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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现在的摸样和气味可想而知。守城的士卒检查了和尚的戒牒,又看了看车里堆的满满的药材,就放行了。
马车在城中慢慢移动,方帝姬倚在车厢里通过窗子四处打量,忽然叫道:“停车。去跟那个架着鸽子的老讼棍说,说姓愣还不够楞的一个人找他讨债。”
章华毫不疑惑的过去了。然后带着滚刀肉样的讼棍走了过来,方帝姬低声道:“一块木头四四方方立在地上?”
章华立刻就明白了这句暗语:木头四‘四’‘方’方‘立’在地上,就是个愣字。
讼棍目光狐疑的打量着和尚身上的衣裳:“这木头缺几面?”
“这木头死了一面。”方帝姬伸手摸了摸他的鸽子,夸奖:“以贫僧看来,这鸟好肥,下酒不错。”
讼棍往地下啐了一口,一把抓住她领子,又好像怕脏似的立刻松开手,连连摆手:“快滚快滚。”
方帝姬拦住章华,低声道:“走。”她放下车帘子,从胸口里掏出纸条,只看了一眼,咬牙往后一仰,昏倒。
第十五章
陈良王乾死了。
陈良王乾死了!!
俺这里吉凶未可知,他那里生死应难料。
方帝姬咬着牙,牙根咯咯吱吱的响,脸色在油腻的遮掩下暗暗发青,这消息实在是太意外,太可怕了。
她现在甚至在后悔,深深的懊悔自己不应该去打听消息,不应该通过皇帝的密探来获取信息。她应该遵守当日的誓言,绝不利用皇家密探为自己做任何不是有利于国家的事,如果她能坚持到底而不是总是在誓言模糊的边缘活动,她就不会听到这样可怕的消息。
陈良王乾死了。方帝姬在一起想起这个如同雷声般轰鸣的消息,第三次。我的头脑嗡嗡作响,像是一声响锣挨着耳朵敲响,我的眼睛大睁着,反复眨动,却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尽力吧全部的精神投注在感官。尽力去听去看,但我只能感受到惊慌的头脑、雷声一样的心跳,和莫名的绝望。
(雁儿落带得胜令)汗津津身上似汤浇,急煎煎心内似火烧。怀揣着雪刃刀,吓得俺魄散魂销,行一步哎呀哭,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且喜得明星下照,一霎时云迷雾罩。忽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阵阵虎啸。又听得哀哀猿叫,俺呵!走得俺魂飞胆销,似龙驹奔逃。呀!百忙里走不出山前古道。
现在应该怎么办?不,方帝姬用力摇头,用力在地板上挤压着自己的头脑。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孩子死了但并不影响我逃出这个国家,孩子死了也不影响我养好伤尽力恢复内力,如果我不能恢复内力那么就操纵章华去复仇。在陈良和王乾一起去刺杀方落的时候,他们唯一的用处就在于尝试不可能成功的事或引开方落的注意。
但我没想到陈良和王乾会死。方帝姬发狂的内心仍然能保持外在的平静:我没想到陈良和王乾会死,我想到他们被擒,想到他们或许会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方落不会善待他们但他应该用的不是枭首而是借刀杀人,可只要不是方落下杀手,我的孩子都能逃命。方落无论是为了声誉操守还是面子,只要他有脑子就不会杀了自己的义子。
(收江南)呀!又听得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伴寂寥,想亲帏梦杳,想亲帏梦杳,顾不得风吹雨打度良宵。一宵儿奔走荒郊,残性命挣出一条。
方落疯了,我早就该想到方落能杀了我就说明他已经失去了权衡利弊的能力。方帝姬沉寂在无穷无尽的懊恼中,她的灵魂近乎无力的摆动了一下,像是一块残破的纱布一样,沉进了漆黑而苦涩的老井中。方帝姬屏住呼吸,用力咬着嘴唇,血渗了出来,却完全感受不到痛楚,她用过去解决痛苦的方式,用自己的头用力挤压僵硬的物体,最终在身体的憋气和心灵的憋气之间,干干脆脆的昏了过去了。
“娘?”章华低低的叫了一声,下一声提高了声量,一叠声道:“娘!娘!娘您没事吧?”他停下马车,回身掀开帘子,只看到方帝姬脸色铁青昏迷不醒,口中流出鲜血,手中死死的捏着一张纸条。
章华尽力伏在车厢地板上,看着她手里的纸条。【昨日***乾枭首示众】***就是被她的拇指挡住的地方。
章华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把她的手指掰开,看到纸条的内容。可是只要看一看她的脸色,看到她面颊上每一条细纹中填满的那是什么,就明白了。那是痛苦、懊恼和绝望,像是失去了最珍爱的宝物,最宠爱的儿子。
章华心里头一冷,一来是为了陈良的死略感伤感,二来,他一直以为娘最喜欢的儿子是自己,其次的王乾那个暴躁但聪明的家伙,第三是金五娘这个呆头呆脑的小黑蛋,最次才是她每天带在身边像个侍卫总管的陈良。不不不,现在不应该去想什么争宠的事,而且很明显,帝姬娘娘最喜欢的是长女,那个和她非常相似的骄傲女孩儿,不仅美貌早慧而且有大智大勇,实际上从美貌来讲,帝姬长女的美貌胜过她好几倍。
两天之前,四个孩子都在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娶到娘亲的长女,骄傲又狡黠、痴迷于练剑的女孩。但是现在,金五娘的灵魂或许停留在小城的千斤闸上,陈良王乾死无全尸。章华惶惶如丧家犬。
章华仰望天空,但是繁星也给不出未来。有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星星,数量多得超过他所见过的星光,哪怕他最喜欢一身白衣坐在房顶上喝酒练剑看星星来吸引方帝姬长女的注意。天空清澈如洗,在淡蓝色与银色的阴影下,繁星微光灼灼,汇成光河。银河就在哪儿,像是河,也像一条玉带。章华心中不仅感慨,而且沧桑。
关山阻隔两心悬,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
空怀血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如果他还能坐在丞相府摘星楼的房顶上,穿着轻薄柔软的白衣飘飘欲仙的喝着最贵的酒,他绝不会沧桑、更不会有什么脚踏实地的感慨,只会和武陵少年一样吟弄风花雪月的诗句、为赋新词强说愁。现在不会了。
章华默默的掩上车帘,他忽然不想和方帝姬说话也不想劝慰她……现在只应该给她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她默默的舔自己的伤口和悲痛,让她像是往常一样坚如磐石难以摧毁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包括章华。
我没有看到过娘有这样悲伤和失控的样子,我也不应该看到。娘绝不希望有任何人安慰她,她只想自己恢复。
方帝姬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虚弱的躺了很久。
两个时辰后,章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好像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掀开帘子道:“娘,我们到边境了,您要找的这个破庙就在这儿。什么娘娘庙,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
“对,我就在找这里。”方帝姬掀开帘子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这光秃秃不见一丝绿意山中盆地像个大碗,土黄|色的粗糙大碗,而盆地当中那小而斑驳的庙宇,就像是一粒扔在碗中的骰子,带给人不同的未来。
“章华”方帝姬憔悴而疲惫,她从没在人前露出过这样的疲惫,疲惫的几乎丧失了斗志和抵抗力,像个被伤害到任何人都可以伤害她的女人。方帝姬依然是和尚打扮,她尽力让自己坐了起来,有些犹豫的说:“章华,带我到庙里去。”
“娘,这绝不是好的藏身之所,实在是,太明显,太孤立无援了。”
“我知道。你只要带我过去就可以了。”
……………………
方帝姬睁开眼睛,之前就是这三天多以来发生的事。(上接第一章)
章华垂着头,在一旁用刀子处理什么东西。
“在神台后,有一块特别旧的旧石板,你把石板抠开,里面有一桶油。”方帝姬淡淡道:“你把油拿出来,泼在门窗上。等方落的人来了,就点火。”
章华猛的站了起来:“娘,我们付出那么大的努力,三位哥哥都为你死了,你到这里就是为了自杀么?如果您早说一点,我不如让你死了,带着您的尸体到金銮殿上大闹一场,丞相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你真可爱。”方帝姬招招手让他过来:“这庙十四年前是我督建的,是姓方的给自己留的一条生路,没有人知道这庙里有什么。这庙里有一条密道,通往地宫。地宫里储存了不少了财宝、兵戈和足够一百人用一个月的食物衣物,五年前我来更换过一次食物和衣物。这条路方落不知道,我弟弟也不知道。我虽然并不对他保守秘密,但我也有些不必告诉他的东西,通往皇宫下地宫的地道,这条密道,还有另一条生路,我都没说过。”
“我对不起你们,我发过誓,皇帝交给我的内卫,我送给皇帝的内卫,只为天下人做事,绝不为我个人利益恩怨效力。我能违背誓言,但我不能。”方帝姬眼圈微微红了,她尽量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如果你们四个都能到这里,我们就能一起走了。”
章华道:“地道在哪儿?不不,不必现在就告诉我。我懂的。”
“我就准备在这里逃出去,新生,复仇,夺回自己的一切。”方帝姬有了足够的力量说道:“现在去准备火油,只要这庙着火就足够给我们拖延半个时辰,在这二百里内没有水源的地方他们没法救火。我在地下埋藏了大量的火药,一旦我们逃进地道里,就能通过地道的引线点燃蜡烛,然后机关或地上的大火会在一刻钟之后引爆火药。”
章华看到碗状山谷的半面全都是兵马,立刻站起来,撬开老石板,拎出火油,在方帝姬的提醒和指挥下小心的泼洒,并且不弄到自己身上。
方帝姬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芒,用手臂撑着自己,爬向神台,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悲伤的低声:“让我来开始骗他,作为所有骗局的开幕。”
第十六章
头绾九龙飞凤髻,身穿金缕绛绡衣。
蓝田玉带曳长裾,白玉圭璋檠彩袖。
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鬟;唇似金朱,自在规模端雪体。
正大仙云描不就,威严形象画难成。
瑶池金母晨起梳妆后,闷闷不乐的倚在玉枕上,道:“有事快说,没事本宫再回去躺躺。”
一旁有紫微王夫人轻移莲步转出仙班,夫人名清娥,字愈音,王母第二女也。昔降授太上宝神经与裴玄仁,裴行之得道,拜清灵真人。这位二公主深深下拜,慢启樱唇:“启禀母后,七妹有书信一封。”
瑶池金母冷哼一声:“别叫她七妹!罔顾天条礼法,和人私奔,真是可耻。拿来我看看。”
二公主在心底一笑,奉上一片墨迹斑斑的粗麻:“母后您瞧,老七,哦是勃遂,勃遂真可惨,您瞧她用的这是,这是什么东西呀,咱们天宫中可没见过这么破的东西。”
瑶池金母目光不由得随之而动,接过麻布来,情不自禁的为那粗糙的手感叹息了一声。虽说老七在天庭上也跟着织女学了点什么,可她纺的是云线,用的是玉机,凡间不必天上,什么粗麻葛布,老木残树都得她那双手操持。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报娘恩’,希望勃遂在凡间吃了几年苦能长大点,过去实在宠的太不像话了。瑶池金母又深深的叹息了一声,在众女仙柔顺的目光中展开麻布,只看了一眼就勃然大怒。
沉阴结愁忧,愁忧为谁兴。念与君生别,各在天一方。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不聊忧湌食,慊慊常饥空。端坐而无为,髣髴君容光。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瑶池金母厉声道:“烧了它!立刻烧了它!”她随手抓着三宝玉如意,用力敲云床,气愤不已的连声道:“她怨恨我!她竟然怨恨我!本宫这么多年来对她百依百顺,唯一的要求就是嫁谁得听本宫和陛下的话,她现在自作主张,违背礼法,竟然还怨恨我!”
“母后息怒。”
“你叫我怎么息怒?嗯?”金母丢下玉如意,双手交叠在袖子里绞着,气的眼圈发红:“愈音,把这东西拿来之前你没看么?你是没看出来她怨恨本宫,还是想让本宫知道疼了几十年的女儿怨恨本宫?”
二公主小声道:“母后,孩儿没看出来她怨恨的是您,孩儿以为勃遂怨恨的是她自己。”
“算了算了,烧了把,烧了干净。你们谁也不许再对她偏颇,传敕令给天神地神水神,从今往后,对勃遂必须一视同仁,只当她是凡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瑶池金母越发哀伤的倚在云床上,道:“把乾坤镜摆起来,看看凡间有什么有趣的事没有。唔,传敕令给各地王母庙的侍神,今年来求儿女的多给儿子,生女儿就是担心啊。”
一旁龙吉公主摆开书案,素手执起龙须笔,在水晶砚上沾了些朱砂墨,纸洁白如雪,墨芳香似兰花。
乾坤镜中的景象千般万化,突然金母拍案而起:“勃遂气本宫也就罢了,穷和尚竟敢烧我的庙!”
“母后息怒,儿这就去将他拿问在监。”
“不急。唔,他这是要死在庙里啊,不光是烧本宫的庙。”金母接过玉女奉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抿抿嘴:“加冰糖。往后再看看,他若死了还则罢了,若不死你就去惩戒他。咦?那些搭弓的士兵是怎么回事?龙吉,这是谁?”
龙吉公主恰好写完了敕令的最后一个字,交给一旁的仙官去传令,走到乾坤镜前看了一眼,笑道:“这事儿女儿不清楚,得问三妹妹才好。”
三公主扭捏了一下,金母瞧了她一眼,三公主立刻道:“这不是和尚,这是方帝姬。她姓方,名依土,字止归,皇承八年生人。这庙是她在大治二年,她戍边一年后边关大劫、敌军溃败之后督建的。”
金母挑眉道:“她到底叫什么?”
三公主红着脸:“方依土,这名字是她母亲给她起的,她非常讨厌这个名字,她母亲非常喜欢。在她母亲被枭首之后,方帝姬直到洗清母亲的罪名为母报仇前一直都用这个名字,之后就不提名字只说字止归。帝姬这两字来源挺麻烦的,方帝姬明面上于国有功暗地里是皇帝的重臣,所以后来获封太后义女帝姬娘娘,皇帝想给她提高地位又不好明说就劝说太后收她当义女。方老大这名字在绿林中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我去凡间的时候还在她的聚贤庄上住过几天。”
金母皱眉:“你前些时候动作粗鲁言谈放肆,是跟这凡人学的?”
三公主立刻红着眼圈道:“三天前她被一手栽培的丈夫差点杀掉,逃了三天,不知道她现在要干什么。”
金母本来不想看了,可听见三公主这么说,单手点指,让乾坤镜放大几倍,道:“乱嫁人没好下场。”
……………………
方帝姬扶着残破庙宇中的神像勉强站了起来,哑着嗓子轻声指挥章华:“小心点小心点,你别把油泼错地方了!只能烧门窗啊,烧门窗庙不会立刻就倒,你可别把墙上也泼上火油了。这庙我盖得时候特意做过手脚,只有一门两窗能出去,两旁用砖石隔开火,房顶上刷了大胶,不会立刻就烧起来。我瞧见他了,你快点火,小心点。”
章华已经把油泼好了,坛子放门口。晃燃了火折子,在地上滴出的油线上点了最远的一段,然后立刻退回来。
“我当年就不该嫁人,断情绝欲和弟兄朋友逍遥快活,岂不胜过嫁做人妇百倍。方落,你杀妻灭子,天理难容。”方帝姬尽力把脸擦的能看出来是自己,悲痛欲绝的高声大叫:“罢罢罢,这也是小妇人罪孽深重。”
火焰燃烧了起来,火舌立刻舔上了一面墙,像是饥饿的孩子。
丞相在庙门外驻马,高声道:“方帝姬,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
“你什么都不必说。方落,你要堆砌千般罪责,就是为了害我一死。方落你好好看着,你如今心愿达成,也该住手了!初见你时是天地之别,如今依然如此。物是人非事事休”方帝姬惨然落泪:“让姓方的死的体面些。”
方落翻身下马,高呼:“救火,快救火。”
众兵丁围困熊熊燃烧的破庙,带队的三名千夫长忽然翻身下马,厉声道:“庙中当真是方老大么?”
“熊飞黑!你他娘的瞎了一只眼,连老子都认不出来么!是谁剜出你眼?是那个把你打的从山崖上跌落?破名字!”方帝姬喘息了一声,道:“皮总兵,你这个又皮又总改不了兵痞习惯的无赖头子,再敢耍钱老子也没法打断你的腿了!义弟,你真是个反骨仔,每次都戳穿我的谎话,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
三人随着她的话,应声下跪,纷纷嚎啕道:“救火,救火!快救火!真是方老大。王乾说的是真的!”
“方圆二百里没有水!咱们轻骑便装,准备追到这里就回去,没带水。怎么办!方老大,怎么办啊!”
方帝姬一把扯开穷和尚破破烂烂的衣裳,露出肚腹上包着的白布。章华聪明的过来解开白布,露出她白白软软的肚儿,和肚儿上可怖泛白翻卷的伤口,和无数斑驳破碎的血竭。
方帝姬指着肚腹上的两道刀口,盯着方落:“这一刀,是方落给我的。这一刀,是方落派来的杀手给我的。”
“我知道他对你说了什么。”方帝姬深深的喘息了一声,像是往常一样再说话的时候用力一挥手:“他说我是假的,这穷和尚是害了方帝姬的凶手。我知道解释不通,只能跑,不怪弟兄们。”
三千名百战精兵,砰然跪地。大地都被这三千条汉子的膝盖震的发颤。
“方落只手遮天的本事,我最了解,他娘的都是老子教的。”
方落站在三千名下跪的汉子之中,他忽然也想跪下去,忏悔和痛苦。但他的膝盖还是那么硬,就像当年面对方帝姬的仇敌那样硬。他心里并不痛苦,也没有快意,只是充满了迷茫。过去发生的事就好像一场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和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你们。”方帝姬站在神台上,一手搂着神像一手指着这群人,章华跪在地上扶着她。方帝姬对兵马指指点点:“你们都知道姓方的。不用给我报仇,保护好我女儿,别让她像我那样苦!”
“我要死了。”方帝姬的脸色更加灰白,身子摇晃了几下。三名千夫长站起来想要冲进去救她出来,却被火油燃烧的大火阻隔在外。
“姓方的活了一辈子,对得起天地良心,君王家国,也对得起亲弟兄弟,丈夫儿女。”
“姓方的这辈子说到做到,只有一句没做到。”方帝姬痛极的哀叫一声,声音响彻云霄,悲伤却不凄惨:“我娘说,方落豺狼之声,狼子野心,不堪依托。我答应娘不重视方落。到这般下场,是方依土不孝啊!”
靠近方落的十几人忽然嚎叫着跳起来,扑向他,扯出绳子将他五花大绑,压在地上。
“为人臣者,理当尽忠。文死谏,武死战。臣方氏生不能尽忠而亡,死后愿忠魂永卫此隘,护我国家。陛下保重,魏国公保重。”
章华看他们痛苦的样子,又被烟尘呛了几口,心说这三千人倒戈了我们就不用怕,娘还不出主意不开机关逃跑看来是呛晕或流血到迷离了,怒吼道:“杀马取血。”连忙给她裹紧伤口。
方帝姬抱着神像,脸色蜡黄,浑身发颤:“我怪我娘给我起的破名字,我怪她对我不尽职尽责,也恨她为什么要被诬杀,为了她我遭受了多少羞辱。我要去见她,向她忏悔请罪了。你们告诉我的儿女,姓方的死的堂堂正正,她是因为嫁错了人被杀的,不是因为德行有亏。作我的儿女,能堂堂正正的做人,我没能教导儿女长大成|人,你们,我的弟兄们,把我的儿女当做你们的儿女,用心教导管束他们。”
“娘啊娘,儿知错了。”
金母刚刚经历七公主嫁人后送来怨诗的事,最受不了对母亲认错的女儿,心中一动,竟然给她一道生气:“错在哪里?”
金母屈尊降贵,出现在她面前,方帝姬失血过多视力模糊,恍惚看到了母亲,痛哭跪地:“娘,娘,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儿不该嫁人……”
第十七章 (修加)
金母屈尊降贵,出现在她面前,方帝姬失血过多视力模糊,恍惚看到了母亲,痛哭跪地:“娘,娘,孩儿错了,孩儿真的错了。儿不该嫁人……”
方落被三条牛筋绳子拧在一起,五花大绑,背扣绳结。熊飞黑走南闯北多年,比泥鳅还滑比鬼还精明,和外号皮总兵的同僚一起出手,点住了方落的周身大|穴,又收了士兵们携带的十二支毒针,封住了他周身十二道经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按照押送重刑犯的法子来的。这些人里地位最高的是方帝姬带了二十多年的皮总兵,其次是想杀方帝姬又被差点被方帝姬杀了、误会澄清后救过方帝姬方帝姬也救过他的熊飞黑和方帝姬的金兰兄弟,这三千人马是方帝姬的铁杆嫡系,骨肉至亲一般。方帝姬和他好的时候,这些人也尊崇他的命令,他伤了方帝姬,这些人自然就是他的冤家对头。
方落浑身瘫软,却因为内力还在耳力依然出众,听见方帝姬所说的话,满嘴银牙咬的咯吱吱之响。
方帝姬双拳拄地,仰头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模模糊糊飘在空中的幻影,涣散的目光中满是悲伤孤苦,声音殷切如同啼血:“孩儿不该违逆您的话,方落少义寡恩。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谊,他到下得去手!”
金母看着她撕心裂肺的懊恼,怜悯叹息了一声。心说:我的勃遂也会这样懊恼吧?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在燃烧的庙外,有十几匹高头大马被杀,却没法把血都盛出来灭火。如果划伤马匹把它赶到火中,又怕战马性烈伤了无法躲避的方帝姬。
方帝姬像被水打湿的纸人一样,一点点软了下去,期盼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飘在空中的身影。她想要骗方落,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没有一丝一毫出现偏差,直到这个是鬼魂或仙人的人出现……听到的声音严厉冷傲,和母亲旧日的口吻一模一样,见到的人影高昂着头有种目空一切的骄傲,也和母亲在虎皮金交椅上的风骨相似。其实少年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记忆中的母亲也经过二十多年淡淡的美化,只是她真的很想见到母亲。
在空中这个人影出现、用母亲的口吻说话的一刹那,方帝姬震惊惊喜的丧失了思维和谋划的能力。
方帝姬一点点的软下去,整个人都靠在章华身上,却用最后一丝力气盯着空中的人影,满是幸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儿临死之前能再见娘亲一面,全赖王母显灵。您与我阴阳相隔二十多娘,儿思念娘,可没梦见过您,今日重逢,娘亲是来接孩儿走么。孩儿真没想到只是暗暗祝告,王母也能慈悲感应,令儿死而无憾。章华是孩儿的干儿,儿只怕他遭了方落的毒手,他斗不过方落。娘亲,您在天有灵,救他一命。”
章华看不到金母,以外是方帝姬自言自语,听到最后落下泪来:“娘,方落已经被擒,这三千人马是你的亲兵,已经证明身份了您不要怕!十娘与您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十娘誓死守着您。娘,您别闭眼,您别。。。”
金母目光复杂的看着她,轻轻道:“方依土,本宫会给章华善终。”
“娘!”方帝姬道:“您的杀身之仇,儿给您报了。县令、府尹、总兵由皇帝下旨斩首,诬告者灭满门,皇帝推翻了他父亲的诏书,推波助澜者都被我杀了,朝野内外都洗清了您的声誉。娘,儿只能做到这样。您满意么?”
章华见火势被渐渐压制住,抱着方帝姬道:“娘,娘您清醒清醒,你不会死的您把定神珠咬住了!你别松口,娘,你别死!”
金母抿了抿嘴,狐疑的看了眼章华,这人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可疑,但又没什么可疑。温声道:“你让皇帝下旨,本宫很满意。”嗯,凡间百姓,总归也是天庭的子民,让你安心吧,可怜样。别再自称本宫了,免得她问为什么自己还得说自己是金母,或编个仙宫仙子的身份,麻烦。
方帝姬苦笑两声:“那娘也不会回来,一百七十三条人命血祭您,娘都没给儿托梦。儿让您失望了。”
“没有。”金母挑剔的看了看她,除了丑了点蠢了点功夫差了点外,是个守忠、遵孝、节义的好凡人。
“这庙是儿修的,为您祈福求超度。儿修了很多庙,供养僧道布施经文,冬施衣夏舍粥。”方帝姬喘息了几声,眼神渐渐散开,金母又给她一道生气让她把话说完,真的很好奇她会说什么。
金母见过太多权倾朝野的权臣、冲冠后宫的后妃、称霸天下的帝王弥留时的心声,可是他们说的都是想要挽回失去的权利、地位,不想死。就算看到了先人或仙人,也只会求寿,地位卑下的人也是一样,只是更舍不得财富和家人而已。
方帝姬只觉得自己要散的这口气又回来了,此时此刻无暇顾自己的死生,趁着娘还在赶快把话说了:“有三件事求娘原谅。第一,方依土这名字实在不吉利,依土就是下葬,儿弃了这名字。第二,方落的事儿娘说准了,再有来生,儿的婚事定由娘做主,娘不愧是镇黄河西北八十一路总瓢把子,看人就是比儿这没见过世面的准。第三,您恨六扇门讨厌官场皇家,儿却是给皇帝打造密探的人,几次戍边,弟弟和丈夫都是高官,这是儿无奈之举”
“我知道。”金母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了龙吉公主送来的方帝姬一生概况,道:“被朝廷下令剿灭,总兵、府尹联手执行,把诬告叛国投敌的事昭告天下明正典刑。要给这样的母亲洗脱罪名,你只在绿林中兴风作浪是不够的。况且老皇年迈昏庸,太子放逸好色,敌国虎视眈眈,官场里皆是贪官污吏,朝堂上三分天下,你匡扶社稷救世济民,做的很好。”
金母心说:昏君啊!奸臣啊!倒霉皇子!果然是乱世出英豪,在治世时你不会有这样的成就。三个姓方的都很能干,啸傲绿林的方依土,铁面无私的方牛,还有一个善弄权术知人善任的方落,最妙的是这三人都是举贤不避仇、使劲给皇帝推举贤臣、劝谏皇帝弹劾大臣。喜欢推举贤人劝谏皇帝,又不贪财受贿还有能力,真不错,明明你算是盗匪,方落是奸佞,为什么都做了和名臣一样的事呢?是为了得财又得名吧。
“君王任用贤能施行仁道,摒弃人欲而立贤后,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重臣以刑,才使得国家富强。儿只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方帝姬有些害羞的说:“娘,如果皇帝一直都这样贤德,可以给他延寿么?”
章华抬起头仰望破庙的房梁,他是看不到金母的,但他听方帝姬所说的话也听出来了,如果不是娘亲眼前出现幻觉,那就是他姥姥在,章华红着眼圈低声道:“方老夫人,如果您真的在这里,保佑您女儿活下来呀!别让她死别让她死。”
金母抿嘴,微微一笑,摇摇头:“这种事得由陛下,由昊天上帝做主,我说的不算。”当然可以呀,有不少百姓给皇帝求寿呢,皇帝就算这辈子不得到太多寿数,下辈子也会福禄双全长命百岁,如果很是贤明,或许还有机会位列仙班,做陛下的臣子呢。
金母拿着龙吉公主送来的长卷,看过了《方依土列传》,开始看三公主整理的长达三十册、每册一百回的三千回长篇人物志。
说是看,其实只要用眼睛一扫,就知道了整本书的内容。刚看完了《绿林五册》,又看了《尊王篇1~3册》,接合自己对当时凡间的情况:方依土实在是太谦虚了!如果没有她数次深入虎|穴的搏命支持,当今皇帝继位的时间最起码要推后五年,这五年之中国家必定在蠢太子和奸佞、外戚的通力合作下大乱。真是太谦恭了。
三公主正铺开雪宣,手执凤毛笔,沾了沾月墨,开始写:《第二十四回,遵节义帝姬无奈奔塞外,焚古庙困局中得见真神》书接上回……
方帝姬笑了起来,痴痴的看着金母,眼中满是儒慕:“娘,儿死之后,可以去侍奉您么?”她看到这人影有些迟疑的样子,满是失望和歉意的说:“还是儿妄动杀伐”
金母立刻制止她:“你杀的人都该杀。保家卫国从来都不算杀,杀奸臣有功德,上天亦有风雷雨露赏善罚恶。方依土,如果你死了可以随侍我,但你还有孩子,不要求死。”
方帝姬看向庙外,垂着眼眸,有些倦怠:“他和列女传的中所写的帝辛一样,材力过人,手格猛兽,智足以距谏,辩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只是他外在的德行很好,不储财货珍玩、不蓄良田宅院,不取美婢,不忘旧不慢故,富贵与贫贱不改性情,礼贤下士谦恭谨慎。他一生真伪,天下人都看不透,儿也捉摸不透。娘,儿在人间拼搏了这么多年,受最痛的苦,挨最大的累,享最好的名,嫁才色兼备的人。儿真的厌倦了。”
方落被浸有麻药的布球堵住嘴,可还是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
金母皱眉道:“真的么?”
“儿已剑指龙城,马踏焉支,声震诸国,成|人间至大功业。儿拥高车驷马,轻裘广厦,封号帝姬,享人间至高富贵。儿有读书万卷,倚马千言,安邦定国,晏子在世般的丈夫。儿使盗跖洒扫,庄屩执辔,遍收天下鸡鸣狗盗之徒,驱财货为我用,翻家国于股掌。。。娘,儿所求至乐不是这些,是能和娘团聚。儿用什么都换不回您。”
章华叫道:“娘!您别走!”
熊飞黑大喊道:“方老大,您挺住啊!兄弟们永远都是您的人,您要是不跑我们也不会伤您的!每一个冒充您的人都是验明正身之后才杀的!方老大!”众人一边救火,一边大叫方老大、方帝姬、帝姬娘娘。
金母叹了口气,有些头疼的说:“你为什么不杀了方落,你明明有机会杀他。”不让你跟本宫走吧,有些可惜了你这样的孩子,让你跟本宫走吧,又有些唐突……本宫要怎么解释冒充你娘的事儿呢?本宫只想安慰你一下,可没想一直都当下去。
“女子的品行,会彰显母亲的德行。母亲的德行,会表明儿女的品行。我费劲千辛万苦,为我母亲洗清了污名,怎么能用杀夫这种不合乎道义的行为去玷污她的清誉。我自己经历过那种情境,又怎么能让我的女儿再被我这个目前的恶名损害前程,让我的儿子被父母互相厮杀这件事困扰一生。我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他会为我的死讨个公道,既然如此,我何惜一死全节,”方帝姬促狭的笑了笑:“和娘说实话,我不杀他,他自然会因我而死。”
章华脸色微变,抬起头看了看外头,显然众兵丁因为群情激动没听见她这句话。章华附耳道:“对对对,娘您说的都对,您活下来,儿子把您弄进列女传去,您别抛下十娘不管。十娘还需要您教育。”
金母点点头,心说知道和娘说实话,还是个好孩子。又从长远的角度开始找碴:“身为重臣,罔顾君王的任命而顾全家族私利,这种行为可不能称为忠义。为求个人嘉誉,把尚未成|人的儿女弃之不顾,也不可以说是慈爱。你为了沽名钓誉而死,有什么值得嘉美的地方?”
“为了顾全个人性命,使得君王的重臣、国家的良臣死于恶名,使得国家颜面扫地、君上承担了识人不清重用小人的恶名,这并非忠臣的行为。方落虽然罔顾夫妻情义,却无愧于君王重托。”
“儿女的君王十分仁爱,舅父慈祥且高风亮节,其他的叔伯也是顾念旧情相互扶持的义士,士兵们虽然有些鲁莽却又非常忠勇可嘉。儿的长女长女虽然只有十三岁却智勇双全,貌美德高,足以承担家业。次女十岁,由可靠的朋友抚养,是隐藏起来的血脉,她虽然富贵却不骄横,谦恭又有主见,是个善良而聪明的侠女。幼女两岁充做公主,在宫中由只有一子的皇后抚养,皇后是个足可以列入列女传前三卷的好女人。”
“长子八岁,性情浮夸好储财帛,油嘴滑舌却还算仁义,现在由舅父魏国公教导,不承担大事就不会招致祸患。次子五岁,资质平庸性情木讷,但待人宽容守礼,我已经为他选定贤妻,有贤妻在侧绝不会招致祸患。”
“儿受了这样重的伤,就算不死在这里,也没有几年好活了。就算不能战死沙场,也实在不想缠绵病榻虚弱而死。修建边关这座天母庙,是我否极泰来振兴家业的初期。但物胜必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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