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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正经人家女儿,怎的不是好人了?”狐女装作委屈,心中恨得牙痒,誓只要恢复了力气,先便要咬死这乞丐。
“好女娃哪有你长得这么美的?我看你一定是妖怪!”那乞丐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个劲后退。
“小女子……”狐女正要辩解,只听得空中一声梵唱,紧接着便是九环禅杖的声响。她知道是那厉害的和尚到了,也不再作声,索性装作晕了过去。
苦尘正与那两个魔头厮杀,突然见东边金光大作,猜到那是吴道士的杀手锏,心中反而不着急了。因为那杀手锏使出若是有用,道士自然死不了。若是没用,等自己赶过去道士也活不成。索性守了平常心,一招一式和两个魔头仔细较量,终于将那两个魔头打退,又杀散了那群邪徒,这才凌空而来。
和尚落下地来,环视一周,径直走向那妖魅,宣了佛号,沉声道:“妖孽!我佛慈悲,却容不得你。佛门广大,却度不得你。”说罢,又双手合什,低声祝祷道:“世尊明鉴,此妖罪无可恕,弟子今日便替这世间扫清一个孽障。”语音刚落,九环禅杖无人自动,直直插入那妖魅头颅。
一道五彩斑斓的灵魂从妖魅尸体中飞出。九环禅杖猛地一震,登时将这灵魂震作光尘,当真是魂飞魄散,便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
解决了妖魅,苦尘信步走到了吴尚道面前,弯腰伸手探了探鼻息,摘下念珠,解开绳结,取出一粒珠子。只见他两指一夹,那菩提子登时裂成两半,里面乃是米粒大一颗药丸,散着洁白的毫光,传出阵阵异香。
苦尘蹲下身,一捏吴尚道的下颌,将这药丸扔了进去。这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条清流渗入吴尚道的心肝脾肺肾,沿着血管气脉周流不息,生津造血,疏通脉络。吴尚道只觉得身体里多了一道清凉的水流,从里到外将自己包裹了起来,浑身舒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吴尚道已经从鬼门关转了回来,身上的伤口都开始愈合了。苦尘一直在吴尚道身边打坐,不闻不问,直到吴尚道坐起身来道谢,苦尘才起身道:“赶路吧。”
吴尚道不由钦佩,这等事过不随的心性,果然是得道高僧的风范。“只是我这朋友重伤难行,法师若是方便,还请再赐一粒灵丹。”吴尚道抱起狐女,对苦尘道。
苦尘也不转身,似乎想回头,却忍住了。只是那么一顿,他便又提起了禅杖,信步赶路而去,竟然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吴尚道无奈摇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看戏的乞丐,抱起狐女往山神庙去了。
狐女睁开眼睛,挣扎了一下,却无力挣开吴尚道的怀抱,更无力下地。吴尚道见狐女醒了,柔声道:“这么抱着不舒服吧?我来背你。”说着,将狐女缓缓放下,就要转到背上。
狐女用尽力气一挣,倒在地上,恨道:“你只管走就是了!何必假惺惺救我。”
“我要救你就是真心救你,假意救你不如不救。”吴尚道微微皱眉,道,“更何况假装救你有钱拿么?”说完,也不顾狐女反抗,趁着狐女体虚无力,硬是背了就走。
狐女扭动了两下,气得骂道:“我犯贱救你,倒被你如此羞辱!”
吴尚道知道狐女无理取闹,也不去管她,只顾自己走路。狐女骂了一路,吴尚道充耳不闻,只是偶尔劝她两句,让她省点力气。狐女碰上这么个骂不还口,打又不疼的主儿,只觉得拳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气得自己胸口闷。
“你和那和尚都是一般看不起我们。你只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问他求药,好让他给我一耳光!你这人心肠恶毒,城府极深,真比妖怪还要妖怪。我恨你更甚于他!”狐女骂得没词了,又转而冷嘲热讽,定要探探吴尚道的底线。
吴尚道哼了一声,还是一语不。狐女又借题挥,说得口干舌燥,叫道:“我口渴了!”
“口渴便少说两句,水囊在庙里埋着呢。”吴尚道把狐女放在山神庙旁的树下,让她靠树坐好,自己走到废墟上将一块块碎砖烂瓦扔了开去。不一时,那乞丐不知道哪里摸了一根火把,也走了过来,袖手旁观,倒像是专门给吴尚道照亮的。
吴尚道几乎刨了一夜,总算在瓦砾堆里找到了自己的登山包。登山包刚好被压在一个三角空间,没有任何损坏。不过睡袋和防潮垫可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被尖锐的碎石弄了几个破洞。应急灯和望远镜却被彻底砸坏了。
第十一章 无名丐问登仙路,至真子说大道途
登山包里剩下的东西都是些琐碎物品,就是坏了也有地方买。不锈钢的保温瓶虽然被砸了个凹处,倒也不影响使用。晚上烧的开水灌进去,现在还算热,刚好适合狐女这个病号。
狐女只以为是道家的方术,也不以为意。
“大叔,你要不要来一块?”吴尚道从登山包里取了面饼,递给那乞丐一块。那乞丐连连摇手,自称吃过了。吴尚道微微一笑,转手把饼塞给了狐女。狐女扬手要扔,又被吴尚道抢了回去:“不吃就不吃,好端端的浪费粮食干嘛?”
“哼!你把给乞丐吃的又给我,显然在说我是乞丐。”狐女气呼呼道。
“你爱怎么想随你。”吴尚道把那饼放嘴里咬了一口,“不过在我看来,你和乞丐的确没有差别。”
“你!”
“你有什么不平的?大家都是天覆地载,娘生爹养,凭什么说谁比谁高贵?”吴尚道嚼着饼,的确是饿了。狐女本性多疑,对吴尚道又成见极深,自然听他说什么都觉得刺耳,气得别过头去不理不睬。
“唉,你怎么会在这儿的?我以为妖怪一般不离开自己的生活范围呢。”吴尚道笑道。
这话本是打破冷场用的,谁知却刚好拨动了狐女的那根弦,惹得狐女大光其火,连哭带骂。不过总算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原来是她姐姐得知道士远游,生怕路上有什么不便,便派了自己妹妹跟上照看。吴尚道赶路极慢,狐女出第二天就成功追上了。只是她一心不甘,所以对吴尚道被人群殴坐视不管。直到今夜,见吴尚道死活逃不出一死,这才偷偷混进邪徒之中,冒险把吴尚道救了出来。
“那还要多谢令姐。”吴尚道笑道。
“哼!你口口声声这个一样,那个无别,却从未问过我姐姐姓甚名谁。对我也是呼来喝去,只是‘你你你’的。还说不是看不起我们妖族!”狐女大怒。
吴尚道无奈,笑道:“我倒真的没看不起谁过。不问姓名是我记性不好,反正会忘索性不问,免得以后尴尬。说起来,我当日也曾出言不逊,不过那时两方对战,我只是想先声夺人……”
“虚伪。”狐女白了吴尚道一眼。
吴尚道知道自己再说都是错,索性闭嘴打坐。全真道士出门必备风火蒲团,用来伏心摄性。吴尚道总是嫌麻烦,所以都是把登山包腾空了翻过来坐。正要入静时,那乞丐上前道:“嘿嘿,两位,那个,我知道你们是神仙了。你们看谁能收我为徒?教我成仙?”
“问他去!我是妖怪!”狐女转过身,盘腿调息,不再言语。
吴尚道看了看那乞丐,诚心道:“大叔,自古修道多如牛毛,成道凤毛麟角。成仙的事,不到最后谁能说得准呢。呵呵。另外嘛,修行要法侣财地俱全,一内一外,非富贵人家实在难以修得。”
“小哥,你说的这法侣财地是什么东西?说不定哪天我老叫花子时来运转,居然全了,呵呵,到那时也谢谢你今日点拨之恩。”中年乞丐笑道。
吴尚道看了一眼赌气的狐女,放大了声音道:“法侣财地为四宝,各有内外。内法,内心坚定之信仰,乃是助你拔离魔障,永退心魔的。外法,乃是修身炼性的诀窍法门,借着这法门,可以少走许多弯路,不至于坠入迷途,终上邪路。”
“又有内侣,有丹家所谓真种子,乃是不传之秘。便是相传也无言可说,只能意会。至于外侣,乃是帮你打点俗世,照顾起居,同修至道,相互鼓舞之人。”
“又有内财,乃是你累世所积的善念善果。至于外财,便是金银之类,免得你生活无着,杂事烦心。至于内地,便是心中善念之所在,乃‘心远地自偏’之谓。外地,‘结庐在人境’之谓。”
“我说小哥啊。”那中年乞丐赔笑道,“你说的这些,我咋都听不懂呢?能不能说清楚些个?”
“不懂无所谓,我还有根本大道,千两黄金不卖,十字街头白送。”吴尚道笑道。又看了看狐女,见她虽然装作不听,实际却是拉长了耳朵没漏掉一个字,不由暗笑。
“小哥早有这么好的不拿出来,偏弄些文绉绉的话戏弄花子,好不爽快!”乞丐笑道。
“清静。”吴尚道正色道。
“清静?”乞丐叫道,“就这么两个字?你这人好没道理,我敬你叫你一声小哥,你却拿这话来诳我!”
“我没诳你。”吴尚道想起当年自己跪在山门外,每日磕头三百次,连磕了半年,风雨无阻。师父见他虔诚才送了这两个字。他见乞丐不信,无奈道,“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了。”
那乞丐嘿嘿一笑,从怀中一掏二掏掏出一本书来,扔给吴尚道,傲然道:“我虽不识字,却数得来数,你里可是只有两个字!”
吴尚道拿了书一皮上有小篆写的《玄蕴录》三字。翻开页,是开经玄蕴咒: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五方徘徊,一丈之余;天真皇人,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次书灵符;元始下降,真文诞敷;昭昭其有,冥冥其无;沉疴能自痊,尘劳溺可扶;幽冥将有赖,由是升仙都。
吴尚道默默将这咒文诵读了一遍,方才翻开藏浩如烟海,吴尚道以见性为圭臬,当然不可能皓穷经。更何况以他的年纪,就算想穷经也不现实,所以他也不知道这本书到底有没有收入道藏,抑或是隐秘在时空中的一本秘笈。
书很薄,字很大,看完一遍不过五分钟就够了。吴尚道将书还给了那乞丐,道:“这书的确是道书,不过其中内容多是道法术数之学,不是自然根本。若一味痴迷小术,登仙无路,入地有门。”
那乞丐拿了书,颇为不信地看了看吴尚道,自言道:“这是一个道士说看我有慧根,用一个馒头跟我换了的。还说修成了这书里的道法,长生不死,法力无边。莫非他骗我?”
“他倒也没骗你。”吴尚道笑道,“不过这就像打架。高手飞花摘叶都能杀人,但是换作是个孩童,给他一柄吹毛断的宝刀,反倒容易伤了自己。法术数并非凭空而来,都要有法力维持。没有法力,空谈而已。”
“你有法力么?”乞丐凑近问道。
“有啊。”吴尚道毫不避讳。
“你吹牛!”那乞丐突然大叫一声,跳开半步,“你们道士都不是好人!合伙骗我!若你有法力,这书又是真的那么厉害,你早就夺过去了,还会还我?!我呸!呸呸呸!他娘的,骗乞丐,生个儿子没屁眼!”说着,愤恨将手中那书朝吴尚道砸去。吴尚道反应慢,被书砸中面门。好在书也不厚,没有伤人。那乞丐却已经气呼呼地转身走了,嘴里犹自不干不净地骂个不休。
吴尚道拿了那书放在一边,散坐入静。只听到旁边一声冷哼,那狐女道:“你忍得这般辛苦,又是何必?”
吴尚道知道她又是说自己皮里春秋,虚伪做作,也不以为意。那狐妖见道士不理自己,索性伸手去拿那道书,也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开始还有些胆怯,到底这种秘笈不是谁都能看的,擅自看人秘笈,被杀都是白死。不过她又见这虚伪道士已经入静,鼻息渐无,估计也拦不住自己,飞快地抽了过来。
那书展开一看,开篇的玄蕴咒乃是乡间愚夫都会背的,自然跳过。后面一篇是《御风篇》,紧随其后是《御剑篇》,最后是《御心篇》。薄薄几页纸,写得最多的御风篇也就两三页,到了御心篇只有寥寥几行文字。
狐女本就会御风飞行,便跳了直接看那《御剑篇》。谁知书里的文字一个个就像是活的一般,先是缓缓的移动,后来竟然跳上窜下。尤为可怖的是,狐女的魂魄为之牵引,硬是无从脱离,急得大汗淋漓,欲喊无声。
“静心。”吴尚道一手拍在狐女肩上。狐女只觉得一股清凉从肩头涌入,不一时便周流全身。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也已经闭了起来,等睁开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
“不静不定,习法多败。”吴尚道顺手取了书,“祖师们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狐女一阵脸红,又觉得吴尚道这次是真的救了自己,总算没有再语出刻薄。只是她一见吴尚道拍了拍手里的书,嘴角带笑,那狐狸的本性又流露出来了:莫非他早就知道我会被迷,故意让我吃这个苦头?
有了这个念头,之前的那一点点的感激自然也荡然无存。
吴尚道却不知道这狐女的心思,犹自为得了一个好枕头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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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不算本日更新计划,主要是修改了前面章节,不一章上来有欺骗读感情之嫌,呵呵。
第十二章 我心安处是家乡
吴尚道本想趁着天还未亮小睡片刻,谁知头一碰到那本薄书,转眼就睡死过去。这一觉直睡到太阳刺眼,吴道士方才醒了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之前梦里的一点一滴却深深刻在心头。
有道是“真人无梦”,人能常清静,心头无挂碍,故而夜中不会起梦。吴尚道虽然离“无梦”的境界还差得远,不过只要不受太大刺激,一般也不会做梦。昨夜那梦却十分古怪,梦里居然见到了列御寇列子,亲自传授自己御风之法御剑之法。
“其实我比较喜欢庄子。”吴尚道摇了摇头,想将这梦从脑中删去。等他一跃而起,这才现四周只有自己一个,狐女早就不知去了哪里。见狐女独自走了,吴尚道也说不出是解脱还是轻松,反正这足以让他吹着口哨背上登山包进城去了。
“哼,你个寡义小人,见我不在居然如此高兴!”狐女突然从林中闪了出来,拉住吴尚道。
吴尚道难得有些尴尬,只是道:“男女同行,路上也颇为麻烦。”
“那你自走你的,不用管我。”狐女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是跟在吴尚道后面,倒真的不说话了。她已经换上了女装,乃是一套素白的女裙,罩了一件月白的纱衣。
她本就颇为貌美,容易引人瞩目,尤其是她又爱赤脚,两只玉雕一般的小脚走在路上却不见脏,不论是什么人都会忍不住想看个明白的。而且当时风气以足为**部位,她这么赤脚而行,不亚于吴尚道时代的女子半裸上身走在三环高架上。
也有几个登徒浪子,流氓恶少拦路搭讪,只是狐妖即敏感又高傲,附带小肚鸡肠,那些不长眼的家伙自然讨不了好去。运气好些的,被她鞭打一顿,运气不好的,骗到城外荒地之中,活活吊死在树上,又为当地的恐怖故事做了点贡献。
吴尚道也挺感念狐女的保镖之恩,处处忍让,非但问了名字,还问了生辰八字,三姑六婆,七姐八兄,十八代祖宗……以示对狐女一家的郑重。不过狐女除了告诉吴尚道自己和姐姐的名字之外,别的一概都没有说。
狐女叫如意。她姐姐叫一唯。
吴尚道对狐族文化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这种隐居在山野中的世家是否还保留这千年前的习惯。说起来,对于年龄动辄过五百岁的狐妖而言,留有千年前的习惯也是很正常的事。
狐族是女权社会,男性狐妖没有什么地位,往往只是吟诗作对,教育子女。女性狐妖的法力明显更强大,所以家族中自然由女性狐妖掌权。这也是如意看不起人类的地方,居然由男人控制这个世界,看看眼前一堆堆饿死的百姓就知道这有多糟糕了。
说到了狐妖的事,如意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吴尚道知道这是她自信不足的表现,总希望能在自己强项的地方扳回面子。就和故事里的狐妖一样,虽然温柔多情,却永远掌握着故事的主动权。她们只喜欢和那些呆傻的书生们打交道,除了妲己之外也没有别的狐妖去祸乱宫廷,干涉天下。事实上就连妲己也是受了女娲娘娘的委派才去的,只是后来阐教势大,女娲只能丢车保帅,一身骂名都让那可怜的狐狸背了。
剩下的路基本都是如意说,道士听,故而也少了很多矛盾。到了最后,吴尚道一天到晚连两句话都说不到,这让如意大为满意。吴尚道曾经闭关四十九日,一句话不能说,就连自言自语都不行,这路上好歹还有个陪伴,少说两句话算不得什么。
不一日,两人总算走到了天府之国——成都。连年战乱,就算蜀中有群山隔绝,也免不了乱世的波及,一样的遍地饿殍。幸而此地仙风颇盛,蜀中诸山如峨眉、青城、鹤鸣、老君等都是正道支柱,还不至于让邪魔歪道大举兴风作浪。
“你为什么来成都?”如意见到了目的地,总算松了口气。
“因为……我师父家在这里。也算我家。”吴尚道吸了口气,有些黯淡。
如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道士脸上失去微笑,就像是遮住了太阳的乌云一般浮在他脸上。不知怎的,这股哀愁居然比微笑的感染力更大,让她的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
就像是回到了没有和吴尚道在一起的时候……
如意一念及此,突然现自己脸有些酸,好像多年来加起来也没有最近这一路上笑得多。虽然不曾大笑过,但是内心的积郁却已经一扫而空。
府南河边的小楼里是吴尚道童年里最舒畅的地方,师父有讲不完的故事,家里有看不完的书。每每到了夏天师父还会带自己去游泳,喝茶,总有无数的开心事。
“原来……这个世界里的这个位置,是吕公祠!”吴尚道穿着道袍,额头上系着一字巾,进门也没人阻拦,只当他是一个寻常云游的道士。这吕公祠供奉的是前朝道士吕岩吕洞宾,乃是八仙之,道号纯阳。
重阳祖师开山演教,也是将吕祖奉为五祖之一,尊称吕祖。世传《孚佑上帝天仙金丹心法》便是最正宗的内丹心法,号称最上乘修仙妙法。吴尚道进了吕公祠,见里面香火寥寥,却打扫得颇为干净,不由满意。径自来到了吕祖圣像,拈香祝祷,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一旁一个小道童见有人上来参拜祖师,连忙请了师尊出来。那道人已经六七十岁年纪,须全白,瘦骨嶙峋,身上道袍兜风,倒也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吴尚道却一眼看出此人修行不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那道人见是个如此年轻的道士,不由心下疑惑,问道:“这位道友,敢问仙山何处?尊师上下?”
“见过老师。”吴尚道稽道,“后学全真龙门苗裔,道号至真。家师道号太虚。因祖师从纯阳真人得传无上金丹大道,故命门下以祖师礼参拜纯阳真人。”
当时天下道门林立,又有无数隐宗不问世事,谁知道哪位祖师传出来了一派隐宗?适逢乱世,又不见度牒玉符,编撰个身份也无从核验。那道士到底修行日久,略一感应便知道这至真子身中果然是金丹道气,纯正无杂,自己修行五十年方才结了丹砂,这后生却已经凝丹在即了。
常人总以为开山祖师传下修行法门,第一代弟子总是领悟最全最透。其实乃是大谬。个人资质不同,有些法门并不适合此人修行,往往事倍功半,更甚至有断了宗嗣的危机。只有经历了几代人的积累,将各种资质的人分门别类,完善和细化理论,才能因材施教,光大宗门。
这老道显然并不适合走金丹大道,一根筋硬走,故而进展奇慢。而且此时的金丹大道理论还是总纲,吴尚道学得的却是被后世修道总结分析细化了近八百年的道法,不知凡几的宗门,总有一门适合这老道士。
两人聊了一夜,相互印证,各得所需,十分欣慰。老道长总恨自己没有收得一个嫡传弟子,恐怕大限将至,要将这吕公祠托付给吴尚道。吴尚道以自己年纪尚轻,不足以承担此任为由,还请道长上青城山让掌教指派一位弟子承挑香火。
那道长深以为然,硬留了吴尚道两日。吴尚道本就闲云野鹤,成都又是天下少见的安稳之地,索性就长租了吕公祠对面的民居,反正如意有的是金银财宝。而且除了偶尔出现的那些以抓捕逃犯为生的人,整个城市都处于安宁之中。
道士的悠闲生活一如在兰若寺,整日玩弄花草,要不就是随性指点几个后学,却不让人知道他也是真有法力之人。以至于常来吕公祠的一些同道,以为他只是学得心性口头上的功夫,只与他瞎扯。
直到老道长要入山潜修,青城山派下了弟子来接管这吕公祠,吴尚道才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该挪个窝了。想必这几个月以来,宁采臣应该要从牢里逃出去了吧。吴尚道是个随性而动的人,既然决定要走了,连一刻也不肯耽误,反正也不曾有什么行囊,便连押金都不要了便往东行去。
如意却对此大为不满,道:“好不容易走了这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也不去看看都江堰,拜拜青城山,莫名地赶这么急回去。”吴尚道笑道:“你说的是,我当初在鹤鸣山皈依,这次倒也应该去看看。不过我有个朋友,牢狱之灾刚满,鬼煞之灾又来,我当去看他,再为他避过此劫。”吴尚道隐隐中觉得自己被扔到了这个世界大概与宁采臣有着说不清的关系,而且宁采臣虽有颇多缺点,却还是个良善之人,不能看着他死。
如意听吴尚道这么一说,也只能唠叨两句,总不能不让他去救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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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写妲己“**宫廷”,结果居然是违禁字。。现在码字也很辛苦啊!
第十三章 狐妖云阳受困,道士御剑初试
吴尚道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大约是春深夏初时节,在兰若寺消磨了一段光阴,又在路上耗费了两个多月的时光,等他离开成都府的时候已经将近秋天了。原本是应该秋收的季节,地里却罕见丰收的景象,三三两两的农户聚在田头,脸上总带着焦躁和不安。
在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体恤爱民的政府,如果收成不好,那是实实在在会饿死人的。蜀地到底是天府之国,有成都平原撑着,盆地周围的山也都是青山绿水,有足够的野物,饿死人的情况比之偏远的山南、岭南两道要好许多。
等吴尚道出了蜀地,直入关内道。此时此地的关内与黄土高原完全搭不上关系,反而是一个物资富饶的所在。不一日,吴尚道与如意进了云阳县地界,再走上几日就能到京师了。
两人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正说让店家伙计领了上楼去,只听到外面街上敲锣打鼓,十分喜庆。吴尚道自幼就知道了好奇心乃是藏道毒药,如意却是头遭出远门,而且狐狸的天性本就有极大的好奇心,硬要去看。
以如意的身手就连燕赤侠都差点着了道,普通道士哪里能奈何得了她?何况这里人气鼎沸,只要如意别闹事,自然不会有人惹她。说起来这也是道消魔长,真的敢见妖杀妖,遇魔伏魔的半瓶子水道士少了很多。至于那些修为有道的道人,自然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
——如果从这个角度说起来,燕赤侠也差不多是半瓶子水道士。算他多半瓶吧。
吴尚道心中暗笑,已经随伙计上了楼,放下行囊,取了布幡挂在旅杖上。那布幡上写着:“本日三方,数满歇业。”那小二倒也识字,看了笑道:“小道长,你这是悬壶济世?”
“开两个方子治个头疼脑热的,算不得济世。”吴尚道举了那幡子就要走,被那小二拦住。那小二道:“小道长,你是外乡人恐怕不知道。本地有个弥勒教的神坛,常常施医舍药。恐怕你开不了张。”
吴尚道笑道:“如此说来已经有道友济世了,那贫道改了便是。”道士换了布幡,上面只变了一个字,将那“方”字改成了“卦”。那小二一看,只以为是个混饭吃的江湖客,心中有些瞧不起这道士。不过江湖客自有江湖术,能拿得出真金白银便是王道,小二也不多嘴。
吴尚道持了幡杖,从包里取了个褡裢,前面放了黄历相书,后面放了些纸张,给人测字用。这身行头乃是标准的江湖打扮,若不是在成都府做了两套合身的新道袍,恐怕人人都会觉得这道士是个骗钱的小白脸。
不想吴尚道刚出店门就碰上了几个泼皮无赖,闲得无聊找人消遣。见吴尚道是个外来道士,年纪又轻,硬缠着不放。吴尚道也实在无奈,他信奉的是自养自荣,虽然如意那里有用不完的钱,可自己绝对不能不劳而获。
“看妖怪啊!”隔壁街上突然人声喧腾。一群群的百姓往那边涌了过去。吴尚道不看都知道,那妖怪一定被抓住了,否则百姓只会反向逃跑。
只是这年月,妖孽很多,光天化日之下的妖怪却不多见。敢在白天出来的妖怪,一般都是修行有为,否则怎么也扛不住太阳的光煞。
吴尚道不理会那几个无赖,径直朝吵闹处走了过去。他担心人们说的那妖怪不是旁的,正是看热闹的如意。而且如意的性子和她姐姐截然不同,绝不能够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只会将麻烦越惹越大。
果不其然,惹出麻烦的正是如意。
说起来也不怪如意多事,只是如意不忍心见一个老妇人被人用一张符纸骗了钱财,上前阻止。谁知那卖符的人正是本地的地头蛇,和那弥勒教有些渊源。如意这一阻拦岂不成了砸人饭碗?这闹将起来倒也还罢了,偏偏那老妇人执迷不悟,将如意的一片好心当作驴肝肺,反倒和那骗子一起辱骂如意。
如意十**岁的大孩子,又常年在深山,哪里受得过这等闲气,当下放开拳脚,将那几个骗子打翻在地。说起来她也不敢大庭广众之下用法术暴露自己身份,但是那些骗子哪里见过如此精妙的功夫,直接将“妖怪”的帽子套了上去。
接下来自然就是老套故事,双方家长都赶了过来。弥勒教在此地的坛主早到一步,一个略有修为的道士逼着如意露出了尾巴,当时便群情激奋,要打死如意。如意一个胆怯,斗法时失手被擒,这才有了万人空巷去看妖怪的事生。
吴尚道混在人群中,渐渐挤了进去。如意嘴角带血,一身白衣上也沾了血迹,就像一支梅花。捆她的那根绳子也非等闲之物,阳光下金光流动,乃是正宗的仙家宝贝。不过那接受万民礼拜的弥勒教坛主,却是个脸色阴沉的人物。道家尚自然平和,修行道家法门有成,必定为人温和。凡是性格乖戾脾气暴躁,若非修的邪法,便是走岔了的。
吴尚道在下面看了一会儿,本打算等他们将如意关押起来再行施救。谁知那些人却想借这个机会再立威望,只等开了神坛,便将如意杀了祭坛。如意被捆得和粽子一样,怎么也挣脱不开,两眼水光闪闪,就要哭了一般。
吴尚道见那群道士都已经换了法衣,正在排整供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往那坛上走去。弥勒教虽然打着弥勒佛的称号,内中却都是道门行事。几个把守的,见来了一位道士,行走间犹自生风,便通报了那坛主。
那坛主一脸阴霾,见吴尚道行礼问安也不答礼,只问:“道士此来何事!”吴尚道也不恼,将手里的布幡一裹,道:“贫道只是个云游野道,路经贵宝地,见坛上被缚之人乃是故友,还请道友行个方便。”
那坛主双目眯成了一条缝,凶光闪烁,似乎在看这道士是否也是妖精幻化。过了良久,他才道:“本座镇守此地,就是不让妖物祸害百姓。这妖精对圣教出言不逊,愈多狂悖,岂能就此放过!”吴尚道听了这人自称“圣教”,不由眉头一皱。
不论哪一宗哪一门,只要拜得祖师,决计不敢狂妄称圣。哪位神佛仙真自称过圣人?哪个开派祖师称过圣教?祖师都不曾称过,后学不如祖师先真,有什么资格称圣?
只此一句,狂悖之罪难逃!
吴尚道正色道:“还请指教,贫道还真不曾见过哪个正经宗门称过圣教的。”
那坛主大怒,正要抽剑斩了这道士,却见这道士目光坚定,毫不避让,想来颇有修行,退后一步道:“你是哪里来的野道?有何本领!居然敢玷污圣教!”吴尚道百般可忍可让,唯独不能姑息邪教断人慧命,当下报了宗门道号。
这宗门道号都要上表苍天,其中自有正气震慑邪魔。只是那道人入魔已深,浑然不惧,只以为是个小门小户的野道士,便是杀了也不会有什么高人找上门来。当下杀心已决,阴笑道:“本座法号赤阇子,也免得你做了鬼也不知是谁杀的。”说罢,腰间宝剑出鞘,一片寒光尽将吴尚道笼罩在剑气之内。
吴尚道心定若素,手中长杖自然刺了过去。这一刺本来平白无奇,更多的乃是本能反应。谁知长杖出手,吴尚道心中突然闪过种种情景,竟是当日梦中子列子所传的剑招。
赤阇子本以为是乡间杂棒,嘴角冷笑挥剑劈开,谁知却劈了个空。吴尚道手中的长杖居然用了剑招,大出其所料之外。而且这剑招也绝非寻常把式,似虚还实,似有还无,只是画着圈圈,欲避无从避,欲进无从进。
吴尚道也没想到自己那梦居然成真,而且手脑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是自幼就练熟了的一般。手中以棒作剑,脚下踏出四象八卦步,占天门,走地户,只逼得赤阇子恨不得弃剑投降。
赤阇子本来就非良善之辈,见自己全然被封死,大喊一声,道:“杀了这妖道!”登时四面教徒呼应声如排山倒海,斧钺刀剑,锄头扁担,凡是能伤人的统统朝吴尚道涌了过去。
吴尚道知道以自己的实力必然无法应对,索性静守真常,把心一定。心定之后,那梦里的点点滴滴便有如练习了千万遍,只凭着感觉信手一击便能封死了一大片。以至于那些教徒信众,以百倍之数,居然难以攻进吴尚道身侧。
吴尚道手握长杖,也不伤人,只是和第一排的人游斗。只有他们攻得太近,方才会被棒子敲打出去。如此一来,后面的人涌不上来,前面的人又退不出去,几圈下来便筋疲力尽,却骑虎难下。
可恶这云游道士却越打越舒畅,隐约中竟然有入静守定的感觉,心中暗道:“剑仙一脉有法炼九品,归剑炁大道之说,果然有些门道。”吴尚道一念及此,配上了静定观心法门,身随心意转,意由静定生,只听得声声惨号,吴尚道手中的木棒居然散出道道剑气,硬是将周围一圈人斩成两段。
第十四章 逃命
剑仙分九品。初修三品,剑气成形;中修三品,剑气体用;高修三品,真一剑身。然后返归虚无成道,精神气合一,剑真成圣。吴尚道得了《玄蕴录》的传承,又有十数年的调心养性,根基极其牢靠。有道是道无法不显,法无道不存。此时吴尚道得了法,精纯的道行自然也就显露出来。
这成形剑气威力极大,只是吴尚道只是证了初修下品,尚不能收自如。众信徒见真的流了血,这邪道了狠,不由又道怕了。这也是邪教以神通法术诱人入道的后果所在,信众根本没有信仰可言,只是迷信。一旦迷信打破,自然纷纷作鸟兽散。
赤阇子惊见吴尚道居然能以木杖剑气,大吃一惊,偷偷退出战圈,潜向绑缚如意的高台。吴尚道眼见他朝如意去了,知道他定要用如意的性命威胁自己,心中急,荡开战圈,施展从三清山学来的步法,径直朝如意奔去。
赤阇子本来就绑了如意示众,所在乃是一处原木搭就的高台,总有五丈来高。吴尚道逼近高台,手脚并用,借着木梯便往上爬。赤阇子见自己慢了一步,反倒不急了,嘴角露出一层阴笑。
吴尚道上了高台,将看押如意的两个邪教门徒打翻在地,扯去如意嘴上的布条,又替如意松了绑,将那绳子顺手揣入怀中。
“你总算还肯显露真功夫,真难为你了!”如意双眼含泪,只以为吴尚道一路上都在骗她,不由语出幽怨。吴尚道又是微笑以对,绝对不作解释,弄得如意更是心生怨愤。
“他们在下面倒火油呢。”吴尚道现高台上只剩下了自己和如意,刚才那两个弟子早就偷偷爬了下去,不由皱眉。
眼看下面的人已经浇完了火油,一支支火把也已经点了起来,赤阇子高声道:“你们这两个妖孽,若是肯乖乖束手,圣教也未必不能给你们一条活路,让你们在教主座下闻经听法,弃暗投明!”
“你那妖人要烧便烧,怎的如此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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