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有疾 第 20 部分阅读

文 / Kism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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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曦站起身来,一语不发,转身出门,临行不忘随手将门带上,隔着房门低声道:“那你们就好好叙叙旧。”

    屋子里的宁静蔓延至雨布之间,荡起细密的水花。

    凝馨望着花梓,却不知如何说起。

    此时,秦逸正拍马疾驰,身后雨幕连天,耳畔雷声大作,他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马蹄踏水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记忆深处的声音不停响起:“小哥,我会回来救你的。你放心!”

    他不懂,明明是她没有履行承诺,此时为什么是自己这样失控?

    难道失望难过的不该是自己吗?

    难道她不该躬身行礼为儿时的食言道歉谢罪吗?

    可他忽然想起那一身紫衣,从彼时枯瘦的小女孩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她每一个笑容和绝对服从,都是因其心中的愧疚吗?

    他要问个明白,不能放她兀自去认罪,不能任凭今生相错。

    心中也似乎被浓重的阴云撑得满满,揉不进一缕阳光,他振臂拍马,望向遥远的前方,却如何都看不到终点。

    蓦然就想到许多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阴雨天。

    “小哥,你醒醒,给你个饼饵,我有好多个呢。”声音是百灵一样的清亮。

    秦逸卧在枯树旁,天气阴寒,绵绵细雨夹着细小的冰晶,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然他已麻木,饥饿让他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时,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骨瘦如柴,一身粗布麻衣补丁累着补丁,眉眼间虚弱的不见一丝气力。

    本来,他以为自己就要饿死在这墙角枯树下,就像无数穷人悄然成了路边饿殍,却不曾想,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仿佛无垠荒漠风沙蔽日间乍现一处绿洲,有水,有花,有植物。

    他看到她紫色的裙角,破旧不堪,被雨水打湿,曳委于足下的泥土。

    他没有抬头,没有起身,没有说话。

    眼前是滴着雨水的饼饵,于他而言却是珍馐佳肴。

    他一把夺过饼饵拼命塞到嘴里,险些噎死。

    紫色裙角在泥土上轻轻拖动,想来是她扭身取了水壶,递到他眼前。

    他吃了个畅快,喝了个畅快,方抬起头来,见到那张单薄却明媚的脸庞,两湾酒窝盛着浓浓笑意,像风雨初霁后第一缕日光,温暖柔和。

    “谢,谢谢你。”他还不擅长道谢,有些扭捏别扭。

    “谢什么?一个饼饵罢了,你若想吃,我再去偷几个。”紫衣姑娘站起身来,衣角滴着污水,十分狼狈,可那笑容却丝毫不减。

    秦逸撑着身子靠坐在树下,抬眼扫过她的脸,垂着眸子低声教训道:“贫贱不能移,怎可行窃,与其苟且偷生,还不如就这么死了。逸感谢姑娘救命之恩,却不敢认同姑娘作为。”

    小姑娘笑容淡了去,随即皱起眉头嘀咕着:“说些乱七八糟的,怕是脑子烧坏了,”于是,她目含怜悯的俯身望向他,朗声道:“无论如何,你活过来了,我还是很高兴的。”

    她话音未落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叠声的叫喊:“偷食的小贼,看我抓住你不抽了你的筋。”

    第一百章 食言

    紫衣姑娘侧头望向声源处,但见一个粗壮的汉子手执粗棒,杀将过来。

    她将怀里几个饼饵统统塞到秦逸怀里,慌里慌张提着裙子便跑,边跑边嚷嚷着:“我过会儿来救你!”

    不一会儿,她的身影便消失在迷蒙的雨雾里,只余一抹浅紫还隐约荡在眼底。

    秦逸捧着一堆饼饵,面对三四个人质疑的目光只是否认,却终于还是遭到一顿毒打,他本没有指望那姑娘会来救他,甚至隐隐有些担心她若真的回来,也会被打。

    如今,该落在她身上的棍子落在了自己身上,也算还了她救命之恩。

    于是,他小小的身躯瑟缩在泥水里,一声不吭,眉头紧锁,渗出血的嘴角却挂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不笑世人,只笑命运不公。

    久久的宁静过后,四周杳无人迹,秦逸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向家里爬去,虽然那地方没有一丝温暖,可依然可让他活命。

    那个紫衣的小姑娘没有回来,远远的石子土路坑坑洼洼,一直铺入雨幕深处,像通往地狱或是天堂的捷径。

    他眼底透着淡淡的失落和寂寥,嘴角却衔着凉丝丝的笑意。

    看到家门时,秦逸的手脚早已血痕密布,他想起小姑娘的话:“无论如何,你活过来了,我还是很高兴的。”

    想起她暖阳似的笑容,心中渐趋安然。

    明明她说了谎,食了言,偷了东西,栽赃陷害。

    明明她一去不回,害的他伤痕累累,险些丧命。

    可为什么总是恨不起来,怨不起来?

    除了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她未因此事受伤,便徒余无穷无尽的落寞伤悲,散在岁月里,日子太久,淡的他几乎再想也不起来。

    他早该想到,紫瓷就是那个紫衣小姑娘,同样明媚的笑容,同样的酒窝,同样的紫色衣衫,同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四处行窃。

    他不懂自己为何一直以来不闻不问,甚至刻意刁难,将隔阂生生插在两人之间,如何都不愿去捅破那层窗纸。

    也许是害怕,怕她再一次利用自己而后逃得无影无踪,怕自己无法自持,借着当年之事挖苦她,怕真的将这一面之缘的念念不忘写进现实会是怎样的潦草收尾,不堪入目。

    毕竟,藏在心里许多年,已经无法舍弃。

    此时,紫瓷坐在蒲草之上,四面冰冷的墙壁透着冷泠泠的雨水,顺着墙角爬成一条蜿蜒小蛇。

    她望着高处仅有的一扇窗子,阴雨连绵两日不休,这大牢来过无数次,只有这次是并未打算逃脱的,至少在别人眼中是没有逃脱的。

    牢狱生活纵然艰苦,可她并不觉得寂寥,眼前是一幕幕画面,她忆起那棵枯树下的秦逸,忆起温婉劝说后一言不发的秦逸,那个为了嗜赌的父亲苦苦攒钱还债的秦逸,那个盯着她的眼睛说:“正邪不两立,我是官差你是窃贼,你对我好,我只当贿赂。”的秦逸。

    不就是盗贼嘛,不就是做菜难吃嘛。

    贿赂?小人之心度君子,若要逃走,何须贿赂,她若想逃,眨眼便抽身而去了。

    以后不跟着他就是了,以后忘了他就是,以后再用不着费尽心思讨好他。

    紫瓷脏兮兮的小手抹了抹脸上泪水,闹了个大花脸。

    那日夜里她跑到秦逸住处,推开门,见她做的一桌子菜依然摆在那里,一动未动,她不由分说拾起一旁的碗筷便夹了几口菜,秦逸想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紫瓷皱巴着脸,口中的菜又酸又涩又咸又苦,真是好滋味一点儿没有,难吃的味道一应俱全,且后劲儿十足。

    秦逸递过一杯茶,她立时喝了个干干净净。

    “这么难吃,为什么不告诉我?”紫瓷撅着嘴巴,心中却有些甜蜜,不觉间嘴角衔着笑意却不自知。

    秦逸只手伏案,凝眉冷言道:“因为即便好吃,我也不想吃。”

    紫瓷忽而抬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地颤抖,他的反应她始料未及,原以为这么久的努力终于换得他的一点点感情,可如此看来,似乎自己又一次想错了。

    “为什么?”紫瓷十分不甘心。

    他抿着唇,盯着她的眼,窗外明晃晃的月色铺了一地银霜,好似春暖花开还未到又立时变成数九寒冬。

    终于,他开口:“正邪不两立,我是官差你是窃贼,你对我好,我只当贿赂。”

    紫瓷久久站在那里,却不知如何应答,她怕一开口,眼泪便会掉下来,那实在是太丢人。

    于是她站在那里,直等到他说:“你出去罢。”这才木偶似的转身出了门去。

    自此,再不想过这卑躬屈膝的日子,本来只是愧疚,如今倒成了爱慕。

    她知道,若是动了心,便没了回旋余地,除非相隔天涯海角,日久忘个干净,白发苍苍时还能笑着说曾引我心动那个人。

    花梓说的对:“那便死一次试试。”

    花梓笑得十分狡猾,紫瓷看得懂。

    ……

    蓬莱岛上,月光皎皎,树影婆娑。

    南宫傲似乎住的十分惬意,尚未有去意。

    他立于亭下,山石之后闪过一道黑影,眨眼便跪在他身前,将白玉曦一行人的行踪一一禀报。

    随后,他顿了顿,声音踟蹰:“广睿王……”

    南宫傲微微抬眼,调子平淡:“孤知道,未至上元,他便去了,”他想了想,终于拂袖踱至亭子处俯身坐下,声音不着痕迹却有些苍凉:“随他!”

    他默不作声,黑衣人亦纹丝不动,半晌,南宫傲侧过头来吩咐道:“继续跟着,没有孤的吩咐,莫轻举妄动。”

    月色斜洒,尚在壮年的南宫傲竟目色颓然,老态横生。

    他是个开明的王,却永远无法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

    他做的那些不可见人的事,被史官一一抹去,却深扎心底,如何都无法拔除。如今,他只有这个弟弟,或许对他好,是唯一可以挽回的救赎。

    那是他赢了天下的那一年……

    “哥,父王去哪了?”云笙稚嫩的声音似乎就响在耳畔。

    窗外栀子花开,带着瑟瑟的清香。

    “父王去了很远的地方,安享晚年了。”彼时,南宫傲刚满十五岁,着了一身绣龙锦袍,尚显稚嫩的面孔却写满了桀骜的威仪。

    他不恨云笙,这个弟弟就像他的影子,是他心中柔软的一面,生生被割裂出来,他不忍伤他就像不忍伤害自己。

    第一百零一章 心结

    南宫傲登基之日,云笙冷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眼底都是埋怨和哀伤。

    之后的日子里,云笙少言寡语,少与人交流。

    南宫傲忙于政事也鲜少去看他,然云笙平日用度皆是上品,并且,但凡是他的愿望,南宫傲竭尽所能都会帮他完成。

    二人见面也只是寒暄几句,南宫傲每每想多说些什么,云笙都会起身告退。

    直至及冠,云笙偶尔出外游玩,走南闯北悠游四方,他也不加约束,任他自在闯荡,生怕心中的郁结让他失了心智。

    然无论何时,他都会派人跟着,恐防意外,他心中担忧云笙安危,而隐隐约约,也担心他广结人脉,做出威胁他王者地位之事,后一种担心被他深深埋在心底,不敢提及也不敢拾起。

    在那段阴沉沉的日子里,南宫傲享受着众人叩拜,而心中的阴云随着云笙的疏离淡漠却愈加浓重。

    忽而有天来人禀报,云笙结识了一位姑娘,起先他并未在意,而后听闻云笙日渐有了欢喜的模样,他心中十分欣慰。

    若这姑娘能让他敞开心怀,那再好不过了。

    他还记得初见凝馨时,她站在云笙身后,像芙蓉花开,曳于枝头,风从大殿正门拂过,她一袭水色长裙,轻轻荡起。

    南宫傲垂着眸子,目光闪烁,云笙与凝馨相视而笑,看在他眼中竟有些刺目。

    闲暇之时他会想,为何玉凝馨能让云笙展颜释怀,慢慢他深有体会,这孩子就像一汪泉水,总是淡淡的微笑,干净纯粹,不染尘埃,让人心神宁静。

    国务繁重,毫无头绪之时,见她立于木棉花下。

    蝴蝶落在肩头,她斜睨着眼睛,勾起嘴角,笑得毫无声息,生怕吓走了蝴蝶,那模样是他未曾见过的美,仿佛隔着万千纷扰隔着整个尘世喧嚣。

    南宫傲也笑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笑意时,仿佛剪刀撕裂布帛,只觉铺天盖地都是飞舞的蝴蝶,像一张张怪异的脸在嘲笑他。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唤来身边人,低语道:“暗中查明玉凝馨的身世,及时回禀。”

    身边的宫人应了声“喏”便退下了。

    直至如今,他依然不甚明了,如此坚决阻止凝馨与云笙结发,到底出于对她身世的忌讳还是由于私心的不甘。

    他还记得凝馨曾主动找过他,毕恭毕敬行了大礼之后,高昂的头颅倔强却不放肆。

    琉璃瓦,青石路,苍穹黯然,宫灯轻漾,四处透着凄然冷光。

    她说:“凝馨想嫁他,无关于地位,身份,钱财,只求相守白头,别无他求。”

    南宫傲心中霎时大雪纷飞,他倏然明白,与过往的恩怨纠葛,与凝馨的身世本就没有多大关系,只是自己非要在意这关系,也幸好,幸好啊,有了这层关系,他才能如此理直气壮,毅然决然的阻止他们的婚事。

    南宫傲一声冷哼,将心中的寒意融进话语里,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这样的话,孤听腻了,孤的每个夫人都有如此一套说辞。”

    凝馨微微一笑,将大殿的寂寥一扫而光。

    “若晏王恩准,凝馨愿陪同广睿王离开王宫,天涯海角,随性往之,做一对平凡夫妻。”

    南宫傲拍案而起,声音竟有些微微颤抖,刻意的愤怒如何都掩饰不住心底的慌乱:“孤决不允许!”

    他只余云笙一个亲人,他此生只如此倾慕一个女人。他们,谁都不可以走!

    可是……要看着他们恩爱白头?

    南宫傲震袖而去,只要不让她二人成婚,凝馨便不是云笙的人!

    也许,未来的一句话,便能毁了他们的情谊,可是,也将意味着他或许再也见不到她的笑容,意味着她将恨他入骨,因为他是南宫傲,是晏国的王!

    凝馨深吸了口气,眼中噙着泪水,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可为了云笙,她宁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

    紫陶得知紫瓷不知为何独自去了桑都,心感不详,选了匹膘肥体键的好马便上了路,冷寻作为附属品,必须带着。

    用紫陶的话讲:“此生与你不离不弃,你若敢离开,我便让你离世。”

    花梓碍于和凝馨久别重逢的激动情绪,且心中有数,知道紫瓷的打算,便未急着去桑都,也不怎么担忧。

    看凝馨,倒像个真姐姐,整日见了她便悲喜交加的,若不是亲人,就是梨园最好的花旦也唱不出这么生动的一出啊。

    她着实努力了一番,致力于托腮冥想,终于没能想起凝馨来。

    然不防事,人在身边总会慢慢熟络起来。

    较之凝馨,她更在意狼女所踪,结果得到的消息让她十分担忧,倒不是担心狼女,而是担忧杜卓。

    花梓了解狼女,她同杜卓一起,定不会吃什么亏,只是,她如果饿了,会不会把杜卓吃了?如果发生这样的事,真让人担心,也不知杜卓吃起来是否可口,吃了之后会不会闹肚子。

    要说凝馨嘛,多个亲人总是好的,特别是连带着还多个如此有钱的姐夫,可以带着她直接脱贫。

    虽然白玉曦似乎也挺富有,可性格实在吝啬,买个糖人都要为了一文钱絮叨半天,南宫云笙却总是会微笑着柔声道:“不用找了!”

    他说不用找了的时候,真是魅力值飙升啊。

    窗外的雨水似永远不会停歇,绵绵不断。

    花梓下楼给凝馨觅食,见白玉曦坐在那里正与云笙对盏。

    “玉凝馨该感激我才是。”白玉曦如是说,仰头喝干了杯中清酒。

    南宫云笙皱着眉头,并未说话。

    花梓一路小碎步下楼走到桌旁,朝桌上瞧了瞧,一盘糕点还剩许多,便整盘端起,一扭身,就要离开,火红裙子像怒放的木棉花。

    “你该感激我才是!这盘我拿走了。”她拾阶而上,到了二楼方垂眸望向白玉曦,正撞上他似笑非笑的双眼,她偷偷一笑,端着盘子钻进屋子。

    转身单手将房门关好,背靠着房门深深呼吸,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种感觉,是未曾有过的,小小的欣喜,好似蜂蜜一般柔软而甜蜜。

    “花梓,”凝馨坐在榻上,望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有些犹豫地问道:“你……当真不记得,沐冷尘了吗?”

    她话一出口,脑中忽然闪现花梓曾经那张绝望的脸,曾经的热情和依赖荡然无存,仿佛一潭死水,只余丝丝缕缕的仇恨,转瞬便是茫茫然一片空洞的难过。

    第一百零二章 瓷人

    花梓定了定神,将糕点放到床头,勾起七零八落沾了血迹的帷帐,随口应道:“不记得,不过,听师父提起过,白玉曦也同我说过。他娶了什么公主做了什么驸马,总之也记不得了,他欢喜娶谁便娶谁,若他当真要娶我,我还不乐意呢。”

    凝馨沉默片刻,轻声道:“他并未娶什么公主。”

    花梓微微一愣,出乎意料,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在过去的日子里,沐冷尘一定同她经历过许多事,以至于她失忆后很长一段时间梦里都有他的影子挥之不去。

    可她终究是记不起了,于是他的影子便慢慢消磨在了岁月里。

    起初,从师父与白玉曦口中得知事情始末,也就理所应当顺其自然原谅了他,并且,忘了他。

    可如今听到凝馨的话,就有些茫然了。

    “你和白玉曦……”凝馨欲言又止。

    花梓迟疑片刻,垂着头,嘴角却勾起一弯笑。

    凝馨看在眼里,默默为沐冷尘扼腕,若花梓一直想不起来,她二人怕是无可挽回了。

    “白玉曦是我哥哥,一直都是,我这辈子,不想嫁人。”花梓的笑容忽然凝滞,仿佛融了细密浓稠的失落。

    “这说的什么傻话?你是……在意脸上的疤痕吗?”凝馨起身拉过花梓的手,娓娓劝解道:“我的花梓永远都很美。再说,人总是会老,会变丑,而感情却可以长长久久。就好比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看来,都是很好看。”

    凝馨拍拍她的头,满眼的温柔像化不开的蜜。

    花梓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愈加浓重,终于化成大滴的泪珠,她捂着脸,只是摇头,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啜泣,眼泪却早已一片狼藉。

    那个秘密,就让它烂在心底吧。

    是夜月朗风清,檐角滴雨。

    “你怎么来了?”白玉曦坐在桥边,大团的琼花经雨愈发洁白胜雪。

    他手上是雕花精致的酒壶,衣襟微敞,鬓发有些凌乱,嘴角还有残余的酒香。他侧着身子,只手撑地,有些轻佻的望着她,痴痴冷笑。

    似乎是醉了。

    花梓蹲在他身旁,抢过他手中的酒壶,嗔怪道:“地上都是雨水,你不怕着凉吗?我到处寻不到你,便找到这里来了。”

    她将酒壶放到自己身后,小声道:“你不要喝这么多的酒,醉了不难受吗?”

    白玉曦望着水中月,有些晕眩,他忽然一把推开花梓,厉声呵斥:“滚开!去找你的好姐姐!”

    花梓从心底往外泛着寒意,那个抱着他轻声抚慰的人去哪里了?

    她站起身来,学着白玉曦的模样冷冷一笑。

    他侧头望着她,目光有些诧异,仿佛酒醒三分。

    “你让我滚就别再把我找回来!我没奢望你对我好,也请你不要再戏弄我!”不愠不火,她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是平静中透着淡淡的失落。

    撞倒的酒壶斜在地上,洒了一地酒香,融着琼花的香气,让人有些晕眩。

    花梓转身,刚迈开一小步,白玉曦忽然起身,径直从身后抱住她,喃喃道:“别走,玉花梓,玉花梓,你别走……”

    眼泪划过耳畔,花梓一惊,他哭了!他竟然哭了!

    月光融融,笼在河水之上,她想,他真是醉了。

    他紧紧抱着她,周身弥漫着颓然的酒气,花梓打了个冷战。他急促的呼吸触在耳畔是暖融融的痒。

    他抓住她的手,摊开她的手指,将一个黑瓷烧制的小人偶放到她掌心。

    花梓想,这酒真烈啊,她只闻了酒香似乎也跟着醉了。她紧紧握着那枚瓷人,看来,房里那个糖人可以吃了。

    月贯中天,夜深人寂,白玉曦高烧不退,满面潮红。

    花梓独自守在榻旁,直至清晨,蜡炬成灰,云淡风轻,彻夜的湿寒一一散去,只余满院的琼花清香。

    花梓推开房门,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张不开眼。

    她手搭眉骨,望着遥远的淡蓝天际,一夜的愁绪渐渐消散。

    耳边传来白玉曦的咳嗽,她立时回身,见他正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凌乱的长发披散下来,有些狼狈又有些不羁。

    花梓脸上立时浮现出笑意,又瞬间隐去:“我去厨房把粥给你端来。”言罢,扭身去了厨房。

    白玉曦看着她浸在日光中的背影,勾起一丝微笑。

    看到这碗粥的时候,白玉曦才觉悟,自己依旧涉世未深,习惯用自己的认知去推论事物的发展。比如这碗粥,他本以为是他多年来所认知的粥的模样,但事实上,它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这不是粥,是开水泡饭。

    他看了看花梓手中的碗,瘪了瘪嘴,一脸嫌弃的模样:“你趁我病了非礼我,事后不提不念便罢了,竟还弄这样差的伙食来打发我……”

    花梓手一抖,碗里的清汤淡水洒了一地,也顾不得收拾辩驳道:“不要胡说!”

    “胡说?你没亲我?”白玉曦斜眼眄向她,病愈后的脸孔有些苍白,幸好长得黑,遮去不少颓然。

    “你高烧不退,也喂不进药,我是为了让你喝药……”花梓将粥搁在桌上,头垂的低低,发丝若窗外的柳条,随风荡漾,似要卷进缠/绵的**里。

    “你承认就好!”白玉曦扔下这么一句便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花梓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杵在那里,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本想抽身离去,却怎么都气不过,终于不假思索嚷嚷道:“亲了又如何?你又不是没有亲过我!”

    听起来颇为壮烈,心里却懊恼不已,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漏洞百出似的。

    “你在提醒我对你负责?那真该选个日子洞房花烛了,再者,早先我还替你换过衣裳,也一招儿负责了罢……”白玉曦悠然接过她手中的碗,皱着眉头喝了一大口,随手抬起袖子拭了拭唇。

    花梓咬牙切齿,却无言以对,想起那时雨中昏迷,他抱她回家替她更衣换洗,彼时还以为二人是亲兄妹,此时想起羞恼难当。

    第一百零三章 别扭(求首定)

    “真难吃。”白玉曦放下空碗,随口抱怨了一句。

    花梓十分诧异,他竟三口两口把碗里的稀水饭都给吃了,十分难得。由此可以看出,他具有超凡的耐力,不愧是多年习武之人。

    花梓见他气色好了许多,已无大碍,扭身想要离开。

    白玉曦忽而拉住她的手,将她扯到怀里,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拗不过他的力道。

    她索性不再挣扎,双手却握得紧紧。

    晨光透过格子窗照进屋子,其间都是跳跃的灰尘,像细密的冰晶,毛绒绒的包着一团柔光。

    白玉曦见她不再挣扎,微微颔首,将下颚置于她肩头:“你有心事……”

    花梓垂着头掰弄手指,哂然道:“没有。”

    白玉曦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握在手心:“是谁碍眼,我去杀了他。”

    他侧首,将脸埋在她肩颈处,花梓僵硬着身子,无所适从,半晌才急着摇头,声音微微颤抖:“我的事,会自己处理。”

    有时,她会忘了白玉曦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她永远都不希望他剑下因她而多个亡魂。

    即便要讨回公道,即便需要拔剑杀人,也要自己动手,罪孽也自己承受!

    可是,他真的知道了吗?

    仿佛有一层薄薄的纸,托着自己战战兢兢的心,下面是万丈深渊,一旦纸破,便无可挽回。

    趁他手下松了力道,花梓倏然起身,跑出门去。

    一路磕磕绊绊,心跳依然不减。

    树影婆娑,在她眼前晃动,细碎的日光透过花木枝叶洒在脸上,像光斑绘制的花纹,不甚安分如她心中的念头。

    她扶着樱树大口喘气,一树粉红妆成漫天云霞。她抬眼便是柔嫩的粉,飘着淡淡的香,她顺势坐在树下,手心都是沁湿的冷汗。湿哒哒地游走于指缝间。

    有樱花飘落,缀上她火红的裙。

    她将黑色的瓷人从袖筒中取出,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细细端详,浓眉星目,腰间挂着剑,手中捧着埙,黝黑的皮肤,额角的疤痕,还有黑色的大氅,惟妙惟肖。

    这烧瓷师傅的手艺真是极佳才做的如此传神。她忽然咧嘴一笑,眼泪就滑了下来。

    直落到那黑釉的瓷人上,又滚落手心。

    她听到脚步声,蓦然抬头,白玉曦不知何时追了出来。正站在她眼前,依然冷冰冰的脸上少了许多桀骜和乖戾。

    他深深叹口气,蹲下身来,目光终于柔和,盯着花梓的脸笑道:“我头上也有个疤,丑吗?”

    如何是好?

    他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舍。越是不舍,越是害怕。

    曾经那个冷冰冰动不动就发脾气的白玉曦哪去了?

    是从何时起,他阴鸷的脸上开始云开雾散?

    “你若不嫌弃我的疤痕丑,我又怎会嫌弃你的疤痕丑?”白玉曦伸手拂过她肩头,一片樱花瓣飘然而落。

    花梓微微瑟缩,她想。白玉曦这是怎么了?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她猛一挥手,打开白玉曦的手,声音透着责备和疏离:“你我兄妹,我怎会嫌弃哥哥丑,做兄长的也定不会嫌弃妹妹。我都知道。”

    霎时,白玉曦眼中柔光尽敛,扭身便走。

    花梓望着他的背影,心下一片凄凉,却也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脚步不曾停滞,却一路冷笑道:“你心中除了沐冷尘就容不得别人了,是吗?”

    说话间,人已走远。

    花梓张口想回答,却连他背影也瞧不见了。于是只能把话憋着,不管是赌气也好,是解释也罢,总之憋在心里十分难受。

    白玉曦就是这样一个人,从不给你机会让你解释,这也是毒舌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技巧性十足。

    花梓总期盼着能够耳濡目染,未来的某日也能掌握这门技巧,如此,在与人交涉中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可悲的是,直到最后,也没有学会。

    去桑都的一路上,白玉曦都少言寡语,再不与她玩笑,花梓也安下心来。

    凝馨一路随行,偶尔会讲讲过去的事情,每每仔细回忆,花梓都会头疼难抑,凝馨看着心疼,便很少再提及过往,只说兰村的花儿漫山遍野,像海洋一样与天相接,十分美丽。

    对于紫瓷之事,白玉曦已对花梓进行了仔细盘问,最终做出决定:“我们去看热闹。”

    花梓想,这绝不是什么热闹,要么两人从此错过,这是个比悲伤还要悲伤的故事,要么二人双宿双飞浪迹天涯去了,让他们扑个空,无功而返。

    偶尔,她思及自己,就会想到前途渺茫,注定孤独一生,蓦然想到大黑曾经说的话,青灯古佛为伴,了此残生。

    想想出家也不错,自此衣食无忧,一应用度皆由尼姑庵负责供给,可省下一大笔开销。

    白玉曦惜财如命,心下一高兴,保不准隔三差五会去看看自己,偶尔带个烧鸡之类的开开荤,日子也十分悠哉。

    再者,日日苦读经文,学有所成,与白玉曦再起口舌之争时也能学以致用,即便不用晦涩的佛法击败他,也可用不停的絮叨让他折服,再不济也能用木鱼把他砸晕。

    想想,出家还真是个好出路。

    凝馨是个十分地道的姐姐,在花梓看来,只能用地道来形容,长姐如母,虽说她记不得母亲的模样,但心中清楚天下母亲对待子女共通的特点,那就是保护欲。

    故而,凝馨看着白玉曦的眼神都充满了防备,这让花梓十分欣慰,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花梓觉得自己有所成长,从悦灵与凝馨的对比学会了如何辨别假意和真心。

    再想想,白玉曦原本也有所成长,学会了如何微笑,虽说大多时候是不太友善的冷笑,但至少还是笑了。

    可自打那次樱树下离去就又回归原本那个模样,冷冰冰的整日里麻木不仁。

    这让她有些担忧。

    行至水畔,几人下马歇脚进食。

    白玉曦蹲在河边净手,花梓拿着两块芙蓉糕走过去。

    清凌凌的河水并不欢腾,徐徐流过映出二人的身影,十分清晰,微微晃动。

    花梓递过一块芙蓉糕,白玉曦没有接,她举着手觉着十分尴尬,索性也蹲下来,将芙蓉糕一下塞到他嘴里。

    白玉曦猝不及防,瞪圆了眼睛亟待发火。

    花梓却笑了起来,又指了指河面:“你看,疤痕也分许多种,你的疤痕在额角,面积小,形状又不难看,点缀的恰到好处。而我的是在脸上,长长的两道,狰狞可怕,非但没有侠骨柔肠的意思,反倒有些魑魅魍魉的霸气……”

    她忽然不再说话,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害怕白玉曦知道自己被侮辱的事,害怕白玉曦认为自己心中依然怀着对沐冷尘的爱慕,却不怕他认为自己因为形容难看才据他千里?

    可如此一来,他便不会死心了罢。

    她想想,自己还真是自私,可自己就是这么自私,否则总觉得亏待了自己。

    只是,心里惴惴不安,就好像吸食了罂粟,明知后果不堪却贪恋那种缥缈的美好,还有那满眼美丽的罂粟花。

    她想,自己真的不是个好姑娘。

    可她终于连缥缈的美好和美丽的罂粟花也没有看到。

    他将手上的芙蓉糕递还给她,冷不防嘲讽道:“你觉得很好玩吗?”言罢,拂袖起身,转身离去。

    花梓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看到他回头。

    她将芙蓉糕塞到嘴里,红着眼眶嘀咕着:“不好玩。”

    她想,这没关系,本就是自己犯了错,忍不住希望他不要当真放弃自己,可又害怕他不放弃。如此反反复复,也着实优柔寡断,没有担当,也难怪他会觉着自己在玩弄感情。

    如今好了,他没有上当受骗,没有让自己得逞,自己能够抽身离去,置之度外,简直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白玉曦啊白玉曦,真是万分感谢。

    她撅着嘴巴扑簌扑簌掉眼泪,嘴里的芙蓉糕合着泪水竟有些发苦发涩。

    这一幕恰好让凝馨瞧见。

    花梓倍感欣慰,想来凝馨定会找白玉曦谈话,即便于事无补也可以给他心里添堵,如此一来,总比她一个人堵着强。

    而后的事实证明,白玉曦毒舌的功夫是不分目标不分轻重,随性而发的。

    显然,凝馨不是对手,招架不住。

    虽然凝馨对白玉曦有所忌惮,可他敢有意欺侮玩弄花梓的感情,凝馨是决不允许的,即便她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也绝不会退缩。

    故而几人快马加鞭赶至桑都,用过晚饭,白玉曦倚在院中听风赏月,不胜雅致,凝馨想也未想便走到他面前。

    气候转暖然到了夜间,石凳依旧寒气砭人。

    凝馨执壶斟了两杯酒,一杯推至白玉曦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便喝了个干净。

    廊柱后面,云笙将一切看在眼中微微一笑,心想这丫头在给自己壮胆儿呢。

    其实,她有什么错,又对不起谁了?

    稀里糊涂就承担着愧疚,真是傻的不能再傻,云笙想,自己真是幸运,这普天之下或许只有唯一一个这样的傻姑娘,便让自己遇着了,真是三生幸事。

    第一百零四章 热闹

    白玉曦看着桌上的酒杯,并没有动,只是看着,似在内心做着强烈的斗争,觉的玉凝馨没安好心,担心她是不是往酒里下了药。

    再说即便没下药,她倒的酒,他也不愿喝。

    可是,真的是馋啊。

    终于,被馋虫打败,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谁说高手没有弱点,美酒是白玉曦最大的弱点。

    月色融融,他却满面哀愁。心想,为什么看到酒就控制不住呢?这真是够丢人的。于是,表情更显肃穆,本来就透着肃杀的脸,添了许多别扭的纠结感。

    有时花梓会想,白玉曦当真是水一样的男人,可不是说他温柔体贴,而是让人呼吸不畅。

    “你对花梓……”凝馨不知如何开口,想白玉曦如果不弱智,应该能理解自己这半句话的意思,所以,不愿赘言。

    凝馨也想过白玉曦会出言讽刺,却未曾想会毫不避讳提起那些旧事。

    他眨了下眼睛,暗沉沉的眼睛盯住凝馨的眼,像鹰盯着猎物。他说:“我对她怎样与你何干?你要再次利用她对你的姐妹之情,借她之手,杀了我吗?”

    云笙站在暗处,倏然皱起眉头,捏紧了拳头,然终究没有走出来。

    就像那时,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站在穆羽峰夫妇面前的时候,他也是默默地看着。

    他知道,这个姑娘只需要他的陪伴,却永远都不需要他的同情。

    她的狼狈,她的眼泪,她撑不住时笑着对他说:“放心。”都是美丽的极致。

    有次花梓与他探讨凝馨的迷人之处,他提及此,花梓甚是诧异地望着他,最后总结似的问道:“你的灵魂是何时 ( 小女有疾 http://www.xshubao22.com/7/74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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