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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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戴妥当,整理整理发髻,忽然瞥到床脚的暖炉,还有些微火星,炭早已燃尽,苍白的灰烬裹着最后一点火光。

    花梓笑笑,无论如何,哥哥总是惦记着她的。

    可是……

    哥哥对自己的好,也像这炭火一般,总有一日会燃烧殆尽。

    她望着那暖炉怔忡出神,花勿语伸出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花梓姐姐,你可有听到我的话?怎发起呆来了?”

    “哦,我在想要不要生火,这屋子有些冷。”花梓回过神来,笑得有点儿不自然。

    花勿语坐在一旁,撅着小嘴抱怨道:“你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像装了一肚子烦心事儿,就跟被婆婆虐待的媳妇儿似的。”

    捏了一下花勿语的小脸,花梓佯装生气的数落道:“越发没大没小了!”

    花勿语揉着小脸不再说话,花梓见她不说话了,仔细一瞧,大大的泪珠儿就挂在眼角,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她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

    “你怎就哭了?是不是我掐疼你了?”花梓伸手摸摸花勿语的小脸,轻轻揉揉,又戏谑地笑道:“你这哪是大小姐,简直是小公主嘛,说不得碰不得。”

    “本来就……”花勿语刚一开口,大眼睛轱辘一转,生生将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好啦,马上要过年了,欢欢喜喜的,哭哭啼啼可不好。”花梓伸开五指,轻轻拂过花勿语的脸庞,帮她擦干眼泪。

    只听“咕噜”一声,花勿语立时破涕为笑,瞧着花梓的肚子,咯咯笑:“你是故意让肚子叫,逗我笑的是不是?”

    花梓白了她一眼,站起身摸摸肚子:“我若有能耐让肚子叫个不停,早就上街卖艺了。昨晚没吃晚饭就睡了,你还不让我肚子叫叫苦吗?”

    花勿语掏出小手帕,三下两下擦干眼泪,愤愤然:“我就知道你那哥哥一门心思虐/待你,连饭都不给吃。”

    花梓扯着嘴角笑了笑,有些苦不堪言的味道。

    想想昨儿自己亲自下厨做那菜,看着颜色不错,可是吃在嘴里那味道,这会儿想起来还忍不住犯恶心呢,真要管饱儿了吃,肯定得患上抑郁症或者失心疯。昨儿晚上断粮,绝对出于自愿,跟白玉曦没半点儿关系。

    花勿语看在眼里,觉得花梓当真受了虐待,好生难受:“若昨儿知道你回来,我定去云梦泽拦着你。”

    “走,看看厨房有没有好吃的,这么早,你肯定也未吃早饭呢。”花梓拉着花勿语朝着厨房走去,樱柳笑着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第三十八章 年关

    两人穿过厅堂推开厨房的门,一股子饭香携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花梓掀开锅盖,帘子上规规整整摆着三菜一汤,还有昨日她买的烤鸭,不过只剩一只了,帘子下面隐约可见刚做好的白粥腾腾冒着热气。

    “你看,哥哥还是挺惦记我的。”花梓嘴角的笑容四溢开来,扭头望着花勿语笑得幸福又骄傲。

    花勿语嘴硬道:“嗯嗯嗯,给你个甜枣就把持不住了……”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锅里的饭菜咕噜咕噜咽了咽口水,也不知到底谁把持不住了。

    花梓将饭菜端到桌上才想起狼女,平素她总是最早起床的,今儿怎么不见人影。

    她挨个屋子跑了一圈,又到院子找了一圈,依旧不见狼女,这才悻悻地回到屋子,瞧了瞧桌上的烤鸭,想来想去还是留了半只给狼女。

    殊不知,另一只并非白玉曦吃了,而是被狼女带走了,这只明明是白玉曦留给花梓的。

    花勿语睨着眼睛道:“唉,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过呦?”

    “你这丫头,没良心!”花梓点了点花勿语的额头,一边拉过樱柳,三人落座,一起吃了顿还算丰盛的早饭。

    待酒足饭饱,花勿语破天荒地夸赞道:“你哥哥这个人,做菜的手艺倒是真不错。”

    “真是难得,你竟然夸起我哥哥了。看来你这馋虫,只能靠吃的收买。”花梓笑得合不拢嘴。

    她想,勿语和哥哥若能好好相处,那真是件欢喜事。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简直痴人说梦,别说勿语了,就连自己,至今也没能跟哥哥好好相处啊。想到这里,她不由叹了口气。

    这事儿急不来,得徐图之,任重道远啊……

    二人聊了许久,眼看到了晌午,花勿语言说家中有事,便离开了。

    望着她主仆二人离去,花梓心中纳闷狼女去了哪里,本以为狼女去集市给雪球买吃食去了,可一整个上午都不见回来,她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花梓跑去大门口,望望长街,一直望到街头又望到街尾,就是不见狼女的影子。

    她也乏了,转身想要回屋,却瞥见院子墙角处,那两匹马竟少了一匹。她有些纳闷了,若不是出远门,也用不上这马,狼女到底去了哪呢,怎也不跟她知会一声?

    好不容易等到白玉曦回来,花梓忙问道:“哥哥,你可知狼女哪去了?”

    “不知道!”白玉曦瞥了花梓一眼,径直进屋去了。

    此时天已黑的通透,几颗星子稀稀疏疏挂在天边,寒风掠过,一闪一闪随着摇晃的树枝飘摇不定。

    狼女不知去了哪,花梓心中不安,做什么事都没了兴致,只希望狼女平平安安早日回家。这是白玉曦的家,狼女的家,雪球的家,也是玉花梓的家。

    然狼女终究没有回来。

    还有五日便是除夕,外面洋洋洒洒飘起了小雪花。

    花梓依旧终日坐在窗子旁,她想秀几个小荷包,所以终日赶工,眼睛累了便抬头望望窗外。望了几日了也没见着狼女,这会儿当真见着狼女牵着马从外头进来,还反手关上大门,却觉着不可思议。

    她揉揉眼睛,确定当真是狼女回来了,遂喜出望外,忙站起身,一不小心,绣花针刺到手指,鲜血滴在绣活儿上,晕红了一片。

    她将手指放到口中一便吸吮着伤口,一边跑了出去。

    “狼女!”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狼女的眉梢,额角,睫毛,像无数精灵,花梓拖着厚重的裙子,跌跌撞撞跑到狼女面前,一把搂着她。

    “你去哪了?就不能告诉我一声儿吗?再过五天便是除夕,我生怕不能跟你过个团圆年。”花梓一边絮叨一边哽咽,泪珠一对一双滑落脸庞,脸上却挂着笑。

    狼女穿着厚厚的裘衣,僵直的站在那里。

    许久,她才闪着泪花儿,低声道:“对不起。”

    白玉曦站在门口望着花梓和狼女,只冷冷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后来花梓追问狼女去了哪,狼女总是支支吾吾,最后躲不过,便告诉花梓因思念鬼老太,临到年关,去看望她老人家。

    花梓嗔怪道:“以后再要出远门,可一定记着告诉我,或者,带我一起去。”

    狼女目光闪烁,垂下眼帘,心虚地点点头。

    那沾了血的绣活儿让花梓绣上了红梅,她望着上头那两朵梅花,仿佛看到那个黑衣姑娘的脸,妩媚动人。

    她将做好的荷包放在手心闻了闻,很香。

    这个送给哥哥,他一定会喜欢。

    想到这里,玉花梓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白玉曦终日不见人影,每日早早出门,天黑才会回来一起吃个晚饭。他好像无心过这个年,可总不能不过啊。花梓翻了好几天黄历,找了个黄道吉日,小心翼翼开口道:“哥哥,再过三日就是除夕了,明儿咱们一起置办些年货吧。”

    白玉曦抬头瞧了一眼玉花梓,见她满脸欢喜和期待的样子,冷哼了一声,随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花梓正不知怎么办,白玉曦终于皱着眉头,随口道:“你自己去吧。”

    花梓还要说什么,白玉曦却放下碗筷离开了。

    狼女见花梓眼眶红红的,夹了个香芋卷送到她碗里。花梓抬头,眼泪再也止不住了,狼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劝道:“不哭,别哭。”

    花梓哽咽着低声问:“我到底哪儿做的不好?”

    狼女似乎想到了什么,皱着的眉头忽而舒展开来,笑道:“过完年,就没事了。”

    见花梓依然拧着眉头,她忽然俯身同花梓耳语道:“要么,今儿晚上就偷偷,扇他个嘴巴子。怎么样?”

    花梓知道狼女故意逗她,顿时破涕为笑,揉揉眼睛,又狠狠吃了几碗饭,心里这才痛快一点儿。

    雪花不急不缓飘了一夜,直到天边泛白,才雪霁天晴。

    花梓早早起床,换上厚实的夹袄长裙小短靴,望着窗外晴空万里,心中无比欢快。

    她拉着狼女简单吃了早饭准备匆匆出门,路过白玉曦的房间,停下脚步,却见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抬起胳膊犹疑片刻,终于没敢敲这扇一向封的死死的房门,继而垂下手,深深吸了口气,笑着拉起狼女的手道:“走吧。”

    不想刚到门口,就见白玉曦穿戴整齐,早已站在门口打着哈欠。

    花梓瞅瞅狼女,狼女摇摇头。花梓便撅着嘴巴,拉着狼女低头绕过白玉曦,与他擦肩而过。

    白玉曦这才瞧见花梓,可花梓却已大步流星走到大门口了,松软的雪花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声音好听极了。

    第三十九章 还价

    白玉曦心里蒙了一层黑云,脸上却不动声色,忍着心里的不痛快一路追了上去,一把拉住花梓的手:“不是要一起办年货吗?不带我了?”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白玉曦竟然还会这样说话!

    花梓瞠目结舌,怔怔望着他看半天,心想他是不是鬼附身了?他这语气里明显透着三分央求和撒娇,这比公鸡下蛋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白玉曦看到她见鬼一般的神情竟阴差阳错笑了出来。

    这笑容虽然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花梓看到了,真真切切看到了。

    哥哥这是怎么了?花梓实在想不通,竟不自觉伸手抚上他的额头,低语道:“没有发烧啊……”

    此时,东边的天空已透着光亮,柔和的阳光正慢慢爬上墙头,跳到树梢,又落到雪花上,瞬间仿佛世上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光亮,没有一处黑暗的地方。

    白玉曦打掉她的手,斜睨着花梓,哂然道:“我没病!”

    说罢,他兀自走在前头,出了大门,结果走了几步,依旧不见花梓跟上来,回头见她还愣在原地便喊了声:“再不出门我可要改主意了。”

    花梓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笑容瞬间荡漾开来。她一把拉着狼女的袖子便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喊道:“这就来,这就来……”

    狼女被她拉着踉踉跄跄,抬头望了眼白玉曦,不禁皱起眉头,心中黯然:“我是不是错了?”

    临近年关,街上着实热闹,人群熙熙攘攘,花梓拉着狼女的手,紧紧跟在白玉曦身后寸步不离,生怕被人群冲散。

    街上较平日多了许多摆地摊的商贩,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雪柳,闹鹅儿,春幡,对联,福字,花胜,乍一望去,眼花缭乱,花梓左顾右盼,目光所及,顾盼流连。

    人们拎着大包小裹,大多是置办的年货。

    花梓本就身子单薄,此时被撞得摇摇晃晃,一个不小心险些跌倒,白玉曦长臂轻挽,拖住她倒下去的身子。

    “吓死我了!”她深深出口气,惊魂未定。白玉曦低头侧目,看到她夸张的样子,脸上表情和悦了许多,身上也多了几分人气儿。

    花梓心中暗暗欢喜:“他终于有点儿人样儿了!”当然,这话只适合腹诽,顾及性命之忧,绝不能宣之于口。

    白玉曦不动声色,伸手抓住花梓的手,紧紧握着,慢慢向前走去。

    一切都那么自然,花梓额头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忽然觉得寒冷的冬日被甩在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似姹紫嫣红都在眼前。

    白玉曦倒是目不斜视,好似早就想好了似的,直奔一家卖肉的摊铺。

    卖肉的屠夫拎着剁肉刀,满面堆笑,瞧白玉曦的衣着,笃定这是个不错的买家,便拎起一条上好羊肉,笑嘻嘻道:“公子公子,来,瞧瞧这肉色,一早儿刚杀的羊,怎么样?吃了俺家的羊肉,一年都是好兆头!”

    花梓不懂装懂捏着手指碰碰那羊肉,手上染了一股子膻味儿,刚想开口,不想白玉曦一把抓住她,冷着脸问那屠户:“多少钱?”

    “公子,这块称好的,开门红便宜卖你,四十文。怎么样?”屠户将那肉“啪”的一声摔在案板上,斜眼儿偷瞧着白玉曦的脸色,见白玉曦不动声色,又继续劝道:“公子您出门打听打听,俺屠老五什么时候做过黑心生意?您就是把这几条街都逛遍了,也寻不着我这么便宜的价钱!”

    花梓掏出钱袋,取了四十文钱,马上要递过去了,白玉曦一把抓住她的手,转头盯住那屠户,面无表情扔下一句:“二十八文!”

    屠户顿时脸儿都绿了,将那肉拍的啪啪响,摆摆手气呼呼地嚷嚷着:“您这是逗俺玩儿呢?不卖了不卖了……”

    “大哥大哥,您下手轻点儿,别拍坏了。”花梓是真看好那块肉了,因为狼女都流口水了,肉好不好,别人不知道,狼女是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白玉曦却轻轻哼了一声:“二十八文都是便宜你了!”

    屠户气的手都哆嗦了,花梓吓坏了,生怕卖肉的朝哥哥就是一屠刀,若直接砍中,非死即伤啊!哥哥死了,自己不得饿死?一块羊肉引发的血案,一刀两命啊!

    还好那屠户定力不错,肢体慢慢平静下来,不再颤抖,转而将屠刀拍在案板上,继续嚷嚷:“罢了,你给我三十五文就拿去吧,讨个吉利开门红,觉得亏就算了。”

    花梓扯扯白玉曦的衣袖,暗示他见好儿就收。

    沉默半晌,白玉曦再次开口,声调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说出去的话就像白开水一样:“二十九文!”

    这下真的安静了,花梓望着白玉曦的脸,又瞧了瞧那案板上的刀,觉着气氛十分压抑,好似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异常。

    此刻,晨曦已铺满整个镇子,花梓却觉得有些冷,她紧紧盯着那刀,想这屠户若当真火了,她便扯着白玉曦逃跑。

    想到这,她紧紧拉住白玉曦的手,手心早已渗出汗来,湿漉漉的。

    真是万万没想到啊,白玉曦竟然会讲价,这个惜字如金,性格乖戾的人,讨价还价竟然毫不逊色邻居大妈。

    不过,白玉曦终究是白玉曦,就连讨价还价的方式也与众不同,砍起价来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却咄咄逼人。

    屠户狰狞着面孔,果然举起了刀!

    花梓吓坏了,一把拉住白玉曦的手便要跑,可白玉曦却早就料到了似的,一把拉住她,自己反倒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梆”的一声,花梓“嗖”地一下窜到白玉曦身前,紧闭双目,伸开胳膊喊道:“脑袋掉了碗大疤!”

    没有感觉,没有声音。

    花梓睁开眼,见那沾着血的大刀生生砍在了案板上。她又回头瞧了眼白玉曦诧异的表情,这才明白过来,自己真是想多了,脑洞太大有时候儿也不是好事儿啊。

    挂着一脸尴尬的笑容,她退到一旁,眯起眼睛小声道:“你们继续,继续,我刚……刚做了个梦。”

    这话一出口,连那屠户都瞠目结舌了,心想这一大早是触了多大的霉头,遇着这么一对儿疯子。

    白玉曦倒是会意地笑了笑,转而又沉着一张脸,迸出几个字:“二十九文!”

    屠户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白玉曦还没忘了跟他讨价还价呢,他觉着自己思维明显跟不上了,有些哭笑不得:“我说公子啊,俺看您衣冠楚楚的怎么这样小气?”

    白玉曦此刻倒是耐心十足,盯着那屠户,嘴巴一张一阖:“二十九文!”

    第四十章 遇刺

    花梓倒吸了口凉气,转过头看向那屠户,他脸上的肉抽动几下,胡子也随着颤抖起来,眼里的怒火已然熊熊燃烧,成了燎原之势。

    “腌?货!三十文也算凑个整儿,你竟然给个二十九文,您要是吃不起就别来买,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屠夫吹胡子瞪眼,脸上青筋凸起,一叠声儿的滚,骂的十分凶残。

    花梓心中忿忿不平,心想买卖不成仁义在,大不了换一家,骂人是作甚?

    况且哥哥脾气一向不好,若打起来了终归不是好事。

    她心里打着算盘,想数落那屠夫几句,然后扯着白玉曦去别家买便是。主意打定,刚要开口,谁想白玉曦却先开了口。

    “拿钱,他说的,三十文凑个整儿!”

    花梓还未回过神来,白玉曦已经拿过钱袋,取了正好三十文放到那案板上,随手拎起那块切好的羊肉,拉着花梓的手,大步流星离开了。

    那屠夫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欲哭无泪,拍着大腿喊道:“杂粹!无赖!大过年遇着这么个不要脸的泼皮,呸呸呸!”

    花梓跟在白玉曦身后,接过他递来的钱袋,紧紧握在手里。

    白玉曦走得太快,她跟得有些吃力,踉踉跄跄,然依旧气喘吁吁赞许道:“哥哥真会过日子!”

    白玉曦忽然停住脚步,花梓整个人撞到他背上。

    她心中突突跳个不停,想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惹他不高兴了。

    “所以……”白玉曦回过头,蓦地抬起手,花梓吓得身子微微瑟缩,然他只半攥着拳头,中指指节轻轻敲了下花梓的额头,随口道:“你要听我的话!”

    长街流影,车水马龙,花梓愣在那里摸摸额头,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可从未与她这样亲昵过。

    她的记忆里似乎有人无数次这样笑着点她额头,那种幸福的滋味如深埋泥土的陈年老酒,敲开封泥,馨香四溢,直教人醉的酣畅淋漓。

    可她想不起那个人,她眼里只有白玉曦,只有白玉曦那双深不见底却让她心安的眼睛。

    白玉曦也有些不自在,觉得自己刚刚的亲昵姿态有些突兀,突兀到自己都觉得诧异。于是转身拉着花梓继续前行。

    三人手忙脚乱将该置办的都置办整齐了,月亮也挂上了树梢,星子缀满墨蓝的夜空,路上的行人也散了大半。

    快过年了,即便夜幕降临,街上也不会太过冷清。

    白玉曦拉着花梓走到一位老伯跟前,那老伯面前是各色糖人,有哪吒闹海,美人执扇,老翁醉酒……个个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白玉曦两手空空,花梓和狼女拎着鸡鸭鱼肉,捧着春幡对联,肩上还扛着个米袋子,惹来路人频频侧目,那老伯也看不下去了,笑道:“小伙子,你怎么让两个姑娘家拿这么重的东西?”

    花梓趁机朝白玉曦翻了个白眼儿,刚巧让白玉曦瞧个正着儿,她忙笑眯眯打岔道:“老伯,您这糖人做的可真精致。”

    老伯听了夸赞眉开眼笑,可心里明白的很,若是不买,再怎么夸赞也没用啊。他转头看着白玉曦问:“小伙子,不买一个送姑娘?”

    白玉曦扬起下巴,朝花梓努了努嘴:“钱在她手里!”

    “我可以买?”花梓一听,觉得这事儿有戏,立时喜出望外,满脸期待。花别人的钱,该大方就得大方。那话怎么说来着?又便宜不占王八蛋!

    白玉曦点点头,接过花梓手中的东西。

    花梓会意,选了半晌挑了个公子吹笛的糖人儿,那小人儿做的极精细,端正的五官,长长的头发,那一身黑色衣裳配着一支长笛,乍一看去与白玉曦倒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这小人儿吹得是笛子,白玉曦吹的是陶埙。

    “若是吹埙就好了。”花梓举着糖人儿心里美滋滋的。

    “为何?”白玉曦明知故问,他一向少言寡语,今日似乎兴致极佳。

    “因为那样就更像你了呗。”花梓也不避讳,歪着脑袋笑眯眯瞧着白玉曦。

    狼女跟在他们身后,不知该喜还是该忧,她希望花梓过的幸福,可怎样她才是幸福的,狼女有些不懂了。

    白玉曦忽然停下脚步,目光不错地望着花梓,好像要一直望到她心底似的。

    花梓有些慌,她觉着白玉曦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等了半晌却不见他开口。

    正当二人出神之时,只听破风一声箭鸣,白玉曦才回过神来,一把抱过花梓,顺势转过身去,周围几个路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待四周安静下来,白玉曦回头望向屋顶,只见一个黑影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他拉着花梓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低声道:“你没事吧?”

    花梓点点头,稀里糊涂应道:“没事啊,怎么了?”

    “没事就好……”白玉曦话一说完,便整个人晕倒在花梓怀里。

    寒风卷起尘埃,在白玉曦的脚下盘旋不定,他额前的长发轻轻浮荡,嘴唇微微泛白,脸上也失了血色,夜空又高又远,浓稠如墨。

    花梓慌了,扶他起来却感觉手上一片湿热,黏糊糊的,定睛一看,竟是满手鲜血,这才瞧见白玉曦背上的箭。

    “回家!”狼女眉头紧锁,微一弯腰,将白玉曦整个驮在了背上。

    ……

    想起晚上发生的事,花梓总是难抑心中的难过和懊悔。

    若不是她嚷着要上街,便不会出这样的事,若不是为了救她,哥哥完全可以躲过那一箭。

    曾经为了给她治眼睛,白玉曦险些送了性命,这次为了救她又受了重伤,她觉着自己像个扫把星,总是给人带来灾难。

    她蹲在门外,寒风阵阵拂过,钻进脖领,袖口,卷着地上的尘埃打旋。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思茗才从白玉曦的房间出来。

    第四十一章 出走

    花梓迎上去,抓住思茗的袖子,双眼布满血丝:“他怎么样了?”

    思茗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甩开她的手,重重哼了一声:“少假惺惺了!”

    顾不上不追问,花梓慌忙向白玉曦的房间跑去,思茗却一把抓住她,将她拉了回来。同时,思茗有些苍白的脸庞忽而笑容绽放,依旧妩媚妖娆。

    “他没事了,睡上两天就会醒来,”她眉梢一挑,说的极是平和:“我记得……上次师兄险些丧命也是因为你。”

    她边说边抚弄手指,见花梓默不作声,便继续笑道:“你并非我师兄的亲妹妹,却一次次害他身临险境。我跟师兄一起长大,他什么性子我最了解,面冷心热,即便厌恶也说不出口。可有些人还真是榆木脑袋,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若真心为师兄着想,就离他远远的。他中的毒我已经帮他解了,是去是留,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思茗转身欲返回白玉曦的房里,可人到门口却又转身,微微侧头,眼中流光溢彩,笑得如花绚烂:“你是个罪人,很多人不愿见你活着,你是死是活无所谓,但请不要再牵连别人。”说罢又弯起嘴角,露出个轻蔑的笑容,转身进了白玉曦的屋子。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思茗的脸立马惨白如纸,极是难看。

    若不是碍着白玉曦,她定会一剑杀了玉花梓,可是她要忍,她不敢,她怕一剑杀了玉花梓,就再也得不到这个以命相惜的男人了。

    抿着嘴唇,她瘫坐在地上,倚着房门,脸上的笑容仿佛浸了黄连水,涂满了苦涩无奈,她冷冷笑了笑,低下头,自语道:“凭什么?”

    眼中的冷冽愈加浓重,慢慢竟如冰山坍塌一般,吞噬了一切温度。

    地上冰冷冰冷的,她握紧了拳头,凝神望着床上的白玉曦,若不做恶人便要失去,那就做个恶人好了。

    ……

    忽然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了,花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却不敢眨眼。

    她想,世间的苦难是为了让人学会追逐幸福,心里难受的时候,总该忍住泪水,再仔细琢磨该如何做才是对的,才会给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带来幸福和温暖。

    她拿着桌上碎成两半的糖人儿深深吸口气,取了纸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外的阳光碎成千片万片,铺在地面,落在树梢。花梓望着窗外,执笔凝神,墨香划过发丝,漫上房梁,几乎将她淹没窒息。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放下笔,吸了口气,将糖人儿放在那纸张之上,悄无声息着手收拾行李。

    ……

    昨晚,狼女背着白玉曦回到家中,花梓便急忙去医馆请了大夫。结果大夫只处理了伤口却说难保性命无虞。

    因这箭矢之上涂了稀奇的毒粉,若非精通毒理之人亲自解之,怕不过两日便会毙命。

    花梓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她只想到了鬼老太,可她住的地方一来一回少说要七八日行程,哥哥定然挨不过去。

    花梓望着白玉曦发紫的嘴唇,慌了神,拉着狼女的手,连声问:“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能让哥哥死,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狼女无计可施,紧紧握着花梓的手,默然无声。

    大夫摇摇头,向门外走去,花梓一把拉住他的手,哀求道:“大夫,大夫,您不能走,您一定要救救他,大夫,大夫……”

    大夫深深叹口气,抽回手,惋惜地劝慰道:“准备后事吧姑娘,老夫也无能为力啊。”说罢转身出门。

    刚走门口却撞上一人,那大夫连声道歉,头也不抬踉跄着出门了,病人既已无法挽救,他自然不愿多待一刻,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而大夫撞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思茗。

    她大步跑到厅堂,穿过耳门进了白玉曦的房间,直奔白玉曦走去,坐在床边为他把脉,少顷,方抬起头,冷言冷语,却毫不拖沓:“想他活就出去等着!”

    花梓与狼女面面相觑,愣了半晌。

    花梓认得她,认得她额前的梅花印,还有那一身妖娆的黑色纱裙。

    思索片刻,她走到思茗面前,恳求道:“姑娘,您若真能救活我哥哥,这大恩大德,我玉花梓一辈子都会记在心里的!”

    思茗听了这话,忽而笑了起来,笑声如铃铛一般清脆,然深更半夜却让人毛骨悚然。

    半晌,她止了笑声,冷冷哼道:“真有趣,你玉花梓欠我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你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不急,总有让你还的时候,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花梓望着思茗肃杀的脸庞,再不敢多言,生怕思茗一时发狂把白玉曦一掌拍死。

    她拉着狼女的手准备出去,忽然思茗又开口道:“等等!”说话间走到桌前,随手写了份药方递到狼女手里:“天亮之时准备妥当!出去吧!”

    狼女虽不情愿,但人命关天,到底还是接过药方出去买药了,这会儿天亮了才赶回来。

    她进门直奔花梓房间,见她正在收拾行李,便问道:“要去哪?”

    花梓递给狼女一个包裹,转身抱起正在熟睡的雪球儿,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随便去哪都好。”说罢低着头出门去了。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朦胧的晨雾早已散尽。院子的墙角边似乎徒然多了些霜打的野草,干枯的叶子耸搭着贴在地上。

    四周一片死寂,可阳光却明媚如同三月,轻轻笼在身上,如一层薄纱,温润轻盈。

    花梓默默站在门口,望着眼前明晃晃的院子,还有高远的蓝天,只觉得自己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不曾存在。

    也许,自己只存在于失掉的记忆里,也许那里没有这么耀眼的阳光,那里的黑暗才能让自己默默蛰伏,休憩。

    可是,失掉的记忆到底遗落在哪里了?

    她什么都找不到,所以她没有家了,她想,也许她不曾拥有过,只梦到过罢。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总要活着才是,她向来不介意苟且偷生。

    天下之大,总会有安身之所的。

    第四十二章 桑都

    两人牵着马,穿过拥挤的长街,出了镇子,径直朝桑国国都而去。

    “快过年了,都城定然最是热闹,也最是太平。希望这几日天气不要太寒冷,最好没有一点儿风丝儿。若下雪,也最好是鹅毛大雪,下了雪才有过年的味儿。狼女,你说都城里是不是户户都会挂着大红灯笼?”

    牵着马,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花梓左顾右盼,喋喋不休。

    狼女不言语,只低着头,也不应声。

    镇子离都城并不十分远,日头还未上三竿,二人便远远望见高高的城墙,矗立碧空之下,黑红番旗被高处寒风刮得猎猎作响。

    城外风急,花梓觉着额头被冷风打的生疼,她合着双手哈了口热气,笑道:“这样暖和多了,狼女,你也试试。”

    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马蹄过处便支离破碎,被寒风搅着混了尘土,四处飘荡。

    “你,只会逃……”

    狼女开口,虽语气温和,然一字一句直击花梓心底。

    花梓微微一愣,依旧合着双手哈着热气,眉眼微微闪烁,却终究避开话题,恍若无事般笑道:“看,那是桑国的城墙罢?一会儿我定要尝尝内个马家羊汤,勿语每次提起都赞不绝口,说那味道别提多正宗了。”

    只听一声“啧”,狼女扯着缰绳,甩起马鞭,朝城门策马奔去。

    花梓忙追了上去,喊道:“等等我啊,慢点儿……”

    然狼女只顾闷头狠狠抽着马背,眯着深凹的眸子策马疾驰,头也不回。

    花梓知道,她生气了。

    托狼女的福,二人不多时便进了都城。

    街上行人密密仄仄,人声鼎沸,两侧一排排的铺子皆风格庄重沉稳,无半分轻浮之态。

    这并不影响临近年关的喜庆气氛,大红灯笼,红绸绣品,花胜钗环,珠光宝气,流光溢彩,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偶见装饰典雅的茶楼酒楼,酒香肉香饭菜香十里飘香。

    不入国都断然无法领略桑国这份独特的繁华似锦。太平盛世形容的就是这般景象吧。

    花梓路过酒楼肚子便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起来,狼女本沉着脸,此刻听花梓肚子叫得欢,终于脸色和缓,忍俊不禁叹气道:“你饿了,我们吃饭吧。”说着,自己口水先流下来了。

    花梓摸着肚子嘻嘻一笑:“就知道,一要吃饭你准消气。”

    这顿午饭吃的不算丰盛,然味道极佳。花梓想,这厨子的手艺再好点儿,就跟哥哥不相上下了,想到白玉曦,她心里又泛起了酸水儿,便不再多想。

    两人吃个八分饱,却用掉了身上三分之一的银子,这国都虽吃的东西好,穿的东西好,住的地方定然也很好,可价钱着实让人吃不消啊。

    花梓匆匆出门,也没存什么心思多带些钱财,此刻有些后悔,为何不跟白玉曦或师父学些好功夫,做个妙手空空的偷儿也不错啊。

    此时,二人站在街上,掂量着身上为数不多的银子,心中忐忑。

    在街上逛了半晌,找了几家客栈,虽看上去清雅别致,可问了价钱,都贵的离谱,直到夕阳西下,依然没有寻到个便宜些的住处。

    花梓拖着疲惫的身子,实在走不动了,可都城之内不可骑马,她晓得这律法,自然不敢造次,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在路边念叨着:“不行了,不行了,脚疼的厉害,好像没长在我身上,快没知觉了。狼女,你也来坐坐,休息会儿。”

    狼女坐到她身旁,伸了伸腿问道:“为何不去云梦泽?”

    花梓伸直了双腿,望望天空,怅然应道:“不愿让师父瞧见我这模样!太丢人了。”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许多人皆诧异地瞧着花梓和狼女直摇头,桑国一向注重礼教,都城之内少有这般不顾仪态坐在街角落魄如乞丐一般的人。

    这时节昼短夜长,天黑的快,不过一盏茶功夫,已漫天星子缀满墨蓝夜空,若一颗颗夜明珠嵌在柔软的绸缎上。

    花梓望着夜空,觉着仿佛触手可及,心想,若抚上那缎子一般的天,定然十分温暖,就像抚着自家的被子,让人一夜无梦。

    “哐啷!”

    这声音很大,从身后传来,吓了花梓一跳。

    狼女警觉的起身回头,见一粗壮婆子拿着板凳敲着门板,边敲边吆喝着:“买灯笼吗?不买就走!别坐我店门口儿,晦气!”

    这婆子说着便拎起那木凳过来轰撵她二人。

    花梓回头,这才注意身后是家灯笼店,难怪地上铺了一层柔柔的光,愈发觉着影子如墨重染。

    可这会儿容不得她二人多瞧,那婆子早已拖沓着肥胖的身躯走了过来。

    花梓刚要开口,谁知那婆子也不知怎地就踩到自己的裙裾,滚圆的身子晃晃悠悠便朝花梓这边倒了下来,眼看要摔个狗吃屎。

    花梓忙疾步上前,一把拖住婆子的身子,想要扶住她。

    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那身子倒下来直若泰山压顶,是花梓不能承受之重啊,花梓向后踉跄两步,终于跟着倒了下去。

    “要命啊!”倒下的一瞬间,花梓脱口喊了这么一句,瞬间觉得腰上火辣辣?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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