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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落恬一路分花拂柳,却见穆羽峰醉卧水榭,手中的酒洒了一地,顺着亭柱滴滴答答落入水中,耳畔只余瀑布湍急的水声,仿佛洗刷着一切颓败的情绪。
“相公,你怎么了?”苏落恬扶起穆羽峰,却撞上他茫然若失的双眼。
他皱着眉头死死盯着她,仿佛看穿到骨子里,眼里透着隐忍不发的情绪,却看不懂是悲伤还是愤怒,忽然,他狠狠将她拥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口中却轻声唤道:“凝馨,凝馨……”
苏落恬没有动,表情木然,却忽然咧着嘴笑了。
眼前苍茫的水雾在月华下泛着纱一般的柔光,就像每晚暖香纱橱里的帷幔缥缈。每个夜晚,都是她望着那帷幔,一个人清醒着发呆。
骄傲抑或任性,她如今没了力气去质问去张扬,只是默默承受着自己选择的悲剧。
不,是他为她选择的悲剧,于她而言是悲剧,于他而言,或许不是悲剧。
因为,她所要的没有得到,而他想要的已然握在了他的手中。
她笑得比水还要冷,心里比脸上的笑还要冷,只有眼泪滚烫滚烫流过脸颊,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心还活着。
她想,自己不该奢求许多,因为他醒着的时候做的如此体贴完美,那醉了的时候或沉睡未醒梦中呢喃的时候,权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罢。
可她总觉的他睡着了或是醉了的时候才是真的清醒,而清醒的时候却好像在做梦在演戏,这样整日里演戏,都不嫌累,不入梨园真是可惜。
她挣脱穆羽峰的怀抱,疾步走到瀑布旁,弯腰掬了一捧凉水转身泼到他脸上。
穆羽峰摇了摇头,*的鬓发松垮垮散在肩头。
他抬起头,似乎清醒了许多。
苏落恬已擦干眼泪,温柔而端庄地望着他,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是一个贤妻应有的温顺体贴。
“夫人,你怎么在这?”穆羽峰眼神里浮现出些许慌乱,他站起身,整理整理衣衫,依旧有些头晕脑胀,站也站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苏落恬款款移步上前拖住他的胳膊:“峰哥,你唤我恬儿如何?”
她眼中亮晶晶的,是泪花映着月影。
穆羽峰握着苏落恬的手,声音透着花蜜样的甜腻:“恬儿。”
他顿了顿,脱下身上满是酒气的氅衣,披在苏落恬的肩头柔声道:“夜里寒气重,你出来也不知道多加件衣裳。”
苏落恬起手将氅衣扯下来,递到他手中,温婉笑道:“我不冷。”言罢,转身匆匆而去。
青色额环冷冰冰直抵心间,笑容霎时烟消云散。
她踉踉跄跄,横溢斜出的花枝扯乱了她的发,雾水打湿了肩,大团大团的花簇在深夜蔓延着异常的诡艳,一路披星戴月,一路泪水涟涟。
待所有的脚步声消失殆尽,穆羽峰长长出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花香杂糅,如迷|药一般让人头脑不甚清楚,以致半晌未曾发觉南宫傲正立于身后默默望着他。
直到他迈入亭子,穆羽峰方回过神来,提起十二分的警戒,表情却毫无敌意。狼见到狈也不会生出敌意的。
南宫傲接过他手中的酒壶,拾起旁边的玉杯,细斟慢酌。
穆羽峰也不说话,只低着头,盯着南宫傲被露水打湿的黧黑色马靴。
南宫傲细长的眼斜睨着穆羽峰,冷峻的面容借着月光更显得不近人情,紧抿的薄唇有些苍白,显得整个人更加阴沉肃穆。
穆羽峰终于行了个大礼,低声道:“今日之事,再不会发生。”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南宫傲手中的杯子化作一地碎片。
许久,他抬起头,勾起嘴角,扯出个不像笑容的笑容:“但愿如此。”
声音撕裂夜色,像一把刀子,直逼的穆羽峰呼吸不畅。
那种威严气势,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重负。
南宫傲站起身,颀长的身姿后是湍急的瀑布,如星河坠落,细细的水花将月色撕个粉碎。
他走出不远,又忽然回过头来,阴沉着嗓子扔了句话:“你应该是个聪明人。”
四周十分安静,水声便格外刺耳,穆羽峰独自立于茫茫黑夜,笑着轻哼了一声,南宫傲也着实多此一举,他穆羽峰向来懂得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晓得自己该如何做。
何须他来提醒?
为了女人不顾一切的是他弟弟,自己怎会是那种愚蠢之人?
他想到这里,随手抄起身边的酒壶奋力向水中抛去,水中月霎时碎成千片万片,好似无数个斑驳在梦中和记忆里的过往,待一切归于宁静,他毅然转身,向苏落恬的房间走去。
她是他的妻,唯一的心上人!唯一的!
第九十五章 学厨
桑王宫,琉璃瓦,月色寥寥。
桑王黯哑的嗓子透着无奈和苍凉:“本王是天下最无能的父亲。”
白发斑斑透着英雄迟暮的悲戚。
叶姝坐在堂下,面色苍白,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应道:“叶姝定会尽力说服长公主。”
离开桑王宫,长夜寂寂,叶姝不知不觉便走到花勿语的寝宫,萧叶醉正站在门外负手而立,他一向随性,这样愁眉不展的模样很是少见。
“桑王病重,大权旁落,晏国秣马厉兵筹划伺机而动,若长公主出了差池,会是什么后果,你可曾想过?”叶姝的声音依旧清冷冷的,没有过分的斥责,心平气和中透着掌门的威严。
“我带走的只是个小姑娘,不是长公主。”萧叶醉垂手望向叶姝:“人都有自己的意愿,你能为她做到何种程度?”
他转身跃上梧桐树粗壮的枝桠,几个纵身悄无声息消失了在茫茫黑夜中。
叶姝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不语,她想,也许正因如此,所以她做了掌门,而他选择了逃避。
她想爱却不能,他却无拘无束。
这无关对与错,只是命运使然罢了。
她迈着轻不可闻的步子进了门,樱柳警觉地起身。叶姝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樱柳便识趣地继续做针线了。
花勿语早已睡下,只余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床头凝成一团幽幽的光。
她睡的正香,稚嫩的唇微微扬起,也不知做了什么恬然美梦,笑得这样幸福。
叶姝望着她的笑脸却怎么也欢喜不起来,心中酸涩让她几乎有些无法自持,她要如何劝说她下嫁那个孟浪的肖泽?
她要如何开口将她推出自己的怀抱?
可她若不这么做,最终依然是害了她,或许还会害了满城的百姓。
她为什么是长公主,若她是个平凡人家的姑娘,自己就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远离尘世扰扰,也不需在意别人的目光。
云梦泽掌门又如何?大不了不做了,大不了舍弃所有的自尊将这包袱扔给萧叶醉,可长公主的位置,花勿语能扔给谁?
而自己可以舍弃的掌门之位又因她不可丢掉的长公主之位变得无法舍弃。自己要站在高处,才能帮助她,保护她,守护她。
叶姝俯下身来,轻吻上花勿语的额头,光滑如水,冰冰凉凉。
花勿语翻了个身,羞怯的弯着嘴角笑得更胜,脸上一片红晕若傍晚的云霞,灼灼在天边燃烧,她轻声开口梦语呢喃:“叶姝姐姐……叶姝姐姐别闹……”
叶姝只觉得嗓子发紧,喉咙酸涩,好似白绫勒住了脖子。
为什么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为什么自己不是个大将军?为何如此努力争取了掌门之位却依然势单力薄?
她心中默默响起粗噶的声音,喑哑悲恸:“叶姝,你个废物!”
……
碧水蓝天,白云袅袅,柔媚的阳光好似女子的面纱,曼妙温润。
眼看不过两日便到桑王宫了,紫瓷心中愈加焦急。
她拉过花梓,神色严肃,郑重其事问道:“为何姐姐一举拿下冷寻,秦逸却到现在也不肯多瞧我一眼。我这豆蔻年华再禁不起折腾了!”
花梓瞥了她一眼,叹道:“朽木不可雕也,这二者怎可相提并论,冷寻是什么人?那可是面对姑娘投怀送抱来者不拒,面对姑娘不愿投怀送抱也要极尽所能让姑娘投怀送抱的人!白玉曦说了,各大勾栏院的头牌都认得他!而且你姐姐的手段十分果断利落,是那种霸王硬上弓的架势。如此一来二人风雷勾动地火,自然就……”
花梓做个摊手的动作,紫瓷已满脸仰慕之情无法言说。
“那我该如何做呢?”紫瓷看着花梓仿佛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古人云,欲得男人心,需抓男人胃。秦逸是个固执的人,需要从味觉开始慢慢感化。”花梓悠悠然望向白玉曦,总觉着古人的睿智实非常人所及,她思来想去,认为自己对白玉曦最大的痴迷,就来自他那一身好厨艺。
不知白玉曦何时跟了上来,骑着马从她二人身边走过,目不斜视问道:“需抓男人胃?你何时给我做过菜?”
言罢,悠哉悠哉骑着马与她擦肩而过。
花梓撅着嘴巴小声嘀咕着:“明明做过一次,只是你没敢吃。”
白玉曦并未回头,只是微微笑着,向前赶路。
花梓朝白玉曦扬扬下巴,对紫瓷说:“他的手艺十分好,你可以跟他学学。”
“白玉曦?”紫瓷眼睛睁得老大:“他会做菜?吃了不会死人?你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伟大。让我跟他学做菜,就相当于问一头狼,您能不能教我怎么吃人啊?最后还没学会呢就被吃了。可能我没学会做菜呢就被他煮了!”
花梓想了想,点点头,觉着不无道理。
白玉曦确实阴晴不定十分可怕,还好最近面对自己时,情绪比较温和,于是便大义凛然许诺道:“我替你求求情,让你学完手艺能活着回来!”
紫瓷一把握住花梓的手,万般感激,好似一生的幸福都握在花梓手中了似的。
当日傍晚,几人与店家借了小厨房。
花梓与紫瓷依照白玉曦的吩咐上街买好了食材。
一切准备就绪,白玉曦站在狭小的厨房,一身倨傲的气势显得格格不入。
他忽然斜眼瞥向花梓,吩咐道:“玉花梓你出去。”
“为什么要我出去?”花梓象征性反抗了一句,白玉曦还未开口,只是余光一扫,她连忙嘀嘀咕咕着,匆匆离开厨房。
他想,若被她偷学了去,日后还如何抓住她的心?手艺可不能随便外传。尤其不能传给玉花梓。
几场绵绵细雨,一扫寒冬寂寥。
花梓坐在院中,小马扎依着棵老树,树叶间透着雨水的味道,凉丝丝的,足下泛着泥土的清香。
格子窗的纱映着紫瓷与白玉曦的影,花梓百无聊赖盯着两个人的影子昏昏欲睡,幸好没有听到什么冷言冷语的挖苦,也没有看到二人打的头破血流的场景,似乎一切都极顺利。
她打了个瞌睡,眼前飞过一只萤火虫,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那萤火虫提着小灯盏嘲笑似的望着她。
厨房的门终于开了,花梓顾不得萤火虫,赶忙上前几步。
紫瓷与白玉曦一人提着个食盒,紫瓷朝她眨眨眼:“我去了。”
花梓点点头。
天际泛着清冷的淡白色,紫瓷跨过耳门,朝秦逸的房间走去。
第九十六章 讨好
花梓转过头问道:“她做的如何?味道……”
“似乎十分自信,没有尝便急着送去了。”白玉曦拉过花梓的手,花梓倏然一惊,本想抽回手来,却有点儿舍不得,于是迟迟没有行动,跟着白玉曦朝门外走去。
“去哪?”花梓见他并未上楼回房,反而出了客栈正门,向街角走去。
白玉曦也不应声,只是拉着她慢悠悠地溜达,花梓也没再多问,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他若不想说,如何问都不会问出结果。
此时,晚风带着三分暖,撩起她耳畔的长发,钻进宽大的袖口,让人茫茫然觉得如在梦中,无拘无束。
绕过街角,走过门廊,经过一处亭台楼阁,再往前走竟是大片琼花开的正盛,洁白如雪,团团簇簇,将一条缓缓流过的河水装饰的华贵雅致,不染凡尘却触手可及。
花梓跟着白玉曦一路分花扶叶,行至水畔。
一座小桥横于两岸,不过是一块木板加了低矮的扶栏,十分简单质朴。
他踏上小桥,松开花梓的手兀自坐下,打开食盒,将一道道菜摆在身旁。
花梓早就饿了,一路走来忙着赏花赏景,一时忘了果腹之事。
此时菜香四溢,伴着香米白饭,她霎时便忘了美景,忘了该于这美景保持相符的矜持优雅,大大咧咧坐了下来盯着美味菜肴垂涎三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白玉曦微微一笑。想来,这也算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了吧,白玉曦也不知怎么吃错了药似的夹了个笋片儿送到她嘴里,柔情细语:“尝尝,好吃吗?”
花梓眼里好像盛了初春的清泉,闪闪发光,张开嘴吃了笋片儿细细品味,垂着眼帘却不敢再抬头,只怕遮不住眼中的欢喜。
她忘了白玉曦的乖张怪戾,忘了他的喜怒无常,忘了自己毁了容还有那不堪的经历。
她只想,现下能多幸福一刻便是一刻,能多欢喜一刻便是一个。
这里有琼花,大团锦簇,有月亮,洁白清冷,这里有小桥流水,有他的软声细语,有他亲手为她做的饭菜,这一切都真真切切的存在着,哪怕有一天不复存在,她也会牢牢记着。
这些都存在过,不是梦。
“等寻回义父的刀,我们便找个像这样幽静的地方,过平淡简单的日子,好不好?”白玉曦放下竹筷,望着远处的流水怔忡出神,眼中是从未见过的波澜不惊。
花梓偷偷看着他的眼,忽然难受的紧,眼泪仿佛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她拼命压抑,只怕一个不小心就掉眼泪。
他终于肯好好对她,可她怎么面对他的好?
白玉曦眸光一闪,扫过花丛暗处,隐约瞧见人影闪过,他眯起眸子,微微笑道:“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花梓心头一颤,满心的泪水忽然凝滞。
他的笑容全然没了温度,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刚刚的柔情蜜意,宁静悠然好似错觉一闪而逝,如今再也寻不到了。
忽然觉得这些菜吃在嘴里味同嚼蜡,不过想想,也好,省去操心如何告诉他那些耻辱的经历。
她咧嘴一笑,比月色还要冷,侧眸看了眼两岸的琼花,只觉得眼底弥漫开来都是凄惶的白,铺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而此时,庭院寂寂,书香沉沉,紫瓷提着食盒立于秦逸门外,深深吸了口气。
“何事?”秦逸开口便是十足的官腔,至少在紫瓷听来是威严肃穆的不近人情。
她推开门,讨好地笑道:“民以食为天,我来给你送菜饭了。”
秦逸动也未动,手中持着一卷竹简,皱着眉头一脸苦思状。
紫瓷见他垂着眼对她不予理睬,一副大家学者的模样,便偷偷瘪了瘪嘴,恰巧此时秦逸抬起头来,见她正在撇嘴愣了一下。
紫瓷大窘,一路碎步跑到案前,将上头的书简胡乱推到一旁。
秦逸浓眉紧蹙,似有不悦。
“你猜这里头是什么?”紫瓷歪着脑袋,小酒窝荡漾着浓浓的笑意。
秦逸放下手中的竹简,盯着食盒,不置可否的问道:“难道不是饭菜吗?”
紫瓷扶着桌子跳起来,拍了下手,声音都跟着雀跃了:“一下就猜到了,真是睿智!”
言罢,她打开食盒,将菜一道道呈在秦逸面前,一一摆好。又将食盒放置一旁,拉了个椅子坐下,看着秦逸傻笑,其间透着一丝腼腆。
秦逸依旧还在想,为何要赞他睿智?
难道是反语?
她明明自己言说是来送饭菜的,又是拎着个食盒,里头当然应当是饭菜啊,三岁孩子都能猜到,为何来考他,且还要夸赞睿智。
难道是在嘲笑他与孩童的心智同等幼稚?
实在可恶,可见她一副讨好的模样,又摆了一桌子看起来十分好看的菜肴,火气顿时减了八分。
门大敞四开,晚风乘着月色飘进屋子,一缕玉兰香沁人心脾,为菜肴的诱人香气添加了独特的味道。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做菜,我觉得,这是件十分有意义的事儿,所以……所以要做给喜欢的人吃。如果不好吃,我会重做。”紫瓷边说边将筷子递给秦逸,见秦逸久久不接,却直勾勾望着她发呆。
她有些惶惑,声音有些凌乱:“我不会给你下毒的,不信我先吃一口,或者有银针吗?可以……”
“不用!”秦逸接过筷子,勾起嘴角,弯起一缕温和的笑容。
紫瓷眼眶发红,为了这样的一个笑容她等了多久了?
曾经的曾经,那许久以前的记忆,美好的荒唐,让她如此长的岁月中依然对其念念不忘,如今,她终于换来他一个温暖的笑。
她想,看来玉花梓真是个胸怀大才之人,不愧是思逸山庄修行过的人,定是翻阅过思逸山庄的宝典名著《十万为何》,书中定是详细讲解了如何得到心仪之人的心。
第九十七章 难吃
食盒中是两副碗筷,紫瓷举箸,秦逸忽然拦住她的手:“既是给我做的,你就不要吃了。”
紫瓷顺着秦逸的袖口一直望向他的脸。
他忽然又放大了笑容:“很好吃,我舍不得分给你了。”
紫瓷被“赶”出来后,依然美滋滋的,他是这样说的:“你这么看着我,我不自在,让我如何下咽?”于是她就出来了。
月光顺着长发一泻而下,她拎着空荡荡的食盒心里也有些空,却也十分知足,能亲手给他做菜,这在很大意义上应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一说。毕竟,很久很久以前,是自己失了约对不起他。
并且,他笑了,还说菜做的很好吃,他那样的笑容,是未曾见过的,虽看着有些扭曲,却十分真诚。
这话不矛盾,他是真的想笑,只是笑得有些为难。
秦逸见紫瓷出了门,立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凉茶,深呼了一口气,只觉着似乎刚刚死了一回,幸好没喝孟婆汤,不至失忆。
他看着满桌子色泽不错的菜,摇了摇头,却又勾起嘴角笑了笑,好似回忆着什么。
晚风微寒,他轻轻咳了几声,旋即又板起了脸,捧起了书,任眼前的菜一点点变凉,却许久没有倒掉。
玉花梓推门而入,借着月光点了油灯,却见紫瓷正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花梓凑近了,方听到她嘀咕着什么很好吃,我舍不得分给你了。
“看来法子管用啊。”花梓拍拍紫瓷的肩,她方回过神,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盘膝坐在榻上叽里呱啦手舞足蹈地讲述秦逸的笑容多么迷人。
终了,对花梓感恩戴德,只差没有涕泪纵横了。
言罢紫瓷又躺回去继续翘着二郎腿,感叹道:“你真是好福气,白玉曦那么个石头人,竟肯为你下厨。古人云,君子远庖厨,他为了你,君子都不做了。啧啧,难得。”
花梓望着窗外的月亮,也不知是喜是忧,欢喜总是有的,可总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一切美好都是镜花水月,总有一日会烟消云散,甚至这镜花水月都是幻想出来的,明明就不存在。
可即使是不存在的又如何,人生本就是个梦,很长的梦,到最后尘归尘土归土,化作一?g黄土,即便眼前的梦很短,但至少是美梦,也就足够了。
“君子为何要远庖厨,做人要勤勉自持,哪个君子是不吃饭不吃菜的?那自己烹煮食物有何不对?不晓得古人从哪得来的这些歪理,”花梓转过身,背对着月光,促狭地笑道:“你可别过河拆桥,重色轻友,等哪日你得了空要做些菜孝敬我知道吗?”
紫瓷瘪着嘴:“啧啧啧,瞧你那小气的样儿……”
油灯燃着一团青色火苗,同窗外的月光比较起来,势单力薄。
花梓翻开桌上的食盒,笑道:“呦,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拿出食盒中的碗筷,白米香饭一点儿没动,上头还有两片香菇,八成是送饭的时候从菜盘里掉出来的。
紫瓷没说话,花梓举着碗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只能捡些人家秦逸不要的,能怪谁呦,谁让自己遇到这么个重色轻友的。”她边说便往口中夹香菇,想来白玉曦教出来的徒弟应该差不到哪去。
仿佛过了一万年。
花梓觉得嗓子眼儿都跟着冒酸水儿,她举起茶壶对着壶嘴儿喝了一口又一口,最后咳嗽许久。
紫瓷望着她问:“你噎着了吗?若喜欢,我明日做给你便是,如何就急成这样?慢慢吃。”
花梓稳定稳定情绪和心中忽然产生的轻生之念,压抑着口中的苦涩,幽幽然叹道:“仿佛去地狱走了一遭,难得,难得。做的如此难吃,实属难得!”
语气十分诚恳且带着几缕忧伤。
紫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花梓从月光中走到榻前,仿佛整个人都重生了似的,握着紫瓷的手语重心长:“您这个菜吧,可以用来审问犯人,例如:你若不招,就给你吃紫瓷姑娘的菜,恁他是多么嘴硬的犯人,也会吓得立马招供。
吃了你的菜,就仿佛去了阎罗殿,走了十八层地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让我死!我是一个十分积极乐观的人,才好不容易从这种消极情绪中走了出来,多亏这有一壶凉茶,否则,至少要抑郁一个多月……”
花梓还未说完,紫瓷已穿好鞋子一溜烟跑了出去,裙角拂过,只余两扇门扉吱嘎吱嘎摇摆不定。
风过纱起,洁白如斯,花梓又想起那团团琼花,想起白玉曦做的饭菜,再想想紫瓷做的菜,终于悟了:人要懂得珍惜,学会知足。
是日深夜。
朦朦胧胧间,花梓听到响动。
睁开眼,借着月光,见紫瓷关了门,走到窗前,望着月光纹丝不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花梓很少瞧见她这么安静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清风送暖,撩起她耳畔的长发,如张满的帆,像细致的绸缎,乌黑绵密。月光抚上她的睫毛,仿佛浓重的寒霜铺了薄薄的一层,泛着冷光。
那张脸,无论生气时,或是开心时,都漾着两湾调皮的小酒窝,此刻却也消失不见了,只余茫茫然的失落。
紫瓷忽然低下头,一滴晶莹圆润的泪珠滑落眼底,在脸庞轻轻跳过便落在了袖口。
花梓噌地跳起来,紫瓷一惊,转过脸来,眼眶红红的,再没有一滴眼泪。
紫瓷笑了,却不像在笑:“把你吵醒了。”声音淡淡的,仿佛变了一个人。
“深更半夜,你要吓死我,快点儿来睡觉。”花梓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像冰一样凉丝丝的,且能感受到微微的颤抖。
月光拂过袖口,将她的半只手臂切入茫茫黑暗,只余单薄的身子,还浸在窗口的月色里,有些落寞苍白。
“出什么事了?”花梓试探着问。
紫瓷摇摇头,拉着花梓坐到榻上:“没事,我困了,睡吧。”
第九十八章 自首
翌日清晨,阴云密布。
“紫瓷呢?”秦逸扯着玉花梓的胳膊,将她一把从床上拉起。
白玉曦手中的茶杯蓦地朝他飞来,秦逸倏然松手,花梓整个人就要摔到地上。
下巴正要同案几亲密接触,忽然一只手臂拦住她的腰,将她扶稳。那茶杯越过窗子就飞了出去,同时,楼下传来一声咒骂:“哎呦我的头!”
也不知砸了哪个倒霉鬼。
“紫瓷是你的犯人,她去了哪你该问问自己,不该问我们!”白玉曦的胳膊缠着花梓的腰肢,丝毫不见松手的意思。
她忙挣脱开,又转头望着空空的床榻问道:“紫瓷不见了?”
秦逸转身便要走,花梓忙唤住他:“昨晚她回来的时候有些不对劲儿。”
秦逸立时止住了脚步。
花梓见他驻足,便继续道:“躺下之后她又念叨了好久,我听不大明白,自言自语的,断断续续,没什么条理。”
“她说了什么?”秦逸转过身,深锁的眉头仿佛千沟万壑,是填不满的忧愁与惶恐。
“她说小时候就不是好人,总偷东西,因为实在是饿。说自己真是过分,竟还让别人替自己顶罪。总算找到了,总算可以做些什么了,却莫名其妙再不想分开,还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的,真是作孽,说要做好人,那就做好人吧,做错了事总是要承担的。后来我就睡着了。”花梓有些愧疚地望着秦逸,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终于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暗沉沉的阴云压在房檐。白玉曦的脸就好似窗外的乌云,也阴沉沉的。
“说罢,紫瓷去哪了?”白玉曦倚在床边,望着窗外晨起的人们目光游移。
街上偶尔传来几声叫卖,却淅淅零零,风雨欲来时,人们大都窝在家中,守在床边观云听雨。
“刚刚不是……”
花梓刚一开口,白玉曦便厉声重复道:“紫瓷去哪了?!”
“去桑都自首了!”花梓贴着床榻,索性坐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她想起夜里紫瓷与她说:“万不可告诉任何人,秦逸不可,白玉曦也不可。你答应我。”
花梓记得,当时自己紧紧握着紫瓷的手目光无比坚定:“头可断,血可流,此事不可说!”
此时想起,十分愧疚,如果经历了严刑逼供,鞭子烙铁各种厉害手段,哪怕只是受到了恐吓威胁才招了供也就罢了,怎么能这样懦弱,白玉曦只是声音凌厉了些,便妥协了。
这虽然符合自己与白玉曦一贯的相处方式,然依旧对自己很失望。
“为何不随秦逸一同去?”白玉曦一派闲适,把玩着手中的剑。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花梓。
她晓得,白玉曦狐狸一般,察言观色他一向拿手。自己是否撒谎,他一眼便知。
“天机不可泄露。”花梓将头埋在膝盖里,这是种极为睿智的防御模式,灵感来自一种不会飞的鸟。
白玉曦望着窗外,秦逸银白色的氅衣被风撑得满满,望着前方绝尘而去。
潮湿的风浮在半空,仿佛随时会化作雨布遮天蔽日。
“既然已交代去向,还有什么天机可言?”白玉曦忽然拔出剑来,一闪一闪的白光在阴暗的气氛中十分灼目。
拔剑的声响惊动了花梓,她抬起头来,心中大骇,白玉曦真是魔鬼转世,那张脸阴鸷的可怕。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他这会儿为什么阴着张脸?好像是为了套出八卦啊!
想到这,花梓忽然没控制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瞬间,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真是太勇猛了,她好似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自己身后叹道:“不作死就不会死,为何就不明白?”
“你嘲笑我?”白玉曦的声音冷的让人发抖。
事实上是脖子上的剑,让花梓冷的发抖,寒锋泠泠,她觉得自己的脖子似乎已经被划开老大一个口子了,她默默念叨:“幻觉,幻觉,幻觉……”
白玉曦剑走偏锋,向下滑去,轻轻一挑,衣带滑落,衣襟飘飘然。
她反应过来,立时裹紧了衣衫厉声喝道:“你出去!”
本以为白玉曦是一时失手,虽说他剑法精绝,断不会出这样的纰漏,可若不这样解释,似乎再找不出别的说法。
他即便阴阳怪气,不可理喻,即便脾气臭,嘴巴毒,可从未做过逾越之举,只希望真的是一时失手。
然白玉曦的反应却再次印证了他剑法精绝,不会出现如此纰漏这个事实。
花梓看着他靠近,觉得十分陌生,虽然样子还是有点儿吓人。
白色纱帐随风落下,挡在眼前,透着纱帐,她看不清他的眼。
“嘲笑我,你可能承受代价?”白玉曦一把撩开纱帐,薄纱撕裂的声音仿佛闪电划破云层,随之而来是轰隆隆的响雷。
花梓向后退了退,试着重新系好衣衫,却如何都不能。
手抖得厉害,眼里都是惶恐,他不会的,他不会的,他不会的,她不住这样提醒自己,手却不受控制抖得愈加厉害。
她太过害怕,梦里的,现实的一切一切肮脏的记忆像海水一样漫过心底,以致什么都看不到。
看不到白玉曦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看不到他眼中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顾不得许多,只是挣扎。
白玉曦还未弯腰,她却好似被什么束缚了似的,闭着眼睛用力撕扯。带着哭腔和惊恐,胡乱踢打,随手抓起枕边的鞭子,猛地甩了出去。
白玉曦发现有些不对,站在那里皱着眉头并未躲闪,鞭梢打在白玉曦的手臂上,立时浮现一道血痕,浸透黑色的衣衫不甚清晰。
看她哭了,他连忙抓住她的手,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花梓却挣扎的更甚,口中一直念叨:“不要,不要……”
他紧抿着唇,手臂用力,将她拉到怀里,用力阻止她的挣扎,一边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别怕,我不该如此莽撞,我是开玩笑的,别怕,别哭,别哭……”
大片大片的水渍浸湿他的胸口,她忽然愣了愣,终于不再挣扎,却转而嚎啕大哭,搂着他的腰止不住的哭。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眉头却越缩越紧,脸上的杀气好似窗外的阴云,一层一层密不透风。
第九十九章 重逢
风乍起,帷幔轻扬,划过白玉曦的手臂,雪白轻纱染了一道刺目血迹,好似一枝红梅凌风傲雪。
终于,气息渐渐平稳,花梓红着鼻头,坐直了身子,抽了抽鼻子,像做错事的孩子,盯着白玉曦的衣襟,哽咽着:“衣……衣服弄脏了。”
“没事,眼泪不脏。”白玉曦看着花梓衣冠不整的模样,忽然觉着脸上发热,仿佛烧着了似的。
“还有鼻涕。”花梓话一说完,方才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立时扔了鞭子,扯着衣服紧裹在身上。
白玉曦听了她的话却皱着眉头脱起衣服来,盯着胸前黏糊糊的一片,胃里一阵波涛汹涌。
花梓忽然瞥见纱帐上的血迹,这才瞧见白玉曦的肩膀,喉咙发涩却说不出话来。
他能忍着疼不发出声音,这倒没什么,他本就是个隐忍的人,可他能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歉,是她怎么都不敢相信的。
她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然梦境真实的让自己害怕,她听着白玉曦的轻声细语,仿佛是他灵魂深处的另一个他,总是偶尔出现,然后长久地消失。
她一手裹着衣服,一手轻轻拉着他受伤的胳膊,声音里透着几丝愧疚:“一会儿我给你上点儿药。”
“不用。”白玉曦伸手将白纱帐扯下一条,绕着伤口用力缠了几圈,眨眼功夫便包扎妥当。
窗外飘起硕大的雨点,零零星星拍打着窗棂,只片刻功夫便成了瓢泼之势。
忽然,房门被豁然推开,花梓透着破碎零落的白纱帐看到一个姑娘,站在门口,从头到脚都湿哒哒滴着雨水。
风像绵延不绝的海浪,将疏落间离的纱轻轻托起,花梓看到那人的脸,觉着异常熟悉,透着股子亲切,让她不自觉想靠近。
玉凝馨恍然见到花梓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忽然,她目光扫到只着了中衣的白玉曦,再看花梓瘦削的小脸赫然多了两道骇人的疤痕,坐在那里泪迹斑斑,衣衫不整,发髻松垮,眼中怒意愈胜。
她大步走到榻前,撩起残破不堪的纱帐,一把扯过花梓护在身后:“白玉曦!你无耻!”
花梓瞪圆了眼睛瞧着白玉曦,声音冷冷的:“哥哥,这也是我嫂子吗?”
她话一出口,白玉曦便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隔着凝馨执拗的手臂,盯着她的眼睛。
花梓倏然红了脸。这酸味儿是不是太明显了?
凝馨转过身来,抚着花梓的脸,眼中噙满了泪水,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你姐姐,花梓,你还记得我吗?”
她将花梓搂在怀里,烟眉微蹙,轻声呜咽。
花梓被浑身湿漉漉的凝馨紧紧搂在怀里,极不舒服,她望着白玉曦挤眉弄眼,呲牙咧嘴,试图向他传达求救信号:求解脱。
白玉曦想了想,冷哼一声:“姐姐?你配吗?”
虽说花梓知道他这方式应该十分奏效,却打心眼里不喜欢这样激进的法子。
起初她以为悦灵是自己的姐姐,到头来不但空欢喜一场,还惨遭戕害。
如今又来了一个,她再不敢放松警惕,可看着对方伤心的模样,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那种心疼好似年轮,一圈一圈都是岁月的痕迹。
听了白玉曦的话,凝馨身子僵在那里,许久,她回过头去看着他,从容坦然地笑道:“配!”
她声音很小,却无比笃定。
白玉曦站起身来,一语不发,转身出门,临行不忘随手将门带上,隔着房门低声道:“那你们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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