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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肌?br />
聂小倩久在谷中也学了些杂学,便对师兄道:“先生的伤正印了此卦,外面看着不错,内里却被佛光所制,肝胆受克,脾土不固。师父说借势攻病或有奇效。”吴尚道点了点头道;“是我孟浪了。义父义母是丹学大家,你可要好好学,别辜负了他们,也别辜负了自己。”
聂小倩脸上烫,诺诺点头,转身欲走却又留步。吴尚道心如明镜,知道她想问宁采臣的事,便道:“采臣是我好友,我自然会照拂他的。”聂小倩点了点头,却道:“小妹倒是想请师兄帮个忙,转告采臣,还是忘了我……就说我已经志心求道,不再想红尘中那些烦琐事。”吴尚道没料到聂小倩居然破了情关,点头赞道:“你比师兄可有出息,我会转告采臣的。”聂小倩心中半是失落半是感激,也不多留便躬身告辞。
吴尚道望着窗外地上的月华,心中动念:自己炼丹不行,难道不能去找那疯癫道人要些现成的灵丹?就算石木已经站在炼丹巅峰,也可以作攻玉之石。
只是疯癫二道漂泊无踪,要找他们却非易事。吴尚道在窗口站了片刻,突然想到一个久未联系的老朋友,那人虽然喜欢隐居一地,却是个热心肠,人面又广,找他帮忙或许另有机遇。
打定主意,吴尚道见深夜未央,又怕与义父义母说了会被阻拦,索性不辞而别,御风往青城山去了。
青城山是蜀中名山,以剑仙法门独步宇内。对世人来说,此山分前山后山。前山遍布宫观,青石台阶一路通向山顶,钟鼎森然,香火鼎盛。后山多是隐修闭关之所,山路崎岖,寻常人一般不来。吴尚道要去的既不是前山也不是后山,而是外山。
此外山凌空漂浮霄汉之上,即便站在青城山巅抬头仰望也只能看到一个黑点。唯有到了初修上品境界的剑仙门人才能御剑飞行,而要御剑飞上这青城外山,非得中修中品不可。
吴尚道只捡了几处名山大川做路标,天色蒙亮时已经到了成都府。吕祖祠堂就在金牛街,吴尚道混在一群烧早香的香客之中,不动声色拜了吕祖,又问起上次来时结识的老道长。
小道士却是青城山上派下来的,只知道之前的住持羽化有些日子了,其他却一问三不知。道家乐生而不恶死,吴尚道宣颂:“升天得道天尊,不可思议功德。”小道士回了礼,总觉得吴尚道让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似放松又混沌,脑中什么都想不到,好不容易才想起请他进内堂奉茶。
吴尚道只说要事在身,改日再坐,说话间几个跨步如行云似流水,人群中穿过衣袂飘飘,却连丝毫都没碰到他人。小道士看得痴了,直等吴尚道身影消逝方才醒了过来。也不怕监院道士责骂,撇下磬锤,撩起裙摆,兴冲冲高叫着跑进内堂找师父去了。
此时恰逢斗姆圣诞庙会的最后一天,山路上人山人海,倒有大半个成都府的人都上了青城山。因为此运的镇运法宝落入佛门之手,也算是主了此运魔消道长,正道宗门无不欢欣鼓舞,大张旗鼓招募门人信徒。蜀中本来玄风颇盛,欣羡成仙的人多如牛毛,如此一来都想找条修真得道的门径。
青城原本选材极严,若是资质差些的,连进下院烧火都未必能行。九华山一役之后人才凋零,眼下也不拘材质,一并收入下院,只想沙里淘金选出一两个能堪造就的便也值当。
吴尚道一路上了青城山顶,沿途见到的道人良莠不齐,心中感叹。他知道法器出世的内情,更对和尚们的这种借他人之鸡取自己之蛋的行为有些不耻。他仰头看了看高悬头顶宛如一粒沙尘大小的青城山外山,正要御风而起,只见天上两道剑光朝自己射来,在尚不明亮的天空中就如两颗流星。
剑光转瞬便至,却在吴尚道身前停下了。剑上站着一乾一坤两个道人,乾道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修显然到了剑气体用的境界。坤道侧挽坠马髻,罩了层月白纱,风姿妩媚。吴尚道知道剑仙门下不忌婚嫁,也不大惊小怪。
“福生无量天尊!”吴尚道作揖道,“贫道青木子,见过两位道长。”二道连忙收了飞剑,躬身回礼道:“贫道二人奉掌教老爷之命恭迎真人上山。”吴尚道不由奇道:“贫道随性而来,怎敢劳动二位道长?再,贵教掌教是何等尊崇,怎知贫道贱名?”那坤道微笑道:“真人过谦了呢。我家老爷一早便说今日有贵客驾临,命弟子二人火速前来恭迎,果然堪堪赶上。”吴尚道心中更是奇怪,若这掌教隔那么远就能感知到自己的道炁,那绝非人力可及了。
乾道恭敬道:“真人,还请上山奉茶。”
吴尚道微微一笑,拱手道:“还请带路。”
二道御剑而起,只以为吴尚道施展的是世间常见的御空术,速度极慢,故而不敢加速,生怕怠慢了尊客。等他们心中不耐慢慢加快了速度,却才现吴尚道御风而行竟丝毫不落他们的飞剑。二道不禁生了竟比之心,用最快的速度往山外山飞去,却见吴尚道一脸微笑轻松跟在后面,心中不由骇然,深感吴尚道高深莫测,难怪掌教如此重视。
吴尚道初来是客,只是落后一步,并不去超越他们让主家难看。三人如个倒品字飞上山外山,吴尚道见这仙山灵气缭绕,外层为光幕包裹,如有实质。等穿过这光幕时,吴尚道更觉浑身像是被浩瀚的灵气之海冲刷了一遍,无比清爽,不由惊叹。
进了这光幕方才显现这仙山真容。一座孤山生出七峰,峰峰不同,或奇绝天下,或雄壮宇内。满山皆是绿树装点,隐约间能见点点波光,一座座院落宫观便隐在这湖光山色之中,似有若无。
乾坤二道从虚空中各抓出一面杏黄大旗,分了左右迎风舞起。吴尚道从中穿过落在一处平台。平台尽是青石白玉铺就,最中央有太极阴阳鱼图案。山外山上都是青城的精英门人,此刻以阴阳鱼为中心列了太极圆阵,见三人到来便行礼如仪,恭声颂道:“青城弟子我等,恭候青木真人仙驾光临。”
吴尚道见人家连自己的名字都喊出来了,不会是认错了人,心中却有些疑惑。自己与青城本无往来,哪里值得青城用这么大的礼数欢迎自己?他正疑惑间,青城道人已经阵分阴阳,让出一条道来。从中走出一个道长,仙风道骨,鹤童颜,须长及胸,好一个老神仙身姿!
适才引路的乾坤二道朝那老道长躬身行礼,口中道:“秉师叔,弟子等奉掌教老爷之命,请来青木真人。”老道颔,径自往吴尚道走来。吴尚道迎上一步,拱手作揖,口中宣道:“老师慈悲。”
“道友慈悲。”老道士面色随和,淡定微笑,自我介绍道,“贫道姜公胜,贱号玄玄。”
“贫道吴至真,见过真人。”吴尚道行礼道。
姜公胜上前扶住吴尚道,笑道:“掌教老爷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吴尚道微微一笑,随姜公胜往里走去。他只觉得这道人一身修为了得,居然测不出深浅,比之疯癫二道更胜了一分威仪庄严。
吴尚道颇有自知之明,自己道行修为最多能算中上,若不是有三宝如意撑腰,恐怕不能入人法眼。是了!必是青城掌教知道三宝如意在自己身上,方才有这般礼遇。
吴尚道想到这里,不由头痛。若是青城要以道门领袖的身份压自己,迫自己交出如意,恐怕自己也难走出去。但愿青城名门正派,不会像那些和尚一般。吴尚道一时分心,脚下错了一分,这毫末之疏却引来姜公胜的一笑,就像是看破了吴尚道内心一般。
两人穿过平台来到山门下。山门高达十丈,样式古朴,两旁也不见楹联文字,只有中间的匾额上写了“山外山”三个墨字。吴尚道仰头看这三个字,只觉得道炁盎然,玄奥非常,书写的修为实在是高山仰止。仅此三字,就足以显现青城千年大宗的身份。
第四十九章 三千年前同登台
前朝时有谚云:天下剑仙出青城。
那时正是魔消道长之世,青城为蜀山之冠,凡是蜀山剑仙必是青城弟子,世人甚至以蜀山指代青城,风头无二。即便后来峨眉崛起,道佛相融又碰上青城没落,方才得与其平分秋色。谚语也改成了:天下剑仙半青城。
吴尚道随着姜公胜拜过山门,拾阶而上。姜公胜言语不多,只是碰到了胜景方才指点解说几句,无非此为何观,彼是何宫,多的话却一句没有。直走到山顶方见一座巍峨天宫,牌匾上写着“剑非剑”三字,与山门牌匾上的“山外山”如出一辙,显是出自一位祖师之手。
姜公胜略一抬,对吴尚道道:“祖师留言山外山,又嘱我辈剑非剑,可惜弟子们却罕有能看透的。”吴尚道心中暗道:要看破这六个字,也就等于醒了梦中梦,在佛家也就可以登彼岸了,谈何容易。环视宇内,达到这种境界的高明之士能有多少?
姜公胜领吴尚道进了正门,拜殿而入,直往内堂去了。吴尚道本以为青城掌教要在内堂见自己,略整仪容。谁知姜公胜却没在内堂停留,过廊桥穿月门,居然从天宫侧门出来了。
这侧门外的路都是土路,罕见几处坑洼难行的地方方才铺了石板。吴尚道跟着姜公胜又行了片刻,只听见溪水潺潺,转过一道弯便见一座毛竹凉亭,当风口垂着一道竹帘,旁边玉竹丛丛。放在仙境中倒像是有了人间烟火,落于人间世却又脱尘超俗,偏偏又情景交融,浑然一体。真个是仙家手段!
竹亭里已做了一个中年道人,满头乌,肌肤光洁,身穿粗布道袍,举手间却气宇非凡,深蕴阴阳,暗含乾坤。吴尚道见此人年纪虽然不大,道行精深,想必是青城掌教的高足。
不料姜公胜上前行礼道:“秉掌教老爷,吴真人到了。”
吴尚道心道:原来青城的掌教如此年轻!
青城掌教颔回礼,步出竹亭,高声笑唱道:“道号偶同至真君,姓名隐在太虚中。三千年前同登台,笑说金丹弱水东!道友,别来无恙?”吴尚道口不能答,不知所以,又见青城掌教一脸诚恳,必不是开些无聊的玩笑,想来是自己修为不足以明悟,当下拱手作礼不复多言。
“贫道青木子,见过道友。”掌教比了恭请的手势,先一步进了竹亭。姜公胜紧随其后,吴尚道也跟了进去。
竹亭里有高背竹椅四张,高脚茶台一座。茶台上小暖炉正旺,一尊紫砂壶里的清水散着清新水香。青木掌教分了茶盏,亲手泡茶送到吴尚道和姜公胜面前。吴尚道捧起茶杯轻嘬一口,茶香溢口,果然是神仙般的口福。
“道友此来可是探旧友的?”青木掌教笑道。吴尚道心道:的确如此,却不是来见你的。当下便道:“贫道有一故交乃是青城门下,姓燕名赤侠。因青城山上宫观众多,贫道便想来山外山碰碰运气,叨扰之处还请掌教老师见谅。”
所谓“道不问寿”,便是因为道人容貌和寿数往往有极大差距。像青木掌教看着年不过四十,实际上却不知经历了多少春秋。吴尚道尚不到奔三的年纪,无论是出于年岁还是尊敬,叫声“老师”绝不为过。
哪知青木掌教竟撇过重点,只纠正吴尚道:“道友,贫道当不起这个‘老师’,日后休再如此。”吴尚道颇为尴尬,只听青木掌教又对姜公胜道:“燕赤侠……倒像是挺耳熟的。”姜公胜心中一过,对道:“老爷,燕赤侠本是昊天观弟子,因九华之役颇有过失,被配后山玄一洞清扫。”青木掌教微微沉吟,不复言语。
吴尚道头皮麻,尴尬道:“贫道不敢插手贵教内务,只是燕赤侠此人贫道倒知道一二,实在除魔卫道不落人后,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姜公胜无语,望向掌教。
青木掌教起身凭栏良久,道:“道友,天地不仁,有些事,可以做,说不得。”吴尚道闻弦歌而知雅意,试探道:“莫非是他除魔卫道太不落人后了?”青木掌教一笑,知道吴尚道也看穿了镇运法器出世的真相,含笑不语。姜公胜嘴角抽动,终于还是没忍住,道了一声:“知不言。”吴尚道叹了口气,以燕赤侠那种简单的头脑,实在不能指望他看到那么深邃的地步。
道门是土生土长在中原的,连佛门那种外来户都知道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看不透?派出去那么多门下精英难道是以性命给人做嫁衣不成?只是其间必有什么起伏,导致道门实力大挫,让佛门完胜。
说起来九华一役,赤明一统天下魔教,佛门一跃成了正教马,理直气壮地号令群雄,最失败的反倒是根基深厚的道门。青城又是道门中流砥柱,恐怕道门的损失有七八成是落在青城头上的。
身为青城掌教的青木子,肩上的担子恐怕不比这座山外山要轻。
“多谢告知,贫道不敢叨扰,这边告辞吧。”吴尚道不敢贪久留,知道了燕赤侠的下落便起身告辞。
青木掌教一笑:“我不留你。你也不用提防我要夺你的三宝如意。姜师弟,看在吴道友的面上,便命燕赤侠下山苦修,顶了那清扫玄一洞的责罚吧。”姜公胜尊敬道:“谨遵老爷法旨。”吴尚道听掌教道破,更不好意思多留,随姜公胜告辞而出。
以姜公胜的身份等闲不下山外山,故而送吴尚道的任务又落在了适才引路的两位道友身上。那二人再见吴尚道时比之之前更为尊敬,分别报上道号道名以示善意。自他们入山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掌教在灭剑庐接待客人,由此可知此人的地位比之前他们以为的还要高上许多。
这二道在山外山只是个引来送往的差事,到了下青城却受人顶礼膜拜,一路上围观顶礼的信众颇多。他们也不急不躁,总是一脸温和,坚定信众向道之心。吴尚道知道这有些“形象大使”的意思,也缓步跟在他们后面,也不催促。
玄一洞曾是祖天师驻足过的地方,位于青城后山,山路坎坷,寻常没有人烟,便日用等物都要走上五十里山路人力挑进去。三人直进了后山地界方才加快了脚程,饶是有超凡的修为,步行过去也要些时候。
燕赤侠自兰若寺归来,有了吴尚道送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进益一日千里。他为人诚实,修心坚定,吴尚道说一日三百遍他便一字不少诵读三百遍,与青城剑经印证之后更是感叹此经殊胜。此番受罚配玄一洞清扫,他也没什么不平的,昔日的火爆脾气倒像是真的改了一般。
吴尚道随那二道到了玄一洞,远远便听到一个粗狂的声音在诵读《常清静经》。二道面露异色,这经文算不得隐秘,却传播不广,只是这世上绝大部分修道人都不以为意罢了。
吴尚道停下脚步,静静听燕赤侠诵完一遍方才上前传声道:“燕兄,兰若寺故人来访!”玄一洞那边静了片刻,只见一个壮硕的身影冲了出来,开口便笑:“吴兄弟别来无恙!”吴尚道迎上去与燕赤侠见礼。
燕赤侠久不见吴尚道,心中本是高兴极的,只是见了吴尚道身后二人,却显得拘束起来,连忙过去见礼。二道心中雪亮,传达了法旨便告辞而去。燕赤侠听说掌教改他流放,反倒有些愁苦之色。
“兄弟啊,我在玄一洞清修有什么不好?外面世道乱,我又见不得那些丑事,你让我出去岂不是断我生路?”燕赤侠心中埋怨,嘴里却不敢说得太过。他初次见吴尚道时只觉得是个少年老成的清口道人。谁知今日再见,吴尚道的修为已经不是他所能窥测的了。而且掌教是何等人物?非但与之往来,还派下两位真人引路,这更超出了燕赤侠的想象。
吴尚道笑道:“山中清静非真静,红尘之中好炼心。有道是理上明心,事上见性。你只知道清静的理,不去见见那些丑事怎么能见真性?”燕赤侠知道吴尚道所言乃是至理,只是苦笑,摸了摸大胡子,道:“吴兄弟远道而来,就是看我?”
吴尚道也不隐瞒,先说了九华山寻他未果之事。又说了后来回家才现义父受伤,出门来寻些灵丹妙药也好尽些孝心。燕赤侠闻言皱眉,道:“天下灵药莫出两处,一普陀山,二药王谷。兄弟和秃驴们结仇,恐怕普陀山那边有些难处了。”
“药王谷……”吴尚道略一沉吟,道,“是了。当日我在开封时,昆仑山的知秋道友也曾说起那里有孙真人一脉,一时倒没想起来。”燕赤侠又道:“不过其中也有难处。”吴尚道奇道:“有何难处?”燕赤侠拉吴尚道进屋坐了,递上一杯清水,方才道:“我年轻时曾被仇家追杀,筋骨寸断,被朋友送到药王谷……我们在谷口苦等三天,我几乎命悬一线便要死了……”
吴尚道听到此处微微皱眉。燕赤侠又道:“后来当然还是药王谷出手救的我,不过那只是谷主要让小徒儿练手。”吴尚道听到此处算是明瞭了,道:“老兄是说药王谷见死不救?”燕赤侠苦笑道:“江湖传闻的确如此。”
吴尚道心中明白,世间恐怕真的有舍身饲虎,却未必有绝决的见死不救。药王谷既然有这种传统,恐怕内中必有缘由。而且药圣孙真人录下《金匮》等书传世,必有心怀苍生的慈悲,他的传人应当不会那么不讲人情。
“左右修武县云台山咫尺便到,咱们何不走一趟,问问条陈?”吴尚道打定主意,对燕赤侠道。燕赤侠被吴尚道一句“理上明心,事上见性”说得动心,自然应允。他眼下有了中修下品的剑仙修为,也可以御剑飞行,不至于拖累脚程。
道士生活清苦,燕赤侠取了剑匮,又将随身衣物打了个包袱背在身上便可动身。吴尚道的葫芦可以储物,身上不见这些累赘,有燕赤侠这粗道衬托,更显得飘然世外。
第五十章 天定之缘
青城山对寻常信众而言是座山,对于修行道人而言却是人家的门庭。吴尚道入山如做客,自然不能在山上御风飞行。俩人步行下山,虽然脚程比一般人要快了许多却也耗费了些光阴。等到了山脚,日头已经偏西,显然不适合再去云台山了。
燕赤侠本说先到成都找家宿处,明日一早再去云台山。吴尚道原已经答应了,突然脚下一颤,心血来潮。他对燕赤侠道:“前面有家茶肆,你我不妨去坐坐。”燕赤侠心中疑惑,追问之下吴尚道也不愿多说,只得要了一壶浓茶两个馒头,安心坐下。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茶肆主人急着收摊,已经赶了两三回人。吴尚道拍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金子,总算买了个清静。燕赤侠倒不怕城门关了进不去,却实在没了耐心,坐立不安。
又过了一会儿,吴尚道见月华初上,道上行人断绝,方才起身拍了拍道袍,对燕赤侠道:“咱们走吧。”燕赤侠长舒一口气,气道:“大爷,总算可以走了?快吧!投不到店去睡野地么?”
俩人正要御空而行,吴尚道眼见,见远处有个小小黑点,缓缓往青城山方向移动。他也不顾燕赤侠,径自朝那黑点飞去,降下风头。燕赤侠紧随其后,眉头深拧,等飞近了才看到那黑点原来是个小道士。
那小道士年约十三四岁,披头散,衣衫不整,身上背着个瘪瘪的包袱,手里提着布靴,脚上却是双草鞋。也不知道他走了多少路,草鞋都坏了,只用草绳扎住才勉强没打赤脚。
小道士见眼前突然降下二人,心中害怕,差点坐倒在地。等借着月光看到吴尚道的相貌,登时跪倒在地:“求老师收我为徒!”说话间已经有了哭腔,脸上两道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光。
吴尚道伸手抹去小道士眼泪,轻问道:“你可已拜了师父?”小道士哽咽道:“弟子自幼孤苦,全靠师父将弟子养大。我虽称他师父,他却不肯收我,只说我的师缘不在他那儿。今日早上见了老师,又与师父说了,师父让我来拜老师为师。”吴尚道颌道了两个“好”字。
燕赤侠心中惊叹,原来吴尚道的修为已经到了随心感应的境界。这两个时辰的消磨,原来就是在等这个徒弟。道门收徒如生子,乃是大事。尤其这种天定之缘,更是让人惊羡。燕赤侠本人道缘不厚,不由羡慕起这儿小道士来。
吴尚道扶小道士起来,道:“师徒之缘乃是天缘,岂有荒郊野外私相授受的?待寅时我便黄表上书,在吕祖面前收你。你若过了时辰,便是天意了。”此时已经将近亥时,距离寅时不过三个时辰。小道士想到自己一路从成都赶到青城山,片刻不敢歇息也跑了六七个时辰,这黑不隆冬的要在三个时辰里赶回去……
一念及此小道士不由放声大哭,转身又循着来路足狂奔而去。
吴尚道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已经驾起风头往成都去了。
不一时燕赤侠也御剑赶了上来,对吴尚道怒道:“你要不收便直说了又怎地?这黑天瞎火的,孩子一整天水米未进就这么跑回去?你也忍心?若是他半路上被些虎狼妖怪吃了,看你怎么向上天交代!”吴尚道笑道:“他若这么死了,便是上天不让他跟我修道,与我何干?”燕赤侠怒气难抑,只是口拙说不过吴尚道,一个劲地吐着粗气,差点从剑上摔了下去。
蜀中邪魔不像中原那般猖獗,尤其现在道门虚弱,佛门势力大举涌入巴蜀之地除魔卫道,夜行倒也不怎么危险。只是一个孩童从未夜里出过门,让他在山林荒野中赶路,又是饥渴又是胆怯,倒也真是险象环生。
小道士边哭边跑没多远便喘不过气了,便收了无谓的眼泪,一咬牙继续赶路。好在这条路他也算走过一遍,哪里有坎坷何处有水塘都还记得些,不至于在野外迷路。
只是途中要穿过一片树林便有些难了。这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三四里的纵横宽广。若是走岔了,恐怕天亮便到了都江堰。小道士求师心切,也不管其他,一头扎进林子之中。
树林枝叶繁茂,拦住了月光,小道士走出不远便真的迷路了。他只听得夜枭啼鸣,硬着头皮往前赶路。渐渐眼前开阔,居然有了一点火光。人也是趋光动物,见了火光自然往前跑去,浑然没想到这火光之中暗藏的危机。
那堆篝火果然是一群歹人在此宿营,火上烤着一头|乳猪,已经泛出金黄|色,飘出阵阵肉香。小道士不曾有什么江湖经验,直冲冲闯了进去方才觉眼前这些人貌非良善之辈,登时腿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那些歹人打家劫舍,贩卖私盐,绑票勒索,凡是来钱的路子不拘什么都敢去做。突然见到个细皮嫩肉的小道士如飞蛾扑火一般送上门来,哪里肯放过?这年月世风诡异,这样的男孩子大可卖个好价钱。至于买家是将他当奴仆使唤还是当娈童养着,那与他们便无关了。
小道士眼见这些人目光中流出贪婪神色,心中害怕,堪堪往后爬了爬。歹人头领嘿然笑道:“还有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世道生意也太好做了些。”说着便上前一把提起了小道士,也不顾小道士双手乱抓,双脚乱蹬,一甩手将小道士扔到众人中间,喊道:“绑了!明日到成都卖个好价钱。”众歹人大笑,取出绳索将小道士捆了。
小道士大声哭喊,可这荒郊野外又有谁来救他?歹人嫌他吵闹,索性扯了一团破布塞住他的嘴,踢了两脚,又回篝火旁吃肉喝酒去了。
“他不过一个孩子,何必如此待他?”空中传来一个女声,听不出喜怒哀乐,冷冰冰干巴巴,说人却更类鬼,只听得那些歹人寒毛尽竖,浑身鸡皮。
小道士听了心中一热,眼泪已经止不住流了下来。常听老修行们说修行人磨难重重,只要道心坚定,必会有祖师暗中庇佑。果然不是虚言。
“你是何人!装神弄鬼!有胆子出来!”那头领站了起来,挥刀指空叫道。空中那女声叹了口气,道:“你何苦自讨苦吃?我的确不是人,却比你们更像人些。”当下之世妖魔鬼怪横行,愚民百姓见而不识,却也大都相信。那领头的歹人一听此言,脚下踉跄,暗暗打了手势让众弟兄准备逃命。
只听那女声又道:“我也非索命的恶鬼。你们放了那道士,自己去吧。”
歹人头子也是个光棍,见人家说了半天话自己连个方向都找不准,知道绝非她的对手。他连忙指使兄弟们收拾行李,连夜赶路,连剩下的烤|乳猪都扔了下来。那女声许是嫌他们手脚慢了,刮起一阵阴风卷起沙石催他们快些。歹人对她的非人身份更是确信无疑,能不要的都不要了,逃也似点着火把在林中穿行而去。
小道士逃出生天,当下也不管其他,从地上捡了干粮就往嘴里塞。他是真真一整日水米未尽,消耗又大,早饿得头晕眼花了。
“闪开点!”一道白衣身影从小道士身边擦过,径自取了火上的烤猪,也不顾烫,撕拉下一大块肉就往嘴里塞,倒像是饿了数日一般。
小道士从小在宫观长大,不曾沾过荤腥,只是看那人吃得舒服,嘴里还是嚼着干饼。“这位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小道士咽下干饼,看了看捧着烤猪猛啃的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子一脸一手的油腻,在火光下头凌乱,倒真有些狰狞可怖。她咽下嘴里的烤肉,语速飞快道:“姑奶奶我不是人!”说着又啃了起来。
小道士在周边找到了酒壶和海碗,怕姑娘家嫌弃歹人用过,便用脏兮兮的衣袖擦了擦方才倒了酒递给那女子。那自称非人的女子不知饿了多久,也不多话,接过酒碗咕咚两口便喝了个干净,道:“满上!”
小道士又倒了一碗,自己也找了个碗喝了一口。这一口可不得了,这烧刀子烈酒又辛又辣,激得舌头麻,刺得食管火辣辣地痛,等落入胃里就如油锅里滴水,整个身子都炸开了一般。
“好没用的道士。”那姑娘冷眼道,“喂,成都怎么走?”
道士咳嗽半晌,总算缓过劲来,道:“该是往东北方向。”白衣女子抬头一看星空,辨明方向,飘然而行。小道士连忙上前拉住她道:“姐姐且慢。”那女子停下脚步,皱眉道:“我还有事!你要干嘛?”
“求姐姐顺道带我去成都。”小道士恳切道,“我要在寅时之前赶到。”
那白衣女子眉头皱得更深,道:“便是我全力施为也未必能在寅时前赶到呢!你要干嘛?”小道士见女子松口,连忙道:“我要拜师!过了寅时便来不及了。”女子正要回绝,心念一动,问道:“你师父厉害么?”
“我师父是真仙之姿,神仙下凡,便是青城掌教也未必有他厉害!”小道士灵机一动,投其所欲,只为吹大锣打大鼓,好让女子带上自己。
那姑娘听了心道:便是这小道士吹牛,总也有一两分真的。眼下人命关天,哪怕多个跑腿的也是好的。
她当下也不多说,衣袖一甩卷住了小道士的腰肢,运起法术,飞遁往成都去了。小道士只觉得身子一轻,双脚离地,两旁风声猎猎,树影飞速倒退,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大半,只盼着能赶在寅时之前赶回吕公祠。
第五十一章 总有不开眼的人
吴尚道自御风回到成都,直接在吕公祠前降下风头,整衣正冠拜门而入。燕赤侠一脸愤愤,跟在道士身后。吕公祠监院道士听说有真人莅临,亲自相迎,见面之后才知果然不假。
吴尚道与监院说了那小道士之事,监院连忙派人去请养大那小道士的道士,谁知门人却道张师父已经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吴尚道又问了几句,方才知道这张师父原本是个游方道人。只是他在青城多年,又随监院来了吕公祠,一如青城弟子一般,众人皆忘了他的本来身份。
“飘落有迹,落地无痕,真人啊。”吴尚道叹了一声,更知道自己要收的那孩子道缘果然深厚。大凡这样的人,注定求道之路曲折难行。唯有忍常人所难忍,方能得悟大道。
监院也颇为失落,只以未曾认出真人为憾事。吴尚道却求了黄纸香烛,请监院以及另一位老修行做了三师,就要在寅时举行科仪,收录弟子。他只以为天意让他收徒,必然不会有什么异相。而且收徒时黄表上呈天庭多少是个形式,还没听说过上天直接干涉的呢。
谁知仪轨刚刚摆开,吴尚道换了法衣,拈香开坛,吕公祠竟无故而动,一丈多高的吕祖金身居然倒了!
吴尚道心下骇然,见四周道士已经跪地忏悔,连忙退开一旁,由监院上香,自己跪在蒲团上静心思过,直等地震停了方才与众道人去将吕祖金身扶了起来。不一时又有外面弟子报进来,适才整个成都地震,城中多有知觉,幸好不曾有房屋倒塌。
地震乃是天灾,极凶之兆,吴尚道缓步而出,仰头看了看星空,却不见有什么异相,不由忧心。
夜更尚不到寅时,一个白衣女子裹着个小道士已经落在了吕公祠门外。小道士刚拍了两下门,大门应声而开。小道士大奇道:“师兄怎的还没休息?”里面开门那道士道:“还不等你么?那是哪家的姑娘?”小道士回头看了看正在努力平复气息的白衣姑娘,道:“她是找师父的。”
吴尚道出了大殿,见小道士回来了也没什么意外。当他看到门外那女子时,不禁变色道:“你怎么在这儿?”
白衣姑娘见了吴尚道,先是一怔,转而嘴角抽动,鼻翼翕张,放声哭了起来。吴尚道见她满面油污,头凌乱,白衣也脏得不成样子,显然受了不少苦楚,也不打扰她泄,只是转向小道士。
小道士见师父看他,疑惑道:“徒儿并不知道前因。”于是又将如何在林中被歹人抓住,白衣女如何救他,两人如何赶到成都,一一说明,由师父决断。吴尚道上前拉住白衣女子的手,柔声道:“你且少停,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姨被坏人抓了!”白衣少女双眼通红,扑入吴尚道怀中又大声哭了起来。此女正是一唯的女儿,她口中的小姨自然就是如意了。
吴尚道心中一动,暗道:“想是我还有杀劫等着,难怪天意不让我此刻收徒。”又看到小道士也是一身狼狈,疲惫不堪,吴尚道柔声道:“行礼不在一时片刻,为师赐你道名理诚——理通玄关外,诚性真宅中。你先歇着去吧。”理诚磕头谢过,疑惑地看着师父和白衣女子,缓步回单房去了。
吴尚道领了小狐狸往后院去,取了布巾让她擦脸洗手,又去借了一件居士用的纱衣外罩让她换了。小狐狸从小养尊处优,实在受不了脏兮兮的衣服,虽然只换了一件纱衣却也舒服了许多。
“小狐狸,你小姨被谁抓去了?”吴尚道又往厨房去给她热些汤菜,一边问道。
小狐狸寸步不离吴尚道,眼泪又滚了出来:“小姨被个老尼姑困在峨眉山白龙洞,说不定已经被抓走了!”
吴尚道暗叹一声:原本出来为义父义母寻丹讨药,却又碰上这等事。
小狐狸取了热好的汤菜,也不顾形象灌入腹中,抹嘴道:“咱们走吧!”吴尚道苦笑:“就如此贸贸然去了实在不妥。我还有个伙伴,你也认识,待我叫了他一起上路。”说罢便去厢房叫了燕赤侠。
燕赤侠睡得极沉,地震都没将他叫醒。吴尚道只得用冷水激他,方才将他从梦里拖了出来。
“要行礼了么?”燕赤侠睡前只说待行礼时再叫他,却不知其中已经有了那么多变数。
“如意在峨眉遇到了些麻烦,你可愿随我去救她?”吴尚道问道。
“如意?”燕赤侠一时想不起来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我认识?”
吴尚道这才想起当日两方对战并未通名,想来燕赤侠还不知道如意就是那狐女,于是便将如意和自己的渊源一一说了,催燕赤侠上路。燕赤侠心中却有疑惑,道:“峨眉佛宗以普贤寺为头领,比丘尼以卧云庵为马。两位掌院都是憨厚之人,从不与人为难,莫非是那狐妖在峨眉放肆?”
“你才放肆!”小狐狸久等吴尚道不来,便自己摸了过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燕赤侠说“狐妖放肆”之类的话,不由大怒。
燕赤侠也是这些日子修心有果,火爆脾气好了许多,饶是这样还是忍不住冲小狐狸骂了两句。究其根源还是对异类的成见。小狐狸从小耳熏目染,论斗嘴绝对比燕赤侠高明,但她却更清楚吴尚道的地位和脾气,只是抱住了吴尚道的手臂呜咽不语,真正的以柔克刚。
吴尚道也不满燕赤侠对个小姑娘脾气,这实在不符合修行人清静之行。他只是道:“既然如此,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咱们明日去云台山。”原本一句好话,却激起了燕赤侠的老脾气。只见他一蹦三尺高,叫道:“姓吴的,你还真是飞黄腾达了!峨眉山是普贤大士的道场,是你说去便去,说来便来的?”
吴尚道心道:有些道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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