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别录 第 19 部分阅读

文 / 天下起了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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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走完了这条路,又要领着徒儿再走一遍,怎能不累?

    ——薪尽火传,这是不得不为的天命啊!

    吴尚道仰头望天,肩膀上的压力越重了一层。

    “好胆色!别跑!”后面一群人朝吴尚道师徒处围了上来,正是瓦肆里的那伙横人领头。

    吴尚道一把抱起理诚,想也不想变朝城门奔去。那些人哪里能追得上吴尚道,眼看着吴尚道到了守城兵士那里,对他们指指点点,只得放慢脚步跟在后面。

    那些兵士自然知道那是些什么人,哪里敢插手?就连是否放吴尚道师徒二人出城都有些犹豫。吴尚道心道:“这伙人横行霸道也太放肆了些,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想来天下之乱还有些日子才能平定。”

    眼看那些人就要围了上来,只见斜巷里窜出一道灰影,布巾蒙面。他手中一柄四尺长的青锋剑透着寒气,几乎一剑就取一人性命,那伙横人中罕有能挡他两剑的。不一时,那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十余个横人杀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血水。

    那些兵士更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冲他呼喝,让他束手待擒。那人自然不会秉公守法,朝吴尚道师徒二人遥遥拱手便一个翻身隐入巷中不见了。直到此时那些兵士才敢围了上去,可那里除了一堆死尸之外还能有什么?

    理诚疑惑问师父道:“师父,那人认识你么?”吴尚道笑道:“他在向你道谢呢。”

    “啊?”

    吴尚道见徒儿不解,指了指瓦肆方向:“你再去瓦肆,恐怕便见不到他了。”理诚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将信将疑点了点头,犹自摇了摇头,道:“他那么厉害,怎地还被打伤?他也知道守弱处下么?”

    “呵呵,真正的修行人都知道。”吴尚道看着那一地死尸,又道,“可惜要做到却不那么容易。”那说书人隐于市井之中,含心忍性,最后却还是没堪破人情这一关,终于在闹市出手。

    理诚也看着一地的死尸,却心事重重,又问师父道:“师父,我看了这些人死在这里,却没有一点慈悯之心……我是不是太恶了?”吴尚道笑着摸了摸徒儿后脑,道:“这是你心定的缘故,乃是修行的好资质,别老是妄自菲薄。”理诚听了这话才又高兴起来,随吴尚道隐入人群之中。等那些兵士回过头来想找他们,哪里还能找到他们的身影?

    吴尚道和理诚找了家住宿,又换了衣服,散了道髻,将布幡串铃收了,登时便成了个落魄书生带着书僮沿街卖字。理诚心中不愿,脸上却藏不住,被吴尚道一眼看穿。

    “咱们修行人不在出不出家,更不在一身衣服上。”吴尚道开解道,“为师晚上要去会个朋友,你练完字便早点睡吧。”理诚连连点头,目送吴尚道出门。

    吴尚道到了街外,寻了个没人的胡同又换上了一身道袍,却取了一条丝巾蒙面,御风而起。他白天已经问好了魏国夫人府邸,径直飞了过去。想那魏国夫人荒奢淫逸,府中不知养了多少杂役、护院、面,这一夜却是真正的鸡犬不存。哀嚎之声响彻半夜,连御林军来了都不敢即时进去,反倒以礼制为由层层上报,等皇帝传下圣旨,御林军方才开进魏国公府。入府的兵士无不肃然,从未见过如此惨状,居然一府上下全部身异处,血流满地。

    魏国夫人和另外两个女子的人头在天亮时分被人悬在城楼,两旁题字:一书死不足惜,一书死有余辜,下面是三人的名头。居中的正是魏国夫人,左右两旁的女子却是弥勒教教主和圣母。

    偌大的一个弥勒教就此烟消云散,不出旬日,自立的自立,反水的反水,天下邪教顿时多了许多,却没一个再敢自称弥勒教的。

    这场血腥风暴远胜于芙蓉国惨案,九天震怒,限期京兆府破案。据目击声称,行凶之人乃是一个蒙面道士,手持金光宝剑,刀枪不入,所向披靡。于是长安城所有的道士都被抓入京兆府大牢,其中自然没有吴尚道。

    因为吴尚道已经不是道士了,而是个在鼓楼下摆摊卖字的穷书生。

    *****

    1。吴尚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大开杀戒会在后文详述。

    2。昨日出差,刚才回来,更新晚了,不好意思。

    3。因为存稿告罄,从明日开始,每日亥子时更新,还请见谅。

    第六十二章 分别心

    “师父!”理诚练完了字就在街头玩耍,道听途说朝廷要灭道门,急冲冲赶回摊子向师父报告道:“徒儿听说朝廷要灭道了!”

    吴尚道写完联句,转头朝徒儿一笑,又垂头写起一张扇面,正是买家指定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理诚见师父不为所动,忍不住道:“师父!监院他们不会有事吧?”吴尚道笔下不停,笑道:“灭道?大道包含万有,谁能灭?”理诚急道:“他们固然不能灭道,却能杀道士啊!”吴尚道终于停下笔,大笑道:“那些连换衣服都不会的道士,死几个也是好事。”道讲究动静得宜随缘而化,拘泥于一宫一观,宁死不愿脱下道袍的道士固然可敬,却只是后代道士坚定道心的标本,与大道真义却离得太远,所以吴尚道说死几个也是好事。

    理诚虽然每天都被师父的怪异思想颠覆,却诚心诚意信任师父,即便自己不懂也不去质疑。他听师父说得坚决,也只能帮着收拾字摊。

    到了正午,日头当空,长安街头人迹渐少,吴尚道索性收了字画摊子,寄存在旁边的店家,带着理诚继续逛这长安城。理诚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对那些支街小巷都有兴趣,还常常看着人家的楼台呆,若不是城墙不能上,恐怕他还要上城墙上走一圈呢!

    吴尚道却想起上次到西安的情景,当地的师兄热情款待,四个人喝了六斤白酒。那时真是少年疏狂,现在却连个放开喝酒的人都没了。修道到了人情淡漠的时候总会有无尽的寂寞,看看前后都是人,却没人能走在自己身边。走在前面的人,自己不懂。走在后面的人,不懂自己。这股浓稠的寂寞如何才能化去?

    两人在小巷中走着,听到前面一个童声高唱着一怪歌自娱自乐:“辣馍.喝了很辣.多了爷爷……婆卤姐弟,萝卜裸爷~扑踢杀锤婆爷……拿馍洗姐的锤,一梦屙痢爷……”那声调却像是寺里的梵唱。

    理诚听得好奇,怪道:“师父,他这唱的什么?”吴尚道侧耳听了良久,忍俊不禁道:“是变了味的大悲咒。”不一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衣着褴褛,嘴里叼着一根苇草,唱着:“拿了锦席,番茄落也。”从小巷走了出来。他见到吴尚道师徒便停了脚步,拿一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打量着这两个生人。

    “我好像见过你。”那少年突然道,“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他皱眉苦想,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失声道:“你是道士!昨晚的道士!”吴尚道从他眼里看到的却是兴奋和激动,全然没有丝毫恐惧。

    理诚却不明所以看着吴尚道,又看了看那个比他略大些的男孩。吴尚道见那少年不住拿眼睛瞄自己的脚,每瞄一次便多了一分坚定,知道是昨天自己没有换鞋让他认出来了,也不分辩,拉着理诚便要走。

    “神仙!”少年猛地跪在地上,高声求道,“神仙收我为徒吧!”

    吴尚道摇了摇头,抬脚便要走。少年抱住吴尚道的小腿,凄声道:“神仙!求你收了我吧!我自幼无父无母,被人欺凌,求神仙大慈悲收了我吧!”吴尚道轻轻抬了抬脚,道:“你的缘分不在我这里。”少年恸声大哭,连连哀求,连理诚都被他求得鼻酸。

    “师父,就收了他吧。”理诚轻轻拉了拉吴尚道的衣角。吴尚道看了看理诚,又看了看那少年,仰头叹了口气,对理诚道:“这是你说的,这话你要牢牢记住。”理诚疑心这里有什么玄机,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吴尚道又对那少年道:“你叫什么?”那少年见神仙肯收录自己,连忙磕头道:“禀师父,弟子姓陈,行二,街坊们都叫我二子。”吴尚道又问道:“家里还有什么人?”陈二道:“还有哥哥和姐姐,爹死前把姐姐卖了,哥哥去投了军,再无音信。”吴尚道点了点头,道:“有些事明知徒然却还是要做的,便赐你道名理灵,随我走吧。”少年大喜,连忙四跪八叩拜了师父,站到吴尚道左侧,与理诚并列一笑。

    理诚隐隐又觉得自己似乎做了错事,师父收录这弟子全然没有当日对自己那般温柔和蔼,而且赐了道名却没有解名诗也是奇怪。莫非这人不该是我的师兄弟?理诚默然不语,全然不在乎理灵的兴奋。

    理灵乃是赤贫出身,一个小小的窝棚里只有一条脏得不见本色的被褥。吴尚道带他去澡堂洗浴干净,又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都出落得机灵非常。

    “理诚,你入门早,要知道约束师弟。”吴尚道让理诚捧了葫芦和宝剑,又让理灵背了包袱行囊,道,“理灵,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俗人一心攀高处,道却要守弱处下。以后你要多听师兄的话,时刻约束自己。”理灵口称遵命,心中却道:我哪管你那么许多,我只要学得你那飞天遁地御剑杀人的本事就行了。

    吴尚道哪里会看不透理灵的那点心思,若是点出来却徒然无益,更怕会适得其反,便也不去说他。世人各有各的缘法,固然有理诚这般死也要拜师的傻子,更多的人却是将金丹大道视作狗屁。

    “凡人,图一时之乐,呈一技之长,耽得百日之不快;为道,息一时之欲,隐一心之巧,免却一世之无妄。”吴尚道目光扫过两个徒儿,只觉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直白了,却见理诚一脸恍然,理灵却貌似恭敬。其间区别,便是个人天生之资材了。

    吴尚道又问了理灵是否识字,可曾读过什么书。理灵一一作答。他家原本也是小康之家,但没等他到了入学的年纪家中便遭横祸,可说是家破人亡,也亏得他激灵方才在长安活了下来,又从寺里跟和尚诵经学了几个字。吴尚道道:“庄子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怠矣。我道家门人倒不必有多大的学问。”理灵听了喜形于色,吴尚道又道:“不过行走江湖不识字总有不便,理诚,日后你带着师弟做好功课。”理诚理灵二人连声应命。理灵又悄悄问师兄,庄子是什么神仙,理诚一脸正经将南华真人本末娓娓道来,似模似样。

    吴尚道虽然也是自幼拜师,但论说道教教育,他未必能比徒儿高明多少。便是自己师父也常开玩笑说自己是“披着道教外衣的道家余孽”。此时的道教理论和神仙体系尚虽不至于宋明时那般庞杂,理诚说了半天却也讲得口干舌燥,又看看师父没有异色,方才放下心来。

    师徒三人如此走了数日,逢山宿山,遇庙住庙,等到了大郡名城便挥金如土。一身打扮也从道士变书生,又从书生化作纨绔子弟,随心所欲,不拘名相。如此反复固然让两个徒儿心中疑惑,不过看到理诚不论是风餐露宿,抑或锦衣华服都没什么抵触之情,吴尚道倒也庆幸收了个好徒儿。

    理灵却不曾确立正信,吃苦时愁眉苦脸,享乐时恣情放纵,心神不定。吴尚道既然受了他的拜师礼便有教导之责,日日叮嘱,又不让理灵心生厌倦,颇为不易。好在理诚少年老成,倒也能够约束年纪比他还大的师弟。

    吴尚道进了河南道,顿觉乾坤晴朗。虽然还是饿殍遍野,却没有当日的群魔乱舞。官道上总能看到结伴而行的护法僧侣。这些僧侣或是为了自己的试炼,或是受了施主的托请护驾,但凡见了妖魔总不会放过。吴尚道虽也不喜和尚们的杀戮绝决,却也没放在心上。倒是理诚理灵两人心中起伏颇大。

    理诚曾被小九所救,又是小九一路飞驰才赶上吴尚道定下的时辰,感激之情推而广之便对所有的妖族都有了好感。他见和尚们对弱小的妖怪也一样施以辣手,心中早就不满了,悄悄问师父道:“师父,妖怪就一定是坏的么?为什么和尚一定要斩草除根才肯罢休?”

    吴尚道看了看徒儿,道:“这便是成见了。”因为有了妖魔害人的成见,故而一棒子打死最好。考究成见的诞生,却又是因为分别之心。有了人妖分别,自然重人而轻妖;有了教派分别,故而重己而轻人。以己为是,以人为非,故生慢大之心,用不了多久,心便飞得如天一般高,再看不起所有人,轻见谁都不如自己,重一律斥之为邪魔外道。

    吴尚道细细将其中演化与弟子们说了,笑道:“据说佛祖诞生之初便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号称天上地下唯佛至尊,因此方有外道之说,实乃一脉相承。”理诚听得似懂非懂,眼神闪烁,沉浸其中,仰头问道:“所以佛家成见极深,是么?”吴尚道道:“考究佛祖本心并无成见,乃是佛祖漏说了一句话,以至于后世的和尚们各个拘于成见不能自拔。”理诚奇道:“哪一句?”吴尚道微微一笑,将庄子所谓的道在蝼蚁,在稊稗,在屎溺之中的故事用白话说了,理诚恍然大悟,支支唔唔欲言又止。

    吴尚道轻拍理诚肩膀,道:“不必说,不必记,不必想,日后自然明了。”理诚满脸通红,却是内心激动所致。理灵看在眼里,心头疑惑,暗道:莫非是我读书少,不能明白?但是看师兄那样子也不像以前读过的,师父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得分明,怎么落在脑子里却像是什么都没听一般?

    理诚心头了却一惑,自然倍感清明,一路上便是虫蚁草木也无不随他欢欣。理灵越看越疑,暗道:“是了!定是他们等我不在时商量了什么暗语,故意不让我明白!哼,师父当日便不怎么想收我,原来他本就看我不起。”理灵想到自己寒门出身,常被人视作市井泼皮,受尽人间白眼,越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却不表露出来,打定了主意要偷学那御剑杀人的本领。

    可惜吴尚道平日不看书,不存书,更不见拿出什么秘籍。理诚虽然与他一处坐卧,却也没见拿过什么书。他原在瓦肆里听说书,高人仙真无不是传下一本本秘籍,无论有字无字却都是书本,可这师父除了卖字居然连书都没有。

    第六十三章 推波手

    这一日晚间,理诚理灵正在房中练字,听得有人敲门,便齐齐望向吴尚道。此时的吴尚道身穿一身白锦云纹道袍,跪坐在榻上凝神煮茶。榻上一共三个杯子,他面前一个,另两个平平放在对面,理诚理灵本以为练完字后师父要开讲,听到来客求见的声音才知道自己料错了。

    果然,理诚开门便见三个女子,一般的紫袍金线大斗篷,将半个脸都藏在其中。为那女子掀开帽斗,轻轻理了理髻簪钗,上前拜道:“小道长,妾身诸嵇山一唯,求见青木真人。”理诚连忙请她们进来,正要转身回报,却被走在最后那女子轻轻拉了一下。

    理诚回头看去,那女子微微抬起下颌,扬起头也在看他。理诚只觉得奇怪,并不觉得自己认识此女,却好像哪里见过一般。再等那女子除下斗篷,理诚脑中一片空白,失声道:“原来是你?”那女子朝理诚笑了笑,又看了看大人,低声道:“是我怎的?还不跪下谢我救命之恩!”理诚满脸通红,心中不想跪她,却又觉得人家说得在理,只得转向师父求救。幸好前面一唯见女儿放肆,回头低声教训两句,才算解了理诚的尴尬。

    吴尚道将水从小手炉上提起,烫了杯,笑道:“道友来得正好。贫道从长安出来时带了些许终南茸茶,颇有滋味,可以一尝。”一唯眼尖,认出吴尚道身上那套道袍正是当日离开狐岐山时狐族所赠,心知吴尚道早就知道她们要来,不由心下忐忑。

    “小朋友晚上不能喝茶。”吴尚道对两个徒弟和小九笑道,“上隔壁屋写字去吧。”理诚收拾起笔墨纸砚便走,理灵却拖延着时间,想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吴尚道本来性子就温吞如水,也不催他,直等他走了出去带上门才对二女道:“小徒顽劣,让二位见笑了。”二女对视一眼,不知说什么好。原本打好的腹稿在吴尚道这种真人面前像是稚童的玩笑一般,若要开门见山地求他,却又担心惹恼了真人。

    在狐族看来,世上固然有不求回报的高洁之士,但出于多疑的本性,她们更相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等价交易。只是吴尚道这种人,该用什么去收买呢?金钱?美女?地位?权力?最最可怕的是,别的修行人还贪图奇珍异宝,高功**,吴尚道却连这些东西都不要。面对吴尚道,二女只觉得像是在茫然无际的大海中行船一般,心里空空荡荡的。

    “你不问问我们怎么找到你的么?”如意爽朗笑道,“你这一路居然一日三变,莫非又欠了谁的风流债?”

    吴尚道见如意今日亲来,神情开朗,又开口调笑,知道她心中情关已破,自然为她高兴。他笑道:“贵山要找个凡人,那还不是瓮中捉鳖一般简单。不过贫道听人说,夜行之人非私奔便是行贿,二位道友不知占的是哪一条。”论说伶牙俐齿口无遮拦,这个时代谁能比得过吴尚道?千八百年的知识积累对于一心向道的道人来说,也就是用来过过嘴瘾而已。

    只是狐妖也不是省油的灯,饶是稳重如一唯这般的狐族掌门人,还是会不自觉地流出些许狐族狡黠的天性。“妾身是来行贿的,舍妹却是来私奔的。”一唯在吴尚道面前总是毕恭毕敬,此语一出,杀伤力极大,让吴尚道也只得哑然以对。如意原本还是白皙的面庞登时上了一层胭脂色,偷偷去掐一唯。

    一唯避过妹妹的报复,微敛笑容道:“言归正传。不知道长是否知道阳明书院之事?”吴尚道面如止水,喝了口茶,悠然道:“还望道友告知。”一唯轻轻正了正衣摆,却是在整理思路。

    “阳明书院乃是前不久才创立的,隐在扬州城外的石柱山里。”一唯款款道,“初时也不见有什么异相,讲的都是儒门经典,与寻常书院无异。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却风头日盛,竟已经将手探到了朝堂。”

    吴尚道当然知道赤明的野心。虽然他并未对赤明讲过控制舆论,教育洗脑之类的事物,但赤明乃是天纵之才,这些事自己迟早会想出来。控制朝堂只是控制舆论的必经之路而已。

    “道长恐怕不知,朝廷已经下了诏令,明年的科举将独存进士科,罢诗赋,用经义策论取士。”一唯说道此处,眉头紧皱。

    吴尚道微微颔,心道:赤明便是要弄个八股文出来也没什么稀奇。

    一唯见吴尚道毫不以为意,愁容上涌,道:“道长或许以为这与我族毫无关系。其实不然。”吴尚道轻轻哦了一声,等她继续说道:“我族虽然隐于山中,却也要与世俗往来。当年道魔相争,我狐族可以稳守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可如今佛门被立为国教,建镇妖塔,欲灭天下异己。魔门却脱胎换骨拜入孔氏门下,我狐族瞬时便站到了风口浪尖,危不胜危啊。”

    吴尚道还是微微颔,良久方道:“道友是怕魔门进了朝堂与佛门遥相呼应,对狐族不利?”一唯重重点头。吴尚道却笑道:“道友对时局的分析入木三分,见微知著,贫道佩服。只是道友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唯连声请教。吴尚道道:“魔门貌似脱胎换骨,实则借尸还魂。赤明是何等人物?到手的地藏禅杖说不要便不要了。这种人,若非无欲无求,便是心里存着个更大的天地,已经看不上一件小小物事了。”

    “呵呵,道友,你说赤明是哪种人?”吴尚道轻声问了一句。

    一唯豁然开朗。赤明自然不可能是无欲无求之人。既然他心存乾坤,必然不会与佛门同声呼应。只是……“妾身观览孔门经典,却也是排除异己之说,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让儒门势大,恐怕对我族也是灭顶之灾。”一唯忧虑道。

    吴尚道摇了摇头,道:“道友放心。赤明既然将世俗这条路走得更深,必然不会让门下再接触玄功。日后的儒门,必然不见修士,只尚清谈。”一唯奇道:“道长何以知之?”吴尚道道:“但凡修行,性命须臾不可离。不明性,至多不过一介术士而已。但若是不修法,道何以彰?性何以明?赤明既然要控制人心,必然不会真让人明性,只会弄些玄而又玄的哲学清谈让人自以为得道。”

    一唯听了吴尚道此言还是将信将疑。天下哪个教门会让弟子只清谈不修法?那不是指日可灭?何况现在佛门已经占了朝堂大势,儒生再不修法如何与之抗衡?

    吴尚道看出一唯的疑惑,也不多说,喝了口茶道:“道友此来,未必就是听贫道胡扯的吧?”一唯见吴尚道开门见山,拜倒道:“妾身实是想以全族性命托付道长。”吴尚道早就心如止水,却还是不免一惊。狐族最是排外多疑,居然说出这种委身相托的话来,实在有些反常。

    “道长的道德人品妾身是再明了不过的,托与道长,乃是我族避祸之路径。”一唯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双手递上,道:“这是我狐族三十六山拼凑起来的《天妖密炼**》的下册,乃是诸山镇室之宝,今日献与道长。”

    吴尚道看也不看玉册一眼,笑道:“贫道当不起。”《天妖密炼**》是当年截教的普传功法,时至如今已经消弭于世。一唯名义上是将狐族托庇于吴尚道,实际上却是在劝吴尚道开山立教,颇有成为狐族挡箭牌的味道。若吴尚道真的不甘寂寞,受了这天妖密炼之法,那便成了新的魔门,狐族也得以再次躲在暗处蛰伏于世了。

    若是换个人,一唯她们非但要装得高高在上,还要将这扶持视作恩赐。那领受之人恐怕也会感恩戴德,任由狐族躲在幕后操纵。当年噬血教势大之时也对狐族敬而远之,一顾忌狐族三十六山的实力,二也有狐族暗中相助的交易。

    偏偏吴尚道是个野道,并不想着成祖成宗,更没想过要开山立教。他开什么山?立什么教?一旦立教,置全真诸子龙门先贤于何地?

    如意也道:“道长,你生性慈悯,难道看着我们狐族被人欺凌么?”

    “你们啊。”吴尚道叹了口气,“何不学学赤明?”

    “他是人,我们是妖,学也学不来的。”如意不满道。

    “呵呵,若是从心而论,他恐怕比你们更像妖。”吴尚道道,“他是魔门,却能壮士断腕,投入圣教名下。假以时日他便是天下士人表率,那时门下尽是凡人又如何?和尚能杀光天下士人么?呵呵,只有天下士人封杀佛教!”

    吴尚道索性点开迷雾,又道:“你们所顾虑的,无非是狐族人丁稀薄,难以与人抗衡。呵呵,殊不知,心存抵抗之心便已经落入了下乘啊。”一唯如意连忙拜倒,求吴尚道指点明路。

    “何不重启巫教?”吴尚道食指轻挑,“天下比和尚多的是士子,比士子多的是愚人。你们回山之后定下条则,在愚人之中选些尚可往来之人,许他们神通法术,通过他们弄些占卜天命,假以时日,自然无患。”

    一唯如意面面相觑,心道:“这妖通巫术古已有之,只是今时今日再行此道岂不是不识时务?”吴尚道一眼看穿了二女的心声,出言道:“心有多大,天地便有多广。你若是还要像上古之时那般弄个教主,搞些大巫出来,那必定是天下共讨之。依我之见,每个村落都可以找个巫婆神汉,替人看看病,去去灾,只说狐仙助人,千万别扯什么大旗。有道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贫道此计,足以保狐族安身立命千秋万载了。”

    一唯犹自踟蹰,如意却道:“姐姐,小妹以为道长所言确是良策。小妹愿意下山,力成此事。”一唯看了一眼妹妹,又觉得与狐族威胁不大,点头答应。

    吴尚道起身送客,要回身时方道:“天下之谋无非阴阳。阴谋或能得逞一时,阳谋方能成功立业。”他这一说,顿时点破了狐族之前的小小阴谋,让一唯与如意满脸通红。

    二女领了小九,刚走到楼下,幡然醒悟:赤明的阳明书院与吴尚道的山野村巫,乃至和尚的佛教兴国,都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想通了这一节,二女登时明了自己是何等的目光短浅。在如今山雨欲来的大势之下,狐族若是没有今夜的拜访,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六十四章 团圆乐

    吴尚道送走了一唯三人,摇铃唤理诚理灵进来。二人脸上却都不好看。吴尚道微微皱眉,道:“多一会儿的功夫,就吵架了?”吴尚道自己与师兄弟之间情同手足,最难理解的便是同门之间的翻脸。

    果然,理灵上前道:“师父,师兄刚才自作主张,弟子气不过,才与他争辩了几句。”理诚皱眉握拳,上前道:“师父,师弟不听约束,私受他人物事,弟子说他两句他便恼我。”

    吴尚道看着两个一脸认真的徒儿,暗中叹气:自己多像个幼儿园男阿姨啊!

    “胡说!当时你也在场,三位尊客也在场,怎么能说我私受!”理灵怒道,“我也是替师父收的,又不是要私吞!”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双手递给吴尚道。

    吴尚道看了苦笑。这物事不是别的,正是适才一唯要献给吴尚道的《天妖密炼**》。

    理灵当然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在他看来,这一片片用玉编成的玉简只是名贵而已。何况这玉简一没着墨二没刻字,谁知道这里面居然藏着无数妖怪梦寐以求的功法?

    “师父,我还要告师兄贪恋女色!”理灵此语一出顿时打破了因为吴尚道陷入沉思而造成的小小寂静。理诚满脸通红,双手不知放在那里,嘴巴翕张,却只说出一个“我”字。吴尚道淡淡看了理诚一眼,又对理灵道:“他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女色?”与理灵从小混迹市井之中不同,理诚唯一能见到的女色恐怕就是去上香的香客。而且才十三岁,懂什么?即便千年之后,大部分十三岁小男生都还不知道什么叫女色呢!

    理诚听了师父的话顿时一松,却颇有怨恨地看着理灵。理灵坦然受之,心道:反正你也不会教我什么东西,让你恨去。师父恐怕更不待见我了,不过我就算被赶走也要拉你下马,这就叫鱼死网破!

    吴尚道此时的境界当真可谓明察秋毫,看了两个徒儿的表现,只觉得自己任重道远,相比较之下,什么重开山门,天妖密炼……这些东西都远远不如眼前这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家伙重要。

    “人会被自己的**遮蔽眼睛。”吴尚道一边收拾矮几上的茶具,一边对侍立榻下的徒儿道,“就如刚才那两位道友,我已经再明白不过地告诉她们,我知道她们要来,知道她们为什么来,还给她们点了明路,可她们最后还是要耍这么个小小的手段。”

    理灵看着手里的玉简,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吴尚道又低声道:“你也一样啊,理灵。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只因为蝇头小利就敢往怀中揽,不怕招来杀身之祸么?”理灵想起那夜自己潜伏在厨房看到吴尚道杀人的情景,登时双腿软,跪在地上:“弟子错了!”

    吴尚道摇了摇头:“你若知道错了,便该好好修理自己的心——痴心,妄心,贪心,虎狼心,蛇蝎心,嫉妒心,攀比心,损人心,利己心,是非心,名利心,种种不良不善心。”理灵只觉得泰山一般的重压落在自己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都说修道修道,道何曾坏了?要你去修它?”吴尚道收起茶具,舒了舒筋骨,“名为修道,实则修的是自己的心身。我知道你一心要学那些法术,今日我明言相告,只要你一日不曾修好了自心,我便一日不会让你修法。”

    理灵听了心下一颤,却又觉得师父没有把话说绝,仰起头道:“师父,那若是弟子修理了这些不良不善之心,你可教我!”吴尚道默然不语,道:“等你修理了之后再说。”理灵听了微微有些失望,却又有些期待。这世道神仙满天飞,但管吃管住不收学费的神仙却真的不多。当日他亲眼见了几个平日趾高气扬对他不屑一顾的“神仙”被师父一合击杀,更坚定了要跟着师父学法术的信念。

    ——你们都欺辱我,我要忍!

    理灵偷偷握紧拳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吴尚道心中疲惫更甚,道:“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理诚应诺而出。理灵捧着玉简,犹豫道:“师父,这……”吴尚道接过玉简,收入葫芦之中,道:“切不可对外张扬。”理灵顿时松了口气,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果然拿了烫手。等他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却想起当年偷了柯大户家的花瓶送去当铺,结果被人抓住毒打一顿……唉,这便是贪婪心招惹的祸事么?但当日若是不偷不抢怎么活下来?现在这个师父虽然看我不起,却也不打不骂,还好吃好喝,我倒真不该再做这等让人看不起的事了。

    如此想着却是好的,谁知睡着之后却又连连梦。一时是他指着师父的鼻子辱骂,骂师父不识好人心。一时又想起了父亲将姐姐卖掉时的凄惨之状。一时又成了哥哥的同袍,两人在北疆被靺鞨野人抓住,要千刀万剐……

    一觉醒来,理灵只觉得头昏脑胀,比不睡还要累些。外面已经微微泛白,隐隐传来鸡犬之声。若是往日理诚必定来叫自己起床做早课,今日却是由得他睡,想来昨日真的惹恼了理诚。

    理灵又想起昨日和理诚聊得起劲却对他不理不睬的那小姑娘,想着她长长的睫毛和乌亮的眼睛,自己这十六年像是白活了一般,便是牡丹园的花魁在她面前也要黯然失色的。

    ——只是她也看我不起……

    “糟了糟了!”理诚推门而入,“我也睡过了,师父都将院子扫好了,咱们快下去吧!”

    龙门道士出行在外规矩甚严,吴尚道自己无所谓这些规矩,但明白规矩对后学弟子的规范作用是很强大的,故而挑了一些让弟子们坚持。比如,不论是借宿还是投店,早课之前定要先帮主家清扫庭院。

    理灵见理诚自言睡过了头,心下顿时一松,倒觉得昨日有些对不住他。想他纵横市井,颇为光棍,做错了什么任打任骂,绝不讨饶放软。此刻见比自己还小三岁的理诚不计前嫌,便也低声道歉。

    理诚其实是早起来了,的确是赌气不来叫他。就在他清扫庭院的时候,师父突然叫住他,对他说了一些“居移气,养移体”的道理。又给他分析了理诚出身市井,朝不保夕,故而性格偏激,作为师兄理当关怀师弟。理诚听了也暗自自责,便想了个借口,将这梁子揭过。

    他听了理灵的道歉,更觉得师父说得不错,这师弟虽然处处愚昧,却也是个有善根的人。两人都还是孩子心性,等整装待时已经不记得昨晚的那些事了。

    当下之世看似平稳,却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吴尚道原不料赤明会那么快将科举制度都改了,后来想想魔门从国朝初立时便扎了根,有如此速度并不意外。

    三人一路走回葫芦谷时已经是十月初了,北国飘雪,南国也日渐寒意。吴尚道回到谷中自然少不得被石木夫妇埋怨,又被小倩气恼,更被燕赤侠棒喝,耳边总少不了人声。

    众人见吴尚道收了两个徒儿回来,颇为欢喜。石木夫妇偏爱理灵,因为他机灵讨喜。小倩从她的择偶观上就可想而知,喜欢呆笨一些的,故而对理诚极为照顾。燕赤侠却是两个孩子都喜欢,只恨不得是自己的才好,每日一大早就拉两个孩子起床练剑。

    吴尚道用膝盖都知道这两个孩子会为谷中带来多大的人气,却与诸人讲好,草药黄岐之术可以传授,音乐字画之道也可以教些,练剑却只限于剑型,便是连剑气剑意都不可以教。人家师父话,众人自然不会违了规矩。理诚理灵二人却也乐得多学,日日都有新鲜玩意。

    只是理灵却犹自不知足,他要学的乃是高来高去的神仙术,哪里是这些凡俗小术能满足的?

    这一日外面漫天风雪,葫芦谷内温润如春。理诚被小倩抓住帮她采药,理灵一人为石木打扫丹房。石木颇喜理灵的灵气,见左右无人,偷偷讲了些丹道入手功夫。理灵越听越惊——原来师父教他们练字时便已经是在传授丹道了!自己与师兄却浑然不觉,这一路上不知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吴尚道走进丹房时正碰上这一老一少在低声嘀咕,便轻咳一声,道:“欲速则不达,知道得多了反倒麻烦。”石木老脸一红,还好生得黑,看不出来,强自道:“你又知道什么?我与孙儿说些话,关你什么事!”因为吴尚道并没拜石木为师,故而理诚理灵只叫石木夫妇为祖父祖母。

    石木又? ( 金莲别录 http://www.xshubao22.com/7/73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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