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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在侍卫中箭死掉的时候,就连忙一个蹬里藏身。毒箭划过丞相避之不及的手臂,却没能划穿他的外甲,十分可惜的射入了另一名侍卫的手臂上,那人当时中毒而亡。
和王乾交手的侍卫们都认出他了,见刺客是他,都觉得十分震惊。这些人年纪大些的是看着他从小长到大,年轻些的也和他关系亲昵,若非知己也是朋友。丞相扮作捕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跟来,所以不知道其中内情。
王乾手持双锏,苦苦应付众人的围攻,他的武功并不是丞相府内的佼佼者,也没有金五那样的力气,几次都要支持不住。幸好在他还差几招就要落败被擒的时候,众人都认出了他的面容,不约而同的放轻力气。
王乾趁机大喊:“丞相杀妻,天理不容。帝姬娘娘已死,我为母报仇!”
乱中忽然有一人道:“你不敌我等,亦不敌丞相。”
王乾肃然道:“死也要对得起我娘。”
丞相本来已经离开了一些,兜转马头,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说道:“她没有死。”
王乾咬着牙,抡起熟铜锏拍开一把钢刀,嘶吼道:“毒药发作,她死了。”
陈良又是一箭,射向丞相在人群缝隙中露出的脖颈。箭矢击在他后脖子上,发出叮的一声,丞相被冲力压的往前俯身,箭矢却软绵绵的落在地上。丞相穿的软甲,是方帝姬请人定制的,除了脸以外全都包住了。
直起身来,丞相玉颜如故,不喜不悲,头盔下那一如既往清澈而可亲的目光看着王乾,淡淡道:“你叫她回来,我有话要和她说。”
王乾一拧身打到另一个想要偷袭自己的人,叫道:“她死了!真的。”
丞相微微一笑,正如百花盛放之时飘来的微风,他的笑容就那样温和而令人沉醉。他的眼神轻轻的看着王乾,从怀中掏出三块金牌放在手中,不急不缓道:“如果她真的死了,皇帝不会连发三道金牌逼我收兵还朝。”他似乎毫不介意的说:“相守二十年,我从不知道她和皇帝的关系如此亲密。”
又一只毒箭袭来,依然被丞相的甲胄挡住。陈良只恨母亲给他做的铠甲太结实了,主将一般不会中箭,把铠甲做那么结实干什么。
王乾继续和人搏斗:“皇帝知道我娘死了?”
“不,你这孩子又不听我说话。”丞相无奈的微笑,轻轻的摇头:“她用暗卫传递消息给皇帝,说我在追杀她,而且已经在重伤了她。皇帝震怒,半日连发三道金牌,逼我放弃一切行为回京请罪。我知道她不会死。”
王乾看着他淡然的样子几乎发狂,狂吼一声,拼命冲向丞相的方向。
众侍卫能收起力气放慢攻势让他有机会逃跑,可是决不能让他到了丞相身前,杀了丞相。
王乾手中熟铜锏用力一荡,把侍卫们稍微逼开一些,另一只手猛的一论,熟铜锏脱手而出,直奔丞相天灵盖。
与此同时,陈良手中又有三只箭扣在手中,瞄准了丞相的后脖子,三支箭连成一线飞驰而至。
丞相单手微举,轻描淡写的接住熟铜锏,扔给一旁的侍卫拿着:“这是娘子的珍藏,你们拿好。”他轻轻叹了口气:“王乾,我自幼和她在一起,和她一起当土匪当骗子当山贼最终投军入伍,二十年我不可能不会武功。”
丞相这次在马背上往后仰,三支箭在他的头顶上空划过。此时众人都知道这是毒箭,自然用盾牌迎住。
王乾已经因为失去手中一只熟铜锏而被擒。
丞相拈起落在盾牌上的箭矢,催马来到被反剪双臂的王乾面前。依然是那种明亮而悲悯的神情,还是那样万众瞩目的俊美无双,他轻轻摸了摸王乾的头,用毒箭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道,能见血的一道。
然后对着陈良的方向,高高举起毒箭,单手把筷子粗细的箭杆一折两半。
“不用抓陈良。”丞相不染凡尘的微微一笑,如同谪仙降世:“他会告诉娘子我想见她。”
第十二章
陈良既没有去找方帝姬,也没有再试着杀丞相。他消失在人群中,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没入人群。
夜色已晚,丞相命人在这里安营扎寨,点火喂马做饭,明日清晨拔营起兵。暗中派出十只二十人队,去追击章华与方帝姬。
他换上素罗袍,头戴文生公子巾,足下一双鹿皮快靴,安安静静的坐在中军宝帐的金交椅上。
他虽然人过中年,却仍然清秀俊美,气质有种少年人都没有的清灵。头发乌发如墨,眉如远山眸似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殷红。面容洁白如玉细腻似羊脂,举止优雅风流,云雾般的素罗裹着高而消瘦的贵体。
方帝姬虽然是朝野闻名的女将女侠,豪迈英武令人敬仰,但和他相比却显得容貌粗鄙、粗俗鲁莽、举止轻浮。她只是凡间的英姿飒爽,他却是仙人般高洁出尘的姿态,无论何时何地,都仿佛不染纤尘,永远清幽冷傲。
可人不可貌相,方帝姬虽然出身草莽,容貌中等,喜怒全都写在脸上,却从没有杀害过有恩于自己的人,更没有把刀子插进过信赖自己的人肚子里。
相反,她可以为了好兄弟奋不顾身,是可以在战场上交付性命的好战友,在生活中托妻献子的好朋友。
方帝姬能够有今天的成就,不仅在于她的头脑,更在于她的为人。她是个重情义,重信义,表里如一的人。在绿林中的同伴、杀场上的士兵看来,丞相像个飘渺的仙人,而她则是有血有肉够义气的带头老大。比起丞相的多疑,她却更相信别人,也更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信任。无论谁和她说话,都感到自己受到注视和尊重,无论谁在她手下某生,都会认为自己深得信任不会蒙冤被疑。在方帝姬手中,无论是十几人的队伍,还是三军将士,从没有发生过赏罚不均、藏污纳垢的事,方帝姬也只有在论功行赏和以过处罚的时候才会斤斤计较。
她养马时,能把马养的膘肥体壮,她酿酒时,能把酒酿的醇香入味,她打劫时,也会给人留些谋生的钱财,她俘获敌国士兵时,也总会尽量不杀人。
方帝姬不爱杀人,也不爱财,更不是追名逐利或沉溺享乐的人。她喜欢交朋友,在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报!!!金牌到。”帐外有人大喊了一句,惊醒了沉思中的丞相。
“进来。”丞相均匀而修长的手中拿着一件绿色霓裳,一双不悲不喜的妙目静静的看着霓裳,神态沉静安然。待来人进来后,淡淡道:“皇上又发了一道金牌?”
“回丞相,是。”这裨将打扮的人一抱拳:“皇上急招您带领人马回京。”
丞相依然仔仔细细的看着这件绿色霓裳,忽然拿到鼻端轻轻嗅了嗅霓裳上沾血的破口。心中暗道:“好个娘子,竟和皇帝暗通曲款。你们姐弟二人把持皇帝,暗中掌控朝廷。这都无妨,但你,你”
裨将见他不说话,只得催促道:“丞相,末将该如何处置?”
丞相不动声色的抹了抹霓裳上的暗红色血迹,如玉容貌上淡淡的带上一点笑意,抬起头来,给了他一个非常令人信赖而舒心的微笑:“我写奏折,你们不用管。”
帐外传来一个威严而愤怒的声音“你写奏折?我不用管?”帐们掀开,一个身影站在那儿,气度威严而神秘,篝火在他背后不远处燃烧着,让他的面容不易看清楚。丞相眯了眯眼,看到这人头戴通天冠,身穿日月山河五色玄袍的中年男子不怒自威的站在门口,容貌是国字脸,剑眉虎目鼻直口方,一双亮的耀眼的眼睛,身量适中。
丞相轻轻放下绿色霓裳,轻盈的转过条案,飘然下拜:“臣方落拜见我主。”
皇帝那有心思管什么君臣之分,迈动龙行虎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你敢杀帝姬?”
丞相一如既往的安稳冷静,气定神闲的说:“容臣禀报内情。伤娘子的人不是臣,是她的螟蛉子。贼子陈良等人裹挟娘子意图叛国投敌,臣在追击贼人救回娘子,而并非贼子所言的杀妻。”
皇帝松开手,用那沉稳威严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道:“以何为证?”
“臣与内子之情为证。”丞相坦然的看着皇帝,他的睫毛一颤也不颤,明亮的眼睛中满是坦然和坚定,薄唇中吐出的声音轻朗诚恳:“贼子捋掠相府宝库后易容改扮,陈良等人以真面目示人,我娘子却由人假扮。”
“呵。”皇帝冷冷的哼了一声,深不可测的乌黑眸子中满是痛心和愤怒:“朕的丞相,朕的宰辅,你不知道你说的这番话最大的纰漏是什么。帝姬的身份只有在你临死前才能告诉你。。。朕所知道的一切,是朕的密探送来的。丞相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朕的密探,帝姬的义子也不知道,只有她自己和密探中人知道。”
丞相一向沉静如水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惊慌:“娘子给皇上训练过密探?”
“这是朕的事。”皇帝坐在金交椅上,看着中军帐的布置,质疑道:“你的私军人数不少,朕在这里安全吗?”
“皇上是天下共主,臣,不敢犯上。”
“丞相方落,可知我国律例,大宅驯养家仆过二百人,有罪。驯养家仆过五百人,杖主三十,罚金三十两或银二千两。武将、王侯依职养亲兵不等。你这三千余人律令鲜明进退有度,不是绿林中的好汉吧?”
“臣有罪。”虽然是请罪的话,可在丞相口中却永远那样举止有度。这位皇帝严守法度,稍有些嗜杀贪官,十分的威严可怖,但丞相在面对他的雷霆之怒时,却从未露出过一丝惊慌。他淡淡道:“这些人,是内子的兵马。”
“不错,帝姬有三千亲兵,朕特许的。朕未允你假借为帝姬报仇、追杀假帝姬的名义,煽动士兵谋害帝姬。帝姬私下里给你培养的密探,朕知道,用来彻查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可也。朕不曾允许你利用密探毒杀陈将军之子陈良、王义士之子王乾的亲兵。”皇帝垂着眼眸隐住泪光,淡淡道:“忠良之后,节烈之子,由不得你栽赃陷害。”
皇帝看那件绿色霓裳有几分眼熟,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宫装款式。他仔细想了想,似乎帝姬最后一次进宫来给皇太妃请安的时候,曾来到御书房外给自己磕头,穿的就是这件衣服。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丞相,拎起霓裳的双肩,却在此时看见了那一寸宽染满鲜血的破口,那显然是刀口。“丞相,帝姬若在,你流放荆楚。帝姬若亡,朕准你乞骸骨,朕会特派寿王给你督造坟墓祠堂,择良辰吉日下葬。”
丞相方落猛的抬起头来,玉颜上一片不可置信。
皇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肮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被折成两半的箭,他把残箭丢在丞相面前。
方落长身玉立,衣袂轻浮,发丝微动。他本是容颜无双的男子,此时此刻眉头微蹙,莫说是女人看了就算是男人见了也要心疼他如此多烦忧:“就因为她是魏国公之姐,不仅不问出身卑贱更获封帝姬,如今伤及帝姬皇上竟要臣死?外戚真真难惹。臣不敢居功自傲,外戚却能以美擅权。”
皇帝勃然大怒:“帝姬于国有功,于朕有恩,对你亦有恩泽!若非她倾力相助,你当不上丞相。提及出身,方帝姬世代草莽你方落却是孤儿。”
“丞相一职皇上一直都想给魏国公!魏国公以色侍宠,又把持御史台……”
皇帝拍案而起,怒道:“仅凭色相,你胜魏国公百倍,朕从未对你起过一丝迤念。丞相可知,朕为何信赖魏国公极其姐?魏国公清正廉洁,持身极正,才胜子房,义逾专诸,若无魏国公姐弟,朕无今日。朕得魏国公,如刘玄德得诸葛孔明。是朕存心不良情难自禁,但魏国公没让朕成了汉武汉哀,每每见面都谈及朝政。朕生逢外戚、门阀、诸王三足鼎立,若不是魏国公与方帝姬,朕、、、”皇帝突然一阵哽咽,慢慢坐了回去。
丞相忽然走到帐门口,月光轻轻打在他脸上,更显气质高洁恍若玉人。他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时光,想起那时候艰难而危险的时日,想起了各自早出晚归却互相给对方带点心的时候。那时候方落以脸蛋和文采风度、武功胆识说服了三党之间并不太坚定的文武群臣忠于皇帝,并探听清楚外戚之间的亲族、恩怨、好恶,门阀的倾向和站队,诸王对皇帝的心。那时候方帝姬却频繁失踪,经常数日不归,谁也不清楚她做了什么。
“臣听说皇宫中有一位神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内卫统领,是方帝姬吗?”
“不是。”皇帝深深的叹息一声,黯然道:“那是受过方帝姬恩惠的一位老侠客。她曾经为朕散尽家产,招募武林中人隐姓埋名充任内卫,并自掏腰包安顿他们的家眷。方落,你不知道她都做了什么,整顿后宫,招募勇士,训练侍卫,培植亲信,散布密探,遍访九品六部。再其后,就是易容改扮随军出征,为朕连夺十六城,杀敌无数。”
方落淡淡道:“皇上为什么信任她?”
“朕为什么不信任她?她可信,魏国公同样可信可靠。她姐弟二人,为朕为国呕心沥血,朕凭什么不信他们。”皇帝沉声道:“帝姬方氏,丞相方落,魏国公方牛,三方占据兵部吏部御史台,朕知晓你们的所作所为,朕也知道你们的心性。朕信你,也信帝姬。如果帝姬杀了你,朕会为朕的贤相报仇,你杀了帝姬,朕一样为她报仇。要不然,朕不仅对不起良心,也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边关十六座城池。”
方落垂首不语。
皇帝道:“帝姬还活着么?”
“臣不知道。她既然能给皇上传话”
皇帝打断他:“那时候帝姬活着,现在她还活着么?”
方落不语。
皇帝站起身,拎着绿色霓裳大步离开,和他擦身而过时留下一句话:“方落,你真是虎狼之心,不堪善待。”
……………………
车厢内,蒙面的黑衣人悄悄的接近穷和尚,伸出手,手中握着尖刀。
车厢外,章华狂剑灿若银花,全然不顾任何章法招式,无论正派剑法还是下九流的贱招,他只求夺人性命。十几个人围着她,四人挥舞着五勾铁索,与他远距离打斗,铁索轮起来打得到章华,章华的剑递出去却触不到他们。十余斤的铁索,三米长,顶端带有倒刺铁钩,若被勾住衣服则立刻被擒。
章华猛的一拧身避开一道铁索,腮帮子一鼓,一口血对着铁索人的眼睛喷了出去。那人捂着眼睛哭嚎着倒在地上,立刻被同伴捂住嘴拖走医治。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是方帝姬的血,是他一路上从方帝姬的伤口上吸出来,为了避免暴露行踪所以没有丢弃,而是放在水囊里贴身保存的毒血。
章华趁着其余三人微微一差神的功夫,剑尖一拨,将其中两人的铁索勾在一起,跳上勾紧用力绷直的铁索,剑尖如毒蛇吐信,割断了另一人的喉咙。轻飘飘落地又一转身,剑尖抹断了并在一起抢回铁索的两人脖颈。
穷和尚闭着眼睛,咂咂嘴,口中一呼一吸的打着呼噜。在黑衣人举起尖刀刚要落下的一刹那,一把短刀,一把短短的刚好可以刺入丹田的短刀,就刺入了黑衣人的丹田。
穷和尚睁开眼睛,挤挤眼睛。
第十三章
被穷和尚杀掉的黑衣人身后,还有一个黑衣人,他看到身前的弟兄停住,悄无声息的抖出一股迷烟。刀上残余的毒正在一点一点的腐蚀这个中刀者的性命,他一点一点的变得冰冷,乌黑,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穷和尚上半身一动不动,笑的眉眼弯弯,手里悄悄的把刀拔了出来。她感受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却毫不在乎这一点,她坦然的睁着一双适应车厢内黑暗的眼睛,干裂肮脏的手握着这把从她腹中拔出来的短刀。方帝姬对这把刀很满意,这把刀和她平时插在靴子里的另一把刀是一对的,鸳鸯刀。鸳鸯同情。
有诗为赞:碧玉好名倡,夫婿侍中郎。桃花全覆井,金门半隐堂。时欣一来下,复比双鸳鸯。鸡鸣天尚早,东乌定未光。
这对短刀并不是方帝姬做的,而是方落年轻时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年轻的皇帝彻底掌控朝堂、国家内外一片歌舞升平的时候,废了半个月功夫给她打造的。没错,方落不仅有铁匠的手艺,还学过制作金银首饰的功夫,这都源于他们的过去。但那些都不必再提。
方帝姬只知道方落在这两把刀上用了最珍贵的铁料,打造成她遗失的那把心爱趁手短刀的样子,还在刀鞘上用金珠镶嵌出美丽的花纹,那是方帝姬母亲山寨旗帜的花纹。
有诗为赞:鸳鸯自用亲,不若比翼连。他人虽同盟,骨肉天性然。周公穆康叔,管蔡则流言。子臧让千乘,季札慕其贤。
黑衣人举起长剑,眯着眼睛尽量在黑暗中看清躺在车厢上那人的轮廓,然后尽力刺了下去。
与此同时,方帝姬手中的短刀也刺进了他的肚腹中。
因为躺在车厢上的那人根本不是方帝姬,而是之前一个被杀的黑衣人。这车厢太过窄小又堆放了太多的东西,一个粗壮的黑衣人的身影就足够挡住了后面弟兄的视线,而他们在满天星月光辉中走进了这漆黑窄小的车厢中,注意力不得不被周围的杂物所转移。
穷和尚穿的是一件不黑不蓝不棕的直裰,有着不黄不白不红的脏脸,躺在黑暗里就像一大块污垢般不易被人发现。
同样的,这过于窄小的车厢和紧闭的门帘也加大了迷烟的药效,黑衣人所服食的解药不足以解开这样浓郁的药量,让他出现了一些恍惚。方帝姬虽然没有含着解药,却一直在嘴里含着那颗能解百毒的仙家宝物,定神珠。
她的伤口虽然因为毒药的缘故还没有愈合,却因为勒紧的火浣布和珍贵的药神遗药而可以忽略疼痛,适当的移动。那些人传给的内功,虽然没法归入她那被废弃的丹田中,却舒缓了她酸涩的经脉,让她的身体稍稍灵活点。
章华被数人缠斗,被迫远离马车好几米。就在这短暂的距离中,一个瘦小灵巧的黑影冲了过去,像只猿猴摘下桃子一样轻而易举的挑起帘子,露出了叉腿坐在车厢中的黑衣人容貌。
“啊?你得手了?”
方帝姬用力一踹,已死的黑衣人就扑进他怀里,吓得他瘦小黑衣人大喊了一声:“球囊的!”
方帝姬紧跟着一刀就抹了过去,黑衣人举手一挡,只听一声清脆的金铁相交之声在狂野中悠悠荡荡的蔓延开。
这回换成穷和尚打扮的方帝姬暗骂一声,谁料想这黑衣人竟然戴了一双被淡黄|色布料包裹的铁拳头,在黑夜里看起来就像人的手一样。她心中暗暗懊恼:没了内力之后不仅疗伤、行动都不方便,就连眼里也变得这样差。
瘦小黑衣人咦了一声,惊喜的叫道:“下来,和我打。”
穷和尚用沙哑的声音呵呵笑了两声:“施主,如此良辰美景,何必舞刀弄枪呢?不如坐下来好好喝酒。”
黑衣人道:“所有假冒帝姬娘娘的人都被杀了,只有你这秃驴还有点功夫。可你没有内力。”
穷和尚笑的眉眼弯弯,眼角十三道皱纹:“施主过誉了,贫僧愧不敢”猛的一抬刀架住黑衣人打过来的拳头,又是似钟如磬的清脆‘当’声。但却不同,穷和尚不仅没有收招,反而顺势一侧刀,沿着他的铁手心抹向手腕。
如果在她内力还在的时候,只凭着这一下,黑衣人的手和头就都掉在地上了。可惜……
黑衣人依然一拳一拳不急不缓的打向她,似乎想要逼出她所有精妙的招式来。穷和尚也没有让他失望,见招拆招借力打力,纵然身子不便,但在这窄小却四周有靠的地方可以凭着手臂力量闪转腾挪。
黑衣人一拳打向和尚胸口,和尚往后一仰,顺势一脚踢向他小腹。黑衣人向上一跳,正要把一双铁拳力劈华山似的打下来,和尚猛的侧身往下一串,短刀若再长一寸就已经扎进去了。
章华依然在苦战中,战阵的妙处就在于可以互相遮住对方的纰漏,不仅不让己方受伤,还能重创对方的疏忽。
他苦苦支持,剑势凌厉的近乎狂躁,甚至于有些不循章法不顾自身,又几次险些受伤。幸好他身姿轻灵,足下矫健,总能堪堪擦着衣服躲过去。
十人结成战阵,将章华困在当中。
章华在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中苦苦支撑,他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只有两种破解之法:快,快剑,对方每人出一剑你已经出了十剑,那就能抱住性命无损,如果对方每人出了一剑而你出了十一剑,就有一剑是攻击别人的,但章华还不行。另一种是用内力震伤他们,然后杀掉他们,但章华也不行。
他像个随波逐流的弄潮儿,在剑光之间上下飞舞。他脸上的汗珠已经甩到围困他的人脸上,蛰伤了他们的眼睛。
忽然所有人的招式都乱了一下,因为又来了一群人。一群穿着既不是丞相府制形、也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夜行衣的人,他们打扮的坦坦荡荡,既没有蒙面也没有包头,就像个厨子拎着菜刀一样不怕被人看到。
章华心里头有些惊慌,他尽量在应付四方刀剑时看了看方帝姬,看到她毫不受影响的往前一扑,杀掉了同样回头去看来着的黑衣人。他心中大安,心说:我应该像娘一样处乱不惊,她经历的事比我可怕,她能不为所动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也应该这样。于是章华振奋精神,趁着注意力转移的功夫杀掉了两个人。
那些露着脸的人,冲过来杀掉了所有还蒙着脸的人。非常干脆痛快,似乎毫无顾忌,章华斗到浑身脱力的程度,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脚步。他看到这群人的武功之后也变得十分坦然,不再紧张……全然不敌就不用再紧张了。
“奉皇帝密令,捉拿方氏,就地处”这句话,这最后的黑衣人再也说不出来了。他被杀了。
穷和尚用脏乎乎的衣服擦了擦脏乎乎的刀,坐在地上忍痛抬起头,微微一笑:“是你们?快走,别被人看见。”
两个中年人冲过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某种章华无法理解的情感在他们眼中激荡。“我们情愿跟随您。”
这些人都不年轻了,年纪的最大了两鬓霜华,年轻些的也过了而立之年。每个人却都是那样激动,就像忠仆见到了久违的主人,却更亲昵,若说像久别的兄弟忽然重逢,却又有些尊敬。章华靠在马背上,暗暗的打量他们。
这些人的脸膛的发红的,眼睛湿润,激动的嘴唇颤抖,每一个人站在拿着刀的方帝姬面前都非常放松,却又十分骄傲的挺直脊梁昂着头颅。
穷和尚笑的更加愉快,看看几人,感慨的点点头:“十年前我求之不得,但在现在,不行。”
鬓染霜华的老者上前一步,肃然拱手:“方女侠,十年没见”另一人不待他把客套的话说完,抢上前道:“您不能让弟兄们瞧着您去送死。”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握住她的脉门,方帝姬躲也不躲,也有些兴奋的看着他们。
穷和尚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是不舍得我去死。”她正色:“我方帝姬也不能瞧着兄弟们去送死,一人独活。你们既然隐退乡野,就不”
“追兵就在后面,来不及多说了。”老者吹了个呼哨,远处跑来几匹高头大马,老者道:“你们俩骑马走小路躲避追兵,我派人假扮章华俩引开追兵。”
章华要说什么,他道:“你是章华,我们都是你娘的旧识。”
方帝姬眼中有些愧疚,坐在车厢里一脸抱歉的说:“老伙计们,我不能听你的。姓方的要是跑出去了,有人饶不了你们。姓方的要是被追兵抓住了,有更多的人饶不了你们。听姐的,你们几个回去换身衣服找个红姐儿,喝喝花酒发点牢骚,就得了。姓方的今日承情,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咱弟兄后会有期。”
老者脸上有种难以掩盖的失落,他更加挺直了脊背:“老马尚且识途,我们这些老人就没用吗?”
方帝姬叹息一声,安抚的笑道:“别忘了昔年的誓言。你们还记得么?”
众人齐声道:“光我帝基,协灵配乾。仪刑*,化穆自宣。如彼云汉,为章于天。允执中和,以莅苍生。玄化远被,兆世轨形。何以崇德,乃作九成。”
方帝姬道:“姓方的金戈铁马光耀千年,不能自违誓言。兄弟们请回吧。”
老者忍了又忍,大声道:“方女侠,章华,你们俩走吧。老汉不跟你们去。可老汉留在这里杀人,你管不了。”
方帝姬在马车上一抱拳,大声道:“多谢。”
第十四章
章华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回头看着身后的车帘,低声却难掩好奇和怀疑:“娘,他们是谁啊?”
“是一些我旧日的好朋友。”方帝姬在漆黑的车厢里偷偷摸摸的调整了一下火浣布,让那长长的宽布带不仅能包裹住伤及丹田的伤口,也能裹住一道最新的刺伤。方帝姬自认为对于抹黑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非常熟练,至于是否干净卫生或合乎规矩,她认为自己既然还活着,那么过去这种用了无数次的包扎方法就没问题。
章华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旧日是什么时候?土匪时期?绿林时期?边关时期?”
“是朝堂时期。”方帝姬被自己颤抖的手弄的很疼,疼的猛劲翻白眼,但从她的声音里可没听出什么来。因为她这辈子愿意表现出弱势的三个男人,,,现在这名单上只有两个,去掉方落之后的皇帝和方牛都不在,叫章华听见自己身上的伤口很疼除了让他心慌意乱失去底气以外没被的好处。
“哎?娘,您有过朝堂时期么?您不是从绿林直接冲到边关保护,然后直接回家生孩子么?”
章华暗道,从你长女出生的日期来算,您可是怀孕四个月才发现,回京五个月之后就喜得一女,调养身体不到三个月就交给翟娘就又跑到边关去找他。娘哎,您这也就是仗着武功好不会被人发现,军中喧淫是立斩不赦的大罪啊!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您更过分,怀孕五个月才回京,回京三个月之后孩子就出生了。您只养了一个月……
“我和皇帝认识很多年了,在我弟弟还没选定是效忠皇帝、亲近太子还是投靠这位皇后嫡子的时候……”方帝姬的声音变得充满骄傲:“我固然看错了一个人,可我最看重的主公可没让我失望。”
“娘,您从来没讲过您和皇帝的事,给儿子讲讲,好么?”
“我发过誓,有生之年绝不和任何人透露机密。”方帝姬带有几分调侃:“如果再见到金五,我就什么都说。”
“娘!”章华颇为不满的叫了一声,然后他不再说话。在月色下能看到远方隐隐约约有房屋的轮廓,就在路旁,或许是客栈。他一遍驾车过去,回过头低声说:“娘,前面有间房子。”
“那就过去看看,买些肉吃。不过一切都小心点,咱们只有一颗定神珠。”
“我会的,娘。”章华在距离客栈不远的地方停下马车,拎着沉甸甸的一吊钱走过去。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寻常的、看起来正常到混杂在一百间客栈里也不会因为有什么异常而被人认出来的客栈。章华轻盈的跳上房顶,使了个珍珠倒卷帘,看到厨房里挂着的骨头并不是人的骷髅,而是猪头、羊头、狗头。于是他跳下来,去敲门。
一个睡眼朦胧的伙计打开门,连珠箭似的低声唠叨道:“大晚上的这还让不让人好睡觉了你晓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时辰再过一个时辰掌柜的就要把我们都攉拢起来去赶驴磨豆子,客官您要点什么?”
章华把一吊钱和酒囊都丢给伙计,压低声音:“一吊钱。用肉汤灌满酒囊,剩下的买肉。”
伙计睡眼惺忪的走进厨房里,掀开灶上的大锅盖,拿起一个乌漆墨黑的漏斗插进酒囊里,用大勺子盛了撇去作料的肉汤灌进酒囊里:“客官我跟您说啊肉汤放在酒囊里喝着虽然方便但过后特别不好洗酒囊会变臭的”
章华并没有答话,伙计快手快脚的灌完肉汤,又拿了两大块牛肉,细细的切了一阵子,包了两大荷叶。他一直都没有认出章华来,直到提着灯送章华出去的时候,伙计突然呀了一声。
章华猛的回头,轻轻道:“咋啦?”
伙计脸上阴晴不定,慢慢往屋里褪去,赔笑道:“没事,没事,大爷您慢走,慢走。”
章华带笑道:“你认识我是谁么?”
伙计立刻道:“不认识。”
“真的么?你不觉得我很眼熟么??”章华笑着像个老朋友似的楼上他的肩膀,轻轻一拧,轻轻吹灭了灯。
拖着伙计的尸体回到马车旁,章华把酒囊递进去道:“娘,喝两口吧。”
“闻起来真挺香的,给你自己买肉没?”方帝姬高高兴兴的掀开帘子,坐在马车里拔出酒囊的塞子,把嘴里头的定神珠挪到腮帮子里牙齿外,看着死掉的伙计,喝了口肉汤:“味儿也不错,他是怎么回事?”
“这儿的伙计,认出我了。这儿的掌柜的待人非常苛刻,如果有个伙计偷偷逃跑了不算意外。”
“这种店里一般只有一个伙计。”方帝姬坐在奔驰的马车上,扭头看了一眼渐渐消失的小客栈,道:“你为什么不换上这个伙计的衣裳?说实话,你这张脸要想不被人认出来可难了,太漂亮太丑都不容易被忘记。”
章华脸上红了红,道:“娘,你进去,我要换衣服了。”
方帝姬咯咯笑着进去了,放下帘子:“如果有花生和酒就更好了。”
章华一边扒掉小伙计的外衣,一边让新换的马匹降低一些速度,沿着路往前跑:“如果您没受伤就更好了。”
“别这样啊十娘子,过去我受伤的时候可没人指责过我。受伤是不太好,但不算什么大事。”方帝姬解开腰间的火浣布,看着因为毒药太强烈而始终没有愈合的伤口,恍惚的想明白了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如果穿好衣服了,就把这块布在火把上烧一下。”方帝姬把火浣布递了出去,露着从两肋到盆骨的所有肌肤:“我认识远处的那座山,奶头山,呵。到这里就距离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了。”
章华把自己身上有些尘土和污血的公子袍脱了下来,塞进马车车厢的一角,穿着白绫子夹袄,外面罩上伙计那身靛蓝色蜡染土布。举着布条,在插在车辙铜桶的火把上烧所有沾有血液的地方。
“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凝乎雪。”章华道:“娘,我一直都不懂,为什么皇帝会把这样珍贵的东西送给您。诚然,您有盖世功勋,但火浣布是传说中的宝物啊。”
“因为皇帝知道什么东西比火浣布更重要。”方帝姬得意洋洋,为自己做过的某件事得到这样的奖赏而非常满意,火浣布可是传说中只有周穆王得到过的珍宝。
“心爱的女人?”章华脱口而出。
“呀呸!”方帝姬仔细包扎伤口,理直气壮的嚷道:“难道男人和女人之间就没有干干净净的互惠互利么?他是皇帝,是个明君,我是他重臣的妻子和另一位重臣的姐姐,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漂亮。别像御史们那样猥琐。”
说这话,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城池。这两天两夜马不停蹄的赶路,已经让他们走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就要到达边关了。在天色破晓的时候,靠近了一座小城。
守城的士卒检查了章华的官凭路引。百姓远离所居地二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衙门发给一种类似通行证之类的公文;叫";路引";;若无";路引";或与之不符者;是要依律治罪的。";路引";实际上就是离乡和出门的合理证明。
在丞相府里用各地印信盖出来的官凭路引当然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比金子还真。
方帝姬不仅抹了自己一脸猪油拍了一脸的香灰,还有两天没洗脸没刷牙没刮头,还有一身前天淋漓的菜汤,穿着一件她从十五岁学会易容成和尚后再也没洗过换过的僧袍,这衣服脏的看不出本色,不同颜色的补丁和补丁之间都快变成镂空的,上面有宋锦、丝绢、粗麻、棉布各种布料,像是天南海北的布料大汇集,或许这件衣服称为百衲衣更恰当些,方帝姬那时候很狂热的到处寻摸破布碎布头补这件衣服。
这件僧袍一直装在樟木箱子里,放在丞相府的库房里备用,章华幼年时酷爱在库房里寻宝,打开过箱子一次,被呛的连续做了三天噩梦。
和尚现在的摸样和气味可想而知。守城的士卒检查了和尚的戒牒,又看了看车里堆的满满的药材,就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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