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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父子二人在河边垂钓,石木起钩时让鱼逃脱了,心中闪过一丝波动。吴尚道守静一旁,嘴角微动,也提起鱼竿,让钓钩在石木眼前晃过。石木无心一瞥,现吴尚道的鱼钩竟是直的!
“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吴尚道淡淡言道。
石木只觉得头顶雷声轰鸣,天旋地转,整个人呆立不动。吴尚道见石木身边道炁波荡,行成漩涡往身子里直灌,知道这便是最后一搏,捅破了便能结就赤子元婴,事事随心,再无挂碍。
也是因为石木性格乖戾偏激,吴尚道以这句话来点醒他,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石木这些天颇享受天伦之乐,身上的伤又近乎痊愈,更容易被吴尚道引导。
吴尚道站在义父身边,为其护法。这等觉悟过程少则数日多则半月,当日吴尚道在土地庙参悟七日方才醒来,全靠疯道一旁护法,这荒郊野外没人护法可万万不成。
石木入定三日,身上光华渐收,显是要醒了。吴尚道也在一旁打坐三日,见石木即将醒来,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准备让小倩去弄些热粥。当日他醒来时腹中空空,能吃的却只有一碗放了多日的烂菜叶子汤。
个人缘法不同,乃是天命注定。眼看石木就要突破门槛,迈入道之途,空际一声雷响却激得他冷汗淋漓。
吴尚道听见雷动也是一惊。邪道修行以及天妖密炼到最后炼虚合道时会有天劫,乃是常事。正道修行却不可能有什么天劫降临,更何况石木此刻只是结就圣胎,若这样都能触天雷,那石木的道缘也实在太淡薄了些。
正思量间,吴尚道只听得那雷声接二连三响起,便知道不是真正的天雷,而是雷法轰击而成。也真是石木的道缘不厚,这里人迹罕至,今日居然来了个用雷法的高人。而且一般人谁会无缘无故动用雷法?想必另外还有一人在与之相抗。
吴尚道对谁在打架并不在乎,他只想快些阻止那两人的争斗,让义父顺利结胎。等他飞起之后便现天空中两个黑点由远而近,正是朝自己这边来的。眼看前面那个黑点越飞越低,越飞越慢,后面那黑点却紧逼不舍,显然占足了上风。
那二人见迎面飞来一个道士,又见地上有一人身上流光四溢,正在度关,都是一惊。不过前面那人面露喜色,显然是与石木相知,在绝望中腾起一股希望,往石木处飞去。
凡是能御空飞行的修士都不是懵懂的孩童,哪会在他人度关的关键时刻前去打扰?吴尚道见他朝石木处飞去,只以为他要对石木不利,想也不想便拦在那人身前,一边已经召出坤阴圈。坤阴圈化作了一面淡黄|色方盾,稳稳停在吴尚道面前。那人猝不及防刚好撞在圈子上,荡出一圈圈光晕。这却是吴尚道磨了心魔之后坤阴圈的显化之形。
“速速离去!”吴尚道用道气将声音聚成一束,以免惊动义父度关。只是当他看到那个追杀之人,便连对话的兴致都没了。因为那人是个光头,穿着淡蓝色僧袍,一手持着金刚杵,一手转动念珠,竟是个和尚无疑。
吴尚道与佛门结怨已深,多说无益,召出乾阳圈便朝那和尚攻去。和尚却不认识吴尚道,还想废话两句,转眼却见乾阳剑已经到了面门,顿时大惊失色,连忙运起手上的念珠去挡。
前面逃跑那人见吴尚道与和尚杀了起来,连忙退了下去,落在地上喘息不已,却不敢就朝石木走去。和尚那念珠也是宝贝,居然将乾阳剑硬生生拦下。吴尚道此刻也算得是久经战阵,一击未得手并不以为意,已经欺身飞近,寻机召出如意击他顶门。
那和尚不是坐以待毙之徒,手结雷印,口诵真言,只听得空中雷声再起,一道手臂粗细的霹雳从天而降打向吴尚道。坤阴圈化作的方盾随心而动,罩在吴尚道头顶,挡下那道霹雳。
早先逃跑那人见这一僧一道都有超强的防御法宝,一时难以解决,心中不由焦虑。只见他手腕翻动,一支木杖出现在手上。那木杖长有丈余,纹路深刻,隐隐散出一阵青光。一头粗钝,却是个木瘤子。
“万壑春藤绕!”那人舞动瘤头木杖,高喊口诀。只见那和尚周身泛出一阵绿光,万千春藤凭空而生,将他紧紧缠住。
和尚厉声喝道:“些许小术!看我破你!”说罢,和尚手握手握光明拳,眉心放出亿万白色毫光,身上金光涌动,脑后结了戒定慧三宝轮光晕,高唱梵咒。
吴尚道见机会难得,不等他咒语唱罢已经冲到近身,随手招出如意打在那和尚头顶。和尚闷哼一声,佛光宝轮一应殊胜之相尽皆淡去,化作虚幻。和尚也从五丈高空跌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若不是皮厚肉糙恐怕瞬间就上西方极乐世界报道去了。
吴尚道飘然落地,见和尚被藤蔓缠得死死的,也不去管他。又见石木已经醒了,正坐在地上打坐调息,便快步走了过去。石木一脸汗水,见了义子过来,嘴角抽动,面带苦涩。
若是元婴结就,道自然心无挂碍,看透世情,那种醍醐灌顶的快感会持续大半个月,总是感受着无尽的欣喜。石木这等表情显然是渡关失败,别说元婴,不曾倒了炉塌了鼎便是不幸中的万幸。吴尚道宽慰义父道“圣胎结就本就是靠机缘,此番机缘未至,再等下次便是了。”
石木原本早就绝了圣胎结就的念想,但这次一度无穷接近大道之妙,最后却功亏一篑,这怎能不让他黯然?
之前那手持瘤头木杖的道人缓步走了过来,远远便道:“石兄。”石木这才抬起头,眼光复杂,苦涩道:“原来是你啊。”
这道人正是石木的好友,上次与石木在葫芦谷共敌九华山小阿罗汉的便是他。石木性格孤僻,仇人一大堆,好友却只有寥寥三两人,这便是其中之一。金丹大道对石木曾是唾手可得,虽终究错过了,但也能窥视其中一二,心境有了极大的突破,自己道缘不至自然不会迁怒好友。
那人见了石木这个模样,心中也是愧疚不已,低声问道:“要结胎了?”石木站起身抹了一把汗,按了按头巾,沉声道:“差点。”那人倒比石木更是惋惜,顿足不已。
“若是早知如此,我死也不会把他往这里引了!”道人愤愤道,又上前踢了那和尚两脚。他虽不知道吴尚道用了什么手段把这和尚打了下来,却看出这和尚已经成了个凡俗之人,断然挣脱不开缠在身上的藤蔓。
石木摆了摆手,道:“是我自己道缘不至,与你何干?道儿,这是为父好友,人称百草仙的翁仔山。这是我义子,道名至真。”吴尚道上前行与翁仔山见礼,又指着那和尚道:“这是哪里的和尚?眼见就要证大阿罗汉果位了,怎的还动嗔毒?”这话是问翁仔山,也是问那和尚。
翁仔山碍了石木进道,心中愧疚,连忙道:“这和尚自称来自南海,法力果然高强。老夫在洛阳卖药时被他撞见,污我偷了他们的宝贝,便一路追杀不休。老夫之前在葫芦谷受了内伤,被他占尽便宜,只得将他引来这里找石木道友共同御敌,谁知……唉!”
吴尚道微微点头,道:“诚如义父所言,道缘未至而已,不关谁的事。不过,这和尚污前辈偷了什么?”
“南海紫竹!”
第五十九章 三清殿上飞双鹤
和尚将这四字吼出来,除了吴尚道无知无所谓,翁仔山和石木二人都是面容剧变。
石木是惊,暗道:南海紫竹据说是观音大士手植。人虽道“紫竹林”,其实真正的紫竹不过寥寥数株,极难培植。
翁仔山却是怒,大声道:“你这贼秃!道爷我说了不是偷的便不是偷的!”他这一说,反倒将紫竹的事坐了实。这紫竹若只是稀罕也不至于闻名天下,实在是因为它处南海清静地,又本性好聚海天灵气,用来盛放丹丸可保药力常年不失。若是能做成配饰,更能清心静虑,增进功力。
这世界的修行人不重心性修炼,故而炼器一道被视作天堑绝域。号称炼器为痴的石木也因自身性格偏激而未曾摸到正路,炼制个灵器已经到了极限,如此也足以稳坐世外高人的宝座了。如果有了南海紫竹,以石木的修为和经验,指不定还真能弄出件接近道器的宝贝来。
“哼,你这贼人!”和尚不甘示弱,张口骂道,“南海紫竹便是我等虔心拜伏在观音大士脚下的比丘僧人也罕得一见!若不是偷的,你这外道是哪里来的?”翁仔山大怒道:“老夫自有蓬莱术!岂是你们这等无父无母之徒能够得知的!”因为僧侣出家则姓释,背弃祖宗,这在重天敬祖的中土士人眼中乃是大逆不道,故而骂得最狠便是这句“无父无母之徒”。
和尚闻言果然怒气更甚,只是一身修为不知去了哪里,不能难。他又指向吴尚道骂咧咧道:“妖道!你用了什么妖法!速将我的修为还来!”吴尚道面无余色,平平回道:“被我这如意击顶,便是大罗金仙也要被削去顶上三花,散了胸中五气,何况你才是个小小罗汉。”那和尚闻言心下凉了大半,又见身上被捆得如粽子一般,故意激道:“你凭法宝胜我有何本事!有胆放我出来,看我**凡胎打你!”
翁仔山连连冷笑,回道:“蠢汉蠢汉,你何尝不是借着宝贝追杀我一路!落在我手岂能再放你。”吴尚道也目带怜悯看着那和尚,心道:若非我有这如意,又若非我刚泄了心魔之恨,你还能活着么?真是不知足。至于翁仔山要留这和尚干嘛却不是吴尚道关心的,只扶起石木往葫芦谷去了。翁仔山总是挂心自己毁了老友的生死大事,不好意思并肩而行,只押了那和尚跟在后面。
进了谷中自有燕赤侠接过和尚,上下剥了干净扔入柴棚。石木又取出剩下的三元丹交与翁仔山,让他疗伤。翁仔山看着手里的三元丹,重重摇头,道:“唉!就是为了这个,白白惹了祸事害道友不能入道啊!”
石木请翁仔山坐了,细细听他道来。原来那日他离开葫芦谷,正是想去药王谷讨要三元丹。谁知路过洛阳却被个道人拦下了。那道人本身没有什么修为,初时还让翁仔山当作了骗财的野道。谁知那道人居然眼光如炬,非但认出了翁仔山手中的笱芒杖,还如数家珍般道出了笱芒杖的妙用。
“我当时也疑心他不怀好意,”翁仔山道,“却多疑了。他只是不知从哪里取了三粒竹籽,求我用笱芒杖催生。”
笱芒杖相传是木神笱芒的手杖,有点籽成林的妙用。适才翁仔山招出万壑春藤将和尚捆住便是用笱芒杖催生了之前偷偷撒在和尚身上的藤蔓籽。却说当时翁仔山用了笱芒杖,那三粒竹籽果然应而成竹。这三根竹子却都是无根竹,其生不藩,又只长到了三五尺便停,阳光之下紫光流溢,正是传说中普陀山的镇山至宝——南海紫竹!
那道人取了一根送与翁仔山算作谢仪,自己拿着两根紫竹隐没在人群之中。翁仔山与石木相交,也是颇爱炼丹炼器的,有了这紫竹反倒不知所措起来。再后来便惹来了这和尚,自称南海僧人,要取回紫竹。翁仔山自然不肯,两人便一路打杀,直至葫芦谷,碰到了石木和吴尚道。
吴尚道在一旁听了摇头。若是换了他,且不说当时便不会收这紫竹,即便取了,碰到事主来讨也会归还。和尚虽然蛮横,这点道理总还要讲的,定是翁仔山贪欲大炽利令智昏不肯给他才动的手。可见修行人最忌是非,多少事端不是因为贪图物欲惹出来了。
石木却想不到吴尚道所想,只是问道:“说得热闹,那紫竹现在何处?”翁仔山一笑道:“被那贼秃追得紧了,我便偷偷藏在一座观音庙里了。”石木疑道:“不会被人取走么?”翁仔山挥手笑道:“那庙里连个庙祝都没了,也不见什么香火,谁能想到观音手中的竹竿竟然是如假包换的南海紫竹呢?”石木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所谓至隐不藏,放在众人眼前的宝贝反而是最安全的。不过却也催他速去取了回来,免得夜长梦多。
燕赤侠又取了那和尚的降魔杵和念珠来,果然都是上品灵器。以石木的阅历都看不出来历典故,想来是近人炼制的,尚未闯出名头。尤其是那念珠,居然能抗住乾阳剑的一击,这不得不让吴尚道侧目。石木探了里面的阵法,也连连赞叹:“南海居然有这等人物,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罢便取了念珠回丹房去了,果然有个痴性。
燕赤侠拿着降魔杵左看右看,爱不释手。以他的火爆性子其实不适合用剑,若不是吴尚道传他《常清静经》和静定观心法门,燕赤侠最大的成就不过是个剑客罢了。盖因剑之为物最讲性灵,一旦失了那点真性灵气,剑还不如砍刀利斧用得爽快。
吴尚道看出燕赤侠所想,讨过降魔杵,道:“这造型材质却是上品,可惜是和尚炼制的,道炁难以驱动。”燕赤侠面露憾色,点头道:“我还觉得这比剑用得趁手呢。”吴尚道微微一笑,取出如意在那降魔杵上轻轻一敲,只见荡出一圈金光,降魔杵顿时黯然失色。
“现在这就是个俗物,你自己炼吧。”吴尚道递还给燕赤侠。燕赤侠一脸愁容,道:“你不出手还好些,我便是不能尽用其力,好歹还是个灵器……”聂小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笑道:“宝贝要自己炼的才好呢。何况这是什么地方?还怕没人教你么?”说着朝丹房望了一眼。燕赤侠恍然大悟,拿着降魔杵兴冲冲往石木丹房门口候着去了。
聂小倩支走了燕赤侠,方才笑吟吟道:“师父说适才有外人不方便骂你,若是师兄准备好了怎么哄她,便去后面细细讲讲怎地又欺辱了那狐蛇二女。”吴尚道正色道:“小倩啊,修行之人要心存厚道,你这么幸灾乐祸,恐怕会有灾降。”聂小倩以为触了吴尚道的逆鳞,连忙敛容道:“小倩错了。”吴尚道哈哈大笑:“老燕跟你们说的吧?没什么,随他去吧。”聂小倩知道吴尚道在开玩笑,心中轻松不少,又道:“这事还可以算了,不过开枝散叶乃是大事,听说师兄收了个徒弟。怎的不带家来呢?”
吴尚道微微点头,道:“杂事一件赶着一件,我这就去成都把他接回来。”而且自己杀劫已过,上天应该不会阻他入门了吧。
聂小倩眼看自己升级做了师叔,恨不得吴尚道速去速回带那孩子回来吃晚饭。吴尚道却说那孩子尚未修法,抵挡不住御风时的寒气,两人恐怕还是得从成都走回来。这多少让聂小倩颇为失望,只是备了一大包袱的金银盘缠,再三嘱咐吴尚道要买最好的马,快些敢回来。
吴尚道随手将包袱塞进葫芦,御风朝成都去了。此时就他一人,自然竭力而行,只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看到下方平原之上有座大城。城里香烟袅袅,清气弘扬,正是神仙之府——成都!
道门在蜀中最为鼎盛,前朝时成都有一百零八观,以应天罡地煞之数。及至道消魔长之世方才弱了香火,不过此时却隐隐有重现盛世的势头了。
吴尚道进了吕公祠,自有一干道士迎出来不表。理诚见师父来了,怯生生跟在众道士后面,听平日相处好的道友这个恭喜那个羡慕,反倒更显得局促。吴尚道上前轻轻帮他拉了拉道袍,正了正头巾,道:“你可随我去?”理诚自然点头,跪倒磕头。
吴尚道受了礼,扶起理诚,辞别众道便要上路。只见监院道士颤巍巍出来,拉住吴尚道道:“真人,敢请真人留一墨宝。”吴尚道怔道:“吕祖门前,学生怎敢卖弄?”监院道:“话不可这么说。吕祖难道还缺那点烟火?既然在此开门叙圣,那便是为了点化群愚啊!”
吴尚道微微颌,道:“老师请借笔墨一用。”那边监院早就让小道士备好,只等吴尚道动手。吴尚道提笔略一沉思,写道:“三清殿上飞双鹤,五色云中驾六龙。”这是说吕祖得道,名注丹台,也暗藏了丹道修行的内景。监院道士的修为已经摸到了些许门径,见了此联不由大喜,连忙命人取了裱起,刻成楹联要挂在吕祖金身两旁的柱子上。
吴尚道却面无余色,略一沉思又对监院道:“恐怕还是太深了些。”监院笑得嘴都合不拢,只说这句子足以流传百世。吴尚道微微摇头,又命道士取了纸来,蘸饱了墨,静定蓄气,笔走龙蛇,势若凤舞——
“入是门由是路,翠柏苍松,莫问蓬莱在何处,
登斯阁见斯人,青山绿水,别有天地非凡间。”
吴尚道乃是入道之人,字映心境,焦枯得宜,动静互彰,震得一干道士悄然无声。监院道士听吴尚道低声读了方才认全,却不让别人动手,看那一脸痴迷,喃喃自语:“不让前朝张旭怀素……”想来若不是墨迹未干,恐怕他早就搂在怀里了。左右好字的道士也纷纷交头接耳,都道“颠张醉素”的狂草终究凡品,怎能比得上这真正的“仙草”!
理诚只是粗通文墨,却也知道师父这一手定然是人间罕见的。监院又不是没见过名家墨宝,何尝见他如此失态过?
“果然是神仙啊!”监院两泪纵横,朝吴尚道的背影处深深拜去。
吴尚道即便不御风,脚下也如临风御步,带着理诚没几步便已经消逝在众人视线之中。理诚到底只见了吴尚道两次,相处日短,又觉得前路迷茫,想起自己自幼生长在道观,晨钟暮鼓,日日相复,此刻却踏上了一条不知去往何处的路,竟涌出一股对未知未来的恐惧。
《本卷终》
*****
登斯门句传说为吕祖所作,实难考证,学生略改两字反送吕祖,求诸君切莫追究。
第六十章 入长安
理诚刚想回头便被吴尚道的手按住头顶,硬生生止住了。吴尚道低头看了一眼徒儿,笑道:“适才师父写的那联句,你可认全了?”理诚连连摇头。吴尚道便耐心解道:“上句:入是门由是路,翠柏苍松,莫问蓬莱在何处。第一层意思便是进了吕公祠的门,走这条青石路,一路上翠柏苍松,景色之美,无须问那蓬莱仙境了。”
理诚哦了一声,默默点头。吴尚道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徒儿是个点一知一的人,便又道:“第二层意思便是你我入了道门,踏上求道之路,一路风景都是诱惑,更别心存成仙成祖的念头,别去指望蓬莱仙境。”
“这是为何?”理诚抬头疑惑道,“师父,我们修行不就是为了成仙么?”
吴尚道轻轻托了一把理诚的行囊,道:“其实不是。”
“那我们为什么修行?”理诚越迷惑了。
“成仙也好,羽化也罢,都只是个结果。我们修行讲究的是过程。”吴尚道指了指不远处的城门,“我们穿门而过出了城,却不是为了出城而出城,而是为了走脚下路自然出城。明白了么?”
理诚默然不语,垂头苦思。吴尚道笑道:“你且记住,世人贪求金银名利是欲,修行人一心成仙证道也是欲,两并无二致。”理诚微微点头,道:“师父,我听先生说过,要小心提防‘欲’,想来是个坏东西了。”他拜了吴尚道,自然就将以前的养父称作先生了,定是吕公祠的道士教的。
吴尚道摇头道:“道无好坏善恶之分,你还小,等你走的路多了自然明白。”理诚哦了一声,不复做声。走了一路,吴尚道将下联的意思也说了,又问道:“你平日做些什么功课?”理诚便细细道来,早起做早课,吃了晌午饭便打扫庭院接待香客,午间小憩之后便跟着年长的道士识字练子,也读些儒家佛家的经典。等做完了晚课可以玩一会儿,然后便吃晚饭,洗了碗筷便要上床睡觉了。
吴尚道笑道:“日后跟着师父不用做早晚课,也不用你洗完打扫,只需玩好吃好就行了。”理诚听得云山雾罩,不知其意,连道不敢。吴尚道也不多说,只是带着理诚穿州过府,也不雇车马,全靠脚程。理诚也不叫苦叫累,果然是个能吃苦的硬气孩子。
自带了理诚出门,吴尚道便收起了一切神通法术,葫芦里的东西也是只出不进,没几日他便也多了一个包袱。不过为了培养孩子的尊师重道,吴尚道的包袱自然是理诚一并背了。
理诚也颇为疑惑,走了三天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师父。若说不御风而行是怕他受不了,那连葫芦这么便捷的东西都不用,岂不奇怪?吴尚道盯了理诚良久方才问道:“你可想有师父这般的成就?”理诚颇为激动,连连点头。吴尚道却闭目摇了摇头,道:“难,难啊。”理诚登时有些气馁,转而又坚定道:“徒儿知道自己资质差,未来能有师父十分之一的成就也是好的。”吴尚道又摇了摇头,道:“对修行人而言,有你这般上佳资质的恐怕不多。为师说难,乃是大环境。”
正统道门与佛门不同,最忌讳以小术诱人入道。和尚总喜欢说某某菩萨罗汉佛祖显化,有何等何等奇迹,又如何如何殊胜……这些在吴尚道从小受到的教育里都被归于邪教。道无鬼神,独来独往。吴尚道从小不曾见过仙佛圣迹,更不相信那些东西,如此才确立了正信正觉。
此界的修行人不能明悟大道走上正途,很大的原因是这里怪力乱神太多,没了征信正觉,根本上就歪了,好些的走上痴迷小术,更不堪的便加入魔教,追寻所谓的力量之道。
理诚固然有修行人的上佳品质,却也从小见了不少神仙之术,难免心中会冒出小术济世的念头。吴尚道不用丝毫法术,又换了粗布道袍,手摇铁串铃,让理诚举着看相行医的布幡,果然如个寻常野道一般。
经过吴尚道的解释,理诚心中也埋下了正信的种子,再不问方术不论玄功,老老实实跟着吴尚道走街串巷卖卦看病,每日只赚够了食宿便不接生意,若是没赚够便饿个一两顿也是常有的。
不一日,理诚忽然道:“师父,这路越来越不好走了呢。”吴尚道这才现之前的官道已经没了,前途坎坷难行,再仔细分辨,原来已经出了蜀中。吴尚道点头道:“你在蜀中还不曾见民不聊生,这一路往长安去,或许还能开开眼。”果不其然,师徒二人很快便碰到了一队队难民,或沿途乞讨,或聚于道旁等死。理诚在蜀中何曾见过如此惨状,垂头赶路,不忍目睹。
吴尚道却优哉游哉,丝毫不见有什么慈悯之举。理诚心中不由疑惑,却又不敢问,几次话到了嘴边又转回肚里。
两人一路到了长安,只见城墙高耸,车如流马如龙,一扫来时路上的赤地千里之色。成都虽然也是一方大郡,与这天子之都相比却寒酸得多了。理诚看得步子都迈不动了,惊叹连连。吴尚道知道孩子大都如此,也不催他,让他一路磨进城里。
城门口还贴着对吴尚道和孙紫苏两人的通缉令,非但如此,凡是道士必须要先到侍卫营登记在册,然后统一送到京兆府衙,由三位目击证人辨认。其中两个是芙蓉国的掌柜,还有一位却是当了一天导游的乌达。
理诚不知道这事,颇为坦然,写字时还颇为卖弄这些时日来的进益。吴尚道却有些无奈,知道全是因自己大开杀戒引起的,只得乖乖签了道名,与理诚一并站在城门口,只等到了午时与其他道人一并送往京兆府。
好在看门的兵士见理诚老实,又长得粉嫩很是有趣,又加上那日行凶的是个青年道士,与这道童必然无涉,便放他上街去玩。吴尚道只说着孩子一个人上街也不是回事,硬塞了金子,买了一块腰牌,算免了京兆府一行。其他道人看在眼里,却没有吴尚道财大气粗,只得乖乖被带去认人了。
吴尚道带着徒儿在京中逛了一路,买玩具,尝胡菜,可说是挥金如土。理诚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低声问师父道:“师父,先生说过,修行人不能在乎这些俗世的东西。”吴尚道笑道:“那是你先生见你小,没说透。修行人要事来应事,事过不随。老子的生活也是十分奢侈呢,主要是坚守本心。”理诚又好奇道:“师父,如何是迷情纵欲,如何又是应而不随呢?”
吴尚道将理诚领到路边,见有几个孩童在家门口玩耍。吴尚道笑道:“把这些东西都去分给小朋友吧。”理诚看了看那些素不相识的孩童,又看了看手里的玩具小吃,颇为不舍。吴尚道见状又笑道:“关键便在‘舍得’两字,若是不舍,便是迷情纵欲了。就如你现在这般。”理诚听了大窘,快步上前将玩具送与那些孩童,满脸涨红一句话都没说便急急回到师父身边。
“世人总说‘有舍方有得’,”吴尚道牵着理诚的手,缓步走在朱雀大街上,“其实对于我们修行人来说,舍了才是得。想你我出生时赤条条,死去也是不带分毫,可见生前追求的那些财富名利没一样真正是你的。你说是不是?”
理诚略有所悟,总结道:“凡是外物皆可抛下,是么师父?”吴尚道点了点,道:“其实这里还有需要与想要的区别,你且先这么记下吧。”理诚垂头寻思,却又被一阵喧哗打断,原来是两人走到了一家肆口,里面正说着前朝传奇故事。吴尚道一把拉起理诚,跨过栏杆朝里走去。
理诚还是第一次进到这种地方,兴奋不已。时近正午,正是小说开场的时候。两人挑了一张桌子坐下,吴尚道给了铜钱买了一壶茶水两块胡饼,便算是理诚的午餐。理诚倒懂道理,硬是要分师父一块,然后才乐滋滋地听着故事啃起了胡饼。
故事正说到**,只见瓦肆里进来几个五大三粗的粗人,一个个袒胸露|乳,胸口还刺着苍狼老牛,显然不是善类。那些人直冲向吴尚道一桌,拍案喝道:“哪里来的野道!居然敢抢咱爷们的座位!”
他们这一声暴喝,吓得理诚连忙躲到了吴尚道背后,偷偷张望。吴尚道一手护住理诚,一手抄起茶壶,笑道:“实在对不住,贫道师徒才入的城,不知道规矩,还请诸位见谅。”说罢站起身来,牵着理诚道:“咱们去那边听。”理诚见四周座位都满了,师父正走向墙根,便快走了几步,用行囊拍了拍地,请师父坐下。
此时高桌胡凳在长安已经流行,师徒俩往地上一座便看不到台上说书人的神情了。吴尚道没什么,理诚却有些着急,刚坐下没一会儿便跳了起来仰着头听。还是小二很会做人,并不因这两师徒寒酸而看不起他们,从柜后拿了两个马扎过来请师徒二人坐了,赔礼道:“这些人蛮狠惯了,对不住道长了。”吴尚道连声道谢,不以为意。
小说说的是《吕仙飞剑记》,正讲到吕洞宾三戏白牡丹,颇有些少儿不宜的内容。理诚听得朦朦胧胧,似懂非懂,却更加疑惑这书里的吕洞宾是否就是每日要磕头礼拜的吕祖。
“吕祖该当如此。”吴尚道笑着在理诚耳边轻声道了句。理诚心中却更加迷茫了,只问道:“修行人不是不能贪图酒色财气么?为什么师父说吕祖该当如此呢?”吴尚道笑道:“你到了那个境界便知道了,现在好好听故事吧。”理诚低声哦了一句,又被小说吸引过去。
不一时说到白牡丹被黄龙妖道所诱,吕洞宾飞剑而出,收服了黄龙。台上那小说家声情并茂,引来一片喝彩叫好,只听得底下独有一人大声骂道:“好个屁!”
第六十一章 为子心
“那吕洞宾算什么狗屁神仙!能比得上我们圣教的圣母么!”之前抢了吴尚道师徒座位的横人站了起来,从腰间抽出长刀,敲着桌面。
理诚轻轻拉了拉吴尚道的衣袖,道:“师父,他骂吕祖。”吴尚道微微笑道:“便是吕祖在这里,也只得听他骂去。”理诚又是哦了一声,转头看那横人,眉头却挤出一个小小的皱纹。
“你在这里说什么吕洞宾不说我们圣母,就是看不起我们圣教!”那人举着刀上到台上,将刀架在那说书人脖子上,吓得说书人跪倒在地,连声讨饶。
理诚突然故作深沉叹了口气,道:“师父,你不学吕祖么?”吴尚道反问道:“你为何不学?”理诚无奈道:“徒儿哪有那般本事啊?”吴尚道笑道:“等有了本事再出头,那便是恃强凌弱了,与那横人有何区别?”理诚一时语塞,道:“难道咱们就见死不救?”吴尚道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有道是道无亲疏,人有远近。那人从未与我结缘,可说是远得不能再远了,我为何要替他出头?”
理诚的思想在这儿一路上早就被颠覆得七零八落了,只是将师父的话放在嘴里嚼着。过了一会儿见那横人又是勒索钱财又是拳打脚踢,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拉着吴尚道要出去。
吴尚道明知此时若逼得太紧,徒儿幼小的心灵或许会被带上另一条路,也乐得随徒儿出去。只走到门口,理诚突然道:“师父,我错了。”吴尚道淡淡问道:“错在哪里?”理诚道:“我错在不该这么走出来!”说罢转身就朝堂屋里冲去,上了台子,举起一个茶碗朝那横人掷去。
众人都以他是小孩子,所以不加提防,见这小小道童居然做出这等以卵击石的事来,不由为他担心起来。
那横人不消说便将理诚剃了起来,也不管他拳打脚踢,重重摔在地上。理诚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痛得晕厥过去。众人纷纷嚷道:“一个孩子也要打杀么!”那伙横人仗刀走了一圈,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那野道!你徒儿伤了我,就想这么走么!”那横人持刀对挤进圈子的吴尚道喝道。
吴尚道也不管其他,从葫芦里倒出丹丸塞进理诚口中。不一时理诚便吐出一小口淤血,眼带泪光地让师父拉了起来。吴尚道旁若无人地拍了拍理诚的衣服,问道:“你可要打还他报仇?”理诚看了看吴尚道,又看了看那横人,摇头道:“只要他别再打那老伯,我不要报仇。”说着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说书人,目带怜悯,与师父商量道:“师父,徒儿想求一粒药丸……”
吴尚道微微一笑,从葫芦里取出丹药,放在理诚小手上。理诚走到说书人身旁,将药塞进那说书人口中,不一时便见那说书人悠悠醒转,也吐了一口黑血,却比理诚吐得多得多。
“你这丹药却是不错,拿一壶来!老爷我就放你们走。”那横人见识了灵丹妙用,拉过胡凳,大马金刀坐挡住了出路,“否则,哼哼,你们一个都别指望直着出去。”
“也包括他么?”吴尚道指了指说书人。
“废话少说,速速拿来!”那横人不耐烦道。吴尚道倒过葫芦,轻轻摇晃,倒出三五粒疗伤灵丹,送到那横人手里,道:“就这些了。”那横人看了一眼葫芦,道:“拿来!”吴尚道微微一笑,索性将葫芦也放在了那人手中。
理诚走到师父身边,轻拉师父的衣角,道:“师父,你说的含心忍性,受辱守弱,徒儿懂了。”这话让吴尚道颇为感动,暗道徒弟果然是个有道缘的修行种子。那横人却也听到了,哈哈大笑道:“什么狗屁话!这世上还有这般教徒弟的么!活该!犯贱!”说罢一口口水吐在吴尚道脸上。
周围围观众人也觉得这道士如此教徒弟实在是迂腐不堪,纷纷哀叹。吴尚道取出布巾擦了擦脸,牵起徒儿的手道:“咱们走吧。”那横人却一步拦住二人,一脚踩在凳子上,狂笑道:“要想出这个门,先从我胯下过!”
理诚上前一步,认真道:“我替我师父钻。”说罢便跪了下去。那横人又是一阵狂笑,正要看这小道士钻他裤裆,猛然间胸前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平平朝后飞去。
理诚迷惑地回头一看,只有师父面不改色站在原处,别无他人,心道:师父果然不忍心出手了。
吴尚道拉起理诚,回头朝那说书人微微一笑,捡了葫芦大步流星走出瓦肆。二人直走到城门附近方才停下脚步,想来有兵士在,那些人不会追上来闹事。理诚再无玩心,只是向吴尚道认错。
吴尚道捏了捏徒儿的脸,道:“你没做错。”理诚不解道:“师父不想救人,我却去惹了事……”吴尚道笑道:“我不想救人和你有何干系?你想救便救才是对的。今日你的表现为师很欣慰,唯有一点要牢牢记住。”理诚仰头问师父道:“是什么?”
“一个人若要行善就别等万事具备再去行善,那时便不是善了。”吴尚道敛容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儒生说这话是要舍生取义,我们却是舍生就道。”理诚点了点头,道:“徒儿明白了。”
吴尚道微笑颔,心中却是一阵疲惫。杨朱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老子也说老死不相往来,正是道家的核心“为我”思想。这是人情尽后道情生时必然一步,吴尚道想到自己好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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