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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盛怒之下偷偷地给市教委写了一封举报信。不过那一写距今也有五天了,不知是邮局出了差错,还是教委出了意外,再或者是根本还没寄出就被学校扣压了,总之那信寄出去后就如石牛沉海反应全无,连一朵浪花,甚至一片涟漪都没有。失望之余,让人叹尽世态炎凉。
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是一星期中最烦人的。一天八节课全是正课,一节自修都没有。这一天就像是农民的秋季,不过农民是粮食大丰收,欢天喜地,我们是作业大丰收,哭爹喊娘。这一天的作业集起来,可一直享用至下个星期三。
下午的第一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正在开怀畅谈木耳(摩尔),我的脑子里装满了红枣炖白木耳。突然矮胖子闯了进来,他像宣圣旨似的疾呼:“所有同学听着,马上搬凳子去会议室。”说完又急冲冲的撤了出来。他这个人真比李闯王还要仓皇,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把我们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同学们不由得云里雾里一阵瞎猜。
王亮说:“是不是要和台湾打仗了,叫我们转移啊?”这小子前两天兽性大发,看了几张报纸,目光也远大了。
“你当**是吃糠的,神经!”张敏狠狠地数落王亮说:“他要炸也炸军队或派出所,炸我们学校干什么?”
李斌笑了笑说:“如果他真把学校炸了,我倒还要谢谢他。”
“对,还应该为他雕个塑像供起来。”莉儿也不甘落后。
“你们想叛国啊?”我说。
“哪里!只是知恩图报而矣!”张敏把矛头转向我说:“你不恨学校吗?”
“恨!当然恨,不过也用不了炸掉整个学校,那会连累附近村民的,我看嘛!炸了那两幢也就差不多了。”我指了指行政楼和教师办公楼,装出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说道。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而至。这一阵笑声给萧飒了几天的我们又添上了往日的喜气。这次学校召开紧急,我们的心里暖烘烘的,喜不胜言。
学校领导一改往日的习惯,早早地就肃穆以待,站在了主席台上。不等学生全部坐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走到麦克风前扯开了嗓子:“同学们,请安静!请安静!”
有人说那就是校长。我进萧市二中快一学期了,还是第一次见校长的庐山真面目。他老人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日奔波在外,宁可四海为家,浪迹天涯也不回这个家,真比燕南天还神秘。今日大降光临自校,想必事情真的不小。
校长一脸忧愁,像是家里死了老母,紧锁的眉头间形成了一条深深地鸿沟,半白的头发虽然被摩丝抹的油光发亮,但还是掩饰不住它干涸的本质,他的顶上有一块明显的脱发,在日光灯的映射下,很像日本的富士山。
“同学们,请安静!安静!”他的声音颇似于哀求。过了好久,会议室里总算安静了下来。这个时候校长早已声嘶力竭。他喝了一大口茶,润润喉继续嘶哑地说:“同学们,今天召开学生大会,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和大家商量,后天教委将到我校视查,来给我们指导工作,传送真经。这一次视查意义重大,将直接影响我校的声誉和前程。如果视察通过,那么就等于为学校的A级高中评估铺平了道路,将给萧市二中以后的进一步发展带来不可估量的作用。如果视察通不过,那么一切都会适得其反。面对这一现实,我希望我们的同学能发扬主人翁精神,为我校的发展添砖加瓦。”校长顿了顿,扫视了遍会场,威严道:“为了打赢这一场仗,我们必须做好充分的应战准备,我希望全校师生能积极配合,为我校和各位共同的利益全力以赴……”
他的讲话比长江还长,足足三节课,听得我们心力交痒。他说要我们把所有的试卷参考资料统统拿到家里去,当作没发下来过;他说我们要认认真真把学校打扫打扫;他说要给我们丰富校园生活;他最后还说学校对学生的重视是无可否认的,如果在视查时听到有人敢抵毁学校,肯定严办,绝不手软。
是诱惑,还是恐吓,我已分不清,我只觉得心里冰凉冰凉。
散会后林平来找我们。看到他时,只见他一副气冲霄汉怒火衷烧的样子。林平一看到我们就迫不及待地骂开了。的确见到这种摆明了叫学生撒谎的老师谁能不气愤。本以为有领导来视查了,可以出一通气,怎知反而多受了一份罪,连人性的诚实都得赔了进去。我们没胃口,谁也不想吃饭,各买了只面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五个人都默默地啃着面包,呆滞地看着地面,谁也不做声。
林平突然把吃了一半的面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里几乎会喷火:“娘的,这也叫学校?”
“林平,你和这面包有仇啊?”张敏企图缓和一下林平的情绪。但是效果并不明显。
我们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林平冰冷的面孔,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死寂的氛围吞没了林平颤抖的声音,阴云笼罩四野,周围一片沉闷。此时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压抑着所有人,使得我们几乎窒息。
“陶行知说过一句话: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会做人。现在教的是什么真?做的是什么人啊!”李斌激动地说。
“这个校长看上去挺慈祥的,原来也是人面兽心,我真不明白难道学校的前程比国家的未来还重要?”莉儿一脸忧虑。
“喂!你们算了吧,光苦个脸有什么用?你们不会忘了老板吧,他一个老师都无能为力,我们几个学生又怎么斗得过他们。”还是张敏看得最开,她边说边把面包吃得津津有味,一幅清闲自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这一副神情倒是逗得莉儿也笑了。听到笑声,林平充满杀气的眼睛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是啊!听天由命吧!何必让它破坏了我们的兴致。天之所趋,非人力所能移也。我们啊,还是今朝有酒,今潮醉吧!”我企图解脱他们苦闷的枷锁。
李斌和莉儿无奈地笑了笑。林平依然有些愤愤不平,他冷笑了一下,说:“不出出气,我实在平衡不了。”
“这好办!”张敏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精神抖擞地说:“你把这本书撕了就可以出气了。”
我们愣了愣把目光转向张敏手上的那本书——是《萧市二中校纪校规》。看到这个书名,大家不禁会心地笑了。林平把书接过,撕了个粉碎,然后使劲地扬下空中,天地间顿时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林平发泄了心中的怨气,潇洒地朝我们挥了下手,说:“走,吃饭去。”似乎刚才这一撕,已撕毁了所有的烦恼。的确,看到他如此肆无忌惮地摧残学校的至尊法宝,我也觉得很舒畅,很痛快。
四十二
晚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同学都围在班级的布告栏前。除过开学第一天有过这样的盛景以外,这块地方已经冷落很久了。今天既然枯木逢春又再发了!我怀着好奇也挤进人群,去探个究竟。布告栏里的课程表和作息表被换过了,期中考的成绩排行榜和补课安排已不翼而飞。课程表上的课丰富地让人怀疑,例如音乐和计算机,这两门课连课本都没有,不知道这巧妇如何烹制这无米之炊?我们的作息时间也大有变动:早自修、夜自修和下午第四节课取消。最让人激动的是双休日不用补课了。有这么好的事情,难怪布告栏前人山人海,同学们深恐是自己眼花造成的错觉,于是,站在这两张白纸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见其他同学也是和自己一样充满喜悦,他们才相信所见非虚。
看到这两张布告,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兴奋,但是高兴之余,我也感到不安,学校把一切都调整了,那上面的人下来还能检查到什么?我不明白既然是视察为什么不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弄得浩浩荡荡,像高祖还乡似的。是教委的这些人都傻得冒泡了?还是根本就——
“大哥!”张敏打断了我的思路,“大哥,里面贴了什么呀?”张敏被挤在人群外焦急地问。
夜自修,死老刘命令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试卷带回家去,并附了一句不要弄丢了。也就是说视察过后,还得拿回来。一课桌的试卷、参考资料,堆在一起有几十公分厚,好几本资料根本连动都没动过,从发下来起,就一直被塞在桌子底下。林平想得长远,说这些东西不用也不应该扔掉,以后还可以给儿子用。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想的,当我们是百万富翁似的,毫不吝啬地替我们订了一大堆用不着的资料。这些资料拿来当柴倒是可以烧好几顿饭,不过再说回来,现在家家有了煤气灶,谁还用它?或许是国家木材太多了的缘故!我不想去追究原因,也不想听死老刘的命令,这些资料和试卷,我依然选择让它们留在这个安乐窝里安居乐业。我扒不得教委来检查时,查的第一项就是我的课桌。
星期四,学校举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扫除,凡是肉眼看得见的东西都进行了彻底的清洗。学校内人群川流不息、水流成河。从高处看学校的全景,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又回到兴建水库的年代了。这一天,所有的同学拼死拼活,弄得既疲惫又狼狈。矮胖子为首的教师却只是坐镇指挥,一副安然自若的悠闲状。看来学校真的是我们的学校,我们也不亏为学校的主人。
夜自修时,老刘又交待了很多话,把校长的要求也重复了一遍,并再三叮嘱:万一被叫去问话了,要实话实说,千万不能乱七八糟,说些不该说的话。如果学校发现有这种同学的,马上劝退。老刘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说完后,老刘给大家发了学费发票。这发票不看则已,一看上面的数据却叫人黯然失色。发票上的数字比现实的收费少了五百元多。有同学提醒老刘,学费不是这个数。老刘说,另外一部分收的款属于学杂费,学杂费不开发票。
劳累了一天,夜里睡得格外香,想到明天的视察,我还是有些激动。那感觉,借农夫山泉的广告词一用,就是“有点甜”。一躺下我便开始了做梦。在梦里我看见有不计其数的同学在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激|情拥抱,他们是在庆祝教育制度的改革;我也看到我们和老师在教室里欢声笑语,畅谈人生,在球场上拼命较量,各不相让;我还看到了我们在野外郊游、放风筝、划船、采花,无忧无虑的飞奔;在梦里我一直在尽情的叫,畅快地喊,舒心地笑,没有压力,没有烦恼,我觉得我会飞……
“萧海,萧海。”好像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很熟悉,我收敛笑容四处寻找声源,可是转了一圈却不见人影。那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惊奇万分。
“萧海,萧海。”我睁开了眼睛。是李斌。我很快明白了过来,原来刚才是个梦。从一个美梦中醒来觉得有些遗憾,我定了定神,又着意去回味了一下刚刚梦里的情景,那感觉真的很甜。
“萧海,你醒了?你是不是做梦了!”李斌好奇地问我。
我愕然地点了点头,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讲了很多梦话?”李斌笑了笑说:“你一会儿叫莉儿、张敏,一会儿又叫我和林平,还有,你连刘老师都叫了,另外还有一些听都没听过的老师,有时又不停地笑,说一些听都听不懂的话。”
我羞涩地苦笑了一阵,我以前好像没有说梦话这习惯的,怎么会——?想着我又打趣道:“另一个世界里的话你当然听不懂。不过那个梦真的很美,我还真希望自己能永远不醒呢!”
“什么梦,值得你这么留恋?”李斌很有兴趣地问。
“很长的,以后再说吧!现在几点了?”天已经挺亮了。
“六点。”
“什么?”我刷地直坐了起来,“那不是要迟到了?”我急着找衣服。
“不用上早自修!”李斌斯条慢理地提醒我,一边拿掉了我手中的衣服说:“还有半个小时可睡呢!”此时我才发现他也没穿衣服。
平日都养成习惯了,如今作息时间改了,反而有点不适应了。继续睡已经睡不着,我索性一门心思地躺在床上回味起刚才那个梦来。
多睡了会反而有些不适应,起床后,整个人无精打采昏昏沉沉,仿佛劳累过度,这大概和高原地区人到低地势区来会流鼻血是同一个原因吧!
今天的早餐即丰盛又便宜,可我吃的不多。今天的老师很热情也很精神,穿着更是时髦,连老孙都一反常态穿起了罗蒙西服。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经这么一包装这几个老师还真像脱胎换骨了似的。可是这一天我也没有多少兴趣去注意这些老师的穿着。起床后,我就一直神思恍惚,一个劲地望窗外。到第三节课时总算隐隐听到了汽车进校的声音,但紧接着就消失了,我怀疑只是幻觉,于是继续聆听,可是至此后,整个上午就再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了。
去吃午饭时,经过老师餐厅,发现里面人声鼎沸,是老师们在划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这一类声音尽出不穷,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教师餐厅里有一桌人的面孔很生疏。校长也在那边的席位上。想必这一桌就是教委的同志了。再看那饭桌,一道道菜层层叠叠的堆积如山,有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势。桌上摆着好几瓶茅台,地上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酒瓶,那阵势大有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豪情。这种场面一般的喜宴是望尘莫及了。
“吃人嘴短,看他们这个阵势,恐怕不会再想到来解决什么问题了。”林平郁悒地说。我和莉儿、张敏、李斌四人保持沉默。
今天食堂的饭菜格外丰盛,而且价格也很便宜。张敏说机会难得,不吃白不吃,干脆多买点。的确机会难得,于是我们比平常多买了好几道菜。
当我们吃到一半时,教师餐厅的“宴会”散席了。一大堆人前扶后拥而出,几个教委同志和学校领导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林平坐在我对面,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耳畔,凝视着那一群老师。从他的眼中,我看到的是腾腾怒火,那气势很有一触即发的危险。我给坐在林平边上的李斌打了个眼神,希望李斌能够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李斌看到我的眼神后,立刻注意到了林平的异常,他夹起一只鸡腿,往林平的碗里送去。然而不等李斌把鸡腿放进林平的碗里,林平已经把手中的饭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全是一丘之貉。”林平愤愤不平地闷嗥了一声,额头青筋突起,满脸通红。林平的半碗饭像引爆了的炸弹,四处溅开,洒了满满一地。那个食堂里借来的饭碗已经粉碎的不成样子。乱哄哄的餐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朝这边聚集,更可怕的是矮胖子也看见了这边发生的事情。这个学校的忠实守卫者和头号执行者,今天没有去教室餐厅陪教委领导,而是一直坐在学生餐厅里与民同乐。矮胖子站起来目光冷俊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踏着铿锵的步子向我们走了过来。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惊恐地目送矮胖子朝这边走来。矮胖子殿了铁片的皮鞋后跟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撞击着我的心扉,使我心惊肉跳。林平也已经发现矮胖子在一步步地朝他逼近,可他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如果这个时候林平装出一副失手的样子,向大家做一个抱歉的手势或者表情,矮胖子或许不会追究什么。可是林平没有这么做,他依然倔强地低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林平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苍白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可是,我感觉到他的眼里的熊熊怒火。这一刻,我突然莫名地害怕了起来。我惊恐地看了看李斌他们。他们同样因为矮胖子的出现,显得心神不宁。我知道林平的个性,在这个时候,要想劝他妥协,是根本不可能的。尽管心急如焚,我还是尽量劝自己冷静下来。应该想一个办法,帮林平掩饰过去,至少不能让矮胖子太难堪。今天矮胖子放弃了教师餐厅里的山珍海味,绝对不可能是因为良心发现,明眼人都知道,矮胖子破天荒地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监视大家。“智谋出于急难,巧计生于临危。”我站起来蹲在地上捡起了碎瓷片。莉儿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也跟着我蹲下来,检起了碎片。紧接着李斌和张敏也蹲了下来。
“你们怎么回事?”矮胖子单刀直入,气吞山河。
我站起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林平,以免矮胖子看到林平愤怒的眼神,也防止林平突然发作。我极力摆出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说道:“陈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才——才打碎的。”
矮胖子对着我们几个翻了一阵白眼,回头看了看外面那群教委同志,厉声说道:“给我小心点。”然后转身挤出了人群。显然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陪着笑,用摇尾乞怜的目光送他远出。矮胖子走远后,我转过身,发现张敏和李斌一人一边抓着林平的手臂,可是林平还在奋力地挣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餐厅里很快又恢复了热闹。我厉声责问林平:“你干什么?不想读书了?”
“对,我早就不想读了,这读的是什么书呀?”林平挣脱李斌的手大声地说。
“那也用不着害我们呀!”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林平愣住了,他用陌生的眼光注视着我,眼中尽管已不再有怒气,但痛苦的眼神使我更加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饭桌上像默哀似的死气沉沉,五个人静悄悄地看着桌面,开始了一场冷战。我的大脑里一片茫然,不知是该道歉,还是依然坚持战斗到底?
“吃啊,你们吃啊!”张敏把筷尖含在嘴里,轻轻地说。她的眼睛从这边转到那边,又从那边转到这边。大家还是没有反应。
我想我还是道歉吧,我可不能失去这么好的朋友。是的,我应该开口了,我下定决心准备说对不起,可林平突然站了起来。他转身朝餐厅大门走去,一路上头也不回。我想喊住他,可声音一到喉咙底却失踪了。我的思绪变成了一片空白,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平!林平!”张敏和莉儿喊了好几声,可林平没有停住,更没有回头。他就这么走了。起点中文网www。shubao3。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
四十三
我不知道以后的半餐饭是怎么吃完的,也许我根本就没吃。整个下午,我都没有心思听课,只是傻傻地望着窗外发呆。对于那帮教委的同志,我已经不再奢望什么,我的脑海里一再重复着中午吃饭时发生的那一幕。
张敏苦着脸说:“大哥,中午你确实不应该说那句话,当时我正想夸他有骨气有胆识呢!”
“别说了,张敏。”莉儿轻声地制止张敏,“萧海也不是故意的。林平走了,他又何尝不伤心呢!”
张敏很内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也选择了沉默。我用双手揉了揉凝固太久的面孔,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试图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可是一切都是徒然,几秒种后我的眼睛又呆滞了。
那帮教委猫最终还是没有露面,听人说是和学校领导一起去开包厢了。这个我已无暇顾及,也不愿知道他们何去何从,因为我早已不再奢望我昨天晚上的那个梦会成真。“梦终究是梦。”我自言自语的说。
这星期,托教委领导的福,可以休息两天。星期五下午第三节课后,全校同学经过一场争先恐后地大逃亡,然后消失殆尽。喧闹声散去,教室里只剩下莉儿、张敏和我三人。这两天,因为我和林平之间的矛盾,也使得他们几个很不开心。尽管她俩和李斌也都在努力地想办法撮合我和林平,可是效果甚微。两个倔强的人犯起冲来,可不是这么容易解开的。我虽然有心去向林平道歉,可就是拉不下这个脸来。我想林平肯定也是如此。他如果真是为了我那一句话而生气,就不配做我的好兄弟了。
莉儿收拾完她的课桌后,转过身来问我:“萧海,这次去玩吗?”她的问话显得很随意,仿佛平常无聊时的没话找话。莉儿的笑容总是那么醉人,既软又刚,可谓刚柔并济,用一笑倾城来形容,毫不为过。她那一笑,能让蒙娜丽莎自卑死。
“去嘛!大哥,反正我们不回家,你就不能陪陪我们。”张敏像撒娇似的说。
我苦笑了一下,分明是为了来哄我开心,她还把我说得这么伟大,也真是用心良苦啊。面对这两个可爱的人这样一唱一合地怂恿,我即使真不想去也没有勇气去拒绝了,更何况我本来就很想出去散散心了。尽管是期盼已久,我还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点了点头说:“既然你们想去玩,那我就陪你们吧!”说完这一句话,我暗暗为自己的厚颜无耻而自豪。
莉儿和张敏见我答应了和她们一起出去玩,高兴地拍起了手。
今天放假,晚上可以堂而皇之地到老板那里去吃饭,再不用像先前一样偷偷摸摸地从校门混出去。出了校门,心情不觉就放松了很多,胸口少了一股闷气,步伐也不觉变得轻松多了。可是当我们来到老板餐厅时,却不由地惊呆了——老板的餐厅居然已经关门了。所有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一张贴在门上的显目红纸上写着《房屋转让》。我有些莫明其妙,这里每天都是人满为患,生意红火得能让日月失色,怎么会突然关门呢?我摸了摸沾满油烟和灰尘的铂片门,像是警察在寻找罪犯留下的痕迹,可是我始终想不通老板为什么会关门休业。莉儿和张敏对此也倍感纳闷。我徘徊在餐厅门口,苦思冥想地找着原因。在不经意地一转眼,我突然看到了林平。他木然地站在街头面对着我们。我的眼睛为之一亮,情不自禁的叫了声“林平”。声音很轻,但莉儿和张敏都听见了。她们先是一愣,以为我相思过度,继而也看到了他。林平朝这边走来,他的脸上很冷。
我迎上前去焦急地问道:“这里怎么——”
“已经好几天了。”林平打断了我的话,依然一脸冷酷。
“怎么会这样?”
“因为老板抢了学校的生意。”林平的声音有点重了,然而这浑圆的声音却也带着颤音。
“这和学校有关系?”莉儿愕然地问。
“嗯!”林平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说吧!张敏提了个不错的建议。大家觉得有理,就在不远处找了一家快餐厅坐了下来。林平打开话题慢慢和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因为老板卖的饭菜,即好吃又便宜,致使越来越多的学生频频光顾。对于学生外出用餐,这一现象过于严重,学校不是强调了好几次?”林平说着望了望我们。我们都微微点头,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尽管学校三省五令不许学生外出用餐,可是同学们仗着人多势众,并没有理会学校的警告,外出用餐的同学依然是与日俱增。这一两个月以来,学校食堂的生意明显下降了。学校为了控制事态进一步扩大,加上有几个老师出面证明学生外出用餐多数都是在同一家餐馆。几个校领导经过商量以后把食堂生意外流的责任都归咎于老板的这家餐厅,最后通过工商局把老板的营业执照吊销了。”
“怎么能说吊销就吊销呢?”张敏迫不急待地催促道。
“开始,学校的几个领导是光明正大地到餐厅抓那些学生,可被老板和其它一些顾客当场哄了出来。后来他们没有就只好通过工商所了。”
“工商所怎么会听学校摆布呢?”莉儿百思不解。
“你不知道,工商所的正副所长都是我们校长的老同学,还有那位正所长的儿子,如今也正在我们二中读高三。”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张敏问林平。
“那所长的儿子,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告诉我的。”林平的话依然淡若清水,没有重轻之分,更没有一点一滴的感情Se彩。
“可是国家是有法律的,也不可能说关门就关门啊!”我也很愕然。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那老板现在上哪去了?”我轻声地问。
林平抬起头看了看我,眼光挺平和,“我上午遇到他了。他说房子昨天已经转让出去了,今天下午就回山东老家。”林平顿了顿说:“老板临走时神情很沮丧,他要我传一句话给大家。”
“什么话?”我们异口同声。
林平又看了看我们说:“他叫我们凡事要量力而行,不能固执。他还叫我向你们转达声‘谢谢’。”林平语噎了。
“他现在大概还在北上的列车里吧!一定很冷。”莉儿望着外面阴风飒飒的大街自言自语。满街的枯叶被风吹得四处躲闪,却无处安身。
和老板相处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我们的友谊却很真、很深,特别是那次他给我们讲叙自己的过去,真的很让我们感动。那一次也是我们第一次听到大人的心声,所以觉得格外亲切,格外珍惜。我想我会永远记住他的。
天空阴翳,秋风萧瑟,这样的天气总是特别的容易伤感。无论是电视里还是书上,凡是英雄出征的时候,似乎都是这种天气。胡思乱想着,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风萧萧会一水寒”的诗句,突然觉得这世界有太多的凄凉。在市场经济中,做生意本应该像生物进化,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可有些人就喜欢死撑一个旧摊子,宁可千方百计地去挖倒别人,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真是鬼戴面具——死要面子。想想中国无处不在的垄断,我就感到无比的愤慨和悲哀。学校的这一群老师估计是《孙子兵法》看得太多的缘故,不拿出来卖弄一下,他们就会觉得难受。老板这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实在戴得太冤了。
“老板为什么不去告他们?”张敏愤愤不平地说。
“哼,恐怕法院和他们也是一丘之貉。老板是外地人,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我想他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才会选择无声地离开这里。”林平的眼中又一次溶入了哀愁和愤怒。
但愿是林平说错了,这一次我宁可相信是老板软弱,如果整个中国都是一丘之貉,整个社会都找不到一方净土,那是何等的悲哀?听到林平又一次吐出“一丘之貉”这一个成语,昨天中午在餐厅发生的事情又清晰的跃然于我的眼前了。
四十四
“对不起,林平,我昨天中午不该说那句话。”在肚子里徘徊了半天的话终于吐了出来。说完这一句话,我的心里顿时觉得开阔了许多。
林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这个‘对不起’应该是我说的,我不应该一走了之。当时我的确是生气,气得有些失去了理智。当然,我不是生你的气——”他很潇洒地闪了闪头发,“算了吧,我们俩个还说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一股暖流在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手心溢出,犹如一口温泉。
“你应该改改你的脾气,不能不分场合,不计后果地义气用事。老板的话说得很对,我们应该量力而行,不能固执。”我严肃地对林平说。
“没问题,有你在嘛!”林平笑得更豪爽了,他把右手举到我面前。我也举起右手重重地击在他的手掌上。林平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好长时间没有松开。
“喂!你们两个和好了就把我们扔一边了?”张敏不甘寂寞地插话道。
我和林平回过神来,看到张敏脸上摆着一副不满的神情,本想调侃几句,不料没等我们开口,她和莉儿已经转变神色,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风铃声还清脆悦耳。我和林平疑惑地盯着她俩莫名奇妙地开怀大笑。良久后才明白她俩为何发笑。这两天,大家都心情不好,不正是因为我和林平之间的矛盾?如今矛盾烟消云散了,当然值得高兴。
“你是江小鱼,他是花无缺。”高兴之余,张敏又开始说胡话了。
我们一阵大笑。
吃完晚饭,林平邀我们一起去他家坐坐。我们没有拒绝。林平的家就在街的尽头,今天他父母都不在家。
一路上,我和莉儿并肩而行,两个人东拉西扯地侃着大山。自从认识她以后,我的口才变地好了很多。以前我并不怎么喜欢说话,自从认识莉儿以后,经常无话找话,渐渐地也把自己培养常语言专家了。今天晚上,莉儿一路“呵呵”地笑个不停。她的声音仿佛带了磁性,大街上的树叶跟着我们一路狂奔。今晚月亮很圆,风却也很大。那调皮的风总是把莉儿的长发吹乱,而莉儿又总是不厌其烦地整理。在她整理头发时,我觉得她特像一个天仙,那姿势犹如即将奔月的嫦娥。这一路上,我有好几次因为打量莉儿过于专注而走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莉儿这么痴迷,她就像一副永远欣赏不够的风景,让人百看不厌。
林平和张敏走在后面,他俩平常都是唇枪舌战,没想到今天也是一路谈笑风生。在我的记忆中林平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唯怕女孩的男孩。他和女孩独处就会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甚至口吃。这个时候,林平身上就再也看不到往日雄风了。而这一点陈小川正好相反。陈小川不爱吃,地不爱穿,唯爱和女孩相处。陈小川这个人平常看起来文文弱弱,不善言辞,而和女孩独处就摇身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雄姿英发,举止优雅,平时的恶习不扫自尽。正因为林平和陈小川两个人性格的迥然不同,使得他俩在“感情”上的成败得失也相差甚远。在初三的时候,我们几个人曾经坐在一起讨论爱情。听林平和小川谈过一段他俩的爱情故事。那是在我们学校爱情泛滥的那一学期,林平和小川也随波逐流地谈过一次恋爱。林平和小川俩人的爱情初时极其相似,都是女孩主动献媚然后才开始拍托。而这一段感情林平只维持了一个星期,准确的说,这个时间段其实还有些勉强。相比之下小川的那段恋情就比林平长的多,他和那个女孩的爱情直到转入地下才慢慢淡化。其实这种结局也是意料中的事。
人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一句话其实一点也不错。小川在初中的时候可谓是极尽风光,女朋友换了无数个,即使在初中学业最为繁忙的日子里,他也是敢于视中考为无物的人员之一。这也正是我和他臭味相投的原因所在。唯一不同的是,我当时是专著于玩,而小川是专著于和女朋友约会。那个时候,林平在感情方面已是惊弓之鸟。可是,如今林平和小川之间的位置巅倒了。你看林平,这会儿和张敏不是有说有笑的,而陈小川上次来信却报告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他被一个女孩甩了,无脸再见江东父老,吵着要学项习一死以谢天下。看他给我的信里所用的那些沮丧的词句,我真怕他会自寻短见,为此我特意花了三节课给他写了封慰问信。慰问信里面的内容奇杂无比,什么大丈夫何患无妻,分手是那女孩没有福气……总之全是安慰的话儿,最后只差没说该好好庆祝一下,摆一摆宴席。所幸,我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星期后我又收到他的信。他说听我一席话,省了十年书,以后再也不轻生了,要视感情如粪土,立志泡启遍天下美女。我看后大骂自己罪该万死,如果有女孩被他玩的自杀,肯定是我的罪过。为了赎罪我又不得不花三节课,写了五百遍阿弥陀佛,以求心里平衡。
走进林平家,林平像接待贵宾似的开始招待我们。先是泡茶,然后拿出一堆水果,继而又帮我我们开了电视……他把我们当三岁小孩似的,递苹果前还帮我们削了皮。在他忙碌的时候,我顺便打量一下他的家,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大厅中的一只电视更是雄赳赳气昂昂,格外引人瞩目。此时电视正在播放《还珠格格》。张敏和莉儿边吃边看电视,时不时还笑两声,以示情投意合。
林平把能吃能喝的全翻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在扫视了那堆食物一眼,却发现里面还有一脸盆西红柿,更绝的是,西红柿上还放着一棵大白菜。“林平,你怎么不把你家里的大米也搬出来?”我轻轻地拍了拍那棵白菜取消林平。张敏一把躲过白菜,也添油加醋道:“林平,你是不是把当我们当成兔子了!”她说着还真抱起大白菜,作了个往嘴里送的样子。莉儿被她逗得笑倒在了沙发上。
林平一把夺过大白菜,把一个削了皮的苹果塞给张敏,腼腆地说:“它怎么滚出来了,看我不宰了它。”说着就把它抱回厨房去了。莉儿“哧哧”的笑成了一只小白兔。
我从张敏手里抢过那个苹果,大咬了一口,感觉很是纳闷:林平平时一副大将风度,从不拘小节,办事干净利落,今天居然这么婆妈,就像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我沉思良久,发现张敏正因为苹果被我抢走,而愤恨地盯着我看。我把剩下的半个递还给她。她说:“真不要脸,抢自己小妹的东西!”张敏说完,紧接着一个出其不意,把莉儿的苹果抢过来咬了一口。
一会儿后,电视放起了《新闻联播》。我们几个人随着中央电视台播放的新闻内容,天南地北地跟着瞎聊。尽管后来新闻结束了,我们四人还在大放侃歌,我们的话题绕着地球转了一圈又一圈。不过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新闻,我们平常没有看电视,也少有机会看报纸,知道的东西毕竟有限,当大家把听说的确切的和不确切的新闻都说过了以后,也就没有什么新闻话题可聊了。
“我们唱歌吧!”林平介意,大家赞同。
林平接通了VCD,开了音箱。安静的大厅顿时波涛汹涌,洋溢起了动人心弦的玄律。林平把麦克风递给我,我连忙拒绝,要知道我可是五音不全出了名的,何况我能整首唱下的歌根本寥寥无几。“还是让莉儿先唱吧!女士优先,女士优先。”我急急忙忙地找借口。没想到过去恨之入骨的句子,现在也变废为宝,派上用场了。我麦克风塞给莉而后,我不禁为自己的狡猾暗暗庆幸了一番。
“让张敏唱吧,她是二十世纪的遗落歌星。”莉儿坦荡无私地推辞。我冒了一身冷汗,如果张敏再推给林平。林平肯定会说:“我是主人,你们是客人,我唱不合情礼。”这么说着,他肯定又会经过一番苦思冥想,然后大公无私地把话筒推给我。对于林平的这一手绝活,我实在太了解了。可是我已经言穷词尽,再也找不到借口来推脱了!那岂不是在劫难逃,坐以待毙?
果然不出我所料,张敏一脸为难的推辞道:“我们哪能反客为主,还是林平你来吧!”
不等林平开口,我连忙问:“林平,厕所在哪里。”然后在林平条件反射的一指之际,我已经溜之大吉。三十六计走为上,果然名不虚传。
林平看见我经过他身旁时在诡异地笑,立刻明白了我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狼狈地叫道:“萧海,我家厕所坏了。”我管你厕所有没有坏,带着奸计得逞的喜悦,我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以百米冲刺之速飞进厕所。把门关严了,我才稍稍感到安全。猜想林平现在的表情,不禁为自己有不凡的预测力而庆幸。不久外面传来了林平鬼哭狼呤般的歌声。我笑的几乎断气。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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