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别录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天下起了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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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尚道从未碰到过这等事,也不知道如何分说,只道:“请姐姐让一步,我去找我义父。”正说着,只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石木推门而进。见到吴尚道与那女子相持,不由吃了一惊。

    “夫人,你何时出关的?”石木含情脉脉,对那女子言道。

    “呃……孩儿见过母亲。”吴尚道连忙行礼。

    石木夫人笑道:“乖儿,对你义父倒真是有心的很呢。”

    吴尚道也笑道:“父母本是一体,刚才是孩儿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母亲见谅。”

    “哼哼,”石木夫人突然变了脸,“平日不知道帮你义父掩饰了多少!”

    “娘子!”石木慌了,“冤枉啊!这臭小子才来了几天,都泡在药缸里。今天才出来就给我惹祸!娘子明鉴啊!”

    吴尚道心道:这等高人居然还怕老婆……

    “哼哼,得罪了我,你有得苦头吃了!”石木夫人一甩云袖,“我见过那个女孩了,现在我决定收她为徒!以后你这小子不许随便见我徒弟!”

    “没问题啊!”吴尚道笑道,“反正我刚好要去找一个朋友。”

    “哼,我是说,以后再不许你见她!”石木夫人加重了语气。

    “好啊,母亲让她好生修炼,别一天到晚忘不了一个‘情’字。”吴尚道满心高兴道。

    “你……和你父亲倒是一对,薄情寡义之徒!”石木夫人气恼,怒斥道。

    “娘子,何必扯上我……”石木一脸无奈,“那女娃是道儿一个朋友的心上人,道儿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深情厚谊?”

    石木夫人眉头一皱,冷声道:“那就是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了?”

    “母亲慈悲。”吴尚道笑道,“小倩身世可怜,与宁采臣又是真心相爱,孩儿也是秉着君子成|人之美才插手这段因果。母亲得了个合意的徒儿,又帮了这对苦心痴恋之人,实在是两全其美之举啊。”

    石木夫人听了高兴,脸上却不露出来,只是道:“你这小子倒会说话,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样。我知道你还要去找那只狐狸精,且警告你一句,若是你敢始乱终弃,看我饶得过你!”

    吴尚道心中一冷,暗道:“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和如意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总算摄于石木夫人的雌威,两个道士都没敢再乱说话,以免不小心又动了哪片逆鳞。

    后来吴尚道才知道,这位威慑力极大的义母原来不是人。她当年也是无法解脱困居人间的冤魂。石木那时还是刚刚入道的后学,资质平庸,师父教的东西总是领悟得比师兄弟们要慢一拍,故而在师门中不受重视。一人一鬼两个孤独客相见恨晚,如同其他道士和厉鬼的爱情故事一样,化干戈为玉帛,成了为正道所难容的道德败类。

    也正是因此,石木散人被废去修为,逐出门墙。他并不后悔,反倒变本加厉,历尽千辛万苦炼就了凝魄丹,又与爱妻遍寻古方秘法,摸索传闻中的鬼修之道。等他们总算站稳了脚跟,世人的诋毁倒也渐渐销声匿迹,他们又成了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世事弄人,谁知道为人钦羡的神仙眷侣,在家里居然是这副模样。一个凶猛如狮虎,一个惧内如羔羊……

    吴尚道对于石木的冷倒已经习惯了,而且知道其内心中的火热,反倒还觉得十分有趣。不过对于义母的阴晴善变,一哭二闹,实在是觉得头痛,等身体一好便急急忙忙告辞去找如意了。

    这次石木倒什么都没送,除了给他补了些常用的丹草药材,只送了一套道袍。那道袍是玄蚕丝织就,通体乌黑亮,冬暖夏凉。上面又用金丝绣了四方神兽,太极八卦,能够辟邪。而且据说还是母亲亲手织就的,意义非凡。

    吴尚道穿了这玄色道袍,头戴太极一字巾,随手挽就的抓髻,腰间系着葫芦藤,藤上还长着个黄澄澄的大葫芦,总算像是个修行有道的道士了。只是时隔多日,当日的痕迹早就湮没难寻了。吴尚道站在水边良久,掐指推算,算出如意并无危险,不由暂时松了口气。

    想想事情既然是出在云阳县,少不得还得去找那帮邪教的麻烦。就算没有如意这档子事,这些邪教迟早也要铲除。吴尚道摸了摸背后的玄山剑,突然觉得过去离自己极远的事,一下子变得这么近。曾经听师兄说过和邪教斗法的事,也曾见过师父大庭广众怒斥邪教教徒,不过“祛邪卫道”这四个字还是第一次让吴尚道有了激动之情。

    云阳县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变。门口告示牌上的通缉令多了一个邪道,看样子和吴尚道倒有些相像。街上还是有骗钱的邪教徒在兜售灵药灵符,也还是有无知愚人在诚心被骗。

    吴尚道站在大道中间,之前那祛邪卫道的激|情顿时被浇灭了大半。

    ——解民倒悬,但若是民众乐于倒悬,我怎么解?

    一刹那间,吴尚道曾经坚定的道心居然有了龟裂。

    玄山剑无故出一阵颤动。吴尚道连忙收敛心神,躲入旁边的店铺之中。一队仪仗鸣锣开道,后面是带着斗笠的妙龄女子,各个手托净瓶,用杨柳枝蘸了水洒向两旁路人。众多信徒跪在两旁,双手高举过头顶,承接这所谓的“圣水”。

    那些妙龄女子之后才是一顶白纱围就的软轿,依稀可见里面的人影。吴尚道低声问一旁同在看热闹的店小二,道:“这是什么人?这么大派头?”那店小二左右顾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对道:“道长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这可是弥勒教总坛的圣女,法力无边。可不敢不敬。”吴尚道应了一声,又道:“总坛的圣女,怎么跑这里来了?”

    “呵,还不是为了抓两个妖人?”那小二低声道,“前些日子,有一男一女两个妖人大闹了弥勒教的道场,听说还杀了总坛派来的两个护法,抢了什么宝物。这阵子整个关内都震动了,弥勒教派了大量的高手出来。啧啧,你没见对面那饭庄,全是弥勒教的人,赶来助拳。”

    “那两人说不定早跑了。”吴尚道应道,心中却想:莫非他们还没抓住如意?是如意杀的人么?

    “那男的倒是真不见了。那女的却没跑。”小二的声音压得越低了,“那女的自称是狐仙,要为那男的报仇,几次三番暗算落单的弥勒教教众,这里居然没人能降得住她,所以这圣女才了这小地方。你是没见,这几日天天都是这么大派头,说是赐福呢。”这店小二嘴碎,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倒是那掌柜比较谨慎,看吴尚道是道装打扮便把小二叫去了后面,免得他惹祸。

    吴尚道心道:看来如意没有被抓住。不过她是怎么杀的那两个剑客?

    如意的功夫吴尚道是清楚的,虽然能飞,不过是借法宝之力遁空而已。真要说在天上与敌人厮杀,如意是断断没那个修为的。莫非如意也有什么奇遇?吴尚道心中疑惑,正打算偷偷跟着圣母,抽空混入邪教,只听得外面雷声大作。

    这雷起得蹊跷,原本万里晴空,不知道从哪里聚来了大片大片乌云,将整个云阳县都遮了起来。吴尚道心中诧然,若这是修行人招来的天雷,那他的修为该有多高?

    “太上有命,搜捕邪精!妖孽现身!”雷声响处,那顶白纱软帐顿时四分五裂,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跃入空中,手捏剑指,真气鼓荡。

    吴尚道吃了一惊,这可是正宗的道门法咒。而且从那女子身上传出来的,也绝非旁门小术,绝对是磅礴道炁。这份功力,吴尚道自认绝非她对手,却不知道这种人为何会加入邪教,还做了什么圣女。

    随着圣女的剑指落下,天空中的乌云也将酝酿良久的闪电击了下来。闪电击在人群之中,顿时就传出一股焦臭的味道。吴尚道看得目瞪口呆,修行正法的人,难道也能有这等残虐的手段么?道家性命不能分,修行的命功对性情也有极大的影响。故而修正统金丹大道的修士,基本都是走忘情一路,心性平和,古井无波。真要让他们大开杀戒,恐怕他们也就是瞪你一眼,道声:不知所谓……

    为何这圣女居然可以下此狠手?

    人群中飞出一个身影,身上裹着黑色的斗篷,看不出身形模样。不过以她腾空的身形,吴尚道断定这必是一个女子,起码他自己御风的时候不会想到用手去压长衫的下摆。

    果然,那女子将斗篷一扯,露出里面的白衣白裙来。只是她脸上还带着一副面具,看不清面目。圣女见她显型,双手结印,口中厉声喝道:“斩妖缚邪,杀鬼万千!敕!”一道青光从印中飞出,直向那白衣女子冲去。

    第二十二章 善缘自有善人了

    吴尚道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御风术居然能快过结印,终于在千钧一之际挡在了白衣女子身前。乾坤圈,玄山剑,玄蚕道袍同时出各色光芒,硬接了这一咒。吴尚道只觉得后背一痛,那咒击就如皮鞭一样抽在身上。硬生生压下喉头血,吴尚道已经拦腰抱住了那白衣女子,丝毫不敢停滞地朝城外飞去。

    列御寇曾以御风术一日夜间环绕天地两极,可见这道法的厉害。吴尚道虽然没有子列子的修为,却也不是寻常道人能够追上的。一步之间,已经飞出百丈之遥。只是吴尚道硬扛那一击,震动金丹,痛苦不堪。只觉得头晕目眩,眼看便要支撑不住了,只能降下风头。刚一着地,便两腿一软,摔倒在地。那女子却被他抱在怀中,不曾有半点损伤。

    “这臭道士,抽的哪门子疯!”女子惊容未定,从吴尚道怀里爬了出来,摘去脸上的面具,是个鹅蛋脸的女子,虽然也有天仙般的容貌,却不是如意。

    “他一定是把我当作了别人。”女子看着晕倒在地的道士,“既然如此,我便不欠他什么。不过那妖女还真厉害,若不是他替我挡了一记,恐怕我也讨不了好处。好吧,本姑娘就放你一条生路,免了你触犯本姑娘千金之躯的罪过吧。”

    女子说罢,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又自言自语道:“我看你这衣服倒是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想救的那人织的。本姑娘大人大量,便替你收了,免得被路过的小贼偷去。”说吧,三下两下,居然把那身玄蚕道袍剥了下来。

    “本姑娘帮人帮到底,你这剑和葫芦倒也不错,我一起帮你收了吧。等你醒来便来找我,我必定还你。”白衣女子笑道,“哎,这个手镯倒也别致,我也替你存了。”就这么说着,吴尚道仅有的几件宝贝已经全落在了白衣女子手里。

    那女子收了道袍,背了玄山,抱了葫芦,笑道:“道友,早来找我。万一我忘记了,可就不好说了。”她留下了一个迷人的微笑便土遁而去,只给吴尚道留下了一条葫芦藤。

    吴尚道醒来的时候又冷又饿,背心痛得几乎站不起来。好不容易坐直了身子,这才现身上居然只穿着中衣,就连靴子都被人脱去了。其他如灵剑葫芦乾坤圈,样样不见踪影。便是傻子都知道,定是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来了个卷包会。

    在这人迹罕至之处,劫财不杀人的,恐怕最有嫌疑的就是那个消失的白衣女子了。

    “如意不会这么调皮吧?”吴尚道靠着树,“难道我认错人啦?就算认错人了,难道那家伙还剥了我衣服?太没天理了吧!”

    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吴尚道走动无门,呼救无路,不远处又响起一声狼嚎,当真是只能坐以待毙了。

    “落盘菜,摇壶酒,

    天南海北任我走。

    盘龙大棍挽在手,

    打遍天下咬人的狗。”

    一个饱含沧桑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吴尚道心中一喜,高声叫道:“救命啊!救命啊啊啊!”

    不一时,果然从林间钻出来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手里提着青竹竿,身后背着粗麻袋,一身衣服破破烂烂全是洞。那乞丐走近吴尚道,笑道:“我听你中气十足,实在不像要人救命的模样。”吴尚道也笑道:“我背心被人打了一记,中气是足,却聚不起来。”乞丐扳过道士的身子,突然用手一抓,嘶啦一声将道士的衣服都撕烂了,只露出光溜溜的后背。

    “别怕,我们走四方的花子,被打实在家常便饭。”那乞丐笑道,“我有办法治你的背痛。”说着,朝吴尚道背上呸呸吐了几口口水,一只黑乎乎的手在背上一抹,将那口水抹匀了,口中念念有词,倒像真是丐帮秘术一般。

    吴尚道本以为这是乞丐胡乱安慰自己的心理疗法,谁知乞丐那手越抹越热。那热流就像水一般渗入肤下,沿着经脉周流不息,没多久就热得吴尚道满头大汗,浑身蒸汽腾腾。最后那热流游遍了全身,又归于后背,猛地一震,背上居然露出一个血红血红的手印,一丝丝黑血从手印里流了出来。

    乞丐一屁股坐在地上,骂道:“亲娘咧,你倒是惹了哪路神仙?给打得这么惨?”

    吴尚道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只是觉得这声音耳熟,仔细一想,失口叫道:“你是十里坡山神庙的那个乞丐大叔!”那乞丐闻言一怔,哈哈笑道:“你还哄我说你记性不好,我看倒是好得很呢!”

    吴尚道知道自己得遇真人,连忙跪倒在地道:“弟子全真后学,有眼无珠,不识仙长真容,唐突之处还请见谅。”那乞丐连连摇手,满脸痛惜道:“道友错了!”

    “错了?”吴尚道不解。

    “老叫花就是老叫花,给你看了个病怎么就成了仙长?”乞丐不满道,“你不曾听人说?乞丐做三年,皇帝也不换。老叫花做了二十年乞丐,你才给我个县长,岂不是亏死我了?”

    “呃……”

    见吴尚道吃瘪,那叫花子笑道:“老叫花上次听你说众生无差别,说得头头是道,怎么还着这等名相?”

    “还请前辈指点!”吴尚道连忙道。

    乞丐看了看吴尚道,正色道:“你这娃倒是块好料子。你师父也决计不是庸人。这种子种下了,怎地放你出来乱跑?娃子,你老实跟叫花子说,你可是偷跑出来的?”吴尚道满怀委屈,有道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将自己来历一一道明。

    那乞丐沉吟良久,道:“这话倒也真只能跟老叫花子说,说给旁的,定以为你在癔症呢!”

    “前辈你信?”吴尚道惊疑不已。

    乞丐敛容道:“大道虚空,既然分了仙人幽冥,再分出来几个又有什么奇怪?”吴尚道恍然入境,只觉得眼前浮现出无数宇宙,无数地球,地球上有如数的自己……

    “先醒来!”老叫花子一声暴喝,将吴尚道震醒,“那日你为老叫花讲登道之途径,又为老叫花辨真别伪。老叫花平生不爱欠人恩德,便教你个男人生孩子的法。”

    吴尚道见自己居然被这乞丐一句话带入幻境,又一句话带了出来,知道此人便不是至人也是真人。又见他口口声声自称受了恩惠,知道那是真人有心结下善缘,今日该当了结。

    “多谢真人!”吴尚道纳头拜道。

    “哈哈,你拜我倒也应当。”乞丐笑道,“我看你的法门与我的倒也有**分相像,说不定你那什么祖还是老叫花的镜像之灵呢!”

    吴尚道心道:我全真一脉由太上老君传道于金母,金母传白云上真,白云上真传东华帝君,东华帝君授钟离权,钟离权授吕岩吕洞宾,吕祖授重阳祖师……这一脉里哪里有乞丐打扮的祖师?他却一时忘了,火龙玉蟾等人都有扮乞丐疯癫的习惯,可见修道一途仙人不多,傻人不少。

    乞丐又从林子里折了一节枯木,双手一搓,化作一根旅杖,递给吴尚道,正色道:“既然要跟着我便得做乞丐。等你离开那日,你便是当皇帝我也不管。”吴尚道接过打狗棒,爽快道:“理当如此。”

    吴尚道反正也身无长物,一脸狼狈,根本不用化妆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叫花子。一老一少两个乞丐唱着走调的《花子歌》,大摇大摆地往人烟稠密处去了。两人也不说玄,也不论法,闲聊便是瞎扯,根本没有一丝一毫修行人的样子。

    到了人烟稠密的集市城镇,两人就和普通乞丐一样行乞。吃那落盘菜,摇壶酒。吴尚道也为老乞丐的文采惊叹,剩菜、剩酒居然也能起出这么形象有趣的名字。这《花子歌》朗朗上口,易学易唱,老乞丐走到哪里便唱到哪里,引得其他乞丐也跟着唱。

    “小娃,这歌可听出来什么没?”一日,两个乞丐吃着落盘菜,相互瞎扯起来。

    吴尚道回道:“打遍天下咬人的狗。听着倒有些意思。”

    老乞丐不置可否,嘿嘿笑道:“老叫花这是传道呢!你以为老子只是成日逍遥么?咱们修行人,外修三千善行,内炼八百功德,不干点活怎么去见祖师爷?”吴尚道似有所悟,连连点头。

    “春风化雨,道化无形啊。”老叫花剔着牙,仰头躺倒,闭上了眼睛。

    吴尚道将这话与师父曾经说过的一一对应,居然无不吻合,这才更知道自己过去错得厉害,有了聪明却缺少智慧。这老叫花让他跟着受辱,吃人剩菜剩饭,岂不正是磨练心性,似水处低,以增智慧?

    “人言知道实不知,聪明妨碍智慧生。

    我今持辱得明悟,原来乞儿做神仙。”

    吴尚道随手挥动打狗棒,四句偈子刻在了小巷墙上。谁能想到这肮脏的酒楼后巷,潲水往来之地,居然刻着引人入道的真言。老叫花睡梦之中似乎也听得一字不落,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呓语道:“总算有些智慧了。”

    第二十三章 铁木道人

    自从吴尚道刻下了那偈子,老乞丐也愿意和吴尚道多聊些修行方面的事。两人从入手谈起,及至吴尚道所知,居然严丝合缝,无有差错。吴尚道越听越惊喜,倒真的信了这老乞丐是原来世界某位祖师的镜像之灵。

    那老乞丐虽然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号,但是修为却是实打实的真人境界。到了他这个境界的人,对周围的人都会有种隐隐的感染。吴尚道日夜和他一起,这种感染当然也最大。直到有一天,吴尚道去妓院行乞,居然调戏了一个妓女,老乞丐方才得意大笑,说是可以履行约定了。

    “你们那边想必也有男子生育的比喻吧。说来听听。”老乞丐仰天躺着,翘起二郎腿,一边剔着牙。吴尚道躺在老乞丐身边,答道:“说的是金丹孕出元婴。”老乞丐微微点头,又道:“你可知道,金丹到了这一步,命功已经难以续力,全看性功修为。你现在智慧已经开悟,只要捅破了最后一层纸,元婴自然就出来了。”

    “真人慈悲,这最后一层纸又当如何捅破它?”吴尚道问道。

    “真如本性。”老乞丐道,“心念不可深藏,不论它是什么心,尽管起来,用真性去御它。只要你御得住,便是捅破的时候。”吴尚道心中顿时浮出《玄蕴录》里《御心篇》文字,听乞丐点化之后,那篇文字方显得字字珠玑,百般回味。

    乞丐见吴尚道似有所得,也不去扰他,自顾自起身转了两圈,身上破烂的麻衣顿时化作了一袭白色道袍,襟边绣着淡色云纹,再无其他图案。乞丐又道一声“来”!一柄拂尘落在手中。他拂尘一甩,青竹竿化作了一柄玄木古剑,四尺来长,背在背上。

    “再来个葫芦就全了。”说着,乞丐把缺了边的破碗往腰里一按,便是个红彤彤的大葫芦。

    吴尚道从悟中出来,眼前居然站着一个出尘非凡的道人,不由吃了一惊。只听那道人道:“相处多日,还没看够?”吴尚道再仔细一看,果然是那乞丐,只是脸上白净了,又留了三络长须,便是熟人也难认出来。

    “嗯,还缺个道童,便是你了!”道人一甩拂尘,吴尚道身上丐装进去,化作一团清风绕身不止,最后变作一身青色短衫,褐色长裤,脚上穿着白袜,套着皂色布鞋。更好笑是头上散中分,梳成了两个总角。

    吴尚道无语良久,道:“真人啊,做您道童是抬举我了。不过哪里有我这么大的道童?”吴尚道年过二十,身高八尺,哪里有童的样子?这身打扮岂止是不伦不类,简直有些恶搞无厘头了。

    “我说你是童儿便是童儿,走两步看看!”乞丐大笑道。

    吴尚道无奈,刚一迈步却差点跌倒。不知道人施了什么法,吴尚道一动便缩了一圈,再一迈步又缩了一圈。走了两步足足缩了两圈。此时再看,原本八尺男子汉已经成了一个不足五尺的小童。

    “怎么变的?”吴尚道一开口,现自己嗓子也变了,奶声奶气。再摸了摸脸,已然是肉嘟嘟,滑嫩嫩,任谁看都是个孩子。

    “身为道士,有三样东西不能少。”道人屈指数道,“一是随身玉。那是道祖传下的规矩。门中身份高低,看看那玉便知道了。”说着一拍腰间,登时出现一块碧翠无瑕的龙凤玉佩。又道:“二是宝剑。名为一,实有三。一断无明烦恼,二断无明嗔怒,三断无明贪欲。”

    “你是吕祖?!”吴尚道一听这是吕祖《自言诗》的内容,失声叫道。

    “狗屁吕祖!吕祖好端端墙上挂着呢!”道人撇了他一眼,又继续道,“第三嘛,就是道童。连个道童都不带,哪里像是道士?走吧,乖童儿,随本座去做桩买卖。”

    “呃……什么买卖?”

    “打劫。”

    吴尚道心中恶寒,这真人当够了乞丐就玩强盗,还真爱上了角色扮演?

    道人又变出一张古琴,让吴尚道抱好。那古琴足有三尺,比吴尚道也就矮了两尺,虽然不重,却抱得吃力。吴尚道变成孩童之后,似乎心性也也跟着变小了,只是嘴里嘟囔抱怨。道人一笑而过,迈步走在前面。

    “我何苦这么走路?御风而行不就行了?”小道童心念一转,脚下生风。道人见了哈哈一笑,一挥拂尘,缠住了道童的腰,硬拉了下来,道:“正主就在前面,我们去那颗古树下等他。”

    “哪里有什么古树?”道童极目眺望,前面却是一马平川,根本不见有什么古树。

    “我说有便有了!”道人不满,松开了道童,口中高唱:“大道不易求,人身最难得~~”五音中只凑了四音,听得吴尚道浑身冷,寒毛尽竖,只得迈着小步跟上道人,脸上红扑扑,额上汗腾腾。

    不一时走到一处山包,道人拂尘一挥,凭空化出一株盘根曲节的古树,又点石为蒲团,取了古琴,让道童持拂尘侍立一旁。道人道:“数到一百他就来了。”道童不信,当真闭目数了起来。

    等数到了一百,道童睁眼一看,远处果然有几个黑点。等那黑点近了,才见是一个道人领着两个道童。三人健步如飞,显然也用了缩亩成寸的法术。

    古树下这道人一看正主来了,手指连挑带勾,琴声流淌,却是前朝名曲《仙翁操》。那赶路的道人路过此地,停下脚步,上前施礼道:“道人慈悲。”这边这道人也还礼道了一句:“慈悲。”又问道:“道友风尘仆仆,何不坐下小酌一盏,休息片刻?”说着,手空拂,变出一桌小菜,一壶美酒,一个蒲团。

    那道人也不推辞,在蒲团上跌趺坐了,两个小童侍立身后。

    “贫道真空山正阳洞道宝道人,还请教道友尊号。”这厮尚不知被人盯上,只以为真个遇到了道友。时局动荡,一出门就碰上道友,还有比这更可疑的事么?吴尚道站他对面,心中嘀咕。

    “贫道人称铁木道人。”也不知道这号是根据什么编的,或许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

    道宝道人道:“道友有何法宝?”

    吴尚道心道:果然不是好人,哪有正经道士一上来就问人法宝的?

    铁木道人笑道:“山野之人哪有什么法宝。不过有几件小玩意,尚堪一用罢了。”

    “呵呵,可否给贫道开开眼界?”

    铁木道人微微一笑,取下玄木宝剑,道:“此剑非同寻常,乃是能绝情断欲的慧剑。”道宝道人听了奇怪,道:“如何断法?”铁木道人倒转了剑柄,递与道宝,道:“道友一试便知。”道宝心中不疑有他,接过宝剑,登时整个身子都被定住了。

    “我这打狗棒炼了多日,用来定蛇打狗百无一失啊!”铁木道人哈哈大笑,一指那两个道童,“你等妖孽!胆敢跟着这邪道为害人间,看本尊替天行道!”那俩道童扑通跪倒,高声讨饶道:“仙长!我等确是山间小妖,本无大志,乐在山水而已。这道人法力高强,拘了我俩,绝非我俩心甘情愿,还请仙长放我等一条生路!”说罢,磕头如捣蒜,哀求不已。

    铁木道人道:“既然你等乃是被人拘迫,我暂且留你等性命。若是日后现你等有害人之事,定斩不赦!”两个童子连声谢过仙长,化作两只黄鹂飞天而去。铁木又转向道宝,道:“道宝,盗宝,盗人法宝。贫道早就听说,真空山道宝道人最喜欢骗人法宝。今日可知道报应不爽?”道宝口不能言,两个眼珠滴溜溜直转。

    “清风童儿,且把他身上剥干净!”铁木道。

    吴尚道一阵窃喜,心道:总算有了我剥别人的一天!

    不等铁木催他,吴尚道已经三下两下将那道宝道人剥了个清洁溜溜,只留下一条裤衩。铁木道人笑吟吟看着,道:“你这道袍倒是宝贝,可惜我不爱穿别人衣服。”说着,口吐真火,将那道袍烧成了一堆灰烬。那道袍是道宝道人师父所赐,可算得上是罕有几件自己的宝贝,心中痛得滴血。

    “这剑嘛,火性不足,不堪我用。”铁木又道。说着,一口真火将那宝剑又化作了一滩铁水。道宝恨不得一头撞死。当初为了骗这宝剑,不知废了多少心力法力,今日居然中了旁人的左道。

    铁木见地上还有一个包裹,一个锦囊。包裹里无非替换衣衫,锦囊里却另有乾坤,原是个能够储物的宝贝。“这锦囊倒是个好东西,可惜,花花绿绿,显然是女人家用的。”铁木说着,正要口吐真火将它烧了,吴尚道拦在前面,叫道“老爷且慢!”

    “童儿可有何说的?”铁木望向吴尚道。

    “老爷,哪有你这样打劫的?全都烧光了多可惜?这个锦囊就留给弟子用吧。”吴尚道也认出这是个储物宝贝,若是能带在身上倒也方便了许多。铁木反手一敲童儿脑门,道:“今日取了他的,来日总要还他!这便是昭昭天理,报应不爽!”

    吴尚道笑道:“来日事来日再说。总得给他留下点盼头,否则怕他一解开来便去寻死,这帐岂不是又要算到师父头上。”铁木也笑道:“既然你不怕烫手,便给了你吧!”说罢将那锦囊往吴尚道怀里一抛。

    吴尚道从锦囊里倒出了一大堆法宝,各式各样,琳琅满目,暗道:这贼道不会是把身家全带在身上了吧?居然这么多宝贝!

    那些宝贝都是些攻防法宝,吴尚道也看不上眼。铁木一边评说,一边将其一一烧做灰灰。道宝痛心疾,终于吐出一口血来,瘫倒在地。道人道童相视而笑。铁木道:“这次算是给他个教训,看他还敢肆无忌惮否。”道童深以为然。

    铁木将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干净,取下腰间的葫芦,道:“童儿上来!”吴尚道正疑惑怎么上这么小的葫芦,那葫芦却见风而长,不一时已经大如舟船。吴尚道爬上葫芦腰,坐稳抱牢。铁木飞身上站在了葫芦大头上,口中道了声“疾!”那葫芦底下生风,腾空而起,直上云霄。

    吴尚道看得目瞪口呆,道:“师父教我!”

    铁木啐道:“你这么笨,还想让我收你如徒?”吴尚道心中一颤,这才现自己居然将铁木当作了师父。其实这也不是他忘了师恩。铁木所修法门与全真一脉并无二致,修行的气息自然也颇为近似。吴尚道与铁木呆的时间长了,深受铁木感化,又蒙他启智慧,才会有这种错觉。

    铁木又道:“你御风之时,难道不穿鞋么?”吴尚道恍然大悟,这大葫芦不过也就是大点的鞋罢了,不由脸红。

    飞了一阵,两人落下风头。铁木道人大手一挥,道人道童再也不见,只有两个衣着褴褛的乞丐花子。两人相视大笑,见前面有处集市,便高唱《花子歌》信步前去讨饭了。

    第二十四章 我本三山散淡人

    秋去冬来,两人都非凡人,寻常风雪自然难不住他们。这一日,吴尚道讨来了一碗剩菜,倒入陶罐里重新烧滚,恭恭敬敬奉给老乞丐,自己却不吃。老乞丐眯眼一笑,也不说话,西里咕噜吃得痛快。

    原来吴尚道今日讨要了一整日,冬天难过,罕有人大善心施舍与他。反正他与老乞丐数日不食也不会有什么事,正要回到栖身的土地庙,一个老妇人却从屋里端了一盘盐卤白菜,分了一半与他。

    吴尚道见这老妇人双目半盲,家徒四壁,居然还有如此善心。自己也算得上有些本事,四肢健全,却空受他人施舍。想到这里,吴尚道心生不忍,故而不愿吃那饭菜,只是面壁打坐。

    他这一坐足足坐了七日。到了第七日头上,只听得吴尚道口中出一声吟啸,似凤鸣,似鲸吼,隐隐带着雷声。身上先是闪过一道金光,又有白、赤、青、黑四色光芒相继勃,最后五彩相融,果真是流光溢彩,神仙下凡。

    老乞丐看在眼里,知道吴尚道终于捅破了那层纸,元婴诞化,心中高兴。吴尚道睁开双眼,目如点漆。胸中五气缭绕,紫府之中的金丹已经化作一个婴儿,与寻常婴儿一般模样,却是金色的。那婴儿身下还有一个莲台,莲心点点,却不见花瓣。

    老乞丐笑道,“我既然领你开悟,看你入道,可算是你的监度师。如今赐你一个道号,你可愿意?”

    “多谢老师。”吴尚道拜道。

    “你生性慈悯,正应东方木德。我便赐你青木为号。”乞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朵玉莲,雕得栩栩如生,周围灵气缭绕,“这朵玉莲算是见礼,你随身戴着吧。”

    吴尚道接过玉莲,对着外面光亮处照了照,道:“老师不会用障眼法糊弄我吧?”乞丐大笑,一巴掌拍在吴尚道头上,道:“你个臭小子!都是入道之人了,还说这种笑话。”

    吴尚道讪讪收起玉莲,心道:以你的性格,我是真的很怀疑……

    乞丐道,“你既然身在此界,当以此界为根本。”吴尚道点头称是。乞丐又道:“我与你所修法门名虽有异,实则如一。你那师门还没创设,你再打着师门旗号也有不便,以后便算是我金莲正宗弟子。”吴尚道此时智慧开阔,当然不拘泥一个名相,躬身拜谢乞丐点化之恩。

    “你我缘分未尽,还有再见之日,今日暂且别过。”乞丐轻点竹竿,迈步出了土地庙。吴尚道追出道别,人已经不见了,只有空中飘然落下一张帛书,上面写着文字:“欲寻如意,青阳九华。”

    吴尚道心中一紧。他跟着乞丐真人,整日熏陶在大道自然之中,思虑摒弃,早就忘了如意还生死未卜。现在见乞丐留字,方才想起来,于是连忙起卦卜算,见是上吉,方才松了口气。不过转念又想,九华山自前朝便成了地藏菩萨的道场,香火鼎盛,有九十九间庙宇,僧众过万,可说是佛家重镇。如意却是狐妖,身处地藏道场恐怕大大不妥,也不知道她是被捉去了还是惹事去了。

    佛经记载,当年释迦牟尼佛与他授记,名曰地藏,令他于五浊世中,人天地狱,救度众生,令生灵远离灾难。故而当处乱世,百姓朝不保夕,在人间地狱无法解脱,只得求告地藏,愿消去罪业,不至于死后还要受苦。由此九华山地藏道场也是当世最大的道场,即便邪魔横行,也不敢轻易惹他。

    也因为地藏道场在青阳县境内,正气充沛,这个不起眼的县城倒真的没受过什么大的兵灾**。虽然谈不上丰收,却也勉强让人糊口,不至于像别的地方那般饿殍遍地。

    吴尚道恐怕到了那里会和僧人起冲突,当下静气凝神,出感应,寻找乾坤圈所在。那乾坤圈是他师爷留下的宝贝,两代高真锤炼温养,最后传到他手里其中自然有极大的机缘,绝非人力可以割断。只片刻,吴尚道已经感觉到了乾坤圈所在,踏风追去。

    等他降下风头,见一个白衣女子坐在凉亭里,手里正摆弄着自己的乾坤圈。那女子不是旁个,正是当日打劫了道士的那个。她正独自赶路,哪知这镯子竟莫名其妙出一道道金光,射得自己差点魂飞魄散。

    吴尚道当时便没见到那女子的容貌。至于身材……以吴道士的见识实在无法隔衣判断。不过他见那女子身上隐隐有佛家灵光,眉目间却有隐隐一股小小的邪气,心中不由疑惑。

    “姑娘啊,姑娘慈悲,施舍两个吧。”吴尚道一身丐装,全套业务十分娴熟,语调神情无不契合非常。

    那女子抬头看了眼吴尚道,口中“咦”了一声,道:“我看你四体健全,人高马大的,怎做这等活计?? ( 金莲别录 http://www.xshubao22.com/7/73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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