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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京兆尹显然没有料到一向轻浮浪荡的四皇子能有此一问,他看向战战兢兢的十名“证人”,不由得对那呈上的铁证暗暗起疑,这桩案子引起轩然大波,审得格外顺利,顺利得有点过了!
“你们如实回答四皇子的问话,若有假证者本官决不轻饶!”京兆尹对着一众证人喝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番眉来眼去后终于一名稍瘦弱的账房先生磨磨蹭蹭出列,对着陆衷与京兆尹各一礼后道:“回四皇子、郑大人,在草民所查阅出的虚假账目,记录的字迹与前后账目的记录确然有很大一部分不是同一人所写,但账目记录中,同账册有多名记账人也是有的。”
“四皇子、郑大人,草民以为不然。”此时又一名账房先生出列,行礼后接着道:“集先庄账册确实存在很大蹊跷,被查阅出的虚假账目墨迹较之账册年份相隔太远,账册每年都会交由会记司审阅,如若是偷税,断不会相隔多年才改动账目,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京兆尹沉默,他看向那早先认罪的女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丝毫没有将被正法的焦迫,他转身看向剩下的八名账房先生,沉声问道:“他二人说的可是实话?”
剩余的八名账房相视一眼,诺诺未曾言声,这沉默显然是默认了。
“大胆,为何尔等先前不报?”京兆尹一声怒喝,虎目圆睁,怒瞪着众人。
“郑大人,同册账目由不同记账人录入账目在账房中皆属常见,草民等只是负责将虚假账目列出,并未对各项账目记录的字迹留心,这却不能怪罪我等草民啊。”此时,先前那瘦弱的账房先生顶着京兆尹的怒气出列道:“再则,账目记录的墨迹新旧,一眼望之无法仔细分辨,加之草民等学识浅薄,这新旧墨迹叠加也是区分不出的。”
幽兰若心底好笑,如此见识宽广还算学识浅薄,那她可是文盲了,却不知他是那一路人马,是敌是友?
“原来还有这一说!”陆衷勾着桃花眼,一个眼波向幽兰若递过去,幽兰若顿时心底一阵恶寒。
京兆尹坐回首位,看向公堂内外一干人等,今日庭审的听众较之本月往常听众相加的一倍还有余,他就知道这案子没这么简单。
见京兆尹沉默不语,幽兰若急了,她真站累了,刚想张口,却见一旁的师爷上前,与京兆尹耳语一番。自古县官无大才,全在师爷总找茬,却不知师爷说了什么,京兆尹听了直点头。
“来人,去请华大师来公堂一趟。”京兆尹对一官役吩咐,又叮嘱道:“务必有礼有节,恭敬相迎。”
话落,幽兰若心中一个激灵,华新华大师,东洛国第一书法家,对书法绘画颇有研究,造诣深厚,什么字体墨迹在华大师面前一眼就能分辨。这华大师,早年曾教授幽兰若写字,不知数年后,他是否还记得曾经不成器的女学生。她用九牧老人的药粉将白皙的肤色染得略暗,梳了风尘女子的留仙髻,与昔日闺阁中的总角打扮全然不同,想华新纵然记得也认不出她的,心中略宽。
一个时辰后,官役带着一名灰衣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回到公堂。幽兰若暗叹,华大师对学术的执着连她也叹服,将他扯进公案中,真真浊了清修,不知官役礼节恭敬到何种程度能请得他出山。
“华某见过四皇子、郑大人!”华新略微俯身,“适才路上已听闻郑大人所断案件,郑大人素来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在下深为叹服,愿为大人断案效犬马之劳!”
“如此甚好!”京兆尹点头赞服,这华新倒不与一般文人清高自傲。
说着,官役上前带华新前去查看账册,幽兰若无语望天,华新果然没认出她,但她这站第几个时辰来着?早上吃饱的肚皮又快饿扁了。
好在华新并未用多少时间即得出了结论,众人听他道:“在下仔细大略翻看数本账册,有一部分是账目,其中数笔是近期改动过的,时间不超过三月,有一部分是从前改动过的,应该在三至五年。”
堂下一片哗然,华大师说出来的,定然不会有假了,这幽小姐难道真是被人陷害?
京兆尹看向四皇子,若非四皇子插手,案子已经了解,但为何四皇子会突然插手呢?“商女幽月,你有何话说?”
深吸了一口气,幽兰若平复了一番胸中激动,终于轮到她这个被告说话了,“举报假账嘛,刚才小女子已经认过罪了,大人也无需再大刑加身了,小女子体弱受不住,有什么罪责,按照律法宣判就是。”
“放肆,你这是藐视公堂!”京兆尹愤怒得敲击着惊堂木,他还不曾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女子。欲加之罪,丝毫也不辩解,是觉得辩解无用还是不相信律法的公正?他清廉多年,第一次受到了打击。
幽兰若叹息,这公堂上,不认罪不容易,认罪也不容易,真是做人好难啊!
陆衷心底犯疑,他与幽月并不熟悉,此番搭救落下的话柄,对他不利甚多,但为着一个人情他毅然奋不顾身,这小妮子却不领情,这厢连他也不好下台了。
“且听在下一言!”
正在众人犯难之际,又是一声大喝自公堂外传进来。
幽兰若一脸黑线的看着梁宇乾迤迤然踱步走上公堂,她这得站到什么时候,还有完没完!
“郑大人,请恕在下斗胆,想为幽小姐一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梁宇乾已开始口若悬河:“续香阁幽小姐,虽为商人,但心地良善,多年来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三年前临州饥荒,大批难民流落京城,幽小姐曾在城外设粥铺一整月施粥;随后不久临州疫病,奸商囤聚药材,亦是幽小姐出钱出力从远地购置药材解危,救了数万百姓,却分文未取。两年前江州海盗肆掠,抢劫来往行商百姓,幽小姐无偿捐助数万军饷资助官兵剿灭海盗,年前大水,赣州交通要道大桥冲毁,幽小姐组织商人自发捐出银钱修桥铺路……”
抹了抹额头的汗,幽兰若思索了一下,她竟然做了这么多好事吗?
“如此大仁大义,大德大善,行为百姓,立为君上,居于江湖,思为庙堂,高风亮节之士,岂能加诸刑法于身?”
一语毕,公堂上下内外一时寂寂无声,听审的观众除却幽兰若交好的友人大多是庶民百姓,幽兰若的善行确有其事,经梁宇乾摆出,众人忆起,他们不懂律法,只知道好人不应该受罚,顿时形成一股正义之势射向公堂。
京兆尹有些讶然,他觉得无商不奸,不想这幽月竟然是个例外,但她犯下的罪行,她亲口承认……
“大人,法不容情,若人人都行善事,犯律法,天下何以治?”
这回师爷善解人意的为犯难的自家大人进言,并未有意压低声音,公堂上的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衷与梁宇乾素来不对卯,此番统一战线下两人也是各成气场,各自眉刀眼箭,暗自较量。
幽兰若好一番叹,真是一对好基友!比陆玉和莫让还有默契,还……登对!一个皇子,一个臣子,有前途啊!
“续香阁幽月,虽多行善举,但触犯刑法,法不容情,当按律伏法!师爷,算一算幽月所犯刑法该当何罪!”京兆尹心中纠结了一番,最终拍案定论。身受皇恩,当报效朝廷。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众怒。堂下百姓为幽小姐抱不平,堂上当宠的皇子和当红的臣子,齐齐说情,被直直驳回,被打的脸范围有点儿广了!但京兆尹郑不时深受皇恩,忠于吾皇,素来铁面无私,公正严明,威望不浅,此番却不知如何收场。
幽兰若轻叹一声,心底好生怅然,莫让乖觉的站在人群中远望,四皇子、梁公子与她交情不深,反而竟主动摊上来,意外是有的,感动也假不了。幽兰若略略回身,望了一眼人群中的某一处。
陆玉斜睨着莫让,调侃的声音响起:“你是否应该觉得自惭?”
“你难道不吃醋?”莫让见缝插针,回驳道。
“那两个废物?”陆玉不屑的皱眉,白白拖延了审案时间,半丝功劳也没有。
“既然是废物,就别将他们与我相提并论。”莫让不忿道,堂上的女子自在的很,何曾有需要襄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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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
【12】亿两白银
“那就烦请师爷与诸位记账经验十足的账房先生为小女子核算一下所犯罪过。”眼看众人愤怒之势濒临暴走,幽兰若突然出声道。
女子莲步轻移,立于公堂中央,娉婷袅娜的身姿若弱柳扶风,清华高贵的气韵犹如流风回雪,叫人一旦看了,就移不开目光。她嘴角含笑,妩媚至极,妖娆至极,隐隐藏着一丝嗜血的味道。手一挥,众人的怒气顿时缓了一缓,方才惊觉,女子从头到尾,不曾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啊!
陆衷痴情月海心,梁宇乾痴心若涟,二人时常混迹于朝凤楼,但对朝凤楼的幕后主人幽月所知甚少,一介商女,才艺容貌平平,也引不起二人兴趣,此番不过为着卖个人情亲自上阵,不想竟意外见识到这早已声名在外的商女隐于人群的风姿。
但这风姿掺了鹤顶红牵机毒,非常人所能承受。
陆衷与梁宇乾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抹凝重,随即二人皆收敛神情,立于一旁,准备看看在商界声名鹊起,如鱼得水的风尘商女如何应对虚假账目,她在商界游刃有余,在政界,是否能安然无恙呢?
半个时辰后,华新与师爷查阅账目后回到公堂,两人脸色颇为凝重,从幽兰若身边走过时师爷抬头看了她一眼,幽兰若挑眉,不知这罪责重若几何?太轻了可就不好玩了!
“启禀大人,属下华大师清算出确切的虚假账目,所偷漏税额跨越十六年,达十九万八千余两白银。”
话落,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十九万八千余两白银,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平常小康人家十两银子就能过一年,这可是京城一半庶民一年的口粮够了啊!
幽兰若扶额,对于平常人家来说,这是个天价数目,但对于一个赌坊,她的对手是否太侮辱她了?这数目,在幽小姐眼中,真是小得不成气候得很。
“大人,今上曾下令,凡及商人偷税者,十倍以罚,出于千两白银者杖百,监三年,万两白银者罚没家财,处以流放。以幽月之罪,可极性也。”师爷一板一眼的背起东洛律法,这幽月的罪犯滔天,不杀不足以正律法。
京兆尹眉头皱起,他以为偷税漏税常人所犯金额应该不大,罪不至死,他未曾想过,续香阁的幽月岂能与常人同日而语?他与朝凤楼的温娘颇有交情,虽说铁面无私,但温娘与别个不同……
众人一时沉默无言,看向幽兰若的目光开始变换,有嫉恨,有不耻,有敬畏,有叹服,但无一不含着震惊。如此巨大的账目纠纷在东洛国属头一例,这新晋的商女只怕在劫难逃。
幽兰若扫视了一眼公堂上下震惊失神的众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总算到点上了,再站下去,她就撑不住了。
“郑大人,对于商业犯罪,以刑抵罪乃是在锱不偿罪的情况下,今上曾下过一道恩令,未及伤人性命至生死的罪行,可以银钱赎其罪行。”幽兰若轻笑,她除了性命,就剩下钱了!“不如再请师爷换算一下,我当交多少罚金,方能抵过所犯罪责。”
京兆尹正为难如何下令处置,听此言,幽月倒是想破财免灾了,商人重利,但不重性命有利何用?若能倾其家财,赎其罪行,也算折中的法子。
“师爷,将商女幽月所犯罪行合算统计,拟出其应交罚金数额。”京兆尹对师爷吩咐道。
“大人,若以十倍论罚,所交罚金为一百九十八万两白银。”师爷与几名账房先生交谈后,翻出律法本子,呈给京兆尹。
一百九十八万两白银,在东洛国能买下三座城池了,趋近东洛国一年赋税的一层。东洛国能拿得出如此巨款的不是没有,但一介商女,出道数年,根基未深,倾家荡产能否拿得出这笔罚金呢?
众人心中一时惊疑。
梁宇乾祖上三代为官,一代比一代清廉,他这官四代因囊中羞涩被耻笑数次,这般数额的钱财,他连听也是第一次听说,陆衷虽为皇子,但并无封地,历年所积俸禄基本可以省略。先前的偷税金额已让众人震惊,如今的罚金数额就更是让人咂舌了。
咂完舌,堂下的有庶民视线一致投向一处,随后渐渐的,投向那一处的视线越来越多,直到所有人都看向一处。
莫大少的风华,终于自人群中显露。
莫让无语,他不过与幽月有点传闻,何故引起如此大的震动?一百九十八万两白银,纵然是根深叶茂的莫家,也不是说拿就拿得出的啊!
世人皆以为耳闻即为真,殊不知眼见也有假。幽兰若突然想起,若是花钱抵罪,口口声声恋她护她的陆玉能否拿得出这一笔钱财。
可惜,不能一试,当真遗憾。
“一百九十八万两白银,小女子稍后呈上即是。”幽兰若轻笑一声,顿时众人不敢置信的看向她,对于她能拿得出如此巨款皆持怀疑态度。幽兰若不理众人,收敛神色,对京兆尹一礼道:“郑大人,小女子身属东洛国籍,遵东洛律法,若有冤情,是否也能得东洛律法相护?”
“这个自然,身为百姓父母官,本官正以为庶民百姓伸冤做主为使命。”京兆尹目光变幻,已经定罪,若真有冤屈,为何早先不申述?
“那么,小女子自愿以十倍补上漏税银钱,若有人欠小女子钱财不还,大人可能代为追讨?”幽兰若自上公堂后,第一次露出郑重的神色。
“然!”京兆尹抚须点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辖下有借债不还者,他理当为债主追讨,但前提是所借出的银钱是合法的,并非来路不明,且借出的方式也是合理的,若是高利贷类型的,则是知法犯法。
幽兰若脊背挺直,沉声开口道:“辛未年癸巳月,东洛大旱,三千里赤地,颗粒无收,数十万百姓朝不保夕,性命堪舆,国库告急,先帝下令举国富人捐资救民,有钱的出钱,有粮的出粮。当年集先庄先辈心地仁厚,捐了一百两白银给朝廷作为赈灾之用。此乃当年捐款的证明。”说着,幽兰若自袖中掏出一张旧的发黄的宣纸,上边盖的官印倒是还能看出浅浅的印记。
师爷亲自从幽兰若手中接过,递给京兆尹。京兆尹仔细看了一遍,找不出端倪,又请华新来分辨。
“确然是多年前官文,这官印与纸质墨迹皆达数年之久。”华新看着幽兰若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一闪即逝。
“官文是否真实,想必官府也有备案,稍微翻查即知真假。”幽兰若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埃,继续道:“今上登基时天降甘霖,风调雨顺,不过两年东洛国库再度充盈,为了彰显天威浩荡,今上下令,辛未年于百姓生死存亡之际,为朝廷困难百姓苦难时出资捐助者,所捐银钱次年倍偿。”
“政令下达,于今二十又四年,百两纹银,历二十四年倍偿,应付数额为四亿一千九百四十三万四百两白银!”幽兰若掷地有声,声声铿锵,对着京兆尹深深躬身:“请大人为商女幽月追讨这一笔欠账!”
话音落,全场寂然。
无论是陆衷、梁宇乾,还是京兆尹、师爷,抑或公堂内外的官役、庶民,甚至立在人群中的莫让,无不为这一个数字震惊,更为堂上女子的气魄震慑。
威严的公堂上,肃静的气氛里,幽兰若轻吐出一连串的数字,仿佛只是数字,与银钱并无关联。但实际上与银钱紧密的关联着,组成一个何其恐怖的数目。惊了一簇天地,泣了八方鬼神。
陆衷和梁宇乾回神,两人第一次正视幽兰若。凌厉的目光下,女子丝毫不为所动。陆衷突然意识到,身为朝凤楼的主人,这个女子的智谋手段岂能平常?他从前真是太眼拙了!
什么月海心,什么秦无双、若涟,她们之所以是她们,不过因为背后有一个风尘商女幽月!没有她,她们什么也不是!从前吃的那么多亏,原来并不是没有道理,有这样一个女子护航,朝凤楼的姑娘确然有嚣张的资本。她们真是何其有幸!
【13】以身相易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小姐,那张官府的打下的欠条是真的吗?”瑕非递上第三杯茶后忍不住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向幽兰若问道。
“自然是,”茶是天雪山顶终年笼罩在浓雾中的顶级毛峰,幽兰若轻抿一口,悠然道:“假的。”
续香阁后院,草木扶苏的林园中间一方空地上,随意的摆着一张贵妃榻,风华绝代的女子闲适的躺在榻上,一缕阳光透过木枝间的空隙打在女子身上,仿若为她镀上一层金光。她身旁的小侍女却是张大的嘴巴,一脸惊雷的表情。
“傻丫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儿,而且二十多年前的东西,谁能收藏这么久?”幽兰若轻嘲道,纵然能收藏这么久,敢拿出来的又有几人?于她不过一种手段,若以其为目的,那就真是用身家性命开玩笑了。
两日前,公堂受审,幽兰若扔出一张官府的欠条后扬长而去。随后一道圣旨驾临续香阁,大意是,集先庄主人幽月虽为商人,心底纯善,品性质朴,乃众商贾的楷模,将她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褒扬赞赏了一番,直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然后言举报集先庄偷税漏税一案者乃是诬告,实则误会,已将之处以流放,最后再赏赐了一连串珍贵之物,稀世之宝。通篇圣旨,对亿两白银的欠款只字未提。
晟京城的居民常年处在风平浪静中,先是对莫相嫡子恋上风尘商女惊叹连连,后又被曝出风尘商女牵连偷税漏税案,众人刚缓过神来,又是一道圣旨轰炸而来。恕他们温室中的小心脏尚未经历大风大雨的磨砺,一时无法消化如此惊天动地震撼人心的消息。
“假的?那可是官府的备案,华大师亲自鉴定的,小姐是怎敢作假?”瑕非自以为跟随在小姐身边已经准备出一幅坚硬的心脏,此刻,那颗坚硬的心脏忍不住狠狠的颤了颤。
整个晟京城乃至东洛国都为这一纸欠条沸腾了起来,这张欠条竟然是假的,而她的小姐丝毫不避讳坦开承认。
“纵然是假的,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让他们分辨出的,待他们分辨出,纵然有证有据,也无用了。是真是假,又有什么科纠结的呢?”幽兰若闭上眼睛,四月的艳阳很快会变得炽烈,如同自远及近的柴薪,那燃烧的火焰似将焚身。
“为什么?”瑕非小脸皱成一团,小姐的智慧她远远不及,但离得这般近,她不问却是如鲠在喉。
“因为世人已经相信了那张欠条是真的,东洛国欠续香阁幽月亿两白银,官府再证明欠条是假的,也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没有人会相信官府的证据,只会觉得那是官府想对一介商贾赖账的手段,届时舆论将会指向东洛朝廷,东洛朝廷会彻底失信,失去民心的政权,将是最脆弱的政权。”
幽兰若睁开眼睛,视线凝在闲散走来的少年身上,谁道娄家纨绔小公子,东洛第一无人敌?有这番见解的岂能寻常?
“幽小姐,在下说得可对?”娄小公子在幽兰若一丈之外站定,看着她笑问道:“幽小姐好筹谋,好手段,好气魄,选择的反击总是出人意料,在下叹服!却不知幽小姐是否准备了自己的后事?”
“至少,我赌赢了,对吗?”幽兰若斜睨一眼,轻声嗤笑,世人总有弱点,东洛国一代圣明君主的弱点,她拿捏得很到位不是吗?
一世圣明的君主并不是他真的有多圣明,不过是爱惜着自个儿的英明的形象,临近晚年,他又怎会为着一个小小商女将自己苦心经营一世的圣誉毁于一旦?
“尝闻饮鸩止渴,架薪取火,幽小姐与之无异也!”娄小公子素来直言,在某些事上,远不如莫让的花花肠子弯弯道道,此时也不担心得罪这不好相与的女子。
幽兰若懒懒坐起,很不雅的伸了个懒腰,并不理会娄小公子的无礼,正言道:“你素来是对我敬而远之,能离我十丈远,绝不离我八丈近,今日主动找上门,不是单单为嘲讽我吧?”
这句话说到娄小公子心坎上了,他素来能离她十丈远,必定要竭尽全力离她十二丈远的!
娄小公子默了一瞬,神色变幻,看向幽兰若的目光有几分复杂,但很快清明起来:“我要娶无双,不惜任何代价,你尽管开条件吧。”话落,直直的盯着幽兰若,目光是一旦决定再无更改的毅然决然。
“为何?”幽兰若轻轻飘出两个字,神情淡然。
“因为,我不能再相信你。”娄小公子神色凝重,恨恨的瞪着云淡风轻的女子,“我心爱的女人,我绝不能让她坐在一条前途未知的船上。幽月,本公子没耐心再跟你玩心机,交出无双,否则,你我交手。”
“盛名在负的风尘商女幽月,心思诡谲,心机深沉,手段层出不穷,为人冷漠无情,处事狠辣果决,我一个纨绔公子未必是你的对手,但我也绝不会惧你。”
多一个仇人,抑或多一个敌人,娄小公子无疑给幽兰若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你如此坦诚,我本该成全。但我晓得了你对无双如此情深,要如何才能放开这个能威胁到你的筹码呢?”幽兰若轻笑,自古痴情女子多,男子也有格外痴情的吗?如若是真的,“无双在我手里,你不是更能言听计从吗?”
“用我,换无双。”
他是名声在外的纨绔公子,她是盛名在负的狡诈商女,他与她做交易,对他是一种考验,对她亦是。既然谁都无法相信谁,那么交易的筹码何妨再大一点?
幽兰若突然笑了,“呵呵,娄小公子,堂堂镇远将军的后人,身价无以计量,
十个无双也难以相抵,我不是赚太多了?”
“哼,”娄小公子冷哼一声,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讽刺道:“在幽小姐的眼里,人与物皆有界尺衡量,在我的心里,无双确是整个世界也无法相比的。”
幽兰若低头沉思,既然是一本万利的生意,为何要放弃?“好,我答应!”
“多谢!”目的达到,娄小公子一刻也不愿再呆。
“小姐,这娄小公子当真异想天开,他哪里配得上无双姐姐啊?”瑕非嘟着嘴不平道:“您看他那屁股撅到天上的样子,根本不值得您理会嘛。不过您不会真将无双姐姐送给他吧?”
“哎,这个嘛,”幽兰若轻叹一声,“这个,倒是真的。”
“啊!”瑕非顿时跳了起来,小姐将她们护得滴水不漏,她是绝不会相信小姐会将她们估价出售!
幽兰若摇摇头,看着一惊一乍的小侍女扶额望云,看来侍女养成记也不是想象得那般顺利,“一个小丫头,说话怎么尽学了粗俗,做事一点也不沉稳。瞧瞧你姐姐,能把势利演绎得我见犹怜,能把粗野唱出不食人间烟火,能把无知舞出不识愁滋味,这才是言行的楷模。”
“小姐,姐姐已经答应我,只要我让小姐满意,就让我参选下届花魁,届时我必定比姐姐更风华万千,拔得头筹!额……”瑕非抓了抓脑袋,暗悔不已,一时口快,不小心将她和姐姐的私下协议曝露出来了,“小姐,姐姐说此事万不能让您知道,您可不可以装作不知道啊?”瑕非可怜兮兮的望着幽兰若。
“可以。”幽兰若躺回软榻,诚然瑕非的智商在一干出众的少男少女中不算出类拔萃,但也有赏心悦目的一方面。
幽兰若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打在她脸上的阳光顿时被遮住,光束中细小的颗粒反射光线,似无数的精灵跳动,欢腾,仿若世人无尽的欲望。这一切,摊开手心可以托住,握紧手掌却什么也抓不到。
其实幽兰若不懂娄小公子对秦无双的心,只是因为她此刻对情爱的不信任,她只是想遗忘一些东西,不小心顺带着遗忘了另一些东西。这一切,不过是上天在跟她开着的一个玩笑。
“好悠闲,好自在!”盛装华服的男子自廊下走出,挟裹着阳光向幽兰若走来,金光闪耀,仿若画卷。一瞬间,那些用尽全力遗忘的情愫满满的占据了幽兰若的心房。
【14】入幕之宾
烈烈天光中,容颜绝美的男子逆光缓步行来,若姑射仙人偶下凡间,幽兰若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她见过陆玉穿白色的雪锦、银色的流华锦,黑色的墨云缎,但从未见过他穿紫色的裘服,他这般踏光走来,比烈日的光辉更为耀眼。
“你可是打算破釜沉舟了?”耀眼绝世的男子从容上前,将幽兰若从贵妃榻上抱起,让她躺在他的怀中,紧紧的倚靠着他结实的胸膛,那温柔的目光中溢满了宠溺。
“还不至于。”幽兰若挑眉,她从不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略施手段哪里谈得上破釜沉舟,那也太看得起她的对手了!
陆玉有一副绝世的容颜,这般相貌本该是招惹桃花的面相,但是幽兰若从不觉得陆玉能惹出什么桃花。此时听着着男子稳健的呼吸,虽然靠得极近,她也只感受到冽冽的清冷气息。很奇怪,这不带一丝温暖的气息包裹下,幽兰若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宁。
“如此招摇,还想要有所保留吗?”陆玉眉梢轻挑,手臂微微撑着榻上,斜斜的看着怀中的女子。
幽兰若将头埋在陆玉的怀中,呼吸着属于男子独特的气息,浑厚绵长,还有一丝空幽的冷梅清香。四月的风中有几分燥热,在遇到这缕冷香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幽兰若有一瞬间的怔忪,有一种分不清今夕何年的迷蒙。
良久,幽兰若将脑袋稍稍离开陆玉的怀中,隔着一尺的距离,她凝视着他绝美的容颜,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对他说道:“陆玉,我大约看上你了。我不会嫁给你,但我想你做我的入幕之宾。”
在陆玉靠近软榻时,幽兰若已挥手让瑕非退下。若瑕非在场听到此番话,幼小的心脏估计又将被狠狠的震动一番。在封建的东洛国,可以视之为离经叛道,即便风尘女子,为生活所迫,命运摆弄,稍有廉耻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幸得此时只有陆玉在场。
陆玉看着怀中女子胆大妄为,眼中一丝波澜未起,平静得仿若万年寒潭下冰冻的幽泉,“娄晓夜想得到秦无双,不惜将自己作为与你交换的筹码,你要用什么换呢?”
用什么换?她曾经为得到爱情用生命作为交换,当初觉得自己多么了不得,然而当看轻生命时,方知爱情比生命更轻。那么又何必再用生命去证明爱情呢?那不是太愚蠢了吗?
“用我最珍贵的东西换,”幽兰若轻言巧笑,眸中闪烁着丝丝魅惑,她眸光微转,吐出一个字:“钱。”
“哈哈,”闻言陆玉不禁放声大笑,促狭道:“月儿,若用钱能估价你我,不若你告诉我你要多少钱?”
幽兰若顿时来了兴致,雪白的玉臂缠上陆玉的脖颈,她仰头望着陆玉眼中笑意盈盈,打趣道:“呵,陆公子,你要跟我比有钱吗?”她自幼经商,积累的财富难以计数,可以说她的生命很寂寞,寂寞得只剩下钱。
无论是他还是她,自然都不是能用钱来估价的。
陆玉将幽兰若散在鬓旁的一缕发丝拢到她而后,目光突然变得深情,他盯着怀中的女子,忡忡道:“月儿,你此番反击得太过凌厉,阿让这棵大树已经护不了你了。”顿了顿,似是征询的问道:“你往后有何打算?”
“呵,”幽兰若轻笑,望着陆玉的目光变得幽深,“有什么打算,你不是已经替我想好了吗?”又何必多此一问。
沉静如水的黑色瞳眸中突然乍现一缕闪耀星光,又在一瞬间敛尽,仿佛不曾出现过,陆玉冷沉的声音响起:“我是替你想好了,不过你不会听从,又有什么用呢?”
幽兰若稍稍坐起,平视着陆玉的俊脸,纤纤素手抚上他的鬓角,剑眉,星眸,在他的脸上描摹,流连。
面对刺杀和陷害,以幽兰若的理智冷静本应淡然处之,但她以最强势的手段出击,最凌厉的方式反击,最耀眼的姿势站在风口浪尖,这比她预计的时间早了太多。她本打算再隐藏半年,再横空出世。到那时,她已不必再顾忌东洛皇室,但现在,她又为自己添了太多掣肘。
“我嫁给你,或者你当我的入幕之宾,本质上不都是你我相好?你又何必如此计较?身为男儿,不该大气一点吗?”幽兰若嘟着嘴,望着陆玉的目光幽怨不舍。
陆玉凝眉,似是认真思索着幽兰若的建议。
四月的轻风吹动枝吹动叶,不知何处吹来一朵杨花,绵细的绒花在风中飘零,旋转,陆玉伸出一只手掌,接住打着圈飘飘摇摇的细绒花,声音有些淡:“月儿,你是商人,比谁都懂得计算,你愿意为我拿什么交换,大约就是我在你心中的分量。”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语声清淡得仿佛不奢望说出后有人听得:“我总希望,在你心中,我的分量能重一点。”
幽兰若沉默,不禁认真思考,若她的身家是一万两银子,她愿意拿多少出来交换呢?一两银子或者九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可惜她的身家从来不是一个数字能概括的。也就无法参照数字了来衡量情意了。
幽兰若伸出手掌,覆在陆玉伸出的掌心上,将飘零而至的杨花紧紧的压在他们的掌心间,此时她周身流转着一种静寂若水的气韵,“陆玉,我能给你的,我自然不会吝惜,我不能给你的,你再如何强求,我也给不了。你既然来纠缠我,就应该有觉悟,我一介商女,做不出闺阁女儿的情愫。纵然有朝一日,你我相爱成恨,或者相遇陌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人心啊,总是贪得无厌!
寂寞的时候,想有个人相守,有个人相守的时候,希望得到一点喜欢,得到一点喜欢的时候,又希望得到一点爱,得到一点爱的时候,就希望得到很多爱。
当再次回到一个人的时候,才能看透一切如烟,但是即便看透了一切,还是想再遇到为自己冉冉而升的那股青烟。仿佛看着那股青烟消散,得到的瞬间满足能慰藉终生。而终生,哪里有完结的时候?
【15】徒笑清风
少年心事总闲愁,流光容易韶华抛。陆玉素来性子寡淡冷然,他以为自己对情亦是淡然相看,原来只是未曾遇到那个让自己不淡然的人,一旦遇到,纵然是他,也会变得很贪心。陆玉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心底轻叹,原来情意可以滋生得这般轻易,以致一旦生发,再无回头之路。
“今日,我们只谈风月,可好?”幽兰若轻轻的靠在陆玉怀中,任浓烈的男子气息将她包裹,一寸寸腐蚀风华她心脏之外坚硬的防护。
“好!”陆玉温声应道,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女子并无倾国倾城的容颜,但身段袅娜,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段风华,这样的女子,倾了陆玉的心。搂着女子纤腰的手收紧,一声轻不可察的叹息散于四月的清风中。
“晟京城外有一处景致在此时节观赏可谓绝佳,你可想去看看?”陆玉突然提议道。
“反正闲来无事,去看看也无妨,不过我要你一直这样抱着我!”懒懒的声音自陆玉怀中传出。
“这有何难?”
“啊!”
幽兰若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体一重一轻,她已离地数丈。身下的屋舍楼台飞速后退。她紧紧的抓着陆玉,一不小心摔下去,她命堪虞,暗叹不过一句玩笑的为难,他竟然当真了。
在幽兰若初得知这个世界中有武功内力轻功一类的东西时,心底好奇不已。但她笃信生命中最重要的是钱,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她整个心思都花在经商上头,从未想过自己去学武。待她经营有道,积累下许多财富时,已不再对武功内力好奇,因为她用钱可以许多让武功绝高的人为她效力。
即便她手下不乏武功轻功俱佳的人,但从来无人敢来抱她,是以她活了十四岁,还不曾体验过在天上飞的感觉。
幽兰若不觉溢出银铃般的笑声,睁大了眼睛看着身下的倒退的高阁楼台,假山流水,这种感觉与在飞机上是不同的,譬如在地上观云动,感觉云的速度很慢,但一支飞箭擦着鼻翼飞过,你便会觉得箭的速度很快,但是箭的速度,哪里及得上云的速度,一切不过是所观视角。当视角不同时,所见的景色自成变化,所得的感悟,也有所不同。
“在想什么?”看着沉默无声的幽兰若,陆玉出声问道。
“陆玉,你说我此刻学轻功可会太晚?”幽兰若感受着悬浮在空中的感觉,不禁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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