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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不知他们怎么样了。”我轻声地问自己。
“萧海。”巨大的雨声中,好像夹杂着一个极小的声音,难道他们出什么事了?大脑急速地判断着耳朵带来的讯息,恐怖感顿时漫布了全身。我问王亮是否听见。他摇了摇头,于是只好怀疑耳朵的能力了。
“萧海!”然而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们真的有事了。
“喂——”我大叫了一声。希望能让他们听见,但良久却没有回音。我好想马上飞到岸上去看看,但我知道船是不能靠岸的。又有几次声音传来,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跳出船舱又大叫了几声,可声音依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此刻我真是恨透了自己,是自己把他们带到海上来的,又是自己把他们留在荒岛上的。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炸响的闪电,任凭雨水从头上划到脚底,我不知是该祈祷还是诅咒,又试着喊了几声,但依然没有反应。
“会不会是催命鬼在叫你?”王亮胆怯地说。
“催你个大头鬼。”我回头向他吼道。他顿时缩成了一团,缩在船舱里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我又失魂落魄地回头向火星处望去,觉得它在慢慢地变暗,不由的更是心急如焚。担心在刹那间吞没了恐惧,|奇+_+书*_*网|我一纵步便跳入了水中,冰冷的海水立刻包围了我的身体。这水比我想象的要冰冷的多。我也顾不得后悔了,极力地向火光处游去。一个又一个浪迎面打来,我只觉得身子在上浮,又在下沉,上浮时见得到火光,下沉时却漆黑地仿佛坠入了地狱。海水好几次冲入我的口中,那咸味真比莉儿的白菜汤还利害。可我已经无路可退——身后早看不见了小船。
游了好久总算隐隐地看到了岩石,我摸索着上岸,沿着岩石爬上去,却不小心让石头绊了一跤,膝盖和手掌顿时像炸开了爆米花。我攀着岩壁又爬起来,竭力地止住泪水,不让它溶入冰冷的雨水。又摸索着走了几步,终于又看见了火光,不由地催促脚步加快。快到洞边时我已经跑了起来,一头冲进去把他们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怪物从天而降了。
过了几分钟,李斌才认出了我,喉咙底发出“萧海”两个字。
“萧海!”张敏边说边向里缩着,又用颤抖的声音说:“萧海,你是人还是鬼啊?你淹死了也不用来找我们啊!是你自己要到船上去的。”那声音已和哭没什么差别了。
我看了看自己也吓了一跳,浑身湿透,还血渍斑斑,一头乱得不能再乱的头发半遮了眼睛,的确不像一个人的样子,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是否已经死了。还好身旁的岩壁还映着我的影子。再看看莉儿,她也胆怯地往里靠着,只有李斌依然站在原地发呆。我无奈地笑了笑向火堆走去。
“不要过来啊!”张敏抱着莉儿哭了起来。
“我还没死呢,干嘛这么怕我,亏我还受这么大的罪来看你们。”我拿了根带火的树枝移近自己的面孔,让她们看个清楚。李斌已经打消了疑虑,正欲和我说话,张敏又拉了拉他的衣角说:“说不定是妖怪变的。”
“张敏,你再乱说!我吃了你。”
“你真的是萧海?那你怎么过来的?”莉儿望了望外面的大雨说。
“我是不是萧海,你都认不出来?”我失望地只顾揉起了受伤的膝盖。裤子已经破了个大洞,血依然在流出来。
“你们两个放心吧!我用脑袋保证,他是萧海。”李斌过来拍着我肩膀笑着说。莉儿大概也不再怀疑了。只有张敏依然贴在洞底不肯过来,这都得怪薄松龄这小子,吃饱了没事干,写那么多“人鬼情未了”,害世人到如今这年代了,还神经兮兮地,真是造孽啊!
“船呢?王亮呢?”李斌急切地问我。
“萧海,你怎么过来的?怎么又湿又伤的?”莉儿也问我。
还是先回答李斌的,“船没事,王亮被我吃了。”
“你别开玩笑了,”莉儿白了一眼道:“快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当然是游过来的,难道我还会飞啊!”我瞪了她一眼,又转身对李斌说,“你刚才有没有叫我?”
“叫了”他吞吞吐吐地回答。
“为什么?”
李斌看了看莉儿和张敏说:“雷声一响,她们就吓得哭了起来,我一时不知所措,所以只好叫你了。”
“开什么玩笑!”我几乎吼了起来,原来就这芝麻大的事,害我担惊受怕不算还差点送了命。我真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地呆在船里,偏偏要跳进那冰凉的海水中去受罪,要是真有事倒也罢了,而事实却只是自己在找死。我真有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若是在平时,我并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是想到刚刚在海水中挣扎时,脑海中涌现出来的恐惧我就不寒而栗。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上案了,是的在海水中挣扎的时候,我根本分不清方向,如果我游错了方向——洞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而洞外却像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一道道闪电像一个个导弹炸出的火花,雷声风声雨声夹杂着快撕裂了心扉。
六,
“你的脚没事吧!”莉儿满脸愧疚地问我。看到我这一副神情,莉儿的眼中居然已经闪起了泪花。面对那可人的目光,我的心就像鱼骨扔进了盐酸,软得可以打结了。总不能为了要让她们良心不安再游回去吧!再说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想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没什么,只是伤了点皮肉。”如果我再苦着脸,跳到水里去的恐怕就会是他们三个了。“李斌,我们带的年糕还没用过呢!这么好的火别浪费了。”我冲他笑着说,其实是不想让他太内疚。
李斌依然站着不动,低着头不敢看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批评。洞里的空气也像结了冰,任凭火烧得那么旺,都没有一丝熔化的迹象。张敏依然贴着洞底,苦丧着脸纹丝不动,仿佛已和岩石合为一体。显然她已不再怀疑我是妖还是鬼了,我也猜得出,她正在为刚才的话诅咒着自己。
“喂,你们想不想吃年糕了?”我问道。
莉儿不知从哪里找了块白布,要给我包扎,激动得我忘了所有的委曲。她轻轻地擦着伤口周围的血渍,还不断地往伤口上吹着气,那感觉就像皮肤上擦了酒精,凉快无比。“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她心疼地喃喃道。的确摔得不轻,看看裤上的洞,心里也有数了,足可以同时穿过两条年糕。我静静在看着她的长发、眼睛、鼻子、嘴巴,像一个美术家在作画前的那种端详,但我只会审美,不会画美,如果真要我画,只会破坏了这美丽的形象。我宁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现在即使老天爷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跳水的,因为与眼前的这一切相比,疼痛根本就是沧海一粟,完全可以被忽略为零。莉儿拿着白布在我的伤口上包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那包扎的腿看起来倒像是骨折了似的,“肿”成了一大块。莉儿把我裤脚拉整齐。我看着她的杰作,偷笑了一声。
李斌已经烤好了年糕,一条条白白胖胖地像一个个人参果,火热地送进嘴里,所有的凉意都化为了乌有,一切似乎是随着年糕上的白气蒸发了。张敏不知何时也溜出来偷条年糕也照样啃了起来。不多时,山洞里就又充满了笑声,一阵一阵笑声冲撞着岩壁又和着火堆中冒出的火星向洞外飞去。
过了一会儿,觉得外面的声响小了许多,吃了太多的年糕也早想走动走动了。我走到洞口往海面望去,似乎已经退潮了。
“萧海,你想不想喝水?”张敏端着一碗水问我。
“张敏,你刚才还说他是妖怪,现在怎么表现得比人家兄妹还亲了?”李斌开玩笑地说。
“兄妹又怎么样,管你屁事?”张敏瞪了李斌一眼。她把之前与我的不和嫁接到了李斌身上。
“什么时候成兄妹的?我怎么不知道?”莉儿也不客气地接上来取消张敏。
“莉儿,你也帮他?还跟我称姐道妹呢!居然吃里爬外。”她知是玩笑也不愿服输,又朝我道,“对吗?大哥!”
我不知道该帮谁,只好笑着保持沉默。
十五
“人家可没认你这个妹妹哎!”李斌乘胜追击。
“什么没认?我们现在就结拜,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张敏说着端起一碗水朝我说:“来,我们结拜,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已喝了起来,这多少有点霸王硬上弓的味道,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得服从。
不过话说回来,做久了独生子女的我倒也很想有个妹妹,张敏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我同样拿过碗道:“好,我就收你这个妹妹了。”然后一饮而尽。这一言一行使李斌和莉儿目瞪口呆了半天还回不过神来。张敏有了我这个大哥做后盾,神气得只没把洞给炸破。李斌和莉儿只好举手投降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尽管西北方还有雷声在传来,但头上已经闪烁起几颗星星。我们站到吃饭的那块岩石上心情无比舒畅。雷雨终于过去了。此刻的空气像是经过了多层过滤,清的能和桂林山水一比高低了。
短短几十分钟,上天不但给了我一个妹妹,还帮我们把碗筷洗得一干二净了,我真想对着天空谢它几声。
又过了一会儿,雷雨完全过去了,月亮在东方爬起,洁白的月亮洒在刚刚清洗过的岛上,使小仙岛变成了一座散发着白光的银山,给人的错觉是上了马良画的宝岛。一群群的萤火虫在草丛中起起落落,像一点点跳动的烛火。我们久久地沉醉于海岛之夜,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李斌拿过相机,连拍了几张。
早上被一阵汽笛惊醒,我揉着蒙蒙地睡眼,悄悄地走到洞外。海水又已经光临了,几只早起的海鸥沿着海面,无忧无虑地飞翔着,像在恭临我们的凯旋。空气依然是那么新鲜,我不由地长叹了一声,想想昨夜——似乎就像一场梦!
我们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船,可是船还是停在二十米远的地方。这次他们坚决不让我下水了,说要保护残疾人。李斌脱了外衣向小船游去。不多时我们也上了船。船上的情景不由地吓了我们一跳,只见船舱内外到处都有王亮吐的东西整个场面像是刚被泡沫灭火器扫过了一般,一片狼籍。王亮像已经死了似的,躺着船舱里一动不动。我连忙上前查看,还好他还会说:“到岸了吗?”
我起了锚,开了发动机,他们三个便打扫起了小船。柔和的风带着大海的气息,吹拂着面额,让人心旷神怡。我回头向远去的小仙岛望去,回头的一刻幸运地发现在那天水交接处有一块火红的海水。“日出!”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激动地不知道了方向,犹如昨天张敏看到海鸥似的,激动地喊道:“快看,日出。”其实我看日出以非一次两次,我是怕他们错过了这种难得的享受机会。
“真的哎!海上日出!”张敏雀跃道。
“海上日出!哇!太棒了。”
“……”
四个人都呆呆地注视着那天的一方,忘记了一切。此刻大家只恨不能把所有的叹词用绝。
那红红的一块不断的蔓延,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包围了整个宇宙。天变得红了。水变得红了。人也红了。我急问李斌那一同胶卷还有没有剩着的。李斌急忙找出相机看了看,说:“还有几张?”说着,李斌已经迫不及待地对着海天之际拍了一张。又一会儿那海的心头终于探出了太阳的一个脑袋,接着有五分之一,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天地间像燃烧着一把熊熊烈火,把一切都烧成了血色。李斌很快就拍完了所有的照片。到太阳真个跳出海面,我们才一齐回过头来,彼此看了看,赞道:“真美!”
一向高高在上的太阳,此刻和我们平起平坐了,自豪感和着晨辉漫布了全身。
七,
晚上,当我走进教室的时候,警觉地发现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我,那异样的眼神让人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乎我去过一趟海岛,就脱胎换骨,面目全非了。大家像打量外星人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我心里一阵阵发虚。
从小仙岛回来后,先送王亮去了医院,我自己也顺便包扎了一下伤口。王亮挂起了盐水,李斌叫我们三个先回寝室。十一的假期还有两天,在学校没什么事情,我便回了一趟家,赶在今天上夜自修前才匆忙地回到学校。刚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幕!是我头发没有梳平?我猜测着用手在头上乱摸索一阵,但并不觉得有异状。是纽扣扣错了?我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突然间发现我身旁的位子空着,我转身问李斌:“王亮呢?”
“王亮那天挂完盐水后也回家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过。”
“哦!”我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声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同学们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依然紧紧地盯着我不放,那情景就像一群色狼盯着一个裸体美少女。我局促不安地拿起一支笔,找本书无心地看起来。
“大哥,我已经把你的英雄事迹,向大家宣传了。”张敏神采飞扬地说。自从那晚结拜后,她老是有事没事地叫“大哥”,听得我耳朵都快生茧了。
“什么英雄事迹?”
“就是你冒死跳海来救我们的事啊!”
“那——”我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海!你可真勇敢!”“真伟大!”“有男子汉气概。”“兄弟我以你为榜样”……几个平日里的几个哥们围上来把我大赞特赞了一番。我只得左右点头招架,心里不断地责怪张敏“多嘴”。
夜自修的铃声响了,几个哥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教室里很快又恢复了死寂,除了翻书声、写字声再也找不到第三种声音。窗外偶尔传了一两声蛐蛐的叫声,显示出一种“鸟鸣山更幽”的意境。十一假期老师布置了一大堆的作业,而我却只字未动。此刻,所有的同学都低头记着算着,唯有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云芝不是叫我回校就写一封回信?想到这个,我立刻向莉儿借了张信纸,认真地写了起来。密密麻麻地写了正反两面,我才勉强收住笔。后两节课,我还是无法静下心来,脑子里总还是回荡着在海上航行或者在沙滩上奔跑时的情景,好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只是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或许以后再也没有这种可以无忧无虑自由放飞心情的机会了。想到这一点,我就感觉气堵胸闷。后两节夜自修我写了长长的一篇周记。
从岛上回来后,我总觉得像失落了什么,整日精神萎靡,神思恍惚,一提到上课更是心烦意乱,特别是语文课,说是在上课,其实是在学解剖,不是把文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就是五马分尸,大卸八块。见了一片好文章,就把好的几段切下来,然后一句一句割开,最后再嚼成一个词一个字,似乎和它们有不共戴天之仇。老师说那是在研究文学,我却怎么也想不通,觉得和那些见眼睛美就挖下来欣赏的举止没什么两样。其实,我个人认为一篇好的文章,并不定非得字字有意,句句精华,写文章就好比做人,只有随心所欲自由发挥才能活出真情实意,才能过得愉快无比。每写一个字都要考虑一下用意,这种人,大抵都是阴谋家。我觉得他比较适合去搞政治而不适合来搞文字。世界上的任何一部名作都不可能每一句话都是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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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上课铃一响,老孙还是挡不住地来了。他捧着一堆作文本,脸上一片春光灿烂,浑身上下洋溢着百年难得一见的喜气。那喜气和那件洗得已经泛白的古板中山装形成了显明的对比。老孙在讲台前站定,动作迟缓地整了整作文本,说:“上次叫大家写的一篇电影观后感,我已经全部看过了。”也够快的,足足一个月了,我都已经忘了有这么一回事。老孙说着把刚刚摆整齐的一堆作文本翻乱,从中抽了一本出来说:“看了大家的作文,很失望啊!都是千篇一律,和你们的课本一样全是一个马(模)子印出来了。”这个弄拙成巧的幽默害同学们笑得拍桌子、捂肚子,一个个兴奋地直想拍同桌的耳光。老孙得意地看着同学们剧烈的反应,为自己刚刚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句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老孙并不制止教室里的喧闹,直到这一阵笑声完全消失了,才扬了扬手中的一本作文说:“这一堆作文中只有这一篇没有写电影的内容,而发表了感想!”他顿了顿说:“观后感就应该这样嘛!又不是叫你们写剧本,写这么多电影情节有什么用?这篇作文是小孩写的,哪一位是小孩呀?请站起来让老师认识认识。”
教室里又是一阵经久不衰的笑声,既而大家又拿异样的眼神瞄准了我。当我意识到老孙是在说我的时候,不由地觉得脸红脖子粗。我们南方人的普通话都是这么的高深莫测——因为没看电影,不知道电影的具体情节,所以我没有写情节。被老孙表扬了一番,那可以算是因祸得福。可是同时被老孙叫成小孩,就算上是因福得祸了。在学校里老师讲课的内容同学们能记住多少姑且不去说,但是老师们闹的笑话,每个人都是铭记在心的,有了这次老孙的恩赐的名号,以后要让大家再叫我萧海估计很难了!我居丧地沉浸在这祸福之中,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老孙!
“大哥,快站起来啊!”张敏兴奋得像要去引取奥林匹克运动会金牌。莉儿也回过头来,微笑地向我祝贺。
我极不情愿地站起来。读了近十年书,说我作文好的老孙还是第一个。同学们像看见唐僧似的注视着我,恨不能过来吃我几块肉。我低头不语,任他们的视线吞噬着我的躯体。
老孙见我并没有什么喜色,以为我对这种表扬司空见惯了,就更认为我是个文学天才,把我那篇胡扯乱侃的作文大加赞赏了一番。对于我本人一切可以用来表扬的词语老孙从头到脚翻了一遍。什么“前途远大,可造之才,将来可能成为一代作家,说不定还能和鲁迅先生齐名……”害我差点都信以为真地认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同学们在下面一阵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说:“想不到萧海是真人不露像。”
下课后几个哥们再次围上来,唧唧喳喳地围在我身边吵个不停,有的干脆就开始用大作家、大文学家来称呼我了。直到又一个上课铃响了,这一群麻雀才一个个作鸟兽散而去。最后一个同学走时还不忘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鼓励,也像是在说:“事已至此想开点吧!”
这个老孙也真会折磨人,这次把我抬得半天高,下次若摔下来,那肯定是粉骨碎身魂不全了。我哭丧着脸想着。
“萧海,你怎么了?受了表扬还闷闷不乐。”莉儿冲我笑着说。
“这叫表扬吗?我觉得比讽刺还刺耳。”我有气无力地回答。接着拿到了课代表发下来的作文本。那课代表叫曾诗美,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还以为她叫陈世美。曾诗美长一张瓜子脸,剪一个七十年代最时尚的女学生头。她最爱穿裙子,一年四季很少能看到她穿长裤的时候。曾诗美的长相相比莉儿,尽管差了一截,但也总能引起不少男生的注意。我打开作文本看了看,里面只有老孙用红圆珠笔写着的一个“80”,作文后面一句评语也没有。而其他人的作文大多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评语。大概我的作文真的是完美无暇,无懈可击了,所以老孙自惭形愧,高抬贵手没有提出任何意见!话在说回来,我作文里每一话都是在赞扬中国共产党,经历过十年动乱的老孙又怎敢对我的作文有意见。他说我的作文不好,不就是否定中国共产党的优点?我为自己有非凡的马匹神功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大哥!你有没有注意到曾诗美刚才看你的眼神?”
“怎么了?”我惊奇地问。
“好像不太正常。”张敏看着正在分作文本的曾诗美,自言自语地说。
“什么不大正常?”我也回过头看了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异状。
“她说不定在打你的主意。”张敏依然盯着她不放,眼神像是要透过她的衣服和皮肤,洞穿她的心。
“发什么神经。”我迅速地否定张敏的话,眼睛不由地看了看莉儿。她也正顺着张敏的视线看着曾诗美,发现我在看她,连忙把头转了过去。
我们这个年龄的人虽然并不能肯定所谓的情感是否真实,但是心里却是那么敏感,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疑神疑鬼地惶惶不安起来。
下课后老孙出了教室又半途折回来,说:“同学们,我忘了补置作业,每个人再写一片作文,题目不定,让你们自由发挥。”
“啊!”教室不约而同地爆出一个声音,仿佛小鬼子在冲锋时挨了手榴弹。老孙笑了笑并不搭理同学们地惊讶和不满,径自转身走了。教室里隐隐传出几声愤骂声。
这两天太阳收敛了许多,大地因此平添了不少生气,美中不足的就是时间还是一如既往地和我唱反调。等下课像是在等老母鸡下蛋,叫了半天才下一个,常常倒是把我急得要下蛋了。
英语课,对我来说依然像是听天书,听着听着就想起身边的空位。无聊之余,我恶毒地猜测王亮是不是让车给撞死了,若真是,那不知该举杯相庆,还是该勉强地挤几滴眼泪;若不是,又不由地暗骂这小子会找机会享清福。
物理课和化学课,我还能提起一点兴致,不过这兴致也只能维持半节课。开始半节课还好,到了下半节就觉得老师挥着教鞭像在指挥音乐演奏或是在指挥冲锋陷阵,再么又有点像在练独孤九剑。
十七
最让人兴奋地,要算体育课了,能在足球场上纵横一下是人生一大快事。班里的男同学组织了一支足球队,经常和同年级的另一个班级展开对抗赛。这一天正踢在兴头上,可惜足球太不争气,我还没碰到几次,它就开始细胞分裂了——脱了皮的一块六边形上探出一个圆滑的脑袋,越看越觉得像漏了馅的汤圆。一场精彩的足球赛就让这么一发炮弹给葬送了。我们去找体育老师,希望他能才给我们换一个足球。体育老师说学校里就只有这么一个球,我们把它踢爆了,得赔,一个球一百元钱。体育老师说了半天,大致的意思就是叫我们几个人去筹钱,然后赔钱给学校。两队的球员从体育室出来后,沮丧得像吃了败仗的北洋水师。李斌走出体育室后就忍不住骂起学校小气来了:“十元钱一个买来的足球也拿来充数,踢两脚就坏了,还要赔一百元——”李斌牢骚发了一半,发现体育老师就跟在后面,连忙打住话题,一溜烟地跑到篮球场上去了。
没有了足球,大家都跑到篮球场上去大显身手了,我也不例外。一星期难得就这么一次可以活动的机会,谁也不愿意白白地错过。一旦运动起来,汗也随即而来,不到十分种一件上衣就可以拧出水来了,似乎那摘下来的不是篮板,而是一个个太阳。在抢篮板的时候不小心和另一位同学碰撞了一下,我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传来一阵酸麻的感觉,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到操场边去乘凉了。班上的女生倒识趣,一大群都坐在观众席上避暑,谁也没有动一动的欲望。
体育课后,就是放学了。我无精打采地拿着铅盒排着队。食堂只有三个菜窗和三个饭窗,队排得有火车那么长,还好我来的挺早,很快就轮到了,但买饭就麻烦了,大热天的,从尾等到头,恐怕等买到饭的时候手中的菜已经馊了。幸亏在队的较前端发现了张敏和莉儿,我连忙上去招呼,把饭碗塞给张敏说:“帮我买一元。”
“大哥,还是你帮我买吧!”张敏把饭碗塞还给我,还把她自己那一只也给了我,“我去买菜”。张敏说着把我拉进了队伍里,自己则跑去买菜了。
莉儿就在我身前,用微笑和我打了招呼。
身后的队伍拼命地挤上来,使我和莉儿贴得很近。我一张开嘴巴,就可以轻松地咬到她的头发。从莉儿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淡淡香味,钻进鼻子又一直冲到大脑,把我醉得有点昏昏沉沉。此刻,我真希望前面的队伍能越排越长,让我永远不要轮到。但只因大家都太乖,插队的人一个也没有,没几分钟我和莉儿就都买到饭了。悲哉!
进餐厅坐下后,我也不便一个人先吃起来,所以只好舍命陪君子和她一起对着饭碗发呆。
“萧海,你收了妹妹还没请过客呢!可别忘了噢!”还是莉儿先开口了。
“当然,当然。”有个话题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氛围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
“张敏,现在可是每天都把你挂在嘴边的,每晚不把你这大哥夸上三四遍,她就不睡觉。我们寝室里有很多女孩都被她动员了,说要拜你做大哥,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噢!”
“没关系,别说你们一个寝室,就是全校的女生都要拜我做大哥,我也照单全收。到时候我组织一支红色娘子军,若是进出校门每天都有这么一大群美女保镖跟着,那不是很威风?”我得意地笑着说。
“那你干脆建一个女儿国不是更好?”
“在女儿国男人只能当王后的,又不能号令群雄,有什么意思?”
“再立一个傀儡不就行了?”
“立你呀?”我不将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莉儿大概是想接着说“想得美”!可是才说了一个字却突然停住了。我本想问她我怎么了,可是看见她羞涩的表情,我才懵懂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傀儡不也是个皇帝?不也是王后的另一半?如此一想,我的脸刹那间又从鼻尖红到了耳根。惶恐之余,我连声暗骂自己糊涂,把这么好的一个话题给捣了。我偷偷地看了看莉儿。她正低着头拨弄着桌上的两根筷子。一时间,再没有什么话好说,气氛无比尴尬。
“张敏怎么还不来?”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的样子,朝大门处张望着说。我找借口没话找话,希望能打破这份尴尬。可是莉儿并没有任何响应,仿佛没听到我的话。那感觉就好比一个将军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嘴里喊着冲啊!冲啊!可是没有一个士兵响应他的号召,反而一个个悠闲地撤退了。莉儿的毫无反应使得气氛显得更加的沉闷和尴尬了。所幸,这个时候张敏来了,她拿着两只铅盒颠簸着朝这边跑来。她一边跑,一边像是捡了金子似的笑不绝口。
“大哥!我给你买了葱烤肉。”张敏说完把铅盆望桌上一放,在莉儿身边坐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发牢骚道:“这该死的队站得我腿都麻了。”
“没事吧?”我似安慰地问她把碗筷递给了她。
“没事!”张敏高兴地应了一声,然后急急地叫我尝尝肉的味道。这个妹妹还真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在最近的几天,我们相处得真如亲兄妹一般的融洽和亲密。看来那天我爽快地答应做她大哥并没有错,我也乐意有这么一个妹妹。我美滋滋地看了一眼张敏,听话地夹起一筷肉塞进了嘴里。
十八
“怎么样,好不好吃?”张敏瞪着眼睛问我。
“不错!既不甜也不辣,正宗的葱烤肉。”张敏见我揭她的短,失望地像泄了气的皮球。而莉儿却“噗嗤”地笑了出来,跟着张敏也笑了。
到我们吃完,食堂里的人已所剩无几。每次都是这样,也不知大家练了什么神功,吃饭比喝水还快,似乎是肚子上装了拉链,只要拉开,把饭往里面一倒就完事了。去洗碗时,张敏一把夺过我的铅盆,说:“以后我帮你洗吧!”
看着她俩向水龙头走去的背影,我真比吃了蜜糖还快活。
回到寝室,洗了个澡,等洗完衣服后,也快上夜自修了。到教室刚坐下,张敏就神秘兮兮地转过头来说:“大哥,我们的相片洗出来了。”我迫不急待地接过来打开。最上面两张是云芝的单人照,原来云芝把相机放在船上之前,已经先给自己拍了两张。大概是她特意送我的!初中毕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互赠了相片,可是莉儿并不支持这种礼尚往来。很多同学问云芝要照片,云芝总是说,过几天给。结果到放假了,她还是没有给别人她的照片。我问她为什么不分几张自己的照片。她说:“平常关系差一点的,过几年名字都忘记了,长相也变了,那个时候谁知道别人会把你的相片放在哪里?如果是好朋友,以后还是会经常见面,有机会拍一些合影或许会更有意义。”听云芝这么说,我直到初中毕业也没有再向她要过照片。云芝就是有这么一个古怪性子,她交朋友的态度和我刚好相反。她交朋友把着一个宁缺毋滥的原则,而我则像是窑姐儿的门帘——来者不拒。虽然我也会在脑子里把这一堆朋友划分成三六九等,可是终究不敢像云芝这般爱怔分明。有时候我觉得云芝对待生活太过死板,可是有时候也羡慕她的自在舒畅,在她的生活中似乎从来都没有任何虚伪的应酬。可是以后的社会谁能离开这些虚伪的应酬?我盯着云芝的照片,为这个古怪而漂亮的女孩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彻的心忧。社会的残酷是不管你漂亮不漂亮的!
看到李斌偷拍的那张照片,我自己也吃了一惊。从照片上丝毫看不出这张照片是偷拍的——我和莉儿紧密地坐在一起,双双面带微笑地注视着前方,完全是一副情人约会的模样。再后面是我们在岛上游玩时拍的,看到张敏和莉儿炒菜时拍的那一张,我不禁笑出声。没想到她俩脸上的灰还挺有意思,几乎左右对称,像是长着满脸的胡子。紧接着就是我的“黄果树瀑布”了,这回轮到她们大笑了。看着照片上自己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我真有些哭笑不得了。再下面一张,是那一桌“油画”菜。从照片上看起来那一桌菜可真是太动人了,让人一看就会直流口水,可是一想到那味道,又不由地让人长叹不已。
李斌也发现了照片,忙不迭地把我看过的那一部分接过去欣赏了起来。我依然往下看,有海岛月夜,海上日出。我真有点不敢相信当时我们是身临其境。过去虽然也在电视里,画里见到过这些美得让人不知所措的景象,但总以为那是艺术设计的,没想到我居然亲自拍到了这些。我兴奋地想道,过几天自己也可以开一个摄影展让天下人一饱眼福了。到心里平静下来以后,却发现整个教室像炸了锅似的乱得不可开交。原来李斌把照片传开了。我吓了一跳——要是我和莉儿的那张“合影”让大家见了,岂不是要闹翻了天?我急忙问李斌传到哪里去了。还好这张照片还在李斌同桌小胖手上。小胖正眯着一双近视得几乎看不见手指的眼睛研究着。我连忙一把夺回来。把这罪证拿在了手里,我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没等我把一口气松完,那照片又被张敏抽了过去。张敏的出其不意,吓得我差点整口气都上来。
“什么照片,这么神秘?嗳!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张敏说完把这张照片递到了莉儿面前。我吓得呼吸都没了,结结巴巴地说:“李——李斌,试——试镜头时拍的。”莉儿早已脸红了,但没说什么,只把照片还给了我。
“哇!哇&;#8226;&;#8226;&;#8226;&;#8226;&;#8226;”教室里四面开花,爆发出一阵阵大惊小怪的叫声。同学们会有这种反应倒也在我预料之中。我并没去理睬他们,只是得意地听取这“哇”声一片。直到上课只有二、三分钟了,我们几个才开始有些着急,因为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上课。我连忙站起来去逐一收回,一张张的收着,有人问我是在什么地方拍的,有人问我是什么时候拍的,也有人问我下次能不能带他一起去&;#8226;&;#8226;&;#8226;&;#8226;&;#8226;&;#8226;照片才收了一半,铃声突然响了。班主任老刘走进来,发现教室里一团混乱,顿时气得脸色发青。他在门上狠狠地拍了一下,差点没把门打出个窟窿。同学们看到老刘凶神恶煞般的脸,连忙安静了下来。教室里立刻变得死一般寂静了,似乎所有的杂音都被那一声干雷给吞没了。我呆呆地钉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收自己的相片还是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几秒钟后才醒过来向自己的座位走去。老刘拿过最前桌那位同学的照片——正是我在日出时的单人照,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厉声道:“萧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带着那张照片转身走了。为了不让老刘放到马后炮,我先把自己和莉儿的那张照片藏好,因为那一张可是至关重要的,万一让他拿到,那可真的完蛋了。我无奈地站起来正欲出去,张敏轻轻地叫了声“大哥”,眼里满是担心。我笑了笑说:“没事的,又不是上刑场。”眼角余光扫过莉儿,我发觉她也和张敏一样用一副惊恐的眼神注视着我。我为能得到莉儿的关注而暗暗高兴。正在得意之时,却发现其实班上所有同学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于是不免有些慌张了起来。老刘真的有这么可怕吗?我心里开始发虚,但是表面上仍然潇洒地摆出一幅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镇定自若地朝办公室走去。老刘走在前面,一件花衬衫在夕阳的映射下,像染着一块块血渍,让人胆战心惊.
十九
办公室里除了他和我鬼也没有,空气硬得三昧真火都化不开。老刘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翘起一只二郎腿,用一根干枯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照片说:“怎么回事,你说吧。”声音很轻,像一个男人在和女人说:“我爱你。”
“什么怎么回事?”我反问道,气得老刘的两只眼珠差点撞碎在近视眼镜上。
“我说这个呀!”他拍着那张照片猪叫似的吼道,那眼光像是要吃人。
“拍照片还要有原因吗?”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萧海,我教了十几年书,倒还没碰到过像你这样不懂规矩的学生。”他使劲地推了把眼镜,说:“拍照片还要有原因吗?你要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拍照?海呀!万一出了点事怎么办?”
“万一?万一能有个完吗?吃饭要噎死那干脆饭也别吃了,乘车要撞死,那所有的车不是都可以炸了?”一时来气,我也顾不得班主任不班主任了,毅然地说道:“就是因为那些万一,把我们每天关在教室里读书,读书再读书,读得头昏脑胀了还得读书!这叫什么素质教育?”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怎么说话的?萧海,你要知道,我是你的老师。”老刘拍着桌子说。桌上的茶水被他震得像得了十二级风浪,在杯子里面晃荡个不停。“萧海呀!我也知道你对学校的教育方法有些看法,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他的音调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突然变的和豆腐一样软了,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苦苦地寻找着答案,身后传来了一个更软的声音:“刘老师,你又在教育孩子了,真是有心。”一个穿着时髦的女青年边说边走到老刘对面的办公桌上坐了下来。老刘笑了笑说:“孩子调皮,做老师的应该尽责的嘛!”老刘说着拿起桌上的那个杯子准备喝水。可是那杯里的风浪依然未平息,老刘刚刚把杯子移近嘴唇,半杯水已经钻到他的鼻孔里去了。老刘捂住嘴,呛得好不狼狈。那女青年见状忙问道:“刘老师,你没事吧!”亲热地像母亲在关心孩子。
“没事,没事。”老刘潇洒地用手抹了抹嘴巴,像孩子感冒时抹鼻涕那样。一次不够,他又抹了几遍直到自信已经干净了,才回过头来对我说:“萧海呀!老师今天也不想批评你,但要注意以后可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你们到海里去玩的事已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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