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别录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天下起了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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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妖人要烧便烧,怎的如此废话?”如意骂道,“你等邪魔外道,还说我是妖怪,我看你们比妖怪更妖怪!”

    “他们是有所忌惮。”吴尚道摸了摸怀里的绳索,“恐怕他们另有伏兵,咱们先走。”如意点了点头,一扯腰间红绫,一手环住吴尚道的胳膊,一手迎空飞展,口诵真言,那红绫便带着两人朝城外飞去。

    赤阇子见状暗叫不好,人跑了倒也算了,本门法宝却就这么被人带走怎么都交代不过去。他连忙叫来左右亲随,交代道:“你们速速去请总坛的两位师叔出马,就说妖人狡诈,偷了捆仙绳逃出城去。”又安排了人骑马紧追天上飞的这两人,赤阇子才现自己的拳头已经不知捏得多用力,指甲连手心都刺破了。

    却说两人飞出城外,吴尚道便要如意收敛妖气,不可再行施展法术。如意到底是修行两百年的妖狐,只要不动妖术,寻常道士也认不出来。不过两人行囊都在客栈,吴尚道倒觉得无所谓,如意却舍不得,硬是要再潜入城中。

    两人还没商议好,追兵已经到了。吴尚道虽然知道小气乃是狐妖的本性,如意的修为尚不足以矫正本性,但看到追兵居然是御剑飞行而来,不由一个头胀成了两个大。

    这可是如假包换的剑仙门下!既然能够御剑飞行,起码也有了初修上品的功夫。吴尚道对付阴邪之物倒也不怵,但是对付这种修行人,却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更麻烦的是,如意居然还斗志满满,自言刚才被人偷袭才失手被擒,若是再来一次,想那两个会飞的也未必是自己对手。

    吴尚道听后脑中轰鸣,暗道:老大!你到底是不是聪明伶俐的狐狸精?

    “如意,这两个妖人恐怕难缠,我们把绳子扔了,反向逃跑。”吴尚道从怀中取出绳索,见那两个邪道正在树林上空盘旋,想来是还没找到两人位置。正巧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如意眼疾手快,从中抓出一只又大又肥的野兔来。

    “天助我也!”吴尚道灵机一动,将绳索绑在兔子的一腿,把那兔子放在地上,屁股上一踢。那兔子受了惊吓,转眼就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之中。

    天上那两个邪道,见下面是茂密的树林,催动法术。捆仙绳果然与他们颇有感应,连连闪过几道金光,指明了方位。还好吴尚道已经李代桃僵,用兔子作了替死鬼,自己与如意反向逃跑。

    两人在密林中跑了一路,终于听到了水声。那水声初时还如鸣佩玉,渐渐就轰然如雷了,显然是下临深潭。吴尚道跑了一路,觉得总算摆脱了那两个邪道,见水清冽,便停下来准备洗手洗脸,生火做饭。

    “我真是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够刚刚逃出便想到吃饭!”如意跑了一路憋屈了一路,见吴尚道没事人一般,气得跺脚。

    吴尚道笑道:“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那两个邪道追咱们,咱们应过了,还去管他做什么?该怎么生活还是得怎么生活。”

    如意这几个月总算已经习惯了这个臭道士,便也不气了,故意挤兑道:“这句话听着耳熟,倒不像是你能说得出的。”吴尚道佯装大惊,道:“莫非你从未读过《南华经》?”如意不由大窘,虽然的确读书不多,不过修行之人连《庄子》都不读,又怎敢妄言成道?

    吴尚道见好就收,脱了鞋袜,扎了衣裳裤腿,站入水中。只见他手持一截断竹,三尺长短,时不时朝水中的游鱼刺去,却从不沾鱼。如意在高台见过吴尚道的剑气,此时也明白了那剑气的确不是吴尚道能够随心所欲的。

    如意坐在河边石头上,双脚滑入水中,轻轻拍打,看着吴尚道玩得不亦乐乎。她似乎对修行有了些许感悟,却又抓不住那刹那即逝的灵光所在。吴尚道在水中扑腾起老大的水花,也不顾什么仪态,初时还兼带捕鱼和练功,到后面就纯粹变成了游乐。

    “好香啊!”吴尚道玩够了从水中出来,如意已经烤好了两条鱼。

    “不许动我的鱼!”如意见吴尚道就要去抓,急道,“要吃你自己抓去!”

    吴尚道一怔,正色道:“我听说小狐狸稍微长大一点就要被赶出去自己觅食,这是不是你们的传统啊?”

    如意用那双大大的眼睛给了吴尚道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你不是说自养自荣,不吃白食的么!”

    “但是我饿了……”吴尚道看了看烤熟的鱼,又看了看水里,叹了口气。

    “谁让你贪玩!”如意强忍着笑,又道,“要吃也可以,除非……你叫我姐姐!”

    “哈哈哈!”吴尚道仰天大笑,“你都两百多岁了,叫你声婆婆都没问题!”说着,心安理得地抓起一条烤鱼,一边倒腾着手吹凉,一边就往嘴里塞。如意总是恨占不了吴尚道的便宜,今次准备好了美食计,却被吴尚道简单一句话说得心里郁闷。虽然的确占了个“姐姐”的名头,但听着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呢?

    “如意姐姐啊,还有没有?”就在如意呆的功夫,吴尚道已经啃完了一条鱼,眼巴巴地看着如意手里的那条。吴尚道本来就是江南人,从小吃鱼,绝不会被鱼刺哽到。如意还是第一次见到吃鱼这么利索的人,再看地上吐的鱼刺上连一点肉末都没有,怒道:“原来你是猫妖!”这回吴尚道总算没有想到什么话来堵她,如意满意地走到水边抓鱼了。

    “让你看看你姐姐我的功夫!”如意抽出红绫,手里一扬,一头已经刺入水中。这红绫就像是活了一般,在水中成了一条红蛇,几个转便缠住了两条肥肥大大的游鱼。如意得意地收回红绫,两条鱼落在地上,噼啪跳着。

    如意正要收拾鱼,空中传来一声炸雷。

    “妖孽!还不受死!”

    一记掌心雷随着话音打了下来,幸好如意反应敏捷,跳到了一边。之前站立处的石头被那阴雷炸得腾空两丈多高。吴尚道也没料到两人已经跑了那么远,那两个邪道居然还不放过自己。本以为他们拿了宝贝便会离去,现在却有赶尽杀绝的架势了。

    那两个邪道听说吴尚道也是修的剑仙一流,又极其狡诈,诡计多端。于是也不敢托大,只在空中施放掌心雷。掌心雷属于阴雷,威力与雷法引来的天雷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对付如意却也够了。

    吴尚道有至阳的乾坤圈为护盾,这阴雷打在他身上,只是略微有些麻痹而已。中了两记,那邪道见掌心雷伤不到吴尚道,知道他身上有克制阴雷的法宝,便只是盯着如意乱轰。

    如意被追得狼狈不堪,眼见就要躲不过去,突然空中一暗,原来是吴尚道用身体遮住了一记阴雷。如意不敢再动,托庇在吴尚道身影之下,犹自忍不住抖。倒不是她怕死,只是妖族天生对雷声怀有恐惧,这等天性就如修行千年的白娘子还怕雄黄酒,绝非时间就能跨越的。

    “你们两个逼人太甚,不知道事留一线的道理么!”吴尚道仰天骂道。

    那两人仰天大笑,道:“正邪不两立!你这妖孽,受死吧!”说着,一人手里雷光闪动,一人手里却已经多了个火球。

    “看法宝!”两人异口同声。

    吴尚道此时若是避开,如意必难逃阴雷击顶。若是不避,自己的血肉之躯也扛不住那颗火球。而且看那火球也不像是阴火,估计乾坤圈也难以抵抗。如意也现了头顶上的危机,正惊恐间,吴尚道已经弯腰彻底将她抱住,火球重重打在了吴尚道背上。

    那火球威力倒也不大,却能引火,麻质的道袍又是易燃之物,烧得吴尚道惨叫连连,就地打滚。地上都是硬石,不像沙地那般容易灭火,空气中都传出了烤肉香气那火也没有打灭。

    如意再不顾危险,红绫长鞭左右飞出,将吴尚道卷了起来,扔入河中。河边的水倒也不急,只是她用力过猛,将人甩到了水中央。那里的水流可就不是一般的急了。

    天上阴雷再次落下,如意眼下要么松手逃命,要么就是追吴尚道而去。只是转瞬间的事,如意已经转过几百个念头,纵身跃入水中,去抓昏迷过去了的吴尚道。

    ***

    那么多人看了才三十多个收藏,真寒心。看来我的口味果然和大众不一样。

    第十五章 山中自有乾坤在

    水流湍急。吴尚道被甩入水中身上的火自然就灭了,只是他命不好,刚好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如意又跃入水中,难以控制那红绫和长鞭,居然让吴尚道被水卷了出来,正要再用鞭子去卷他,天上那阴雷又来了,吓得如意只得潜入水中。

    如意也算有些水性,灵机一动,缩身从衣服中脱了出来,让衣服顺流直下。天上那两人本就看不清水里的情况,只见一个被烧得黑乎乎的人和一袭女人衣裳缠在了一起,随着瀑布坠入深潭,还以为两人已经殉情而死,又盘旋了两圈便御剑回去了。

    如意屏息良久,见那二人不再去而复返方才从水里出来。她见那瀑布足足有十丈高,下面的深潭也不知有多深,心中只道那道士断无生还之理,不由心下黯然,两滴清泪已经滚落下来。旋即又因为自己胆小怕死,以至于刚认的“弟弟”便与自己阴阳永隔,更是心痛如绞,也不顾身上只穿着小衣,跺脚狂奔而去。

    正所谓吉人天相,吴尚道既然穿越来此,必然是身受天命,哪有那么容易死的?这十丈瀑布虽然落势磅礴,似有万斤之力,却生出一根老藤长其中,大约成|人大腿粗细,正好将吴尚道拦腰兜住。万幸这老藤虽然生得靠边,要不是一块突出的尖石将它顶到了外面,也就兜不到吴尚道了。

    吴尚道醒来时,耳边轰隆作响,下面是六七丈的瀑布。自从学过初中物理之后,他就知道金庸实在没有科学常识,这么高摔下去绝对和摔在水泥板上的效果一样。唯一可行的恐怕便是沿着这老藤一点点爬到岸上。

    这老藤半隐半现在水中,离瀑布口三丈有余。上面落下的水打在身上让他苦不堪言,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捶打碎了,每爬出一虎口的距离便要停下换气。吴尚道咬着牙,终于爬过了水帘铁幕,总算不必再受捶打之苦。

    吴尚道摸了摸后背,也不知是被烧得还是水流冲击的,已经彻底麻木了。又环视四周,身处之地居然是个浅浅的平台,没有瀑布冲击,只是落下的水珠在这里结成了一片水雾,湿湿凉凉的。等吴尚道找到了那老藤,不由硬生生吸了口气。

    原来这老藤并非岸上一路长过来的,乃是这瀑布后面有两个水帘洞一般的山洞,老藤从一个洞出,一个洞进,居然完全不靠岸边。

    吴尚道心道:“既然洞里能长出老藤,想必还有其他植株。再不济,起码还有个容身养伤的所在。只是不知道如意怎么样了……我还得快些出去,免得她以为我死了,头脑热做出傻事……”

    吴尚道在平台上打坐片刻,只觉得自己膻中丹田处热意滚滚,乃是丹砂自动,疗养肌体的效果。等他有了些许力气,便径直走进洞里。

    那洞里岩石如犬牙交错,此起彼伏,透着阵阵寒气。因为乾坤圈只在有阴邪之气压迫的地方才能出金光,所以吴尚道此时也只能摸着岩壁缓缓前进。他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才摸到一个光洁溜溜的物事,闻着有一股清香,颇为提神醒脑。这物事乃是一个圆球状,等过了它,又是凹凸磨手的石壁。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吴尚道只走得双腿灌铅,总算看到了一点光亮,走出一看,居然是藤条的另一个洞|穴。

    吴尚道走得精疲力竭,这才证明里面的洞|穴乃是马蹄形,难怪洞里凉风习习,空气流通。看着手上被磨出来的血,吴尚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到天色渐暗,吴尚道方才恢复了元气,看着漫天星斗,自己却被困在这么个上不着天下不履地,左右不着边际的地方,想来就是不由气闷。他本以为自己心性坚定,任何境况之下都能处之若素,眼下真正到了绝境方才知道自己的修行真是不足一晒。

    “这不是血嘛!”吴尚道刚打算捧水洗脸,突然现手里的“血”被水一冲便散了,手心的皮却是完好无损。

    作为一个道士,若是连这都反应不过来,那真是白混了。如此容易就被水冲掉的,又是红色,除了朱砂还能有什么?这洞里若是有朱砂矿,那自己走了这一圈,裤子上也应该染上。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双手沾了红,那必定是有一个和自己身高相仿的人,在洞里用朱砂留字!

    ——若是有人能来能去,恐怕还不是绝路。只求自己千万别把那么重要的字迹抹掉了。

    吴尚道起身又走了两步,突然又想,就算字迹没有抹掉,自己一没有火把,二没有能够夜视的猫眼,那字该怎么读?不过坚信天无绝人之路的小吴道士终于还是钻进洞里,用手指细细轻轻地粘着石壁,只求能印上一个字。

    吴尚道小心翼翼地摸着墙壁,突然脚下踢到似石非石,似木非木的东西,像是碰倒了一堆积木,出一阵乱响。吴尚道刚才是从另一头进来,下意识地选择了摸着左边石壁走,洞内又宽,便刚好错过了。此时换了一头,还是下意识地靠左,这才踢到。他弯下腰细细摸索,手里是一截短短的棒子,仔细捏了捏两头,应该是人的小腿骨。

    照常理而言,人骨中含有磷,在自然中可以自然,也就是所谓的鬼火。可惜在这个山洞里,湿度极大,温度却远远低于常温,若非吴尚道丹砂护体,早就冻僵了,所以这骨架也就当不了荧光灯。

    “这位前辈啊,很不好意思,洞里太黑,我实在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尽量帮你垒好,有弄错的地方你也就包含吧,我真不是学医的。”吴尚道一边把散开的骨架又堆了回去,一边又自言自语。

    等好不容易办完了这事,吴尚道起身继续摸索着石壁。或许是他颇有礼貌,上天居然让他摸出了一个字。那字刻在石头里,几乎有三分深浅。而且比划圆润,不见笔锋,宽窄又刚好是一指,居然是有人用指头刻出来的。

    凡间武学即便到达顶峰,也绝不能在石头上留下这么清晰的字,恐怕这也是为修行有成的前辈留下的。吴尚道凝神屏气,将石壁上的字一个个摸索出来,印在脑子里。

    原来这是一位出轨的丈夫所留,为了请求他的妻子原谅,他誓不得宽宥便永远守在妻子门前。这位丈夫倒也留了“石木”两字,作落款,却不知道是名还是号。原文写得凄凉悱恻,充满了深深的忏悔,却有种绝望之意蕴含其中。看那文字,石木大概就是死了还坐在这里的骷髅兄了。

    吴尚道从洞里带出那骷髅的衣服,虽然早已经是残破的布条了,但是依稀还能看出上面的八卦纹路。由此看来,那石木应该是道门中人。他既然誓要守在妻子门前,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呢?

    他妻子的门前……莫不成就在这洞里!?

    吴尚道顿时充满了力量,恨不得高喊一声:“我是希瑞!”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跌跌撞撞到了那骷髅面前,诚心祝祷:“石木前辈,弟子全真龙门后学,道号至真。机缘巧合之下与前辈在此相遇。虽然弟子也知道前辈是在看守尊夫人的门户,但是弟子走投无路,身处绝境,只得一探尊夫人洞府,绝无不尊不敬之心。想来前辈如此痴情,又有如此毅力,必然是一个修为有成的得道高人,必不以小子为怒,待小子……”

    “臭小子!你到底唠叨完了没有!”

    一声暴喝在洞中炸开,声波震得洞里石屑纷落。吴尚道只觉得山体动摇,隆隆水声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种石磨转动的声响,却听不真切。倒也不待他听,一道光亮从石壁中射了出来,原来是一道石门移了开来

    吴尚道眼前一晃,已经被一个人影硬生生提起,拉进了石门。不等吴尚道习惯里面的光亮,那石门已经轧轧合拢。等吴尚道睁开了眼睛,眼前果然站了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清瘦男子,看不出年龄,头却已经花白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盯着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我便是石木散人。”那男子冷冷言道,声音中倒真的有石木之声。

    吴尚道正要将自己如何到来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那石木摇手道:“不必多言,我都知道。”吴尚道心道:果然是高人,藏在水底下还什么都知道。莫非真的碰上个隐居的高人?

    “你这娃娃心性不差,资质也凑合,脑袋还算好使,虽然修为弱了些,倒也算马马虎虎。”那石木一边领着吴尚道往里走,一边负手道,“我就吃亏些,收了你这徒弟吧。”

    “呃……”吴尚道差点被噎住了,“前辈,我已经有了师父,不敢背师另投他人。”

    “有什么不敢!”石木大怒,作色道,“我比你师父差么!”

    “师尊如父,哪怕你是大罗金仙,我也不能背父另投!”吴尚道也正色道。

    “那你就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石木并指一指,那道石门便又开了。

    吴尚道没想到这石木居然有如此怪异的脾气,也懒得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那石门却突然又合拢了,差点将吴尚道夹在中间。只听石木冷笑道:“我才不放你出去,免得你坏了我的灵根。你若是一天不拜我,我便一天不放你出去,看谁熬得过谁!”

    吴尚道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出,突然笑道:“你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我肯定比你寿长。”那石木也冷笑回道:“我便是死了,要杀你也不过就和碾死只蚂蚁一般容易。”

    吴尚道心中一阵恶寒,本能告诉他:这个石木没吹牛。

    第十六章 谷里乾坤大,洞中日月长

    这甬道蜿蜒蛇行,顶上有明珠无数,以周天星斗排列,照得洞里宛如白昼。等这甬道到底,已经离开了水底,倒是一处山谷,周围群山千仞,将这谷底围得铁桶一般。

    谷里温暖如春,一片片苗圃种得都是稀有草木。石木软禁了吴尚道,却也不加管束,所以吴尚道才得以自由自在地在谷中游览。若是换了以前,这等风景优美的地方,道士恨不得多住些日子,只是现在心头挂了两件事,哪里能够畅心游玩?

    那石木却是个善于制器炼丹的散人,随便取了一颗丹丸便将吴尚道治得没有受过伤一般,身上的死皮偏偏剥落,露出婴儿一般滑嫩的新皮。吴尚道反正闲来无事,练功之余便直闯石木的丹方书,想看什么便取什么。石木颇为自负,本想将一身法术传于吴尚道,谁知这道士居然不肯拜师,便是自己自学也不愿意多问,气得石木几番想将他打了出去。

    这两人都是心意坚定的修道之人,怄起气来非常人能比。吴尚道过了些日子便想开了,不能出去有如何?他人自有他人的缘法,徒劳费心岂不是愚夫一般?心头上的结打开了,吴尚道借着这谷中浓郁灵气,修行一日千里,体内丹砂旋聚,隐隐有成丹之势。

    又过得十数日,吴尚道从静中出来,身上金光异彩,面目自然亲和,浑身肌肤犹如孩童,双目精光四射,正是金丹结就的种种异相。石木见吴尚道一坐十余日,出来居然结成了金丹,便是再自负也颇有欣赏之情流露。

    “金丹结就,人似乎豁然开朗,回前事方知多多谬误。”吴尚道仰望天空,道,“祖师说性命双修,须臾不可离,原来命功果然能够成就性功,我却是偏颇了。”

    “何止偏颇。”石木在一旁冷笑,“简直是傻,白痴,愚昧!害人害己,此刻才知道么!”

    “话不能这么说。”吴尚道笑道,“我修的金丹大道乃是最上乘登仙捷径,命功虽不可废,静虚无为还是根本。”

    “有脸说。要不是我的灵丹,你哪有这么快的?世上求我灵丹不知凡几,你整日当饭吃,若是还没进益,该当一头撞死!”石木虽然嘴上刻薄,心地却实在极好。否则也写不出那缠绵悱恻的“临终之言”。吴尚道在谷中也见了女人物用,知道他妻子原也住在这里,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哈哈哈,你说得有道理!”吴尚道笑道,“如此,我便给你烧火,也算报答你赐丹之恩。”

    有道是丹法好求,火候不传。师父如果让徒弟烧火,那才是要传火候了。只有火候到位,才可能结丹,否则只是一场空忙。又因为内丹外丹多有印证,当年内丹的丹经便是以外丹的样子写就,不知道吃死了多少愚昧之人。石木是丹学大家,深入浅出,一针见血。吴尚道也不是懵懂初学,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过得四十九日,开炉起丹,吴尚道第一次烧火便得了个满分。石木也惊叹吴尚道的资质,可惜不能收为传人着实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当日他看吴尚道心地善良,资质非常,本想让他继自己衣钵。结果吴尚道没有三昧真火,学不得制器,只得退而求其次,辗转教他炼丹。

    “先生放心,我定会为先生择一个资质极佳的弟子,不让先生的绝学断于人间。”吴尚道学了外丹,收了石木的《三元丹经》,不敢再和石木没大没小,持弟子礼尊称石木“先生”。“先生”这个称呼也不寻常,乃是介于师父与老师之间,隐隐将自己放在小厮随从的位置上,也算是极尊敬的称谓了。

    “哼,绝了便绝了,我怕什么!”石木听了老怀大慰,却不肯承认,犹自嘴硬。

    吴尚道吃他的用他的,连身上的道袍都是石木穿过的,若是在再去揭穿他那实在很不厚道。这次吴尚道提出要走,石木也爽快的答应了,浑然忘记了要关吴尚道一身一世的话。吴尚道只说,这散人的脾气也的确难测。

    “你个傻子,修行修行,总得先有命!命都没了还修什么!”石木从怀中取出一柄巴掌大小的宝剑,塞在吴尚道手里,“这是我炼就的灵剑,你拿去好生温养,等能够收入体内了,便是道剑。”

    吴尚道看了看手里的小剑,心念一动,丹气便已经传了过去,在剑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那剑也是见风便长,转眼便长成了三尺青锋,样式古朴,以古木化石为鞘,裹以蛟皮。剑柄也是非金非玉的质地,倒像是铁桦树的木头。拔剑出鞘,只见剑身银亮,五彩灵光流溢,便是傻子也知道不是凡品。

    “先生,这剑叫什么名字?”无名则无灵,是故道家随身物,不拘好歹总要给个名字,便是赐予它一点灵性。

    “号玄山。”石木道,“取其玄若水,稳如山之意。”

    吴尚道只觉得玄山剑微微鸣颤,似乎在与自己说话,心中颇为喜悦,当即背在背上。正要御风而行,石木又叫住了他,道:“我这里还有一件宝贝要送你,不过得你自去取走。”吴尚道正要说:那么麻烦便算了。石木像是猜到了一般,硬生生将他那讨打的话压在了嗓子里。

    “就是门口那葫芦。”石木道,“你且随我来。”

    “先生,那不是你的镇洞之宝么?不是什么灵根么?”

    “那葫芦果然有镇压气运之能,但是生生不息乃是天道循环,若不摘了它去,又怎能长出新葫芦?世间岂有长生不死的道理?”石木说着,语中大有萧瑟之意。考修行人初心,倒有一大半是为了“长生不死”那四个字。及至有了修为,知道这四字乃是大违天道,很多人因此上失了道心,沉沦苦海。

    吴尚道笑道:“虽然没有不死身,却有不死神。先生证道之日,便是神魂永久之时。”

    “哪有那么简单。”石木轻轻说道,领着吴尚道从甬道而出。

    石木手持拳头大小的明珠,照亮了外面的山洞。只见那葫芦光是下部便有一人多高,上部略小,却也容得下一个孩童了。吴尚道见秧上果然有两朵小花含苞欲放,应该是要孕育下一个葫芦。这山里的灵根与其说是这葫芦,不如说是葫芦藤,所以石木散人才要吴尚道取了葫芦。

    吴尚道手掐剑诀,背后的玄山剑脱壳而出,银光一闪已经斩断了那葫芦挂藤的细蔓。葫芦早已经大得触地,自然也不会“落下”。石木张口吐出三昧真火,将这葫芦越烧越小,直到烧成了寻常江湖术士所带的药葫芦大小,方才交给道士。

    吴尚道用丹气刻了灵念在那葫芦上,口称道:“大!”那葫芦微微一晃,果然大了一圈。又称道:“小!”葫芦再是一摇,缩了回去。石木见了也颇为高兴,难得笑道:“这葫芦小可装酒水,大可浮于海,算是便宜你这小子了。”

    “先生,这个,能不能把它炼成防御用的法宝啊?”吴尚道打蛇上棍,嬉笑道。

    石木摇了摇头,道:“葫芦本性不够坚硬,不适合炼就防御法宝。不过这葫芦倒是不小,可以炼成个储物的宝贝。”说着,径自夺过道士手里的葫芦,反身回谷。

    吴尚道听他说这里真有储物的法宝,不由心中一跳,连忙跟了回去。本来还以为石木真能炼出个装得下天地的仙家至宝,谁知炼成之后的容量也就和葫芦本身的容量一样,只是能够分门别类,东西装进去不至于混杂在一起。

    虽然和想象中的储物戒指、手环之类大有差距,不过还是足够让吴尚道手舞足蹈一阵了。他又收了一条灵藤,做成腰带,将葫芦挂在上面。说来也怪,这葫芦居然能够从嘴里生出一条细藤长在灵藤上,就像没被摘下来一般,却不妨碍取用。

    吴尚道将葫芦籽种在了谷里,道:“来日芽时,我当回谷探望先生。”

    石木连连摆手,冷笑道:“你可别再回来祸害我,等你一走我就将这葫芦籽挖出来炒了。”

    吴尚道大笑一声,跨步而行,只迈出两步便腋下生风,飘然而起。当日列子御风,春去秋回,往来天涯海角。此时吴尚道御风而行,身上道袍被风鼓起,果然有如临风之玉树。这御风之法比御剑更快,乃是人同化为风,千里之遥瞬息便至。御剑又需要踩在剑上,就像是时尚少年玩的滑板,却为吴尚道不喜。御风时整个人却是直立的,更似仙家人物。

    吴尚道御风而行,只片刻已经看到了下面的兰若寺。等他降下风头落在地上,却现兰若寺里已经换了主人。新主人乃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群和尚,只说兰若寺是他们金刚寺的下院,奉了方丈之命,派了新住持前来主持。

    吴尚道知道僧人有这种爱占地盘的毛病,也不多说。那新住持还在路上,此时寺里只有几个执事僧在主持修葺,都不是修行之人,也说不上话。吴尚道又打听宁采臣的去向,僧人们却说他们来时此处便没人了。

    吴尚道只记得《聊》里的宁采臣是浙江金华人,此时应该隶属于江南道。只是江南那么大,又没有交通图,这要飞到哪里去找他们?转念又想到如意的事,心中更是不知道如何和狐族解释才好,当下也不管那么多,迈步御风,先往诸嵇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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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有事出门,今日三更补过~

    第十七章 是非偏遇是非人

    诸嵇山从外面看并非一座山,只是一个山头。据如意说,只有狐族才能看到这座山的真面目,乃是被狐族先人用**力抓起的腾空仙山,终年仙雾缭绕。里面灵气充沛,天材地宝遍地可拾,也没邪魔也没人,是乱世中的桃花源。

    吴尚道飞了一圈,果然看不到空中的诸嵇山,只得老老实实降下风头,由诸嵇山脚下的酒肆狐族暗哨通传。那酒肆建在这穷山僻壤,本就没有什么客人,酒保儿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正主,跑得飞快。没多久,一个青年女子便跟着来了,还是一身淡月色的锦服,碧纱罩衣,正是如意的姐姐一唯。

    吴尚道只觉得脸上火辣,十分内疚,起身行礼。

    一唯连忙还礼道:“仙长不必如此客气。”

    “不敢当。”吴尚道垂头道,“道友直称贫道贱号便可,在下不敢妄称仙真。”

    一唯笑道:“妾身知道道长谦逊,却不知道长此来所为何事?”

    “那个……令妹,可曾回家了?”吴尚道问道。

    一唯掩袖笑道:“道长问的是妾身哪位妹妹?妾身家中人丁单薄,却也有四个姐姐,七个妹妹。”

    “却是如意。”

    “哦!她啊,那丫头从小野惯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玩耍,至今未回,倒教道长白跑一趟。”一唯笑道。吴尚道心中黯然,又道:“你等姐妹之间,可有找到对方的办法?实不相瞒,此番她与我从蜀中回来,在关内碰到了一伙邪徒。那邪徒将我打伤,却不知道有没有抓到她……”

    一唯咯咯笑道:“舍妹别的本事没有,装死逃跑却是一流,道长不必挂心。”

    “如意对我有救命之恩,既然她尚未回来,我这就去找她。”吴尚道拱手道,“贫道告辞。”

    “道长走好。”一唯笑道,“招待不周,待道长有空时节,还请道长光临寒舍,我等当尽地主之谊。”吴尚道作揖告退,御风而去。

    却说吴尚道离开了诸嵇山,起了一卦,算到宁采臣大难临头,已经身陷牢狱之中。他怕还没找到如意,宁采臣就先给人当了替死鬼,只得寻了方向,朝江南道飞去。

    不一时到了江南地界,吴尚道降下风头,见前方有一处集市,略有人声。江南自古是鱼米之乡,只是值此乱世,便是江南都显得民不聊生,义庄里堆满了无人认领的客死异乡之人。眼见着已经入秋,地里却只有稀疏的庄稼。眼下**战乱,天地间煞气充斥,自然风不调,雨不顺,收成锐减。

    吴尚道在山谷中采了不少灵药,又取黄芪花生茯苓调和蜂蜜高粱粉,做了辟谷丹。这丹说起来并无玄机,因为高粱粉不容易消化,配上了那些补气滋养的草药,吃上一粒能顶大半天。很多道士闭关都没人送饭,于是备下那么一些,一日一粒就应付了。

    这也就是防止外面时局动荡万一有银子也买不到饭菜,到时候这一口袋的辟谷丹也能支撑个十天半个月。吴尚道将这丹收在葫芦里,虽然葫芦里已经灌了两三缸水,却丝毫没有将丹药弄湿。石木的本事果然厉害。

    吴尚道一路打听集宝的所在,原来集宝总店本是在金华府,半年前因为得罪了京中的高官,被官府寻了个由头一网打尽,早就灰飞烟灭了。吴尚道算了算时间,原来宁采臣前脚出门讨账,他们后脚就被灭了。早知道这样,宁采臣也就不用因为动用了账款而忐忑不安了。

    不一日,吴尚道终于走到了金华府。整个府城被一片死气笼罩,街上罕见行人,两旁的屋舍也都是破破烂烂。饿死的乞丐给堆在胡同里,随处可见。真能在大街上挺起胸膛走路的只有三种人:贼人,抓贼人的贼人,以及官差。

    “站住!”有人朝吴尚道吼道。

    吴尚道泰然立定,朝那人望去。两人眼神一对,那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大喊着妖怪飞快逃去。其他人再没有敢靠近的,拔刀相对,将吴尚道围了起来。

    “几位叫贫道何事?”吴尚道打了个稽。

    “没事,就看看你是不是通缉犯。”凡是看到吴尚道双目的人,无不从内心中泛起一阵寒意,就如站在悬崖峭壁边缘一般,腿脚软。

    这便是邪不胜正,正气凛然自然能压迫心中被邪念占据的人。

    吴尚道又扫了他们一眼,悠然道:“你们看贫道像是不像?”

    “不像,不像,你走吧!”那群人喊道。

    “慢着!”吴尚道高声道,“你们可不能这么走!”说着,运起步法,三两步拦住那群人的去路,道:“贫道有个朋友被你们送进大牢,还请你们去把他捞出来。”

    那群人中有一个胆大的站了出来,道:“你这道人好没道理!我们都是良民,为朝廷分忧,捉拿盗匪。你那朋友定是做了……”吴尚道长剑出鞘,出金铁之声,正色道:“我那朋友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却污他是穷凶极恶的强盗!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是良民!”

    那群人齐齐退了一步,为那个叫道:“你要如何?”

    “去把人给我救出来,否则贫道只有用你们的血祭剑了。”吴尚道言罢,玄山剑出鞘,悬在空中,作势欲杀。那些人不过都是些地头蛇小混混,哪里见过等本事,吓得瘫倒在地,口称“神仙”,心中却以为自己碰到了妖魔鬼怪。

    吴尚道人生地不熟,只能用这个手段逼迫他们去找人。好在这些地头蛇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欺软怕硬惯了,连忙买通狱卒,想把那日抓进去的书生放出来,甘愿帮他买个替死鬼。谁知狱卒让吴尚道进去看了,只见诸葛卧龙一个人在牢房里写写画画,墙上“宁采臣”的名字上已经打了叉叉。

    “诸葛前辈,贫道是宁采臣的朋友。敢问一声,您那地道是通往哪个方向的?”吴尚道开 ( 金莲别录 http://www.xshubao22.com/7/73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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