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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法空也是一笑,目光涣散,突然沉默。
过了良久,法空方道:“我与你身世相仿,也是自幼于寺中长大,也是云游四海,参师无算。每每看到你,便想起了昔年的我。我曾愿以身侍卫佛法,师父赐我法空之号,时至今日我尚且不能破法入空……唉,业力啊!”言罢,法空便将吴尚道提出的要求讲与苦尘,便是苦尘这般心智坚定,闻言也不能不动容。
“我自然知道吴真人要以佛灭佛。”法空道,“但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壮士断腕之举?”
苦尘垂道:“师祖,五浊末世乃众生业力所化,便是佛祖都无能为力,留待未来佛出世。你我凡夫之力,岂能扭转乾坤?”法空道:“你能看透这点,我便放心了,只是你却少看一层。”苦尘宣佛号以受教。
从佛灭后至未来佛出世,期间佛法经传逐一灭世。所谓灭世便是灭于世间,不说内容精义,便是书名佛号都不为众生所知。第一部灭世的经典是启大众智慧的《楞严经》,最后灭世的是阿弥陀佛佛号,期间步步有序,都被佛说得清楚。
这是大势,或曰大道施行,绝不能扭转的。只是其中却有魔头败坏佛法,欲使之加快灭世,这便是僧人要护法卫佛的道理了。从这点上说来,僧侣如医生一般,明知凡人总有一死,却总要尽力而为,使大限之日不至于须臾眼前。
法空将其中关节讲给苦尘知晓,望向苦尘。苦尘只觉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重如千钧,怎么都抬不起头张不开嘴。眼看法空流露出失望凄绝之情,苦尘合什诵道:“大行大愿地藏王菩萨,不可思议功德。”法空眼中一亮,道:“择日便为你授戒吧。”苦尘拜别而出。
是夜,了空无意中醒来,见师父还在佛前打坐。他于灯光下见师父面上泛光,以为是佛法精深而生的殊胜宝相。仔细一看,竟是苦尘的泪光。又见苦尘僧衣上湿了一大块,乃是宿夜流泪所致。了空轻轻击了记罄,只听苦尘道:“何事。”了空走到苦尘身边,在蒲团上坐下,低声问道:“师父,是太师公不行了么?”了空对法空和尚从来没什么好感,有时还会腹诽几句,此刻见苦尘悲苦,方才尊称一声太师公。
苦尘摇了摇头。
他哪里是在为一两个和尚伤悲?他实是为天下众生而悲。法门归一,于教不无益处,于佛法传世却是大大的不利,于众生而言更是少了得闻正法的机会。今日的刽子手只有自己来做,但愿日后的解铃人能够快些出世。想到这点,苦尘才会宿夜流泪不止,乃是菩萨的大悲之行。
*****
与此同时,东海之滨的崂山之巅也有人宿夜难眠。吴尚道在这儿站了一天一夜,感受着日升日落的天地之气转,恍恍惚惚,沉浸于紫府之中,温养元婴。赤明知道吴尚道非但开了山,还促成佛门自断手脚,大为诧异,反倒怀疑吴尚道此举其中有什么伏手来。不过他还是爽快地送了金银,命当地官府调拨民役,在吴尚道指定之处修建道观。
这地方曾是太清宫故址。太清宫亦称下清宫,始建于汉武帝建元元年。面临海湾,背依七峰,每逢月圆便能从此处观赏到云海月出之景,实是绝佳胜地。在吴尚道那个时代,太清宫乃是全真道天下第二丛林,地位非比寻常。今时的太清宫只有几个留守道人,对修行之路茫然无知,使得崂山如同无主之宝。
吴尚道带了疯癫二道来勘探地形,选中太清宫,索性将那几个道人收录门下,充做知库知事之类的掌职太监,传以修身之法。那些道士多是附近的破落户,穿上道袍混口饭吃,也给人做做焰口,哪里见过真仙法?自然对吴尚道感激不尽,不复赘言。
开山立派大约分为两种,一如全真、正一,一宫一观之内的道士皆为同门,同修一个法门。又或如佛寺之中,众僧名为同门,所修法门却不一而同。在吴尚道的时候,往往全真丛林也有修雷法的道士,正一道观也有心门徒,乃是佛道日渐融合的表现。故而吴尚道并不打算开一个纯龙门心法的宫观,那样实在与大势不符,劳心费力。而且开山不立教,好歹不用考虑将全真龙门的祖师们放在什么位置,让吴尚道心中多少好受些。
“还是叫太清宫吧。”至于宫观之名,吴尚道一锤定音,“逝已矣,两位若是有心,日后自己去开金莲宗便是了。”吴尚道定了宫名,又指点地方造了天地水三官庙,以承下士祈福祛灾之需。又建了三祖院,供奉东华帝君王玄甫、正阳帝君钟离权、纯阳帝君吕洞宾三祖,对门人也都说自己是钟吕金丹大道一脉。又在太清宫原址上扩建了三清殿,供奉玉清、上清、太清圣像。三清崇拜要到宋时方才大兴,故而那帮民夫杂役连三清相都不曾见过,全靠吴尚道凭记忆画出图形,找工匠铸就纯铜金身。
吴尚道三官庙、三祖殿、三清殿呈直线排列,三进三井,规模不弱化城寺。吴尚道见三清殿后与杂院之间还有空隙,便建了一座讲经堂。经堂里只有一尊老子指天画地檀木像,前面一个香炉,后面一个“道”字,两旁挂着对句:
——道高龙虎伏,
——德重鬼神钦。
“理灵,这几个字可认识?”吴尚道放下笔,叫过侍立两旁的徒儿,问理灵道。
理灵读了一遍,道:“徒儿都学过了。”吴尚道又问:“可知道什么意思?”理灵茫然无绪,应付道:“上句说的是只要道行精深了,龙虎都能降伏。下句是,品德高尚了,鬼神都会钦佩?”吴尚道退了一步,让理诚一并想想,理诚也想不到更深处了。
吴尚道边让人拿了纸去刻字,边对徒儿道:“这两句话却不是为师想出来的。曾有人说:法高龙虎伏,术重鬼神钦。我们祖师不以为然,换了两个字,流传后学。”这里的龙虎实有青龙白虎相搏,一炁初生的意思,原版的意思是要用高深法术来炼丹,沟通鬼神。全真龙门强调三分命功,七分性功,故而换成道德两字。
三人正说着,一个嘴边刚刚出须的道人进来拜道:“禀老爷,师父命弟子前来询问,山门正匾上该题什么字。”这人却是疯道新收的弟子,腿脚勤快,整日里就见他满山遍野的跑,做传声筒。
吴尚道微微点头,转身写下四个字,递与那年轻道人。正是:
一念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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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天上架,今天多更点字吧。
2。我对佛教没偏见,是角色需要。
3。法空的软肋,何尝不是吴尚道的……所以老吴还有成长空间。
4。虽然开山了,但坚决不走争霸文路线。
第六十九章 戒为先
时值冬日,官府趁着田闲的空,大民役在崂山重修太清宫。~~。 ~~说是重修,实际上却是彻底新建。有朱熙(赤明)势力在朝堂的照料,直接将准备修建太子东宫的木料运到了崂山,当地官员更是像修自家祠堂一般卖力,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生怕这道士哪天醒来突然说一句:“还没修好?那别修了,我走了。”那时便不是丢官了,听上面的意思恐怕连小命也保不住。
新建成的太清宫足足有原先的十个大,尤其是山门巍峨,十分气派。只是山门上题写的“一念全真”却不为人所知,只有青城前来送贺帖的两位道长凝思许久。
一念之间,全真无妄。
立春之日如期而至,并没什么异象显现,也不见哪个祖师化身大众相出来说两句场面话。太清宫的道人各个喜气洋洋,总算找了个好东家。只是三位大东家却看不出来有什么高兴,成日里寡言少语,问一说一,毫不见喜庆之色。吴尚道自做了宫主兼监院,以疯癫二道与燕赤侠三人做了副监院,分管三都、五主、十八头。只是太清宫初立,道人极少,即便是被疯癫二道收入门下的也多是凑数,算作记名弟子,能否入室还要看他们的造化。
又好在疯道游方四海,多少有彼此看上眼的,既然有了落脚点便一一修书将那些人召来,收为弟子,因才分职,好歹每一殿都有个值殿道人。吴尚道又致书青城山青木掌教,持后学礼,声言还是以青城为道门马,请青城山派些有经验的道人来执掌俗务。
这些事做完,吴尚道便不管其他,只在立春前七日开始戒沐浴,不见俗客。当地本有在立春之日“打春”的习俗。今年太清宫脱胎换骨。官府便出主动钱,从当地乡老之中找了几个头面广,手下子弟机灵的。将打春庙会放在了太清宫。僚属中又有脑子活络的,动亲友四面找了些相士郎中货郎之人,把个场面弄得热热闹闹。
打春之后是接连十五天的春集。因为与春耕冲了。倒也不甚热闹。吴尚道办了一场科仪,为理诚理灵黄表上书,收入门中,仍继承龙门字派。又在众人散去后将祖师来历一一说明,只说是山野隐修,不得为外人道。二弟子欣然领命,只觉得隐隐有些不同以往,却又说不上来。疯道见二小缩在屋里嘀咕这事。索性说这是上表之后历代祖师都在天庭照拂,故而有些异样。不过日后若是行事不端,祖师也会降下责罚,说得二小又是喜又怕,直到晚课方才好些。
吴尚道本来就是道家多过道教,不曾接受过系统的道教教育,对于如何经营宫观,主持宗门,实在知之甚少。好在《龙门心法》是入门功课,他总算还记得七成。便以此开讲。
《龙门心法》又称《碧苑坛经》。乃是有清一代龙门高真,昆阳子王常月祖师所传。当那时。龙门普传天下,道士中多有伤风败俗毁正教清誉之徒。故而王祖开创龙门授戒之先,鞭策教风,重清寰宇。此经虽不曾明列戒本戒条,却是约束下士修行的说明书,指导修心炼性的路径图。吴尚道以此为入门课本,每日开讲,借祖师之口先将修行次第说清,再讲明约束心神之重。
等一本《碧苑坛经》说完,吴尚道便开坛授戒,先给两个弟子与宫中资质尚可地道人授了初真十戒,又为周围乡里的信众授了初真五戒。受戒之后,理诚得了道号玉谨子,理灵道号玉成子,其他受戒戒子也一一赐号,都是玉字打头,旁人皆不知是巧合还是吴尚道有意为之。
吴尚道又不许道人接受信众供养,不许收取田租,凡是入门道士必须三年杂役方能听经,听经三年方能与考,考评上佳方能受戒。持戒三年不曾破戒方能由静主禀明副监院,视其材质传以术数、道法。
等这些举措一一颁行,理灵心中暗道:“我算是赶上了时候,比旁个要少烧六年空香。只要持戒三年便可修法了,实在万幸。”转而又想到要静主推荐,便整日有事无事与那静主聊天说话,一日日熟络起来。
道观之中的静主乃是“五主”之一,负责掌管道法典籍经传之类,分配修行道法,颇有权柄。未防止有静主禁不住诱惑偷学道法以至于贻害自身,大多宫观地静主若不是道德高真便是资质较差、偷学也学不会什么的平庸道人。
太清宫一共才多少人?五主、十八头大半都是青城山来的。这静主刚好是个资质较差,道缘浅薄地。见理灵是监院地徒弟,也有心巴结,不久便与理灵同一个鼻孔出气。理灵自认与静主熟识,初真十戒在他眼里不过耳耳。吴尚道自任了监院,时常有修行散人前来拜访,这些事务一多,便不觉间放松了两位徒儿的管束。
这一日间,有僧人拜访,自称是长安城地藏别院住持的弟子,却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知客道士不知吴尚道与佛门实在是源远流长,只以一般客人对待,奉了茶请这小和尚坐了,一手派人上山去禀告总理道人。
一般香客上山不必如此麻烦,大多在这山脚的迎客亭喝杯茶自行上山便可,只有修行人方才有此礼遇。吴尚道自幼修行却不是住庙里的,而且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迎客亭早就被收费站取代,所以他对此毫无认识。好在疯癫二道大门大户出身,知道这迎客的重要性,太清宫方才派了道人守在迎客亭。这世上,人重虚名,故而不少纠纷便是出在迎客上,或是厚此轻彼,或是礼数不周,轻的惹来口舌是非,重地或有血光之灾。
年少僧人等了许久,山上才下来三五个道士,领头的却是理灵。理灵知道师父不爱和尚,自告奋勇下山打了去。他新近剑法有所进益,宫观内却禁止切磋比试。故而早就想找人练练手了。等他进了迎客亭,见是个和自己师兄年纪相仿的和尚,不由起了迁怒之心。更决定要羞辱他一番。
“道友。”小和尚双手合什作揖,“贫僧长安地藏别院弟子,小号了空。今奉师命……”
“啐!”理灵啐道。“哪里来的小秃驴?长安?与我崂山何干!”
了空看着年少。脸上依旧带着微笑,道:“道友,我与吴老师也是旧识……”
“速速离去!”理灵满面寒霜,“要不然,别怪道爷我不客气。”说罢,扬了扬手中宝剑。
了空微微低头,像是思索,像是赔礼。突然暴起,一脚踢在斜靠墙上的禅杖。九环禅杖出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稳稳落在了空手里。理灵眼见不妙,再去拔剑却已经晚了。了空手中那杆大人都持着吃力的禅杖已经当头打下,眼看就要将理灵砸个脑浆迸裂。四周年长的道人都慌了,知道理灵是监院老爷地嫡亲弟子,哪能让个不知来路的野和尚打死,纷纷拔剑上前为理灵封结了空的禅杖。
了空见来了那么许多剑,却不躲不避,禅杖挥圆。挡开先到地三支。口中爆喝一声:“,钵!”随他话音落处。禅杖出一阵金光,晃人眼目。众道本就没什么实战经验。被这突如其来地金光刺得转头回避,只听得理灵一声惨叫,心知不好。
“和尚慈悲啊!”了空将禅杖重重顿地,微微扬头望天,双目失焦,轻轻吐息,装出一副世外高人难求一败的寂寞神情。看到地上理灵痛哭哀嚎,众道却也大松一口气。只要这和尚没有杀人,万事都不用自己去担当了。
了空在最后关头错开了理灵地天灵盖,一杖打在理灵肩头。了空地禅杖只不过八尺来长,看得出是为他地身材打造的。虽比寻常禅杖小了一号,分量却也不轻,何况了空可不是不曾修法的杂役沙弥,力道之大便是虎狼也要退避三舍。他只砸碎了理灵的肩胛骨,已经是看在吴尚道的面子上了。做足了戏码,了空见再无一人敢拦他,便在众道怒目之下泰然上山。众道一边安抚理灵,一边去明霞洞找闭关修炼的石木夫妇,一边又传出警示让山上御敌备战。这一下动静就大了,非但太清宫如临大敌,便是石木夫妇都为之出关来抵御和尚的“大举入侵”。
“贫僧了空,奉师命求见吴老师。”了空真正碰到疯癫二道方才知道这里不是寻常宫观,乃是那个逼得师父宿夜流泪………黯然受戒…………潸然送走师爷地道士开的黑店!既然是黑店,打手自然不少,眼前这两个打手恐怕师父来了也未必讨得了好去。
疯癫二道自登入太清宫便舍了疯癫之相,只以庄严道德相示人。疯道自号初阳子,癫道自号诚阳子,他们的弟子却各用俗名,并未派字辈,只受过戒的戒子方有吴尚道赐的道号。
二道见了空面色诚恳,心中疑惑。不一时见理灵被人抬着回来,犹自呻吟哀嚎,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不等他们处置,吴尚道已经出来了。他见了了空并不意外,只问道:“你师父怎么没来?”左右道士见监院老爷对自己徒儿的伤势问也不问,适才同仇敌忾之心顿时灭了一大半,崂山上空笼罩的杀意顿时一轻。
石木夫人却不罢休。她偏爱的孙子被人打碎了肩胛骨,哪里能问也不问一句?当下摔了药瓶大雌威。吴尚道等义母骂完,拉起了空往花厅走去,边问道:“你师父还好吧?”那边道士们一个个宛如被雷击一般,无一人出声。
了空重重叹了口气,道:“师父整日间不说一句话,很不快活。”吴尚道道:“你师父是明悟智慧之人,怎会如此?”了空望向吴尚道,停下脚步,左右环视,低声道:“师爷死前给师父授了地藏戒,只说和吴老师有关,却不曾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吴尚道喉间应了一声,却不说话。了空又道:“师爷在立春那天开了万僧大会,立了师父为地藏威德宗宗主,然后便当众圆寂了。”
吴尚道的脚步微微一停,点了点头,轻声宣道:“升天得道天尊,不可思议功德。”了空看了吴尚道一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跟那老头说什么了?就把他逼死了?”吴尚道面无余色,反问道:“你师父没告诉你?”了空无奈道:“便是师父都不知道呢!整日为此郁闷得紧,哪里还见什么智慧!”吴尚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那这世上再无一人知道了。”
“你也不知道?!”了空奇道。
吴尚道信步前行,不再答话。前方不远便是一座翠竹小亭,上书飘渺的两个字………碧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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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都、五主、十八头以及八大执事是一般宫观编制,有兴趣地可以查。与情节无关,故而不详写了。 。
第七十章 教不严
丹房尚燃逍遥火,碧墅重开自在花。‘‘。 ‘‘
吴尚道随手倒了两杯茶,分了一杯给了空,自取了一杯微微沾唇。了空一口饮尽,却说起长安是如何繁华热闹,人声是如何喧哗。又说起自己与师父是如何寂寞,整日与一帮皇亲贵戚周旋。吴尚道只是微笑倾听,却毫不意外。以朱熙的洞察之能,怎会看不出扶持苦尘坐大才是对他最有利的态势?
一旦势力最大的佛门陷入内乱,其他所有人都安全了。这是最直接的法子。不过除了吴尚道再没人有能力描绘工业革命后物质世界对精神文明的摧残,更没人能将其中的关节一一打通,让一个老和尚都相信只要照吴尚道所言一步步走下去,不出十年便能真的绝了佛法,令邪魔穿着僧袍遍布天下。
这事别说亲自去做,就连想想也是极大罪过。法空死前一再叮嘱苦尘要将“地藏威德宗”扬光大,也透露了这是吴尚道插了一手的事实,更多的再没说一字。苦尘本性坚忍,竟也忍不住胡思乱想,原本不打算与吴尚道有什么瓜葛,却还是派了徒弟前来。说是联络,却还有打探的意思。
吴尚道并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自己威胁他人有些不够光明。虽说修道人踩在阴阳两边,本无所谓光明正大或是暗中阴谋,不过总以阳为尊,故而不愿再提此事。
了空知道若是吴尚道不愿说,以自己的分量是不足以撬开这位道长的嘴的。吴尚道与他聊了些崂山的风景,留他小住些日子。了空面露喜色,连连道谢。两人聊到饭钟声响,有门下弟子前来请老爷升座过堂。了空见是一个童子前来请师,也没监院应有的仪仗。暗道这才是真个道家修行地模样,不由面露钦羡之色。他自幼跟着赤明,也自命道门,只是对经典的认知与着手实在是诡异难容于世罢了。现在虽然出家受戒成了比丘,对真道人却有种隐隐的亲赖之情。
谁料吴尚道却道:“眼下太清宫方才草创,日后还需栽培门人。否则连个引钟击罄的人都没有,太不成样。”了空不解道:“要这个样子干嘛?”吴尚道道:“非威严不能重道德,无科仪不能显威严。捅破那层纸的人固可以自然而然,更多的下士却必须以戒约束其心,以威慑服其妄,若一味强调自然无拘,反倒让他们退了道心,起了魔障。”了空心下了然。心中感激吴尚道说得这么透彻,却忍不住道:“你那徒儿便是你威严不足方才吃了苦头。”吴尚道苦笑摇头,领着了空往堂去了。
其实他哪里是对理灵威严不足,他是对所有人都威严不足。修行之人即便到了最后关头都是各有脾性,吴尚道地秉性便是圆有余而方不足。入道之初阳气方纯,血气方刚,还能偶尔震上一震。时日久了,阴阳调和,水火既济,便是那点威慑都不愿作了。
祖师现众生相尽度有缘。那是祖师的大毅力大修为,却不是每个修行人都能做到应人显相,应化随心的。
道门过堂自有仪轨。吴尚道的那套仪轨是后世改了不知多少遍的,远比此时的复杂。因为其复杂,在收敛人心上的效果也就好很多。人都是如此,太简单的东西反而不看重。都说为道至简至易,人却偏偏要弄许多东西出来。绕上好几个弯子方才能回到原点。
吴尚道搬了繁杂地仪轨出来,又设了纠仪师,监督众道用餐,凡有越轨的便是一掌宽的大木板子打上去,毫不手软。初时几乎人人挨打,三五天后便再没人敢犯了。众道本怀有怨念,反身而视却见自己的修为真的精进了,方才甘心守这些繁杂规矩。
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了空出来站在院子里,对吴尚道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要过堂用餐了。”吴尚道微笑看着他。
“因为可以节约粮食。”了空叫道。“小僧根本没吃饱!谁规定过堂不能添饭?这也是修行么!”吴尚道反问道:“谁跟你说过堂不能添饭的?”了空撇了撇嘴:“是啊。是没说不可以添,但我慢了一步饭桶里就没饭了!若是吃得急却又要被打!这让我添什么饭!”
吴尚道要去看理灵。便指着正要去洗完的理诚道:“你去问问他,顺便让他带着你四处转转。”了空见那道士与自己年纪相仿。便欣然去了。理诚远远见师父朝自己点头,便也答应了做回向导,带了空四处看看。
其实理诚心中却有些不乐意。他与理灵这些日子有些疏远,却还是亲亲的师兄弟。吴尚道一直教育两人,师兄弟就和亲兄弟没什么分别。这和尚好生霸道,打伤了理灵却还浑然无事一般,怎能让理诚高高兴兴地陪他?
吴尚道独自进了理灵的丹房,见理灵正卧床休息,脸上犹自带着泪痕。理灵在崂山安顿下来之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在吴尚道身边听讲时,偶尔也会生出一股暖意。但是今天师父对自己居然不闻不问,却拉着打伤自己地凶手去碧墅喝茶,这简直就让他心寒到了极点。每每想到这里,理灵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反倒忽略了肩膀的伤痛。
“今日之事是我的错。”吴尚道在理灵身边坐下,知道理灵是在装睡,便自顾自道,“这些日子疏忽了对你的管束,以至于你已经野到了这种地步。”
理灵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怒道:“你就是偏向外人!你就是看我不起!我做得再好也难如你的法眼!你既然这么讨厌我,何必还收我!早些赶我走就是了!”吴尚道静静听他吼完,见满脸通红,不由摇头。
“为师怎么教你的?”吴尚道黯然道,“语若病夫。”理灵被吴尚道这种避重就轻地打法击昏了头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又听吴尚道继续道:“那天我听到燕师傅跟你们说。语若病夫是为了保养真气。我当时没插嘴,以为你们能悟过来的。”
“其实本门规矩要语若病夫,保养真气乃是最肤浅一层。”吴尚道静静道,“三分命七分性。命功的进境谁都看得出,性功却怎么看?就在平日的言谈举止行走坐卧上看。若是心沉若水,守弱不争。怎么可能高声扬笑?怎么会像你那般激动?”理灵重又躺下,转过身去面对墙壁,暗自流泪。
“为师说过你几次,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吴尚道摇头道,“你心一直沉不下来,终究会惹来祸事。你怨我今日对你不闻不问,你让我怎么闻你问你?在我看来完全是你咎由自取罢了。”理灵低泣不已。抽噎道:“反正我事事都是错地,随你说去吧,等我伤好了便回长安,再不惹你厌。”
“你别孩子气,背师出门的话不是那么好说的。”吴尚道起身说道。理灵听了也是一怔,自己是赌气,若真是背师出门,非但做神仙无望,能否平安回到长安家中还是个问题。再说,天下除了崂山还有哪里能让他衣食不愁。受人尊敬?想到这一节,理灵不由后悔,只是低泣,不再说话。
“好吧,等时机成熟了,我让你修法。”吴尚道突然道。
理灵腾地坐起:“什么时机?”
吴尚道摇了摇头:“等你心静下来。”
“又是这句!”理灵嚷道,“我的心哪里不静了!你若是能证明给我看我便服了!”
吴尚道笑道:“我说了几百遍的话还让你这么激动。你敢说你静了?”理灵微微脸红,却强辩道:“修法是人生大事,我激动些有什么错?便是理诚……”吴尚道接过他的口,道:“理诚便不会激动。”
“你就是偏心理诚!”理灵火气又上了来,大声嚷道。
“也是时候考考理诚了。”吴尚道对理灵道,“若是理诚过了考校,我便传他道法,你可别眼红。”
“求师父先考弟子!”理灵转眼便忘了刚才“你我”那般放肆,连忙用那只没受伤地手拉住吴尚道地衣摆。
“还考什么?”吴尚道摇了摇头,“我刚说的。行走坐卧言谈举止无不是性功地表现。你的功夫考过没有,自己还不清楚么?”
吴尚道说完又关照理灵好好休息。仔细反省,径自带上门出去了。理灵等吴尚道走了出去方才醒悟过来。自己又错了。原本他还想凭着混迹市井地狡黠博得吴尚道的好感,今日心如死灰,才知道自己在吴尚道眼中早被剥得一丝不挂,竟如丑角一般,不由气恼。
理灵这一躺便是十余日。等他康复时,了空已经回了长安,自然少了不少尴尬。等理灵一出来,太清宫自然有人跟他说,老爷派了理诚去后山竹林伐竹子,定要连着三节竹节一般长短的,共取三百杆。理灵听了暗想:“这便是师父说地考校了,难道就是看他耐心?”他又找到当日在场的门人,左右试探,得知师父并未允诺等理诚回来后便传以道法,心中又有不平。
…………哼,理诚人笨,性子耐,师父不说传他道法,恐怕他十年二十年都能找下去。我何不去对他说了?让他早点回来复命,好让师父见识见识他的性功!
理灵念头打定,也不与旁人多说,疾步往后山竹林取了。崂山说大不大,说小却绝对不小的。理灵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后山竹林找到理诚。
理诚受命三天以来,每日早课之后便带着干粮出来,直到天黑了才回太清宫。他用直尺仔细量着竹节长短,却只找到一杆符合要求的。虽然师父说不急,他却不是个做事拖拉的人。这三天他早出晚归,整日间没见到几个人,此刻见了理灵不由高兴,笑问道:“师弟,你伤可好了?怎么跑来这么远处?是师父找我么?”
理灵心头一丝愧疚转瞬闪过,却道:“有桩好事要告诉师兄知道呢!”
理诚招呼理灵过去,却听是什么好事。
有人讨厌理灵,能否说是我对这个人物塑造的成功? 。
第七十一章 罪清风
理灵上前低声将考校的事避过,只说师父隐约透露要在寻竹之后传他道法。他见理诚半信半疑,更是添油加醋,将师父说这话的背景神态都学了出来,让一个没见过什么人间景象的小道士不由得不信。
理诚听他讲了半天,小脸有些泛红,也为即将修法而兴奋。在这世上,人人都知道修真求道之人与凡俗之人可谓上下两重天,谁都想一朝修法升入九阙,确实是人之常情。只是修行之路却不是人情能走到底的,总有一个关卡要堪破人情,踏上道义。走到这个关卡前,若是一味人情到底,势必离金丹大道天仙直旨越来越远。
吴尚道自己不说这些,便是看透了理灵会来激起理诚的尘心。他预留这手却不是为了证明理灵的小人之心,而是为了再给理灵一个绝恶戾之心的机会。若是理灵在吴尚道的苦口婆心之下能有丝丝悔悟,便不会忍心来绝师兄的进道之路。吴尚道所谓考校理诚,更多的却是考校理灵。考校的目的固然有揭修行上的不足,更多的却是指出正道让弟子们走。
似理灵这般,却真是执迷不悟了。
理灵又装出一脸兴奋道:“师兄,你动作快些,只要回去跟师父说量遍了后山竹林,再无一杆是连着三节一样长短的,师父便能传你道法了!”理诚心下一紧,皱眉道:“师弟!你怎能兴出这等蒙骗师父地念头?师父带我等修道。解脱烦恼,是有大恩于我等,怎能蒙骗师父!”理诚自幼正道修行,心性根基远比理灵要好,故而怒斥师弟。
在理灵看来,为了获得好处,撒谎骗人乃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了。若是有必要。下黑手,套麻袋,打闷棍又算得什么?他见理诚一脸认真,不由讪笑道:“师兄,这后山竹林少不得千八百杆竹子吧?你能量完?等你量完老竹子,新竹子都不知道长了多少!再说,若顶真起来,师父可没说只在后山找。崂山七峰,你峰峰找去?量去?天下广大。又有多少竹子!你定要找到三百杆,恐怕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年纪了!”
理诚心道:“听师弟说来却是对的,师父要三百杆竹节,却没说只从后山找。三天来我只找出一杆,若是以此算来,我要九百天方能找全……那便是快三年了……若是三年都找不到第二根呢?”
他此念刚起,便又想道:“青城山上六七十岁不曾得法的老修行比比皆是,天下求道而不得正法之人更是多如牛毛。我既然有缘拜了明师,还在乎那两年三年么?欺师之事是断不能做的!”念头打定,理诚也不理理灵。又举起木尺,细细去量竹竿。
理灵追上前去,道:“师兄。你修道修傻了不曾?师父又不会自己来找?再说。偌大的竹林,若是真让师父找到了。也是漏网之鱼,与你无过啊!”理灵以前为了骗个包子馒头便要冒着极大地风险撒谎。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理诚宁可不修法,也不愿说这么个毫无风险的谎话。
理诚不去理他。心中却是颇为气愤,终于忍不住斥道:“修法修法,你就知道修法么?为了修法连师父都骗,日后还怎么做人?做人都做不好,还当什么道士!”理灵被骂得蒙了,理诚却越说越畅,厉声问道:“我问你,十戒之戒是什么!”
初真十戒,第一戒,不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信,当尽节君亲,推诚万行。
理灵脑袋轰然炸开。暗道:这下坏了。不小心破戒了!天上地祖师们会不会看到?会不会责罚我?会不会显圣告诉师父!不……不会地……那么多人破戒也不见有什么责罚。祖师都是成道地天仙。哪有心思管我一个凡人……不会地……
理诚见理灵面露惭愧之色。便缓和了语气。好言劝道:“师弟。你我得拜明师。唯有收拾不良不善之心。立志清虚。方能进道。师父说你身世可怜。被红尘折磨得机心百出。乃是不得以地。你可千万莫要在自堕其中了。”理灵听了又羞有愧。支吾几句便转身回太清宫去了。
这一路并不算短。理灵却恍恍惚惚。心中不知做何感想。等他猛一抬头。见身边人语喧杂。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三官庙了。三官庙主祀天官紫微大帝、地官清虚大帝和水官洞阴大帝。三位大帝主管上、中、下三元。以正月十五日、七月十五日和十月十五日为神诞之日。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皆是寻常信众最要紧地三件事。故而三官庙也是太清宫最热闹地所在。
理灵站在三官庙门口。却在想要去哪里。这崂山确是个修行地地方。却不是他修行地地方。不知怎地。他总与这里格格不入。自上次出事之后。理灵在太清宫地地位一落千丈。原本逢迎在他身边地人也都借故疏远。实在是人心冷暖世态炎凉。
一念及此。理灵心头不由黯淡。只听耳边有个清脆地声音说道:“天官、地官、人官。只在心官不昧;求福、赐福、获福。还须积福为先。公子。这说地还真有些道理呢。”这香客读地是三官庙楹联。吴尚道手书。却说是前人写地。
理灵转头去看却见两个年轻人。大约十**岁地模样。油头粉面。显然是有钱人家地公子带着仆从来游山玩水地。那公子身上还透着一股清香。显然用地不是凡品。理灵处于社会最底层。往日碰到这种人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像如今这般直视。
若是换了平白无故地一个半大小伙子如此放肆地盯着他们看。那两人恐怕也要火。不过这里是崂山太清宫,洞天福地,道士地地盘,何况这年轻道士目光中也不曾有什么不尊不敬的意思,自然不放在心上了。那书童还上前好言问道:“这位小道长,敢问三祖院怎么走?”理灵哼了一声,冷冷道:“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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