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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却也不答,叫人封了锭银子谢连小虎,断续道:“小兄弟,你初入江湖,这般事情便当没经过,日后勿在提起,免得麻烦。”说罢,便由这些人匆匆忙忙地抬出门。
连小虎虽有些错愕,但将这位有些神秘地伤员交给他家里人,自己也安心了。所以,洗漱后,打坐调理,就枕安歇。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用那锭银子买了匹大青马,一路扬鞭向杭州过来。本以为可以赶到临安歇脚,但望山跑死马,走到黄头岭的时候太阳已开始下山。
借宿岭下小贞村章大娘家。跑了许多山路,臂上功苗隐隐想发作。从借宿草屋出来,漫天星斗,连小虎寻到山顶,打坐调息,练罢蚕丝缚式,臂上功苗才去了疼痛,已是月上中天。
山下隐约马蹄声传来,静夜时分,山间幽谷,听得分明。一条火龙蜿蜒在山道上移动。不一会,进了山下村寨。片刻,山风吹来,隐约夹杂着妇女地尖叫和儿童啼哭声。
连小虎一愣,心道:“难道又有事?”忙向山下跑去。刚到篱笆墙外,就听借宿章大娘哭天抢地道:“你们这些强盗,还我汉子、还我儿子!”眼前马影一闪,一匹大黑马四蹄翻飞地窜了过去。马上灰衣人挥鞭急驰。鞍前横着一人,双手双脚耷拉在马腹旁。
连小虎喝一声,身形扑出,一把攥住那人臂膀。那马奔得正急,灰衣人顿被带下马来,摔晕过去。连小虎左手一紧绳缰,半空中一个前翻,顺势落在鞍上,勒住马,挟着鞍前人跃下。章大娘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搂着那人,哭喊道:“孩他爹、孩他爹……”连小虎在章大毛胸口推揉。片刻,章大毛缓过气来。眼见儿子给人抢走,两口子抱头大哭。
村里已乱做一团,妇人、孩子哭喊声震天。族长派人一查,竟有九家十一个青壮男人被掠走。族长一面安抚各家,一面押着被连小虎捉住的灰衣人送官。
连小虎辞了章家。章大娘见他小小年纪,竟能制服大汉,就觉着他有些神通,扑通跪倒,磕头道:“小哥,求你把章小毛给救出来啊!”
连小虎忙将她拉起,大声道:“大娘放心,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救回章小毛。”经了那日水上船客无辜被杀之事,连小虎心中颇为愧疚,心道自己学武所谓何来,不就是行侠仗义吗!却眼睁睁看着手无寸铁的妇人被强人所害,自己无能保护,今日又遇到这事,再不出手相助,当真猪狗不如。
连小虎和众村民押着灰衣人进了临安城。
第三章、报官
进城击鼓报官,贾知县升堂问案。差役们将灰衣人拖上来,摁在地上,大棒举起,正要动刑逼问,谁知一个县臣俯在知县耳边小声几句。那贾知县转口喝道:“这厮面黄肌瘦、头青脸肿,只怕吃不起这顿棍子,别给打死堂上断了线索。来人哪,给我押在大牢,容后再审。退堂。”差役们“喳”一声,喝过堂威,将灰衣人押入大牢。
连小虎和众村民只得逗留等待,每日前去衙门打探消息,得的就是一句:“老爷正在查案。”竟是没了下文。无奈下,族长道:“农活耽误不得。这案子不知几日才能断清,还是回去想想其他办法寻人吧。”一干村民垂头丧气地返回小贞村。
连小虎心头犯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在店中干坐烦闷,却听人聊起倭寇事情。一个胖人道:“那些倭寇凶悍残暴,十个官兵也抵不了一个。我们船本靠近了乍浦卫,明明望见前面的兵船,可倭寇一出现,官兵溜的比兔子还快,可怜我们一船的老少爷们,杭州锦绣坊王掌柜的小公子,七八岁光景,生的水灵可爱,倭寇生是拿竹篙穿了他,荡在海面逗鲨鱼玩,一个小身子给咬的血肉模糊,还不能就死,惨啊!”
众人拍桌大骂。一人叹道:“咱百姓生来就是命苦,鞑子霸占江山,当牛当马来使唤。都成想洪武帝坐了金銮殿,能过上太平日子,不知从哪里冒出倭寇,烧杀劫掠比鞑子还野蛮,而当官带兵的……”他话未说完,旁边有人用肘捅了捅,道:“七哥。”那人像醒悟了,忙刹住话头,支吾着喝了口茶。他心里有气,茶水灌到气嗓,不由一阵剧烈咳嗽。店堂里一时没了言语,一个黑瘦汉子忍不住一拍桌子道:“今天都是乡里乡亲,有什么不敢说,这些当官的就是欺压咱们老百姓在行,和鞑子有什么区别。碰到倭寇,就他妈的吓成王八缩头。若不是官兵怕死,倭寇就是头狼,当官的带头,咱老百姓还能怕丢了性命不跟他们干?”他一开口,众人也去了顾忌,纷纷附和。有的道:“倭寇又不是三头六臂,老子若碰上,拼了命也得杀他两个。”“杀倭除寇本就是官府的事,养那么多兵不用,白吃皇粮,咱老百姓还是受罪。”“唉,白指望这些当官的,倒不如像绿林好汉一般,聚一帮人马,和倭寇来个大拼杀,那才痛快。”“绿林好汉真要招人马,你小骡子去不去?”“顺爷,你又笑我,咱小骡子除了甩鞭子赶个车,哪会那把势。可咱小骡子走南闯北,知道天下有的是好汉,什么少林派、全真派,都是武林名门大派,使刀弄剑,高来高去的,可厉害了。听说杭州府鼎鼎大名的赛孟尝陈二公子就在张罗一个武林大会,去的都是厉害人物。”“哎,厉害有屁用。你说这些武林好汉有这么好的武艺,他们为什么不去和倭寇拼杀呢?”“话好说,你当倭寇是泥捏的,人家犯得着吗。本来就是官府的事,官府不问,谁愿意强出头冒那个险。”“这倒也是。别说抗倭了,就是这几年附近州县村民失踪的事情,官老爷可查出一个交代来?屁!”“听说咱们县太爷审这案子更绝,天天管劫人强盗有吃有喝,还……”“七哥。”说起本县太爷,众人都不敢说了,吃着茶,闲坐一会,各自散了。
连小虎心里一动,自己何不去衙门里逛一遭,直接问灰衣人。探个究竟。他打定主意,候到傍晚,从僻静处跃进官衙。落脚处是花园。他正愁大牢在何处,阁楼里传来语声,连小虎纵到窗下,从窗棂向里一看,顿时愣住:贾知县一身便装,满面春风地和一灰衣人饮酒,灰衣人不是外人,正是小贞村被擒的贼人。连小虎不由想起白日间众人言语,好生着恼。
却听贾知县有说有笑道:“侯焕老弟,这两日让你受委屈了。”侯焕冷冷道:“贾大人太客气了,这两日鱼肉款待,谢大人关照。”“哪里哪里,若不是那些村民蹲在城里不走,老弟早可出来了。让贤弟多受了几日委屈,为表歉意,一份薄礼,请贤弟笑纳。”他一挥手,侍女捧上一个漆盘,盘上一把鲨鱼皮鞘的短剑。贾知县笑道:“贤弟武林中人,不知这把短剑能入贤弟法眼乎?”侯焕取下剑,轻轻一抽,映的须眉碧绿,满堂的烛火为之一暗,不禁“啊”了一声,惊道:“贾兄,这把短剑如何得来?”贾知县见他惊异脸色,沾沾自喜道:“贤弟识得此剑?”侯焕点头道:“贾兄不知,此剑名“灭血”,当年武林擂台彩头就是它。呵呵,小弟多谢老兄馈赠。”他马脸上挤出了笑容。贾知县一愣,转而笑道:“那里那里,所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还靠贤弟在贵上面前替下官美言两句。”侯焕笑道:“贾大人放心,小弟心中有数。”
连小虎眼见两人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怒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举手“砰”地一掌,打碎门板,跳进厅来,指着侯焕喝道:“强盗,你们把章小毛带哪去了?快快交出来。”
厅中人俱是一惊,侯焕一见连小虎,叫道:“好你个兔崽子,那日暗算爷爷,爷爷正要找你。”一掀桌面,身子冲过来,手中灭血削向连小虎头颈。连小虎侧身一闪,灭血挟着股寒气掠过,鬓边一缕头发迎风飘落。好锋利的短剑,连小虎心中吃惊,忙欺进身去,缠身擒拿。侯焕倚仗着灭血,反身刺连小虎眉心。被连小虎举手“啪”地一合,在面前数寸处夹住灭血剑锋。侯焕翻腕抽剑,要割去连小虎双掌,可水汪汪,薄薄如纸的刃锋如被坚冰冻住。侯焕左掌并指插向连小虎双目,他变招虽快,但手指刚伸出,大腿根处挨了连小虎一脚,身子后飞出去,“砰”地撞在板壁上,撞的他内腑五脏翻江倒海,软瘫倒地。连小虎抢上一步揪住他胸襟,喝道:“臭贼,村民劫到哪里去了?”侯焕双眼恐惧地瞪着他,无法做声。
贾知县躲在椅后,色厉内荏道:“忤逆刁民,敢在衙门斗殴,想造反?”“大人,这个强盗掠走了小贞村村民。”贾知县见他尊重神色,顿时威风大涨,喝道:“来人,将这作乱少年拿下。”闻讯赶来的捕快们涌进屋中,铁链将连小虎缚住。连小虎叫道:“你们怎么抓我?快放开,那人才是劫匪。”侯涣已经趁乱开溜。捕快们冷笑道:“你小子就是强盗,少穷嗥。”连小虎还待再言,耳畔风声响动,“梆……咔嚓……”只觉头懵了一下,耳鸣不止。鲜血顺着头皮淌下来,糊住双目,望出去满目血色。连小虎头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第四章、被囚
“小子,醒了。”
后脑隐隐地作痛,鼻中闻到股股臊腥气息。睁开眼,一张尖嘴猴腮地老脸正对着他。连小虎四顾一看,一间阔大地石室。室那头一个消瘦地中年人靠在背光的墙拐里,无精打采地半躺着。
连小虎挣扎坐起,手一动,叮叮当当作响,手足俱铐上了铁镣,竟被贾知县关进了大牢。“混帐狗官……”连小虎不由咒骂,双手抖动,震得铁链哗朗朗作响。
“小子,年纪小小地犯了什么大罪,戴着死囚刑具?”
“我没犯罪,那狗官放了劫匪,却将我关了起来。”
“没打劫官家能将你当劫匪抓,小小年纪不求上进。丁老人家最看不惯你们这些小毛贼。”
临下山,姑姑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多加小心,竟让臭官捉了陷在这里。连小虎愈想愈恨,恼恨自己的无能。
姓丁老者忽然对中年人道:“孙老弟,你也是江湖上的能人,以你的见多识广,你说说看,这武林大会谁能争的第一?”
姓孙的中年人换了一侧肩倚在壁上,慢应道:“你老偷儿江湖道上混了几十年的成精人物,心里没谱,还问我?”
“说得也是。老偷儿虽是江湖道上的不入流人物,但大江南北的武林门派、白道黑道的宗师、魔头,只要是有头有脸的,那个我老偷儿不知底细。”他眼里放着光,说的甚为起劲。
“要说江湖上掌法博大精深的,那要数少林方丈一空大师的‘龙神八部’掌,三百六十一式,招招精奥繁复。少林寺这百年来只有他才重振了‘龙神八步’掌法的神威。但掌法要论刚猛威烈,我看……还要首推当年吴王手下‘十条龙’之首‘暴龙’明义的‘暴雷掌’。那掌法惊天地,泣鬼神,你是想象不到,老偷儿却是亲眼所见……”他说的正起劲,却戛然而止,双眼盯着青石板上滴答的水滴,出起神来。
“丁三手,怎么不讲了?”
丁三手耷拉下头,靠在墙壁上,忽然没了精神,喃喃道:“可惜可惜……”
囚室中老者叫丁三手,江南一带的惯偷。中年人孙子乐,乃鬼谷子门徒,精于九宫八卦,机关设计。两人似乎均应小事关在牢中,但似乎很满意牢中的日子,不是斗嘴就是下棋,再就是呼呼大睡,颇为悠闲。只是鼾声如雷,十分聒噪。连小虎的愤恨烦躁可想而知,无奈之余,唯有打坐消磨时光。
这天他正体味“玉液还丹”法:悬膺聚液,屈时平分,漱津下咽,灌溉丹田……“咣当”过道里远远传来一声响动,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不似狱卒的动静。
“猴子,哪一间?”
“就是前面那间。”
门窗洞射进火光。一人在窗口探了下头,道:“砸。”
“咣……”一声巨响。
孙子乐“腾”地坐起,面显惊惶,道:“怎么了?怎么了……”
丁三手揉着眼,道:“怎么回事?小子……”
铁门“哐”地打开,松油火把烧得滋滋作响,映得满室通明,两个人走进屋来。连小虎乍见光亮不由眯缝起眼。
“果然不错,孙兄,真是幸会啊!哈哈哈……”当中瘦高灰衣人止不住地大笑。
孙子乐面色如土,眼光中流露出惊恐和愤怒,道:“单鹏,你……你想怎样?”单鹏未答。“你小子也在这,死吧。”另一灰衣人抽出剑直刺连小虎天突|穴。
连小虎一看,竟是侯焕,怒上心头,进步侧身,双手锁链一绕,圈住刺来的长剑,将之引入外门,右肘顺势一拐,击在他右颊上。囚禁的戾气,胸中的愤怒,少年的不留手,这一肘锤已经要了侯焕的命。室内其他人俱吃了一惊,连小虎也有些后悔。丁三手喃喃道:“小子,还有这一手,可以!老偷儿走了眼。”
单鹏拔剑,一剑直指连小虎肋下。剑刃穿破空气,带出丝丝风声。连小虎舞动铁链迎上,但困与手足束缚,无法展开身手,而单鹏剑法比侯焕厉害许多,拼斗中他左掌突然使出灭血剑,连小虎虽没瞧见他手中物事,但肌肤隔着衣衫感到一丝寒气卷来,不暇思索,双手锁链下砸,收腹往后纵退。森寒的光芒自下而上飞起,无声无息地拦腰划断锁链。连小虎胸衣绽开,从腹至胸,一条血痕贯穿上下,只是分毫之差,几乎被剖膛。
连小虎心砰砰直跳,惊骇于灭血的锋利,好在他双手去了束缚,身子纵起,一掌拍向单鹏颜面。单鹏右手长剑,左手灭血迎上。连小虎攻击几招,发觉灭血难以对付。他一招“天外归雁”,以指代剑点单鹏左臂天府|穴。单鹏小臂一挺,灭血划向他腕间。连小虎缩手换招,腕间铁链的环扣被剑芒扫及,从根削去,小臂又被灭血锋芒拉开一道口子。正无计时,孙子乐忽然大叫:“抢艮位,点京门。”连小虎不解他话意。但见单鹏果然进步撰位,左手灭血横削过来,此时自己若在艮位上,正好点中他左腰京门|穴。
单鹏怒声道:“孙子乐,你想找死?别忘了你老婆、孩子。”
孙子乐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下,冷声道:“单鹏,你今日还想活着出去吗!”单鹏闻听此言,眼光不禁瞥向室门。孙子乐大叫:“抢坤位,点章门。”连小虎不暇思索,从艮位抢到西南方的坤位,并指点出。单鹏果然很听话,身子侧转冲过来,不偏不倚地将章门|穴撞上,嘴里骂到半截的话嘎然而止:“你他妈闭嘴,老子……”身子木桩般硬邦邦地摔在门边。
连小虎倒愣住了,这未卜先知的功夫简直太神。
“小兄弟,还不快走。”小子的称呼换成了小兄弟,丁三手也知趣。
外面传来嘈杂声,连小虎担心众捕快从外面锁了大牢,所以应了声,话音落地,人已不见。
“喂喂喂,小子,让你走,你不走,不让你走,你跑的比兔子还快,连我老头子也不顾了。”丁三手一纵一纵地追上去。
孙子乐弯下腰,取下单鹏手中的灭血。单鹏|穴道被点,身子不能动弹,脑子却清醒。眼见孙子乐阴冷地目光,当真体味到什么是骨寒毛竖,好在没煎熬多久,眼前亮光一闪,脖颈一凉,好似微风吹过,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眼,就是看见了自己大好地无头躯干,喷涌着鲜血,像礼花绽放。
第五章、相遇
杭州府,元时称杭州路,大明洪武年间已恢复了繁华热闹景象,府制下辖九县,首推钱塘。境内钱塘江源出于新安江、信安江和东阳江,三江交汇向东成为钱塘江。
钱塘江畔,日轮山上,有塔名六合,为降钱塘江大潮而筑。塔下江畔有处“钱塘人家”,日近晌午,进来一老一少。两人要了饭菜,老者一双小眼不闲着,东张西望,道:“小虎兄弟,我老头儿就陪你到这。你吃罢饭径往西南出城不过十几里就是梅山,我老头儿还有些私事待处理,先行告辞。”“丁前辈,何不用了饭菜再走。”“好了,饮了此盅,我老头儿急事处理,先走一步。”老者饮了盅酒,转身就走。“丁前辈……”老者匆匆去了。
连小虎摇摇头,坐下来,面对美味佳肴,赶了一上午的路,自是大吃,吃相可有些不雅观。
“噗嗤”一声轻笑。
连小虎抬头看,对面桌上,一十四、五岁美丽少女,一身白衣,掩口失笑,弯弯的双目满是笑意地正望着他。连小虎脸上登时滚热。忙低下头去,心头蓬蓬大跳。
“樱花。”少女同桌的葛衫老者唤了声。少女马上抿住嘴,俏脸板了起来,可低敛双眸中的笑意因为强忍着,一点点地从眼角翕动的长长睫毛处,一扇一扇地流露出来。
连小虎眼光不自觉地从碗边偷瞥过去:润白纤纤的素指,指甲淡淡点红,映入眼帘。连小虎只觉热血涌上来,一阵眩晕,几乎跌倒。
“尹先生,我家掌柜来了。”伙计弓腰对葛衫老者道。身着大红团花绸衣的中年人匆匆过来,对老者深深一揖:“尹先生,陈贵感激之情无一言表。”葛衫老者起身,少女也忙站起。葛衫老者笑道:“陈掌柜,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哪里是小事啊,尹先生手到病除,歧黄技艺令全杭州城的医家汗颜。”老者笑道:“那里那里,老朽不过凑巧而已。”“尹先生,您这一凑巧不当紧,真是救了我陈贵一命呀。我家公子重阳之日就大摆英雄宴,帖子大江南北都发出去了,这宴席全靠周师傅掌勺,他一躺倒,‘群英会’菜就砸了,我能不急吗。您看看我嘴上的泡,那可真叫急呀。”老者笑道:“陈掌柜,这下不用急了,周师傅调息些日,尹东平包他尽展手艺。”陈贵笑道:“尹先生,楼下轿马伺候,我家公子仰慕先生高超医技,本要亲来迎接,不巧庄上来了位江湖前辈,脱不开身,特意嘱咐在下恭迎先生大驾,移尊府上。”尹东平拱手道:“陈公子声名江湖远播,老朽是久闻其名,能容公子相招,老朽不甚荣幸,何许如此客气。”陈贵道:“那是应当的,先生请。”尹东平又客套两句,便和那少女下楼。
少女身影消失在梯口,连小虎心也象飞走一般,呆呆坐在那里发愣。伙计收拾杯盏的时候他才醒转,背起包袱,问了梅山的路,赶过来。将到梅山,远远就见山腰处好大一片府第,层台累榭,迤俪到山脚,不知何许人家。到了镇上打听长青山庄,竟然无人知晓。
连小虎挠头之余,问一老者:“老丈,这山上宅第是何处?”“小哥,这山上的宅第是陈府的听月山庄。马上要举办英雄大会,你小哥是不是也去参加?”连小虎摇摇头,心中费起思量:“姑姑讲到长青山庄找陈庄主,难道换了庄名?唉,都怪信丢在牢里了,可……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连小虎谢了老者,径奔山庄过来。
第六章、投庄
两个威武地石狮,青石条阶,红髹兽钮大门。“听月山庄”金字招牌下,八个穿戴光鲜、挺腰腆肚的门差立在阶上。
连小虎见这阵势不由止住脚步,犹豫下,终于走上前,对当先一位门差道:“这位大哥……小可想见庄主……请大哥通报一声。”
门差眼光从鼻尖上射下来,道:“什么事?”
“小可求见庄主。”
门差上上下下又打量他一番:“拜帖呢?”
“拜帖?噢,姑姑让我带的书信在临安丢了。”
“去去去,穷小子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敢存心打秋风,快滚。”门差变脸呵斥道。
连小虎脸庞涨的通红,进又不是,退又不是,愧恼万分,但一想确也是的,眼见这山庄如此气派,里面显然住的是大老爷,自己红口白牙地说要见,又怎会让见呢!一气转身要走,一清朗声音不怒自威道:“何事喧嚷?”
几个门差忙止住讥嘲笑声,道:“回侯爷,有个乡下少年在此滋事,说要见您,我们正轰他走呢。”
偏门出来几个衣衫光鲜之人。当中一锦绣衣衫的青年公子,修眉朗目,唇上微髭。他随随便便地一站,风度气势如鹤立鸡群般抢眼,而双目中柔和闪烁的光采,让人一望之下,立生好感。
他和颜悦色道:“小兄弟。”
连小虎面上微红,道:“小可想见陈庄主。”
青年公子点头道:“何事?”
“姑姑让我带了封信给他,可是我……我在临安将信丢失了……我来前,姑姑讲……让我留在庄上做事。”
青年公子笑道:“你姑姑……是谁?”
“姑姑是连滢娇。”
“你说什么?”青年公子微笑的表情凝住。
“姑姑连滢娇。”连小虎重复了一遍,心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责怪别人奇怪,没想到自己找错地方,今日见了那少女,心思就有些迷迷糊糊,想问题就犯浑,天下的陈庄主多着呢,怎么单就认为听月山庄的陈庄主和长青山庄的陈庄主有瓜葛呢!
连滢娇大哥连晟当年自锦衣卫追杀中脱身,一直蛰居杭州梅山之阴的长青山庄。为掩人耳目,连晟用了母亲的姓氏陈,隐居庄里,平日深居简出,甚少为外人知悉。而连小虎寻到梅山之阳,与梅山之阴的长青山庄虽是一山之隔,却谬之千里。只是世间偏有许多巧事,虽然此梅山之阳非彼梅山之阴,此听月山庄非彼长青山庄,此陈庄主非彼陈庄主,但两人都跟连滢娇相识——一个是亲兄妹,一个是师兄妹——青年公子乃当年连滢娇逃婚的对象,她的师兄,现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陈二公子陈宣礼。
陈宣礼上上下下打量连小虎,心道:“将近十年,师妹如何突然间让一少年投奔我,难道是……”想起时誉江南第一美女的师妹,陈宣礼顿觉心头一热。
“你叫什么?你姑姑在哪里?”
“我叫连小虎,姑姑现在天目山。”
“天目山……”陈宣礼不知一山之隔还住的有连家人,理所当然的认为连小虎是投奔他的。
“小虎,你的姑姑就是我师妹,我就是你姑姑信中说得陈庄主。”
“你就是陈庄主?”连小虎倒不是怀疑他正是自己所找之人,他只是没想到诺大庄园的庄主如此年轻,他觉着应该是位老者才是。
“祁三,领小虎去安歇,让大喜安排好。”陈宣礼吩咐身后一精瘦中年人,又对连小虎笑道:“小虎,你先住庄里,我要出去办事。有什么事先找管家,好不好?”
连小虎点点头,心里只觉的这位年轻庄主虽贵为侯爷,待人却是和蔼可亲,令人极为钦佩。原先心中尚有的一丝担心早已被陈宣礼的魅力折服。
陈宣礼转身道:“蒋大人,咱们走吧。”
蒋大人谦恭地笑道:“蒋某忝居锦衣卫多年,也见些世面,如侯爷这般虚怀若谷、礼贤下士,真乃古孟尝君公子之遗风。难怪江湖上人人称道‘赛孟尝’,令人钦佩。”
“见笑,家父出身江湖,从军之际,多赖江湖朋友的襄助,征战疆场,才侥幸博得些功名。饮水思源,原该如此,倒是江湖朋友送小弟‘赛孟尝’的外号,贻笑大方。”
“侯爷也忒谦了。”两人说着,领着一帮随从上马去了。
第七章、拈花
一条爬满紫藤地甬道,藤上开满紫色地花朵,脚下鹅卵石山径,青石台阶,水洗一般净洁。连小虎随着祁三行来,一处处房舍楼阁,依山造势,回廊曲接。更难得怀抱一潭碧水,盈盈绕绕,峰峦山色,倒影其间,雄健奔放中不失妩媚娇柔。处身庄内,才知道山庄之美,移步换景,如在琼楼玉宇地仙域,美仑美奂。
管家陈喜因为没有侯爷具体吩咐,花圃要人,便叫连小虎先帮着花房老赵头照管花木。老赵头惜花如命,嫌他粗手苯脚,每日里派他做些挑水、翻土、施肥的重活。好在连小虎有的是劲,几个人的重活,他一人轻松做完,根本无难处,只是惟有一桩过去从没有的苦恼烦着他,白日黑夜,挥之不去,寝食难安。他只有挑满的水挑出去,再挑满,翻好的地翻过来,再翻过去,如此种种,弄出一身疲劳来,才好排遣少年春情地愁闷。
这日一早,他将两大池水挑满,天才蒙蒙亮。又抄了锄头,在花圃里松土,见一株白菊怒放,露的水珠润盈在花纤细的层瓣上,仿佛美人脸一般清新俏丽,偶而的风动,更似玉人摇曳的倩影。他顿时发痴,望出去,花姿也变成少女妩媚失笑的神情,心中的苦涩再也抑制不住,一屁股坐下来,心道:“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心中怅惘地象失了天。无可奈何际,身后一轻脆的声音道:“这菊花开得真好,送我一枝吧。”
连小虎转过身来。迎风怒放的白菊旁,一身材修长,眉目如画的粉衫少女拈花俏立。
连小虎身体晃了晃,十年苦心扎下的洗髓经神功抵挡不住美丽无限,几乎晕厥。
少女看着他的目光露出灿烂的笑意,道:“哎呀,怎么是你。”
连小虎傻愣愣地看着。
少女将白菊簪在鬓旁,道:“好看吗?”
连小虎口干舌燥,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江南的插花我可没学好,不然的话,一簇白菊,两抹绿意,置在榻前,真是雅淡至极,你说对不对?”少女轻巧的身姿穿梭在花丛间,洁白纤细的手指摘下一枝白菊。少女斜瞥他一眼,笑道:“喂,你怎么不说话呀?”
连小虎只知发愣。
少女点点头,拍手道:“我知道了,你是一个小哑巴。”说着,掩嘴笑起来,粉红的指甲衬着她雪白的脸庞愈显俏丽无双。连小虎见她娇俏美艳的神态,头晕目涨,不由迸出一句:“我不是哑巴。”这句话说得异常响亮明澈。少女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连小虎不由讪讪笑起来。一阵说笑,他激动紧张的心情才略略放松。
少女道:“喂,小花匠,我摘花没事吧?”她又摘了一枝。
“你……摘吧,想摘多少就多少,摘完都没事。”
少女鼻中“哼”了声道:“吹牛。”但她手里可没停,再摘了一枝。
连小虎踌躇半晌,终还是怕失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吞吞吐吐道:“我……我叫连小虎……你……你叫什么?”
“连小虎,哼,这名字好土。”
连小虎顿时闹个大红脸,正想着这名字是不是土,屋舍那边传来:“樱花、樱花……”的唤声,少女吐了下舌头,急忙转身向屋舍跑去。
连小虎急道:“你……你叫什么呀,没告诉我。”
少女嘴里轻啐了句:“大傻瓜。”头也不回的跑去,但临出菊园,还是挥舞手中的大蓬菊花,笑道:“谢谢你了,小花匠。”
满天的朝霞也不及少女美丽的万分之一,连小虎木愣愣地呆立菊旁,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少女去处,脑海中尽是少女俏丽的容颜和颦笑的神情,心思如痴如醉时,头上“梆”地挨了一花锄。老赵头如丧考妣般搂着白菊,号啕大哭:“白仙儿,是谁把你折磨成这样体无完肤!呜呜……”
连小虎回过神来。老赵头哪里能依了他,大花锄抡过来又要打。连小虎吓的就跑,一老一少,满园子里追逐。闹到陈喜那里,老赵头非要撵他走。
陈喜知道老赵头的倔脾气,好说歹劝。花圃众人也念着去了连小虎这个干活人,他们又得多忙多少事,也一齐来劝。陈喜叫连小虎赔了一千个不是,老赵头才勉勉强强地不再言语,但只要一想到白仙儿的凄惨景象,总止不住地大哭一场,大骂连小虎一通。
连小虎倒是安之若素,虽说挨了骂,但甘之如荠,更何况知道少女在庄内,即便天天吊起来打一顿,他也要留下来,那还在乎一两句骂声。
第八章、寻人
六和塔顶,紫衫人扶阑迎风伫立。寂寥长空,悠悠江水,霭霭余晖,凭添心头愁绪。
楼梯响动,一玄色绸衫高大汉子蹬梯而上。大汉三十多岁光景,美髯垂胸,眉目张扬,笑道:“这位兄台好雅兴。”
紫衫人颔首示礼。
玄色绸衫大汉后仰下身子,落日余晖映在紫衫人晶莹的面上,透明一般,散放出明艳逼人的光彩。玄色绸衫大汉尴尬一笑,道:“在下木隶,兄台如此雅俊,真是人中龙凤。”
紫衫人淡淡一笑:“过奖。”
清风吹来,木隶鼻端嗅到丝凉森森地香气,不禁鼻翼翕动,细细品嗅,觉香味雅淡至极,竟似是罕见的木犀白荷香。他眼光瞥向紫衫人耳垂,果然浅浅的耳眼隐约可见。
紫衫人见他举动,蛾眉微蹙,心底颇为反感,转身下楼。
木隶急道:“这位……这位兄台请留步。”
紫衫人头也不回,竟直下楼。四个青衣彪壮汉子忽横在下层梯口,挡住去路。
紫衫人淡淡道:“几位何故阻路?”
木隶勃然作色道:“快快闪开。”几个青衣人忙弓腰退后。木隶道:“得罪!得罪!几个下人不知礼节,多有冒犯。在下好结交朋友,心仪兄台丰采,颇有结交之念,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萍水相逢,贱名不足挂齿。”
木隶尴尬一笑,道:“兄台也是赏玩美景吧。这江南山水远胜北地苦寒风沙,无尽旖旎,令人流连。孟圣人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知兄台可否结伴一游?”
“多谢兄台美意,在下有些私事未了,尚需办理,先行告辞。”紫衫人一抱拳,下楼而去。木隶望着她背影,止不住地艳羡,想她淡淡浅笑的姿容,不禁自语道:“如此美人,不能一近芳泽,可惜!可惜!”
紫衫人出了六合塔,心中更增烦恼:“小虎这孩子能上哪去?”
紫衫人不是别人,正是下山寻找连小虎的连滢娇。数月了,她没见长青山庄回信,担心之下,来到山庄一问,连晟道没见小虎来庄,怕有疏漏,叫来管家、仆役等问了一圈,都说没见。
连滢娇暗暗叫苦。在庄上又等几日,也不见小虎寻来,在城里城外走一遭,也无消息。她不禁犯愁,今日上六合塔,本想散心,可睹物思情,尘封多年的恋情伤痛兜翻心底,更增她愁闷。
连滢娇寻思连小虎会不会去老家,所以又赶来苏州。但也寻不见。只是遥望旧日连府,小桥流水,粉墙绿瓦,垂柳风动,已非桑梓故宅。那夜锦衣卫夜袭情形又浮现,连滢娇叹口气,转身要去,一群人兴高采烈地过来。
连滢娇打眼一看,竟然有两人认识。一个是游子,一个是胡四,两人均是神仙帮苏州玉人楼的香主。
连滢娇背转身子。只听胡四道:“这次帮主选不好,参加武林大会都受影响。”
“你少操那个闲鸟心。”
“要是桑老怪做了帮主,咱玉人楼怕要关闭,你我弟兄还怎么活。”
“怎么活?还由你挑。”
“唉……”胡四摇着头,一群人过去。
神仙帮换了帮主?连滢娇知道自己隐居天目山这多年,江湖事务变迁,多已不熟悉了。就现在找小虎,也是的一点消息也得不到,她心里只有宽慰自己,小虎一身武艺,不会出事。决定回天目山,兴许小虎回山了。
行到独山地界,山道崎岖,连滢娇怜惜坐骑,勒缓马缰,牵着它行。转过树荫森森地山坡,忽然平空里爆出成百上千人的呐喊声:“冲啊!杀啊……”玉雪儿惊得四蹄躁动。
连滢娇纵上一块巨岩,举目望去,山谷中数百官兵执着刀枪斧戟,呐喊着杀向山道中一队纵马奔驰的红衣黄盖人。双方人马接上手,战在一团。兵器的磕击声,伤者的惨叫声,奔马的嘶鸣声,响彻山谷。
第九章、倭患
连滢娇心里暗惊。
大明立朝倭患不断。由于官府防治不力,倭寇烧杀劫掠得手之下,更加恣意妄为,势头逐渐蔓延,纵深内陆数百里,劫杀村镇数十座,官府穷以应对。
眼前这股倭寇骚扰内地,被乍浦卫官兵得到消息,便由副千户长王大进领了五百人马埋伏在山道两旁。倭寇进了埋伏圈,王大进一声令下,官兵们左右夹击。七、八个倭寇立时被射翻。但众寇均为久经战阵的亡命徒,在头领指挥下,籍着树木、巨岩,躲避官兵弩箭的射击,分左右冲上山坡。一短兵相接,官兵们只是乡下募集的庄稼汉,平日操练些军中拳脚,如何是身负武艺、凶悍成性的倭寇的对手。一时间,山坡上躺下数十名官兵。
王大进大喊:“给我射!给我射……”
百户张四道:“自己人咋办?”
“混帐!这时还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给我射!”王大进声竭力嘶地大叫。弓弩手们得令,羽箭猛泼了过去。坡上嘶杀的人群齐唰唰倒下一片。众寇纷纷退避至谷底。
王大进大笑:“哈哈,将这群小兔崽子统统给我射死。”他昂首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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