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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尚道扫了一眼,抬头就看到了一棵老树。
“咦?吴兄,你在找什么?”宁采臣见吴尚道四处寻觅,不由好奇问道。
“你多大了?”
“我属羊,今年六月才满二十,怎么,下聘的时候就要给八字么?”宁采臣疑惑道。
“随便问问。”吴尚道已经找到了聂小倩的墓碑,拔了遮住墓碑的野草,“女孩子一般多大嫁人?”
“一般也就十五六岁吧。”宁采臣道,“小倩昨天跟我说,她姥姥已经把她许了一个叫黑山的老爷,不知道咱们这回能不能让她姥姥回心转意。”
“放心吧。”吴尚道道,“实在不行就明抢吧。”
“抢?抢……民女可是杀头的啊!”宁采臣叫道。
“那女鬼呢?”
“什么女鬼?”
“你过来看。”吴尚道指着墓碑上的字,让宁采臣自己来看。
宁采臣满心疑惑走近一看,登时两腿软,跌坐在地上,嘴中喃喃低语,双眼上翻。吴尚道连忙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暗送道力,心中涌起《常清静经》,口中吐出一个“静”字,这才让宁采臣定下神来。
“你是说……小倩是鬼……?”宁采臣看着吴尚道。
“嗯。”吴尚道道,“人鬼殊途,你肯定真的喜欢她么?”
“人鬼殊途……人鬼殊途……吴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宁采臣并不算笨,起码还知道编假账骗人,立时就猜到了什么,大声问道。
“嗯。早知道了。”吴尚道面不改色道,“你要不介意,就送她去投胎,十五年后你若是痴心不改,还可以去找她。”
宁采臣已经没了主意,良久才道:“如此也好……不过,让我今晚再见小倩一面。”
“好啊,不过骨灰先带走吧,省得下次再跑一趟。”吴尚道取出一块红布,遮住了坟头,让宁采臣来挖。
宁采臣木然地抛开了沙土,下面果然是五个骨灰坛,因为实在不知道哪个才是聂小倩的,只得统统都抱了回去。
吴尚道对打败姥姥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到底他不是天师道或正一道出身,驱鬼降魔之类的事一般不会轮到全真道士去做。不过在大雄宝殿里写点符咒,将妖怪堵在外面还是没什么难度的,不等夜色降临,兰若寺大雄宝殿的门窗全被贴上了符咒。
“小倩!天黑了,你快出来啊!”宁采臣好不容易等到天黑,着急叫道。
骨灰坛一字排在香案上,果然出来四个女鬼,却都不是小倩。聂小倩一觉醒来现自己已经不在乱葬岗了,心下也是颇为诧异,又见宁采臣出言召唤,更是不敢出来。
“做鬼也没什么好自卑的,出来吧。”吴尚道见聂小倩不肯出来,也忍不住开口道,“还有你们四个,拿了自己的东西快从西南角出去,以后不许做伤天害理的事。”
“多谢恩公。”四个女鬼抱起自己的骨灰坛,从吴尚道留下的“后门”飘然而去。
“小倩!你快出来吧!我是采臣啊!”宁采臣以为聂小倩不敢见生人,又道,“这位是吴公子,是我朋友。”
聂小倩终于下定决心,显出阴身,万福道:“多谢恩公和公子……采臣……”
“小倩!”宁采臣跨步上去,抱住了聂小倩,两人相拥而泣。
“很感人的故事,不过你们是不是先讨论一下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等着听结果。”吴尚道见两人只会互相叫名字,不得不上前当了电灯泡。
“吴公子,您道行精深,法力无边,还请公子救采臣离去。”聂小倩果然是绝色,即便做了鬼,略微有些苍白,也不能掩盖了她的美貌。
“不!小倩,我们一起走!”宁采臣拉住聂小倩。
“不行的,姥姥是千年树妖,法力高强。我们是逃不出去的。”聂小倩流下两行清泪,“你快跟着吴公子离开,等到天亮就安全了。”
“不行!小倩,你……”
“快跑啊!来了个大妖怪!”大殿的门一下子被撞开了,燕赤侠跌跌撞撞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被聂小倩小小震慑了一把。“女鬼!看我收你!”燕赤侠到底是见识少,人鬼恋的接受程度不如吴尚道,抽出宝剑朝聂小倩刺去。
“住手!”宁采臣和吴尚道同时喊道,一个挡在了聂小倩身前,一个已经拉住了燕赤侠的手臂。
“她是我们这边的。你把我的符咒都冲散了,快跟我去把门封起来。”吴尚道快速道。
燕赤侠愣了愣,反应过来,道:“外面有个千年树妖,煞是厉害。我不一定能降服得了它!”
“先关门,别让它进来。”
“晚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第四章 乾坤宝环初降魔
吴尚道不是没见过山精水怪之类的东西,但是这么嚣张的还是第一次见。原来的世界自从天师道、正一道在明朝大流行,非我族类几乎被轰杀殆尽。到了工业化之后,天地之间别说用来修行的灵气,就算想健健康康活着都成问题,妖怪算是基本被灭了种。
眼前这树妖光是一条舌头就是水缸一般粗细,上面滑滑腻腻地流着黏液,否则还真能站人。还不见姥姥的真身,光是这舌头就让燕赤侠如临大敌。吴尚道看在眼里,不由奇怪:这家伙的名头怎么闯出来的?他也是能和黑山老妖对欧的牛人啊!
“这妖怪有数百年的道行,大家小心对付。”燕赤侠手持宝剑,身后背着剑匮嗡嗡作响,里面的宝剑像是忍不住要破顶而出。
吴尚道到底是从咨询达的世界来的,知道这是灵剑才有的特性,本能地会对妖物做出反应。只是灵剑一般都是贴身炼养的,好与主人灵犀相通。燕赤侠背用一个写满了《太霄琅书经》剑匮装这灵剑,显然这也是别人送的。
几个呼吸之间,姥姥恶心的舌头已经闯了进来,连带把大雄宝殿的正门也拆了。燕赤侠一边挥剑阻拦,一边大呼小叫,让宁采臣保护好自己。吴尚道依旧还是那一脸淡然,只是抽出了袖里的桃木剑,挡在宁采臣和聂小倩身前。
姥姥被燕赤侠刺了几剑,终于忍不住收回了舌头,看来是要动用真身了。燕赤侠虽然也留了一手,却也被累得气喘如牛,抓紧时间柱剑休息。
“好你个燕赤侠,到我嘴边的肉你都敢跟我抢!”姥姥那男女声调交杂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真身已经到了。
“你杀坏人我不管!但是这个书生……咳咳……”燕赤侠被刚才的舌头震了一下,伤了肺经,一开口牵动真气,忍不住一阵咳嗽。
“这个书生我保下了。还有这个女鬼,我也要带走。”吴尚道信步上前,出了大殿,右手一捻,符纸如扑克牌一样被展开一圈。
“你是何人?”
“哈哈哈,”吴尚道仰头笑道,“我自天外客,本非俗世人。非因山河美,我为娇妾狂。区区一小妖,也配问我名?”
“狂徒!”姥姥大怒,手指化作无数苦藤老枝朝这狂道人袭来。
吴尚道大喊一声“好胆!”双手结印,点向符纸。数十张符纸凌空飞去,碰到枯枝便化作一团团烈火,空中隐隐传来火凤清啼之声,正是吴尚道的九凤火狱符。
这符一经使出,就如置身九凤火狱之中。虽然有夸张之嫌,但便是打个折扣也十分可观。只是吴尚道没有得真传,勉强算得上学了皮毛而已。若是换作天师四将中的任何一人用这九凤符,那树妖恐怕连半张都接不住。
树妖被这火一烧阵痛之中怒火更甚,一条舌头又钻了出来。吴尚道最讨厌的就是这条舌头,倒不说多么可怕,只是实在恶心。手里的桃木剑是师父给的,吴尚道可不舍得直接轮上去砍,凌空虚点,剑尖带出一点真灵之火,在空中留下一道火影残痕,却是一个似字非字,像画非画的符纹。
那符纹一经成型便定在空中。吴尚道剑换左手,右手手腕一翻,轻轻一推,火痕符纹飞射而出,打在树妖身上。那树妖一声惨叫,眼看要刺到道士的舌头也顾不得了,嘶溜溜地往回猛吸。
道士却不肯这么轻松放过,桃木剑在背后换了一手,左手竖掌胸前,中指无名指内屈,其余三指立得笔直。只见这手迅速一翻,指头上已经多了一件法宝。那法宝乃是两个镶嵌的木环,从一整块木头一刀刀雕成的,面上分别刻着先后天八卦,每卦之间又有暗八仙图案,精致非常。
“阴阳循环,周而复始;无魔不降!无鬼不催!”吴尚道高声诵念真言,只见这双环法宝金光大作,宛如正午至阳之光。
聂小倩到底功力不足,就算躲在宁采臣身后也受不了这金光,出一声惨叫。那树妖正面这法宝,当然日子更难过,怪叫连连,却还是执迷不悟地往前冲。
“给我死!”吴尚道眉头稍稍一紧,整个人也迎了上去,手中法宝的金光登时集成一道,打入姥姥身中。
树妖哪里受得了这淳厚的道德之气?知道自己今日遇劫,只求能够逃脱,哪里还有心害人?惨叫着遁入地下。吴尚道身上没有其他法宝,连压箱底的乾坤圈都拿出来,只得眼睁睁看着树妖逃跑。
燕赤侠也冲了出来,一咬手指,在手心画了个阴阳鱼,高声喊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杀!杀!杀!”只见他两掌迭出,打出一道道红色手掌印,地上登时被轰出一个个深坑,炸起的泥土伴着红光足足有两三层楼高。
树妖在地下遁行被炸到两下,却也不敢露出痕迹,往老巢遁去。吴尚道感觉到空气清新不少,正是妖气消散之故,那树妖已经逃得远了。
“木借土而生,遇金而败,下次出剑就好了。”吴尚道朝燕赤侠一笑,转身回到大殿,对那对鸳鸯道:“姥姥已经被打伤了,没个两三百年是好不了的。你们有何打算?”
“上仙!”聂小倩已经跪了下来,“上仙法力通玄,还请上仙指点小女子一条明路。”
“吴兄!切切顾及我与小倩一番深情啊!”宁采臣也跪了下来。
吴尚道左手转着乾坤圈,不由无奈道:“人鬼殊途,怎么可能打破这个壁垒……如果人和鬼生下孩子,那是不是违背大道呢?”
“鬼怎么可能有孩子!”燕赤侠追踪无果,也只得回来,“鬼是纯阴之体,怎么可能孕育生灵?”
“问题就在这里啊!”吴尚道用乾坤圈敲着自己的脑袋,“可有人偏偏说鬼也能和活人生孩子,而且那孩子还特别有出息。”
“谁这么胡说八道!”燕赤侠大怒,“简直是信口开河!”
“蒲松龄。”吴尚道无奈地看着燕赤侠,“他这么说的,而且我觉得那老头考试不行,但是写的故事还是有几分看头的。”
“那人是哪里人氏?我怎么从未听过?”见吴尚道真的搬了个人出来,好像还不是随口编的,燕赤侠也有些不自信了。他只以为吴尚道这种修为的人说话都是一个字砸一个坑,谁知道吴尚道偏偏就有满脸严肃满嘴乱放的本事。
“求吴公子告诉我,蒲先生住在哪里!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让他成全我和小倩。”宁采臣抱住吴尚道的双腿激动道。
“宁兄,小倩,你们起来说。”吴尚道皱眉道,“他是山东人,不过他不可能见你们的。而且,我觉得见他也没什么意义,他说不定也是道听途说。唉,其实简单点,小倩快去投胎,过个十五年让宁兄再去娶你就是了。”
“这……”宁采臣望向聂小倩。
“上仙,那时我还能记得采臣么?”聂小倩哭得双目通红,“若是一定要喝下那孟婆汤,我宁可此生做鬼,也不要离开采臣。”
“小倩!你这又是何苦……我怎能让你过着每日提心吊胆,担心受怕的日子!”
吴尚道也不去管那两人哭哭啼啼商量,靠着墙坐了下来,手里转动乾坤圈不止。燕赤侠看了那两人一会,也是鼻头酸,坐到了吴尚道身边。老吴自然知道燕赤侠心中所想,却也实在没有办法。
“一个不想转世忘情,一个又不想让所爱之人做鬼……真是头痛啊!”燕赤侠自言自语说道。其实他不过就是想引吴尚道开口,谁知吴尚道就是一言不,直接起身回房睡觉去了。
——困了睡,饿了吃,这才是真道大道自然之道。
吴尚道自然不会背道而行。
宁采臣和聂小倩的人鬼情不了,不过总算没有了姥姥的压迫。黑山老妖似乎也没有因为自己的侍妾被夺而展开报复,两人的感情日渐升温,又回到了热恋状态。可惜苦了吴道人,每夜都能听到水中居传出的琴声和轻歌慢笑。只是这种欢笑之中流淌着化解不开的愁意。
而且更大的问题还困扰着吴尚道,那就是没钱了。
宁采臣那个穷书生,人穷也就算了,志还不短,偏偏不肯挪用为集宝收来的账款。无论吴尚道怎么告诉他等他回去集宝已经不在了,他也不肯相信。燕赤侠更不用考虑了,当捕头的时候就是个清吏,隐居大半年早就没有了存款,要不是还能打猎,他也该为肚子着想了。
吴尚道的确清心寡欲,但是身体也是很重要的,北宗三分命七分性,不管怎么还不能无视这具臭皮囊。为了照顾这具皮囊,没钱也得去弄点了。吴尚道终于无奈地再次前往北郭县城,先是挂了个葫芦悬壶济世,可惜百姓都说他太年轻靠不住。后来又写了幅“铁口直断,去凶就吉”的字,在街角坐了大半天,却连一个主顾都没有。
“你看看你,一副穷酸相,居然还替人算命!先算算你自己的命吧!”终于有人告诉了吴尚道残酷的现实。
吴尚道身上穿的还是宁采臣的那件长衫,洗得脱色白不说,还有层叠的补丁,别说仙风道骨了,就连普通道士的庄重都没有。老吴虽然自小修行,对自己行立坐卧四大威仪也颇有自信,但人靠衣装马靠鞍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吴道人也没有把一身乞丐装穿出龙袍的功力。
“老板,你看你这符,要灵气没灵气,要威仪没威仪,就连临摹得都不像。啧啧,你看,你看,这里居然还有重笔,肯定是忘了画法,断笔重描的……”
“你到底买不买啊!”
“老板,你看我画的这些,放你这里代销……”吴尚道还没说完,已经被香烛店老板一把推了出去。
“靠!”吴尚道比了个中指,又朝棺材铺走去。
这次他是推销风水的,哪知道现在是乱世之中,哪来那么多富人?至于穷人都是往乱葬岗一扔了事,谁还看阴宅点福|穴?还不等打算骗吃喝的某人说完,棺材店老板已经让徒弟们上来把他架出去了。
随后吴尚道又造访了肉店,想推销自己的注水技术,结果被正直的老板拿着斫骨刀追了三条街。他又造访了米店,想推销自己的混白砂技术,结果进去一看老板正往白砂里混米,便很自觉地退了出来。
第五章 狐影妖踪
“小伙子,现在乱世之中活是难找。”一个看似和蔼的老头道,“不过你要不嫌弃,可以去东城外找一个叫刘老六的,他正雇工挖坑埋人呢。”
吴尚道看了看天色,道:“谢谢老丈,我还是明天再来吧。夜路不怎么好走。”
“才是下午,你住哪儿的?”那老头好奇心重,盯住吴尚道问道。
吴尚道随口道“兰若寺”,谁知身边一下子聚了一大帮子人,看来八卦精神是超越各个位面的伟大精神。只见那老头惊讶得半晌合不上嘴,只是舌头打转,说不出一句话来。
吴尚道这才想起兰若寺在这里的名声,那已经是猛鬼老巢了,本地人就连路过都是趁着天亮,绝对不敢在晚上踏入兰若寺的范围。
“是谁住兰若寺!谁住兰若寺的!”一群恶仆家丁模样的人分开人群,冲向吴尚道。吴尚道本来还想找个借口脱身,谁知那领头的恶仆一下子就跪倒在了吴尚道面前哭道:“法师!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吧!有狐仙作祟啊!”
吴尚道一愣,心道:狐仙倒是很难得见到,值得跑一趟。不过出于谨慎起见,吴尚道还是问了一句:“哪一年的狐仙?”
“哎呦!法师,我们怎么知道这个?”那家人哭丧着脸道,“只是那狐仙法术高超,附近所有的高僧大德都拿它没办法,我家主人已经逼了我等好几天,要再找不到法师,恐怕我们又得挨鞭子了!”
“这个,我去看看当然是没问题啊。”吴尚道蹲下身子,笑道,“只是你看,我路上被劫匪打劫,行头都没了。现在这副穷酸模样,你家老爷一看,恐怕还以为你随便找个乞丐来应付差事呢。”
“法师言之有理!来人,开路,咱们得给法师准备套行头。”那家人跪了半天,见吴尚道压根没有让他平身的意思,只得自己站了起来,对左右手下高声叫道。
吴尚道只觉得理所当然,自幼修行,若是真能饿死也是天意。须知真正的修行人必有祖师庇佑,百无禁忌,心中坦荡自然命运多吉。当年邱祖受上天磨砺,大饿死三次,小饿死无数,终于成就“龙门半天下”功德,后学龙门弟子有祖师榜样在前,自然不会因为命运多劫而自怨自艾。
那家人路上自言主家姓吴,吴尚道懒得和他们攀本家,因为道名“至真”,便自称“至真子”。原本按照全真龙门的规矩,非戒不可称“子”。须知“子”乃尊称,一旦称“子”便要实实在在度世度人,施舍智慧,了悟圆通,一个连戒尚未受得之辈,只不过是道学末进,怎能狂悖?
只是现在连全真道都没有,龙门更是不知在哪里。吴尚道内心挣扎良久,愿以戒为师,自度自戒,这才把“至真子”吐出了口。
等到换了一套粗布道装,吴尚道取了一字巾系在头上,随手挽了个抓髻,左手腕上戴了乾坤圈,微微一晃,黄杨木做成的圈子出清脆的碰撞声,清人心脾。那吴家下人虽然都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在那刹那也隐然有浑身清静之感,对吴尚道的道行更高看了一眼。
“好像还缺样东西……”吴尚道看了看自己双手空空,一拍额头,“对了,我的桃木剑还在兰若寺,你们谁去帮我取来?”
众人一听,各个吓得不敢言语,生怕撞了这差事。吴尚道又不愿意将兰若寺鬼怪已经除去的事宣扬出来,免得日后不得清静。“算了,这里有柄铜钱法剑,先暂时租他的用用吧。”吴尚道指着店里一柄铜钱叠缚而成的法剑,对那吴家人道。
吴家家人免了去兰若寺的苦差,各个都有鬼门关前走一遭之叹,连忙下了租赁,取了那剑奉给至真子。吴尚道倒提铜钱剑,隐在法袍宽袖里,径自往吴员外家去了。
那吴员外本名吴有财,是卖烧饼起家。后来蒙异人点化,改名吴好德,居然真的一帆风顺家致富了,故而对道士尊重非常。他初时见这至真子嘴上毛不长,生怕办事不牢靠,却不敢露出不满。至真子虽然不是真的“至真”,这点敏感总是有的,所以也就跳过了喝茶闲聊,开门见山道:“宅中的确有妖气,在西南角,伤在令嫒。”
“是啊,这街中邻里都传遍了……”吴员外正在找由头劝走这个假道士,自然不会深信。
吴尚道冷笑一声,正要装模作样玩两手魔术骗他信任,突然听到庭中树上两鸟惊鸣,其中一鸟居然跌落地上。手指轻掐,道:“明晚贵宅有女子登树折枝,被家人误作贼人,受惊而落,大腿有伤,其他倒并无大碍。”
“胡说!”吴员外正好借题挥,佯怒道,“我家虽然不是书香门第,可哪有女子夜里上树之事?吴大!你哪里找来的道人!好不省事!”
“哈哈哈,贫道暂居兰若寺,若是此卦不灵,宁可削为僧,不复做人!若是不幸言中,降祟的信金可是五十两,要平成府库银,呵呵呵。”吴尚道说完,大袖一甩,径自往外走去。
全真道士云游,一不能骑马骑驴,二不能雇车雇轿,必须老老实实脚踏实地自己走。而且当年昆阳子王常月祖师立下规矩,全真戒子路遇荒骨必当好生安葬,只是吴尚道身处乱世,若是看到荒骨便要停下安葬,恐怕一辈子的功夫就耗在挖坑上了。
吴尚道经年徒步旅行,拜名山访隐修,走路反倒比吃饭更重要。他在三清山见那里的道士上下山不同别处,端的是如履平地健步如飞,便虚心讨教。这等微末尘技人家自然不会吝啬,将如何踏步如何换气说得通透,自始吴尚道再也不怕走路了,而且走起来时两腋生风,步履轻快,飘然似仙。
谁知翌日晚上居然真的有个丫鬟上树折花,被院子里巡夜的护丁碰上,以为是作祟的狐仙,大声叫了起来,还牵来了黑狗。吓得那丫鬟一个不稳从树上跌了下来,伤了大腿。
吴员外这才相信碰上了真仙人,连忙烧香祝祷,命人前去兰若寺请高人前来降祟。这可苦了那些家丁,天不亮就得往兰若寺赶,到了那里又提心吊胆怕遇上鬼。
万幸吴家人刚到山门口就见两个身影从山上下来。其中一个宛如黑铁将军,留着大胡子,身后背着个剑匮,就如直接从山上跳下来一般。另一个身影修长苗条,飘然而降,看似沉稳缓慢,却不落后那巨汉一步。这两位,自然是燕赤侠与吴尚道了。
“这是我朋友,燕赤侠,他和我一起去给你家老爷降祟。”吴尚道指了指燕赤侠道。那家人也会来事,当即就叫了“燕老爷”。吴尚道早就知道燕赤侠正义感澎湃,这种事只需要不动声色吐两句口水,明言自己不是很有把握,燕赤侠必然会自告奋勇。
事实情况也的确如吴尚道所言,燕赤侠在根本不知道有钱拿的情况下就嚷着要去了。
“每过个三五天,那狐仙便要来闹上一闹,把小姐关在房里不让出去,满屋子砸东西。有时候还将那些秽物涂在墙上,端的是作恶多端。”吴尚道不会骑马,众人只得陪着他慢慢走,顺便也将情况说了一说。
燕赤侠闻言,问道:“可曾伤了家人?”
“倒也不曾伤人,却苦了小姐。没吃没喝被困了一天,几次这么闹下来,都快没了人形。”那家人道。
吴尚道一语不,降狐仙这种活他还是第一次接,最好别暴露自己的无知。想来燕赤侠成名已久,应该跟狐狸精干过吧?一行人走着聊着,很快也就到了。吴尚道让人先去还了那柄铜钱剑,只佩着自己的桃木剑。那家人请法师请出经验来了,当即问道:“仙长,桃木虽为五木之精,镇邪却怕不如铜钱剑有力吧。”
“桃木剑阴柔为体,适合用符。铜钱剑金性太甚,煞气过重,用符反而不美,倒该是受箓道士用的。”吴尚道也是在龙虎山听正一道的朋友说起过,这才明白为何祖师要立下云游参访的规矩,拘泥一山一观,的确会令人耳目闭塞。
那家人似懂非懂,只是更信了眼前这真人,不敢再插嘴问话。
到了吴家,吴尚道也不和主人寒暄,拿了罗盘便定了方位,直往西南角而去。吴宅内院的西南角本是女眷的居所,不过吴家不怎么讲究,方外人更是不讲究,直愣愣便冲了进去。等吴家小姐出迎,只见是个十六七岁的模样,满脸病容,皮干燥,眼中带有血丝。
“的确有妖祟。”燕赤侠见多识广,一语定音。
吴尚道四周一望,将这别院的格局收入眼中,道:“怎知道是狐妖作祟?”
“真人不敢!”众人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嚷道,“只可称大仙,不敢不敬啊!”
“笑话。”吴尚道故意板了面孔,“区区一只皮毛畜生,拜了几天月亮,也敢称仙?可曾去了那一身狐骚?”
众人更是心惊,正要开口劝导,只见庭中徒然风起雾涌,飞沙走石,正是那狐妖来了。
第六章 狐妖术
吴家人不等仙长吩咐,已经乖乖退了出去,免得受株连之祸。吴尚道也怕他们碍了手脚,只催他们快走。不一时庭院里就只有吴尚道和燕赤侠两人,那狐妖砰地关了院门,堵死两人后路,却不现身。
“这狐妖好生厉害,恐怕也有百年道行。”燕赤侠手提三才大剑,只觉得剑柄处的天地人三环震荡不止,知道妖风凌厉。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若是说修行,自然以人最优。这是为何?乃因为人身实在是天设地造:头圆象天,足方法地,这叫戴天履地。又因为人乃直立,故而能够清升浊降,法阴阳之行;又能以奔跑走动成动静之机。人有三魂,乃应三才。又得四体,是为四象。五官五脏五指,暗含五德五行……故而人智慧最深,修行最便。
那些山野精怪或许有千年道行,却得从其得灵光一点算起。往往只有活过数百年的老物方能得灵,故而树妖号称数百年道行,前五百年却只是普通老树。自得了灵性,还有两三百年的混沌蒙昧,只凭本能吸收天地日月精华,事倍功半。真的等到智慧开悟,得法而修,其实不过是化作人身后的一二百年光阴。就这与常人相比,进境还要打个折扣。故而一个中上资质的道士修行三五十年,足以收服那些动辄数百岁乃至上千岁的妖物。
各种妖物自然也有不同。植物虽然活得长,却难得灵光。有些动物却是天生有灵,修行却慢。此种缘由便是四足着地,清气不能升,浊气不能降,行功自然比不得人身。就算化作人身,本能的蒙昧依旧是修行大碍,故而当年截教通天教主有教无类,尽心教育,却罕有几个得道的高足。
这些东西早有前辈祖师们总结过了,对吴尚道而言不过是常识而已。燕赤侠却没有吴尚道的这么多见识,虽然以除妖卫道为己任,却从来都是谨慎行事,不敢托大。
“大胆狂徒!居然敢对本座不敬!”说话的音调颇为苍老,果然像是千年狐妖。燕赤侠脸色越凝重,背上的剑匮嗡嗡作响。
“老女人一般喜欢装嫩,只有小屁孩才没事装老成。”吴尚道笑道,“你是谁家的小狐狸?干嘛在这里胡闹?还不速速退去!”
那狐妖登时无语,没想到这个看似羸弱的道士居然一眼看破了自己的真身,恐怕有些道行。它也不敢把后路绝死,只是道:“这户人家好没道理!我不过贪看他家的池塘荷花,寄居在阁楼之上。虽然未得主人肯,我却也帮着他避过了水灾火厄,哪里对不起他?可他家女儿好没道理,凭的辱我清白!让我如何见人!”
“妖孽快快现形!只凭你一面之词,实难采信!”燕赤侠叫道。
庭中风声再起,等风雾散去,两人面前已经站了一个白色清装少女,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坠着鸡心血玉。一副瓜子脸楚楚动人,眼神轻灵,滴流婉转,便是冒充仙女下凡恐怕也有人信。
“你去叫他们进来,自然可以当面对质!”那狐妖水袖轻甩,院门轰然而开。吴家人都等在外面,听到里面居然没有开打,反倒交涉起来,不由奇怪。之前请来的法师和尚,哪个不是摆下香案便做法相斗?怎的今日这狐妖居然先礼后兵起来?
他们哪里知道,这狐狸生性狡猾,欺软怕硬。那些道士和尚不过是混饭吃的货色,自然可以随便打掉。这次来的两个看上去倒有些真本事。一个煞气逼人,手中宝剑不知斩了多少妖,降了多少魔。另一个看似文弱,内心却是清明非常,必是道德之辈,不容小觑。
“吴家女儿,你与隔壁马家少爷私通倒也罢了,偏偏冒认我的名号,居然说自己是寄居吴家的狐仙!”狐妖见了元凶,气不打一处来,愤恨道,“你偷情私通本是你的事,可你这么辱我清誉,怎能让我甘心!”
原来这吴家女儿有一次见了隔壁马家少爷风流倜傥,心中起了爱慕之心,瞅了机会便红叶传书,却怕丢了姑娘家的脸面,只说自己是狐仙,爱其风流。那马家少爷倒也不是个讲究人,只见美色当前,又是自荐枕席,哪里有到嘴的肉不吃的道理?
这么一来真的狐仙自然不依,闹将起来便有了这等事。那狐狸虽然修行了近百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不忍害人性命,却不甘就此罢手,于是每逢心情不好便来吴宅闹上一场,全当出气散心。后来吴宅请了法师来,那狐狸见都不是自己对手,更是肆无忌惮,反以此为乐。
吴尚道想想也是,若是你家邻居在外**被抓,偏偏报你的名字,你还能心平气和地说:“哦,无所谓,你用吧,不过就是个虚名而已嘛。”就算自己的心性有了这个境界,但是以此要求旁人,却是失之苛刻了。
“妖孽,既然说开了,日后吴家女自然不会再用你名号。不过你一介山野妖精,不安生呆在洞里修行,跑来人间捣乱,岂是无辜!”燕赤侠吼道,“老子见你没有大恶,暂且饶你,你速速离去,若是再犯,定斩不饶!”
那狐狸看着也只有十二三岁年纪,自知法力低微不是吴、燕两人对手,暗咬朱唇,心中忿恨。只不过她也不敢狡辩,重重一跺脚,腾起一股青烟,借烟遁形而去。
燕赤侠又教训了那吴家女儿,只是这个时代没有宋的理学,反倒是还留有浓浓的唐韵,这种事倒也可大可小。在吴有财这种烧饼起家的门户里,绝对算不得大事。
吴尚道拿了信金,一言不便往外走。燕赤侠犹自为人心堕落,反不如妖精自爱而痛心不已。吴尚道笑道:“我以为你与妖鬼为邻是早就看透了这个人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冲动。”
“人有人间,鬼有鬼界。如今人鬼妖魔杂处,真是难分善恶了。”燕赤侠郁郁上马,“我对这寡廉鲜耻的人间也越心冷,还是留在兰若寺隐居算了。”
“呵呵,修行之人,当乐观开朗,怎能心灰意懒?这世界固然有种种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未尝不是自然之道。非破无有立,破到了极处,自然会有顺应天命出来再整乾坤。你就不见那月亏月盈么?”吴尚道也上了马,轻轻送了送缰绳,让马慢走起来。
燕赤侠听吴尚道这么一说,隐约有种明悟的感觉,却像是隔了层纸,见不真切。吴尚道手中把玩乾坤圈,独然念咒道:“阴阳循环,周而复始……”后面那两句反倒只是蠕动嘴唇,不出声音。
两人出了北郭县,一路朝兰若寺走去。不知不觉中,空气中居然多了一层雾水。燕赤侠剑匮嗡鸣不已,显然是有妖物潜伏。吴尚道朗声笑道:“看来咱们欺负了小孩子,人家大人寻仇来了。”
浓雾中缓缓出现两个窈窕倩影,一高一矮。等那两个人影渐渐清晰,果然是刚才那只小狐狸。她落后半步,走在另一女子身后。另一女子不施粉黛,肌肤若雪,眉心点了一颗红砂,双眉上挑,正经的瓜子脸,却没有半分妩媚。
只见她腰间一握,束着一条粉色长带,月白锦服外笼着一层嫣红纱衣,最让人动心的是那双白玉雕就的玉足,微尘不染,脚趾纤细紧密,如琢如磨。对于妖精而言,当然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修整自己的肉身,所以这也让人间的闺阁少妇在说起“妖精”的时候总是充满了幽怨嫉妒和向往的复杂之情。
燕赤侠早就因为修行偏颇导致性情暴躁,碰到这种情况当然不会有心情去欣赏美色。吴尚道却在刹那间感觉到了魅惑对自己精神的冲击,不过好在他到底有些根基,资质也不错,登时就将**转化成了单纯的欣赏。
都说全真道要去情绝欲,实际上却是愚夫们把字读反了。去情之情是不是情?绝欲之欲是不是欲?以情去情,以欲去欲,只是**死而再生,徒劳无功。真正的精髓乃是“欲绝情去”,待其自灭,方得清静。
“不知我家姑娘哪里冒犯了两位上真,居然以大欺小。”那年长的狐女看上去也不过十**岁,言语之间已经颇为沉稳,隐隐还带着一股狠辣。看她手指指甲上染得鲜红如血,恐怕真是个狠角色。
《倩女幽魂》中虽然没有描写太多的妖怪,但是从姥姥要嫁人去黑山老妖那里,恐怕这一片的妖怪间也有串联。吴尚道不觉得自己有替天行道见妖除妖的义务和能力,故而道:“贫道三山散修至真子,见过道友。”
那狐女冷哼一声道:“现在攀交情也晚了,还是快快下马就缚,免得姑奶奶我动手!”
“妖孽放肆!”燕赤侠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一拍马背,已经借力飞了出去。他手中三才剑出鞘,三环叮当作响,晃动狐女精神。那狐女也不是省油的灯,手腕一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条长鞭,迎头朝燕赤侠卷去。
与树妖那个半吊子不同,狐妖一般都是聚族而居,小狐狸从初生便有较好的教育,或是拜月,或是吐纳,启开灵智也要比一般兽类要早许多。故而一般道士最怕狐妖,若是没有足够好处,往往视之不见,退避三舍。若不是这种妖怪本性并不张扬,又极为狡猾,隐蔽得极好,否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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