妇人疼惜儿子,把丫鬟给了儿子做通房,后来老夫人抬举,又做了杨长盛的妾侍,几十年下来,也算熬出了名分。
如今看见自家老爷回来,神情气度浑浑噩噩,赵氏心中不由着慌,只是当着杨长盛和几个下人的面,赵氏只能强自镇定,只拿出温柔伺候。
若是平时,赵氏温言软语,杨长盛多半也就消气了,可是今儿个却不同往日,眼看难关度不过去,杨长盛心中烦躁,回过神来,理也不理赵氏,转身就往书房去了。
丈夫不管不顾去了,被冷落的赵氏想了一想,叫过杨长盛身边随从,细问了一番,可是随从哪能知道什么机密,得不到什么消息,赵氏也只好再做思量。
唉,多半又是那伙子闯贼搅得事,要不然老爷不会这般烦恼,唔,这可怎么是好,怎么着能帮帮老爷才是。
赵氏想着,脚步轻抬,却是准备下厨,给丈夫置些酒菜,让丈夫借酒消愁,刚走两步,突然前院一阵嘈杂传来,赵氏心中纳闷,扭头看去,这一看,突然就怔住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归家二
“母亲。”
“…………刚儿,我可是做梦么?”
“娘,您没做梦,孩儿真得回来了。”
“刚儿!”
赵氏一声轻呼,一抹笑容从嘴角绽开,深深荡漾,眼角、额头的丝丝皱纹也突然展开消失,看着几步外那个虎背熊腰的英武男子,镇日里小心翼翼,从不敢在丈夫、大妇面前大声说笑的女子突然变得神采飞扬,仿佛年轻了十岁。
十年!整整十年!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一个丫鬟出身的妾侍,即便生的是个儿子,在子嗣繁多的杨氏宗族里也根本上不得台面,也正因如此,根本没有地位的卑微庶子才会以幼龄从军,而生身母亲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当年咬牙看儿子离家,从此再没了消息,只能每每在梦中见上一面,不知流了多少泪,不知多少个夜晚从梦中惊醒,深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保护儿子周全的赵氏,十年之后终于再见到了自己的孩儿,就算十年岁月,当初的小小少年模样大变,可是赵氏依旧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骨肉!
脸上带着笑,赵氏一步步走上前去,仔仔细细端量了儿子一番,双臂一张,猛地把儿子揽入怀中,抱住儿子的那一刻,湿润的眼眶再也忍耐不住,两行狂喜的热泪彭涌而出。
母子重逢,赵氏喜得不得了,一旁杨家下人、仆役也都露出笑容,几月来杨家听到的全是坏消息,屡受折磨,刚刚回家的小爷虽然是个分不到家产,不在老太爷、老爷心上的庶子,可也让众人感到了几分喜庆。
只是,有心人注意到,刚刚回来的杨刚少爷可不是一个人进的门,足有十条昂扬大汉跟着,个个彪悍孔武,腰里鼓馕馕地,一看就不是好路数,联想起眼前的小爷幼龄从军,下人、仆役们顿时多了几分心眼。
天知道这位小爷如今是兵是贼,万万不可得罪了他,唔,如果这位小爷要是闯贼…………
也不知谁先如是想,悄悄传开了,杨家上下突然对未来生出了几分希望,李自成做了皇帝,国号大顺,自家要是出一个大顺朝的武将,往后杨家可就再不用担心烦恼了。
要是仆役、下人们知道,杨刚非但不是闯军一员,反倒和闯军有着深仇大恨,如今更是在悄悄算计李闯,却不知会如何表情。
不过不管杨刚怎样,赵氏都只有喜欢,将儿子抱着摩挲了好一阵,心情稍稍平复,做母亲的妇人便慌慌张张地要厨房生火造饭,好不容易见到儿子,可不能饿坏了!
看见自己这辈子的便宜老妈忙里忙外,就算没有前任灵魂留下的记忆,杨刚也感动的不得了,只是………
“娘,不用做饭了,孩儿已经吃过了,唔,娘一定要做,就少弄几个菜罢。”
恭恭敬敬跟在赵氏身边,杨刚确确实实吃过饭了,混进渭南县城,白日里不敢在街面上多露面,藏在客栈里就只剩下吃吃喝喝了,只不过赵氏一力坚持,正是爱心泛滥的时候,杨刚也只好由得赵氏张罗。
自打立下誓言,决心干一番事业,杨刚就广派探子,探听闯军消息,没过几天,李自成登基称帝,立国大顺的消息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闯军秣马厉兵,准备东征的消息!
历史没有改变,一切都在杨刚、颜越预料之中,李自成一定会兵出潼关,但闯军离开三秦并不意味着武毅营一定能成功占据关中,刚刚诞生的大顺朝会留下多少兵马,这些兵马又是何等情况,才是武毅营能否成事的关键!
知己知彼,不敢说百战百胜,至少也是决胜的充要条件,因此一探听到闯军已经开始集结,一部兵马甚至已经离开西安府,杨刚便立刻派出更多斥候,更是决定亲自出马。
带领精兵强将离开商州,杨刚要做的可不仅仅是搜集情报,尽可能多地获得助力才是杨刚离开商州的原因,也正是因为知晓了渭南杨氏宗族和杨刚的关系,颜越和武毅营众将才没有一力反对。
想起自己一路上的见闻,以及自己此行的目的,深知时间紧迫,时不我待的杨刚当然没心思吃吃喝喝,从便宜老子哪里得到帮助才最紧要。
只是,赵氏一番好意,杨刚当然无法坚拒,尤其是看到母亲眼中、面上的浓浓慈爱,感受到老娘的谆谆疼惜,就算肚子溜圆,杨刚也会咬着牙大吃一通。
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早黑透了,赵氏才算略略满意,看见儿子打着饱嗝,便又张罗着安排住宿。
“太太和几位小爷不在,刚儿,您就先住东厢房,唔,莺儿,你不要跟着我了,去服侍少爷罢,用心些,回头我和老爷自不会亏待你,你可明白?”
赵氏说着,招了招手,一个面目娟秀的少女走上前来,一张雪白俏脸羞得通红,却是乖乖站到了杨刚身后。
呃,我擦,不是吧,老娘这也忒贴心了罢!?
看看赵氏,再看看身后少女,杨刚都快感动死了,灵魂穿越几个月来,杨刚第一次发现人生的美好,只是…………
“娘,孩儿这会子还不想睡,爹呢?我有要事和爹说!”
杨刚说着,忍住心中绮思,硬生生把目光放在赵氏脸上,却见赵氏脸色突然一白,然后是一声惊呼。
“哎呀,怎么把老爷忘了,该当让你先去拜见老爷的,这可怎么是好,老爷要是怪罪下来,唔,太太要是知道…………”
前一刻还喜气洋洋,后一刻就慌张起来,一想起森严家规,赵氏就满心仓皇。
看着赵氏,杨刚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股心酸油然而生的同时,一股怒火也悄悄燃烧起来。
看来老娘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啊,当初在家时,记忆里老娘就没少受气,而我从军当兵,也是那女人作祟,哼,如今我回来了,以后看谁还敢给老娘脸色!
心里想着,杨刚脸上却挤出笑容,走上两步,就要安慰赵氏,却在这时,一个威严男声突然从背后响起。
“吵吵闹闹!怎么回事!唔,你是何人?”
杨刚转过头,一眼看到了说话的男子,就见这男子面长额广,脸皮白净,颌下一缕长须,儒雅之气飘然而生,正是杨刚此生的便宜老爹杨长盛。
唔,这就是我爹?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真不称职!
上下打量两眼,杨刚单腿一屈,拜了下去。
“孩儿杨刚,拜见父亲。”
“啊!你是………刚儿?唔,起来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
杨长盛一愣,脸上怒色敛去,目中露出一丝喜色,血脉相连,虽然并不重视这个庶子,可是儿子回家,做父亲的心中终究是高兴的。
只是这份高兴并没有持续太久。
“你说什么?你疯了!李自成兵多将广,连孙督师都战败身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和李闯做对!”
书房里,杨长盛又惊又怒,不久前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看着眼前的杨刚,已经知道杨刚企图的杨长盛只希望自己从来没这个儿子!
“不行!绝对不行!此事想也休想!我杨家一门老少,绝不能因你断绝宗嗣!唔,明日,不,今日你就走,走得远远的,休要给我惹祸!”
板着脸孔,杨长盛脸色冰冷,巨大的威胁面前,这个中年男子的心中再存不下一点温情,不要说眼前的儿子十年未见,本就没多少份量,就算杨刚天天在眼前,也不能让杨长盛心软半分。
杨刚默默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便宜老爹,还有的期望一点点冰冷,一点点变凉,盯了半晌,杨刚叹了口气。
“如此,孩儿就不牵累父亲了,孩儿走可以,只是,母亲必须跟孩儿一起走!”
第一百三十五章三月不知肉味
“大胆!”
怒气勃发,想也不想,杨长盛甩手就是一巴掌,天地君亲师,父为子纲,被天下人视为天条的孝道、伦理都被刚刚回来的庶子践踏了,暴怒之下的杨长盛恨不得立刻打杀了杨刚。
身形一晃,往后退了一步,杨刚一脸惊诧,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就是要把自己老娘接走么,反正便宜老爹又不缺老婆,干嘛翻脸!?
“还敢躲?忤逆不道的孽畜!”
没打到杨刚,杨长盛怒火更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庶子不但索要父亲的妻子,而且还敢违逆自己,是可忍孰不可忍,吸一口气,杨长盛就要冲过去。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赵氏苍苍惶惶地扑进书房来,一把抱住杨长盛,神情惊恐,双目含泪,一叠生的哀求。
“老爷,老爷,千万息怒,刚儿才回家,求老爷看在刚儿在外面吃了十年苦的份上,饶了哥儿吧。”
“饶了他?贱人,你生养的好儿子!且问问他要做什么!能不能饶!”
杨长盛一声怒喝,抬腿一蹬,赵氏一个踉跄,摔在一旁,还待再动手,突然一道黑影闪过,带起一股寒风,生生挡在了杨长盛面前。
“父亲!你生养儿子十五年,儿子受你几句打骂,也不值什么,可是,你不能打我娘!”
目光森冷,杨刚盯着杨长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到,态度不逊之极,杨长盛一愣,脸色涨的通红,可是不知怎么的,与杨刚目光一碰,涛涛怒火好似遇到冰水一般,再不复之前的气焰。
这这这,岂有此理,真真岂有此理!以子逆父,索要父妻,如此大逆不道,就该…………
怒火在心中盘绕,杨长盛犹豫一下,鼓起气焰,便要再度发威,就在这时,书房内再度涌进几个人来,一个个一脸凶光,却是杨刚带来的亲兵。
兵器都在包裹里藏匿着,没有亮出来,可是亲兵们哪一个不是百战余生,只是往那里一站,凌厉的杀气便扑面而来,别说杨家下人、仆役不敢近前,就算是为官几十年的教谕大人也吃了一惊。
“父亲容不下儿子,儿子便告辞了,娘,跟儿子走罢,嘿嘿,离了这里,儿子保你日子过得更舒心!”
杨刚看了杨长盛一眼,扶起赵氏,昂头挺胸走出门去,神情气度,好似所作所为天经地义一般,而一圈杨家人,包括杨长盛在内,竟然都没有生出一丝阻碍之心。
夜色如墨,教谕府上很快恢复了寂静,一切如旧,完全看不出有人来过,也看不出少了几个人。
当——
书房传来一声脆响,茶碗在地上摔得粉碎,杨长盛无声地爆发了,杨家上下静若寒蝉,下人、仆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悄默声地隐在黑暗中,一个个胆战心惊。
忤逆子!怎么就不死在外面!赵氏生的孽种!老太太怎么就走了眼,抬举了她!唔,也好,走了就再别回来,你们娘俩出了什么事也和我杨家没关系!
不去想那孽子,正事要紧,王根子那厮索要粮饷可怎么办?
杨长盛喘着气,好不容易平静一点,又愁眉苦脸起来,也还长,而杨长盛需要烦恼的事情也还多,至于心中生出的一点点疑惑,则沉在了心底。
另一边,一家客栈中,赵氏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儿子。
“刚儿,明儿回去给你爹认个错,老爷打骂几下,消消气,说不定就原谅你了,嗯?”
杨刚默不作声,心里有些犹豫,要是自己一个儿,那是说什么也不回去的,可是牵扯的赵氏,总不能真个让自己的老娘以后独守空闺吧。
“我们杨家家大业大,你爹烦心的事也多………也难怪他会生气,哎,刚儿,太太虽然生的美,可是十年过去…………”
哎?老娘再说什么?什么太太生的美!?
“莺儿那丫头生得俊俏,人也老实本份,你要喜欢漂亮女子,将来…………”
“咳咳咳,娘,孩儿并不好色…………”咳嗽了两声,杨刚正色说道。
“…………………那你怎么还胆大包天,跟你爹索要,索要…………太太?”
赵氏一脸不信,怀疑地望着儿子,杨刚则瞪大眼睛,面露惊讶之色。
“索要太太?索要什么太太?”
哎!?赵氏愣住了,杨刚也呆呆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情误会了,而半晌之后,杨刚满含委屈悲怆的叫起来。
“娘!我是要带您走啊!那什么正室太太算哪门子鸟?跟我有屁的关系,我怎么会叫她母亲!”
杨刚跳着脚,总算明白杨长盛为毛会突然暴怒了,只能怪万恶的古代礼法,因为生身母亲不是嫡妻,出身低下,生的子女就只能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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