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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经学的含义,他让学生们各自阐述自己的观点,对了不赞扬,错了也不指正。
学生们有大有小,从五岁到十二三岁者皆有,或耐心听讲,或凝眉深思,或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若说他们与太学中的肃穆端坐的皇子最大的区别,陆情轩皱眉,应该是课堂上的气氛吧。皇子们脊背挺得再直,也掩饰不了被压抑的不耐,而此处课堂上即便是五岁的孩童,也是一脸的求知真诚的欢愉模样。
“对于‘贤贤易色’,你们有各自的理解,敢于大胆表达,另辟蹊径,不为别人的观点左右,这样很好。下一句是‘君子慎独’,我想听听你们的见解,有没有人想说一下?”席上的夫子年纪不大,说话的口气没有德高望重的老气横秋,却比那些德高望重者多出几分慈祥和蔼。
他话一出,下边立即几个学生举手,他随意点了一个,那个学生揖了一礼,开口道:“这句话是说君子在独处时也要小心谨慎,是对君子的行为准则的要求。所为的是不让君子在私下里因为放松而有所过失。是提醒人时刻谨慎处事。不过学生以为,君子之有所为,乃出本心,若强逆之,俞反之,此不当堪称君子!”
夫子点点头,不置一评,又让另一个年龄较弱的学生发表感想,只听他道:“学生则认为,每个人的天性都是一般,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本性若无约束,难免放纵太过。及至一发不可收拾之地,则悔之晚矣。”
“非也。”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不待夫子应允,便迫不及待的站起道:“君子之慎独,若小人隐于众之矫饰。在学生看来,所谓解惑,乃是规正本心,而非加之以束缚。”
“学生却认为,所谓君子之准则,无非用以示人,所谓行善举以得人心,这样的君子,不做也罢……”
听了一阵,幽兰若有些恹恹,这些儒学道理她不从来不感冒,陆情轩的眼中却似射出熠熠神采。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课程。”幽兰若扶着陆情轩,努力在忍连串的哈欠。
“嗯。”陆情轩最后看了眼课堂上争相起哄的学子,应声借着幽兰若的相扶往外走去。
穿过两个院子,是一个天井,课堂上的争论声已经远了,此处聚集了七八个小孩,他们有的拿着一团泥巴在研究,有的蹲在小木盆旁边和稀泥,有的摆弄着身前的几堆颜色各异的泥土,有的拿刀在小石头上刻刻画画……
“他们在做什么?”陆情轩看不懂了,课堂上教人识字,通过学子自己的深思来传道,他尚能理解,眼前玩泥巴的小孩,也在上课吗?
“他们的梦想是造出一个不朽的城堡。”幽兰若轻笑两声,看着或蹲在地上,或干脆席地而坐的几个小孩,眼底是赞许之光,她小时候就想要一个城堡,但是城堡还没建好,父亲就去世了,这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遗憾。
“泥瓦匠?”陆情轩再一次皱眉,东洛国现下虽不至于“万般唯有读书高”,但是学习知识,增长见识,他日为国效力,仍旧是大多数学文习武之人最终的梦想。
幽兰若挑眉,偏头道:“坊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并不拘泥于让每一个孩子将来长大了都是秀才!”
多元化的教学,才能培养出多元化的人才。她千辛万苦,可不是为了皇权培养奴才!
她想这些孩子健康快乐的成长,将来离开书院,可凭本事谋生。这便是她最大的希冀。
退一步,那就是这些孩子都学有所能,将来为历史作出贡献。这些能,绝不是仅仅用对于文学的造诣来判定。再退一步,她希望这些孩子将来将自己的所学传播开来。
只有教育,可以改变塑造思想,想要改变如今庶民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只有从教育开始,所以她开书院,播下一片种子,春风一拂,萌芽的种子,终有一日,能带出一副新气象。
接着,幽兰若扶着陆情轩又去了几个院子,陆情轩第一次知道书院还可有这么多的课程。
其实在当下的东洛国,乃至东陆,庶民中有机会上学堂的人不多,一旦选择上学堂,都是埋头读书,苦记传承先贤的智慧,他们不敢也无暇去质疑。
这些无父无母流离失所的孤儿,何其有幸,得人收容衣食无忧,还能得到领先的教育。
幽兰若扶着陆情轩回到屋中,陆情轩重伤的身体已经微感疲惫。幽兰若扶他躺下,“刚才我已经让小高去准备饮食了,你走了一圈,刚才吃的清粥也快消化完了,身体机能差不多也都复苏了,该吃点养血补血之物才是。”
“你说的两全其美之法就在这些孩子身上?”幽兰若带他逛了几个院子,但陆情轩委实没能联系出,这和东洛皇权有什么牵扯。
当初发现幽兰若暗地里开私塾,而且规模不小,陆情轩和莫让商议过,幽兰若此举若不是教书育人,便是暗地蓄养谋士。教书育人,有些扯了,策反不臣之心可能性更大。
莫让觉得,不能收抚,当该诛杀。彼时若说对幽兰若有什么割不断的情意,那也太假,他当初是怎么想的?
哦,当初陆情轩觉得这个女子与众不同,也许能给了无生趣的生活增添点乐趣。加之一个女子,他不相信在他的防范下还能翻出多大风浪。呵,防范,未免太过,他又何须防范一个女子?
而事实,在他的防范之下,这个女子轻而易举的颠倒了他的神魂。
“嗯。要改变一个民族的风俗,最根本的办法是教化。东洛皇族的阶级统治,已经根深蒂固到每一个臣民的思想中,但除却统治者又有几个人能意识到它的本质和不合理性?”幽兰若的声音温柔软糯,说不出的婉转动人,听在陆情轩的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陆情轩,当初我创立文夏书院,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要稳固陆氏江山的统治,平衡制约现有的格局只是治标不治本,要彻底改革统治的方式,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一年十年不能动摇,那么十代以后呢?就算我们穷尽今生也看不到,但是我们的付出会终会流传千古。”幽兰若目光灼灼,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作为统治者顶层的陆情轩听闻只是震惊,并无反感,这足以令她欣慰。
陆情轩心中确然是震撼的,这就好比带着隔着世代仇怨的敌人去掘自家祖坟。幽兰若能坦然无畏得这般肆无忌惮,陆情轩又岂能平静得了?
陆情轩沉默不语,幽兰若一时摸不准他心中所想。这固然是一片真心,如此摊开来说却也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陆情轩的远见。
若他接受不了幽兰若的奇思妙想,觉得是她异想天开,或者会动摇陆家江山的根基,那么她会杀了她吗?她不信。
“幽姐姐,熬了三个时辰的猪肝汤来嘞!陆哥哥有口服咯!”
一道嬉笑声自门外传来,屋内的沉默瞬间打破,幽兰若和陆情轩目光双双看向门外。
却见之前那个小男孩端着一个托盘蹦蹦跳跳的闯进来,他跳得欢腾,托盘在他手中却异常平稳,半滴汤渍也未洒出。
陆情轩突然一笑,似闲谈般道:“长这么大,还无人唤过我哥哥。”
【29】猪肝补血
作为安王府的世子,陆情轩底下其实还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和一个庶出的弟弟,但他和他们不亲厚。陆情轩素来是高高在上,那一对弟妹面对他从来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哪里敢上前攀谈半句,更别说建立什么手足之情了。
记忆中他们称呼他为“大王兄”,不过是卑微对尊贵的恭称,不带半点手足悌义情。
眼前的小男孩一副纯真的模样,他口中的哥哥姐姐,似乎就只是他单纯的年长的同辈。
陆情轩愣神期间,幽兰若从容的接过小男孩手中的托盘,从容的舀出一碗猪肝汤递到陆情轩面前,从容道:“猪肝补血,配以党参补气,对你恢复元气养伤大有裨益,来,尝尝!”
话落,幽兰若和身侧的晋虎目光灼灼的望向陆情轩。这一锅药膳的配方是幽兰若亲自调配,这一锅药膳的蒸煮是晋虎亲自看顾,唯一目的,是令其进入陆情轩的腹中。
顿了顿,陆情轩去接幽兰若手中的汤碗,却被她躲过,幽兰若讨好道:“刚才转了一大圈,现在没多少力气吧?我帮你端着,来,”说着,一手来扶他,一手将汤碗送到他唇边,“猪肝最是补血,有我的配方,不出三天,你流的那些血都能补回来!”
陆情轩暗自好笑,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委实太过。他失血过多,初醒便转了好几个院子,确实有些乏力,但休息了片刻,哪里就至于端不起一碗汤了?
幸得此处并无外人,否则传将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无奈这微微倾身,向粥碗凑近,药膳中数味补血的温和药物,精通医术的陆情轩一闻便知,在乡野地方弄到这些药材,也算难得。
汤液浓稠,入口……
刚喝一小口,舌尖尝到汤汁的第一时间,陆情轩瞬间明白了幽兰若如临大敌的前因后果。
若是汤碗在陆情轩的手中,他想他不惜毁掉半世英明,也会以手腕无力的借口将汤碗扔出去吧。偏偏,汤碗在幽兰若手中。
陆情轩不知用尽几分耐力,忍住口中的干涩和腥味,将一小口汤液咽下。这滋味,绝对不会比他从前喝的任何药汤更容易让人接受。喝下第一口,第二口陆情轩完全没有勇气再喝了。
“兰若,我数日未食,一醒来就食用荤腥,不太合适,晚点再喝吧。”陆情轩“咳”了一声,脸上神色半分不露,微微退离汤碗半分,清清淡淡道:“帮我盛一碗清粥来即可。”
奈何幽兰若是打定注意要让陆情轩喝下这碗来之不易的猪肝汤的。
“陆情轩,这不是普通的药膳,滋味虽然不太可口,但委实是益气补血,恢复伤势的良药。你想尽快回晟京,须知我必定得等你伤养好才放行的。”幽兰若毫不留情拆穿陆情轩的推脱之辞。
陆情轩离幽兰若手中的汤碗又远了一分,幽小姐一如既往的大言不惭,这滋味,哪里是不太可口,简直是太不可口!不,跟可口完全不沾边。
除却五岁之前身体病弱,陆情轩每日饮食均是汤药不离扣,成年后他的身体愈来愈壮实,便再未喝过什么汤药。但即便是幼时的汤药,陆情轩记得下人们也是变着花样烹煮,味道不算美味,也不至难以下咽。
幽兰若这道汤,在陆情轩数年来入口的食物中,滋味之令人难以接受,绝对算得上前三。他没吐出来,那是他修养好。
“兰若,我现在突然觉得有点头晕,你先扶我躺下歇息片刻。”陆情轩再次退开汤碗半分。
幽兰若轻轻一送,将汤碗送到陆情轩唇边,他的努力瞬间白费,“喝完再睡。我知道强迫你喝这么难喝的玩意很不人道,但是为了你的伤势着想,味道真的可以先放一边。殊不知‘良药苦口利于病’?先别挑食好不好?”最后一句,几乎用上诱拐稚童的语气。
这碗猪肝汤,说来之不易,确实不枉,先是添加了当归、党参、首乌等数味补血益气的名贵药材为引,再以猪肝为主,在大火中熬煮数个时辰,直到将猪肝中的精华都煮透化进汤中。
但与其说这碗猪肝汤是汤,不如是说是湖,因为想着陆情轩刚苏醒的消化系统不能承受太大压力,所以幽兰若将猪肝切得很细,化进汤中的精华,自然也就更多,大火熄灭后的汤水减少,留下的就变成了浆糊般的物体。
陆情轩即便是最瘦弱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岁月,吃的也是最精致精细的药膳,哪里吃过这等漆黑腥腻之物?
“陆哥哥因为觉得难吃,所以不想吃吗?”蓦然,一道微带着失望的声音响起。
陆情轩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其实晋虎不过是因为陆情轩不喜欢喝自己煮的汤而微微失望,但听在陆情轩的耳中,全然不似这么回事。
平地生出一股英雄气概,陆情轩瞬间夺过幽兰若手中的汤碗,俯身,低头,仰头,吞咽,汤碗见底,一气呵成。
“用完膳食,我有些困意,你们先出去吧。”陆情轩将汤碗塞回幽兰若手中,在两道惊异目光中泰然自若的闭目。
幽兰若不知他真寐假寐,但观这幅神态,陆情轩应该不至于在她们走后将入了胃的汤汁吐出来,遂与晋虎对视一眼,一同退了出来。
看着被陆情轩喝得一滴不剩的汤碗,晋虎目光闪闪,兴奋道:“我真是太小人之心了,陆哥哥没有看不起我煮的汤呢,太好了!他似乎还很喜欢,未来三天我一定要拿出我的看家本领!”
“嗯!”幽兰若低低的应了句。
屋内的陆情轩瞬间睁开双目,目中射出一道凌厉的精光,似乎想透过层层阻碍看透外间的两人的心思。
是夜,三更。万籁俱静的深夜,东洛国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书院,笼罩在疏淡的月光中,朦胧的月色让夜也披上朦胧的模糊,在这模糊的夜中,有人视物如白昼,轻纵连跃,数个腾回,身子在屋宇间起起落落。最后,落到文夏书院的大门前。
“你……”陆情轩看着文夏书院前的一人一马,眸光微变,须臾,又恢复淡漠如初,“你既然知道我要离开,那也该知道,你拦我不住。”
“谁说我要拦你?”幽兰若坐在马背上,微微挑眉,月色下的女子柔软如水的气质倾泻而出,“我和你一起回去。”
话落,打马向前几步,走到陆情轩身侧,对他伸出手,“你的伤还未好结实,便与我共乘一骑吧!我的骑术最近大有长进,绝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山野小镇,找不到马车。即便找到,幽兰若却不太会驾车,比之骑马,危险性更大。
陆情轩一叹,知是无法拒绝她了,握着幽兰若伸出的手,顺势翻身上马,稳妥的坐在幽兰若身后,“跟我回去,一旦选择,就再无回环的余地,你不后悔?”
后悔?即便是被抛弃数次,即便是冷眼斜视,冷语相加,她又何曾为曾经的选择后悔过?
“陆情轩,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幽兰若正了正色,换上一脸的严肃。
“嗯,你问。”陆情轩点头。
“你是真的心忧晟京城的形势,放心不下,连夜赶路,还是被晋虎的猪肝汤吓得漏液奔走?”幽兰若一派正经的问出心中的疑问。
去搂幽兰若的纤腰的胳膊微微一滞,随即手掌发力,狠狠一带,重重的搂过柔软的腰肢,扯过幽兰若手中的马鞭,用力一挥,骏马奔驰而出。
僻静的街道,“哒哒”马蹄清脆,陆情轩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清脆马蹄声中格外清晰的传出:“诚然是忧心京城局势的,幽小姐精心调配的猪肝汤当属灵丹妙药,疗效神奇,不过一碗,我的伤势已经康复了七分!”
接着,传来幽兰若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哈哈!晋虎小子厌恶生姜的味道,凡是烹煮料理,从不放生姜,他习惯了没有生姜的味道,以为别人也会觉得这些缺少调料的食物很好吃。当年我在大荒原把他捡回来,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他诚心诚意的为受伤的我料理饮食,猪肝汤是每日不可或缺的一道药膳,且他必定要看着我喝完才……”
笑语声戛然而止,似意识道无意吐露什么,幽兰若突然噤声,表情陡然变得极为僵硬。
先听她说起来龙去脉,竟然是早知就里,陆情轩心底微怒,然怒气还未腾出胸腔,听到她言语中提及的地名,不禁身子一震,刹那凝滞。
寒夜风声滕呼,陆情轩一直用衣袖小心的为幽兰若遮挡扑面寒风,他的身体虽然还带着伤,他的动作却未有一丝疏漏。
良久的沉寂后,陆情轩似是终于寻出自己的声音,含着一丝飘渺和遥远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向幽兰若问道:“你去大荒原做什么?”
气息微顿,幽兰若回答的声音,更加飘渺不真实:“听闻故友遇难,前去营救。”
【30】太子现身
陆情轩带着幽兰若连夜兼程的赶路,幽兰若估摸着他的伤虽不至于他赌气所言的七分,但恢复三分还是有可能的,最不济也有两分。如此,他在马背上坚持到晨曦未露应是不成问题。
她记得,前方几十里外有一个大一些的市镇,到镇上去租辆马车,再过一日应该就能回到晟京城了。幽兰若心中突然有些不舍,回去之后只怕是风波不断,再不能如从前那样随意了。
幽兰若这样想着,却不想陆情轩驱马直接绕过市镇外边的管道,根本不作停留。彼时,她还枕着陆情轩的胸膛迷迷糊糊的补眠。
抵达晟京城,是当天的夜里。
“咦,百里镇什么时候修了城门。”幽兰若睁开朦朦胧胧的眼睛,盯着前方模糊的城门轮廓嘀咕出声。
此刻已是天黑,她还以为尚在黎明,浑然不知她这一闭眼,就是熟睡一整天。
幽兰若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盯着前方城门上的两个字看了半晌,回头用惊骇的目光望着陆情轩:“我们这是穿越了吗?这么快就回晟京城了?”
在幽兰若的计划里,这一天朝阳蹦出时,陆情轩应该快力竭了,然后他们下马休憩片刻,顺带观赏朝阳,谈论谈论当前局势,议论议论各自人生,和培养培养彼此感情。
接着她带着陆情轩驱马悠哉悠哉的向下一个市镇进发,然后在市镇上租一辆马车,二人窝在马车中柔情缱绻,慢慢悠悠的继续向晟京城进发。
但是,她没忍住几日来的心力交瘁,闭了闭眼睛,睁开眼睛,怎么一下子就到地方了?她真是想不通啊。
陆情轩不明白幽兰若说的穿越是什么意思,瞥了她一眼,目光再次定在晟京洞开的城门处,城门后,是冷清的街道。视线为夜色阻挡,望不见太远之处。这个时间,早该关闭城门,但此刻城门大开,说不出的诡异。
回头扫了大开的城门,城门下的戍卫和城墙上的戍卫一眼,幽兰若乐了,“这么着急的往回赶,怎么到家门口了,还被吓得不敢进去了?”
陆情轩的神色,很是难看,但并无当初的担忧心急,幽兰若暗叹一声,也不知他止步在此多久了。索性又枕着他的胸膛,打算继续闭目养神。
陆情轩却动了,他拉了拉缰绳,驱马向前,守城的兵卫在他经过时立刻躬身行礼,陆情轩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越过他们。
进了城,方看清,城门后竟还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一名华服少年此时正闲闲的靠在马车旁边。
幽兰若微微眯眼,今夜无月,夜色尤其浓稠,清冷的目光穿透浓稠的夜色,不远不近的距离下,她足够看清这个少年的面容。聚先庄的账房学徒诺斓!
他不再是规矩的青衣书生装扮,一身的浅紫色狐裘披风下是未及掩藏的玉带蟒袍,他望着走近的陆情轩和幽兰若,上前两步,含笑道:“玉王兄一路幸苦!”
幽兰若翻身下马,接着去搀扶陆情轩从马背上下来,陆情轩看了她伸出的双手一眼,从另一侧飞身下马。幽兰若撇撇嘴,若无其事的收回双手。
三日前的宫变,从遇刺到此刻,陆情轩先是受伤昏迷数日,接着连夜赶路,晟京城的消息他一丝未得到。但一路所见,他又岂能完全不知。
陆情轩想通透,是在骑马走了一百里路时。他一身的谋略本事一大半来源于文德帝的教导,文德帝的老谋深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换句话说,若文德帝都能被人算计,那他也无需想着力挽狂澜了。
被算计的人,当然只能是他。得到确认时,是城门下,看见洞开的城门。陆情轩心中恼怒,一则是他忧心伯父的安危,却被伯父算计,二则是他知道被算计,还得乖乖回来。
宫廷政变的来龙去脉,幽兰若没什么兴趣,但事关陆情轩,她也不得不命人仔细探听。
据闻当日早朝,素来多病的文德帝突然病倒,连喊退朝的力气都没有了,把一众老臣可吓坏了,御医一哄而上,簇拥着文德帝回寝殿。接着管事太监传话陛下病情已经缓下来,请各位大臣不必挂念回去休息吧。
没什么地位份量的臣子只能遵从旨意,暂且出宫,这里边包括了幽瑜等老臣以及方侯府新入朝的大公子等一干人。几位重臣却执意等待,这里边包括了莫相等几位重臣以及列王府武国公府的小王爷小公爷等一众人。
一个时辰后,宫门外传来一阵兵戈声,众位大臣大惊,你一言我一语还没发表完各自陋见,接着传来皇城已被大皇子控制的消息。
而后,在异国为质数年的大皇子从天而降,神秘现身。一番恩威并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唬得众人一愣一愣,无非是“太子懦弱无能不堪继承大统”“大皇子数年来为国奔走功在异国”“陛下年迈心力不足早立嗣位”云云。
忧心身家性命的众人十分顺遂的跟着大皇子的脚步前去文德帝的寝宫求取废太子诏书以及立太子诏书。
到得寝殿外,大皇子及其谋臣自进入殿中,众人在外苦等。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数个时辰,殿内却无半点动静传出。正焦灼不耐时,宫门处再次传来兵戈声,火光漫天。
众人还在惊愣中,护驾的龙魂卫已经包围了文德帝的寝殿。龙卫长恭敬的请数位大人去前殿喝茶,众位大臣进殿,正瞧见文德帝倚在龙椅上打盹,芳公主淡定的坐在一旁吃点心。
旋即,四皇子与岐王爷进殿禀报,大皇子已经伏诛,叛逆已经平息。皇城的控制,再次落回文德帝的手中。
文德帝悠悠睁开浑浊的双眼,听毕四皇子的奏报,眼皮都没抬一下,又睡了过去。芳公主忘了岐王爷一眼,悠悠一声:“列位臣工辛苦,可回家歇息了。”当先走出大殿。
她是得宠的大长公主,出殿时横走直走竖走斜走,无人敢置一词,众人却只敢乖乖的躬身退出。
一场轰轰烈烈的宫廷政变,在众人尚自愣神中骤然发动,又在众人尚未醒神之际落幕。
这场政变的发动者大皇子,无疑是一块垫脚石,而最大赢家,大约是四皇子。但是最后的赢家,幽兰若浅笑,不置可否。
寒夜风凉,迎面拂过,幽兰若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随即大步迈出,越过诺斓,走到他身后的马车前,毫不客气的爬进马车中,放下帷幕,遮挡寒风,夸张的感叹道:“还是马车舒服啊!风不袭露不浸的。”
伸手扯过坐垫上的一件御寒貂裘面子的锦袍盖在身上,掀开车帷一角,向外道:“正南街的西二巷,顺数第三个府邸,幽相府即可。”又探出小手向北指了指,“直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两个路口右拐穿过一条横巷再左拐便是。”话落,看着怔愣的诺斓微微一笑,挥下帷幔,缩进车厢。
收起目瞪口呆,诺斓嘴角狠狠的抽了抽,侧身觑了眼下马后便站立一旁的陆情轩,但见他一副不动如山,诺斓嘴角又抽了抽,轻轻“咳”了一声,看着车厢道:“幽……”一顿,“幽三小姐,本宫身负皇命,迎接玉王兄入宫见驾,恐怕,无暇顺道送你回府了。”
他一个“无暇”一个“顺道”,为自己找着台阶,幽兰若了然,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帷幔再次掀开一角,幽兰若露出半张脸,看向陆情轩,利落道:“我听说你在皇城有个落处叫青云殿,是陛下特意为你僻出来的,你从小起居都在那里,一直想去参观参观,今夜就宿那儿去吧。”
说完,利落的放下金丝镶边的暗红色车帷,不容诺斓说一句。
诺斓的身份再无疑问,当初陆情轩说她招惹了一个大麻烦,所指的就是这个诺斓了。幽兰若暗笑,她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文德帝寄予厚望的这个儿子,果然不简单呐。
陆情轩沉默了一瞬,若无其事的走向马车,走到车前,身子微顿,淡淡的眸光看向诺斓道:“我遇刺受伤,多亏幽三小姐救扶,这几日也幸得她一路护送,她一路劳心劳力,我本该禀明皇伯父厚谢才是,一道进宫也无不可。”
他这半交待半解释的言语一出,诺斓便不好再有言语了,眼睁睁看着两人安稳的坐进车厢,半点不客气。
车厢内,幽兰若大乐,裹着貂裘就去拉陆情轩,但还没碰到他的衣角,便被一股浩瀚的力道掀开,重重的撞在车厢内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幽兰若先是一愣,随即恼怒的瞪向陆情轩。
陆情轩闭眼,其实劳心劳力的人是他才对。
车外,诺斓看见车厢一震,接着传出一声闷响,微微诧异一瞬,无奈的走向车驾处。
诺斓刚执起马鞭,便听车内便传出幽兰若恼羞成怒的怒吼,“陆情轩,你过河拆桥你忘恩负义你没良心!”
诺斓摇摇头,也许在车厢外也是一种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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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婚约解除
穿过南街,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尽头,便是东洛国的皇宫。深夜寂静,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诺斓驾着车径直抵达皇宫。皇宫的宫门和晟京城的大门一般开着,幽兰若托腮,这是什么架势?是龙潭虎|穴还是生死大阵?
诺斓直驾着马车抵达文德帝的寝殿方稳稳停下,揭开车帷,向内一声:“到了。”
陆情轩起身,下了马车便朝殿内行去,仿佛身后的幽兰若不是一个人,只是空气。不禁又让幽兰若一阵气闷。气闷归气闷,却由不得她迟疑半分,眼前陆情轩已经快靠近殿门,她赶紧跳下马车追上他。
诺斓紧随其后。
走进寝殿,还未见到文德帝的天颜,便听内殿传来一道恼怒的喝骂声:“臭小子不把孤当回事!亲口应下新年回晟京城过,都踏进了城门还竟然还是让你溜了!以为孤真是老眼昏花了,不中用了?任由着你们来糊弄?”
陆情轩淡定的走进内殿,清淡的看向怒目瞪着他的文德帝,淡淡一声:“伯父。”微微一礼,仿佛文德帝咬牙切齿怒骂的人并不是他。
身后,诺斓也来到近前,恭敬的行礼问安。
幽兰若苦恼了,按礼制,她一个臣女本不该不经禀报直闯帝王的寝殿,但是她偏偏跟着陆情轩进来了,又无人拦她。进来了便进来了,这下面见帝王,该如何行礼呢?
行大礼还是小礼?晨礼还是晚礼?叩见礼还是参拜礼?好吧,她纠结这么多,其实就是不想行礼而已。她行礼必然是要跪的,平素她行跪也不少,看得淡然,但是此刻陆情轩没跪,诺斓也没跪,她一个人下跪,她觉得似乎是低人一等了,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况且,她此时又该以什么身份朝见呢?
第一次见文德帝时,她是幽月,陆玉的新欢,偶然遇上微服的帝王,切切实实的把他当作准夫家的长辈。他以长辈的口吻呼她幽丫头,自来熟的让她跟着陆玉唤他伯父。
第二次见文德帝,她是幽兰若,刚被陆情轩抛弃的小未婚妻,心有不甘的下臣之女,在帝王面前长袖善舞,一显风华,大放异彩。
幽兰若正自苦思,文德帝骂完爱侄,没收到预期效果,又被气了一遭,瞥眼看见他身旁还站了个小姑娘,顿时浑浊的双眼射出一道精光,睁大了眼睛打量。
他“咦”了一声,仿佛颇为惊诧的神情,幽兰若低头,往陆情轩身后缩了缩,似是害羞又是害怕。
寝殿内灯火通明,文德帝没有真的惊诧,幽兰若自然也没有真的害羞。或者她是有害怕的,害怕行跪礼。
“这个是,幽相家的三丫头?”文德帝不确定的疑问声终于响起。
幽兰若心底一叹,无奈上前,规矩行礼:“臣女幽兰若给陛下请安。”她真是纠结个什么劲?没有强大力量作为后盾,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她纵能心思百转,人家一句话全部摧毁。
文德帝默然,这个小丫头看似无足轻重,但她的分量,真的就轻如鸿毛?看似谁都能拿捏她,但她真的是软柿子,谁都能捏的吗?
恍然间,文德帝心头升起一丝直接的不确定,这在多年帝王生涯中是为数不多的几次直觉。
“有人向孤举报,幽相家的三小姐求而不得,因爱生恨,行刺孤的侄儿。可有其事?”帝王声音威严,不辨喜怒。
幽兰若只觉双腿发颤,跪了这么久,文德帝还不让她起身,这是故意的吗?要问罪不能等她站起来问?
自然,她现在只关心她的双腿,没那么多思虑。
“当然没有,我爱他尚不及,怎舍得伤他?”幽兰若抬头,一脸诚挚。
文德帝点点头,似有所悟,“嗯,我看玉儿现下无事,想来不过小人的谗言,以为孤老迈了,能随意蒙蔽。毕竟若真有此事,孤少不得会拿幽氏阖族人问罪,是凌迟还是斩首,总无人能幸免。”
幽兰若心底颤了颤,随即一笑,顺势起身上前笑道:“陛下爱怜子侄,天道伦常,卑劣小人想钻空子当真是罪不可赦。幸得陛下英明,不为谗言所惑。依臣女所见,陛下何曾有半分老迈,分明正值壮年,雄姿英伟。”
这一番讨好,直把文德帝说的喜笑颜开,赞许的看着幽兰若:“你这丫头,果然嘴甜,难怪太后总是在孤面前夸赞,幽家的三丫头是如何如何懂事,如何如何讨人喜欢。”
文德帝其实比安王大不了几岁,但其老态已显,而安王才是实实在在的正值壮年,年华正盛,这无非是一个为庶务所累,终年操劳,败坏身体,一个逍遥度日,闲散自在,养尊处优。
“嗯,”文德帝沉吟半刻,似是想到什么为难的事情,无声叹息一瞬,看向幽兰若问道:“你喜欢孤的侄儿?”
不知为何,就在刚才,幽兰若分明感觉到一道犀利的打量落在她面上,抬眸去看,却只见文德帝看向她的目光温和而慈祥,没有最初的似真似假的怒意和高高在上的威严。
幽兰若眼波如水,似含了三月春晖,流转三圈,她微微仰头,对上文德帝的视线,一副凛然无畏的神色,“是的,陛下,臣女喜欢您的侄子,陆情轩。”话末,回身偷瞄了一眼陆情轩。
陆情轩自进殿时一声“伯父”后,便沉默的立在一侧,此刻听见幽兰若胆大包天的言语,神色依旧冷漠如冰。
文德帝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啧啧”两声叹息,惋惜之情不加掩饰,“有情人自该成眷属,合乐圆满,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斩断大好姻缘,也是不计其数的。”
悬挂的宫灯被冷风吹得摇曳了一瞬,宫灯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响声,幽兰若心头蓦地升腾起一阵不祥之感。
果然,却听文德帝话锋一转,换上怅然,“当年孤见你二人生辰相合,赐下婚媒,多年变迁,世事轮转,你们的父母都不甚满意孤的赐婚,齐齐上奏请求解除,孤虽然是一国之君,也不好掺合臣属的家务事,也只得恩准了。如今知晓你二人的情意,却不知该如何全。”
文德帝声音忽起忽落,时而感慨,时而惋惜,看一眼幽兰若,又瞄一眼陆情轩,宛宛转转将一腔悲悯表达出。
幽兰若听的毛骨悚然,听完后却平静了。
早知回来不可能有现成的佳肴美馔,婚礼盛筵,一切通往幸福终点的道路上都满布着荆棘,能砍伐荆棘的,只有她自己的双手。
“陛下何须忧心?”幽兰若将失落恰到好处的表现出来,又恰到好处的收回去,亮堂的灯光下,她展颜一笑,看着文德帝道:“原本我与轩世子也是陌路,得陛下圣旨赐婚,结一段佳缘,现如今圣旨收回,我们结下的情意却不能说断就能断。”
幽兰若退后一步,俯身,跪地,叩头,“陛下的恩德,臣女铭感五内,陛下收回隆恩,臣女不敢丝毫怨怼,只是,纵然不能再得陛下恩眷,臣女的情意,也希望能全一全。臣女定然是要全了的。”
她伏在地上的身姿恭敬却不卑微,规矩却无屈服,那看似瘦弱的脊背,凛然透出一股莫名的豪气。
文德帝微微一怔,却是不再言语,目光越过幽兰若,在她身后的陆情轩面上定了定,陆情轩依旧是面无表情。
“呵呵,”一声轻笑,打破殿中微微凝滞的气氛,却是一旁的诺斓突然出声,“幽三小姐果然与众不同,只是,这份儿女长情,怕是不好全呐。”
幽兰若身子微微一颤,这条路上的荆棘,在不知不觉中,是又拔高了还是更茂密了?
“从前幽三小姐和玉王兄两人男未婚女未嫁,皆是自由之身,父皇做主赐婚自然无不可,但如今,”他一顿,笑了笑,接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处境可完全不同。若幽三小姐执意为之,恐怕,有损你们二人清誉。”
幽兰若自顾悠悠然起身,自顾拍了拍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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