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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是,绕来绕去,她总是循着先前的路绕个不停。
杜卓看出了端倪及时阻止她继续走下去,她却不听劝解,带着他依然无休无止的绕圈子,并嚷嚷着,明明没有走过的路,怎么偏偏说走过了呢。
她体力极好,而杜卓则不然,几圈下来大腿打颤,小腿抽筋,汗流浃背,扎好的发髻被树枝刮得七零八落。
“慢着!”杜卓实在体力不支,扶着树干召唤她过来:“丑丫头,咱们一路做好标记,若发现同样的标记,表示咱们在走同一条路。若是这样,以后你便要听我的,如何?”
“那若是没有发现标记呢?”狼女扬起头颅,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若是没有发现,那我便任你差遣,无怨无悔!”杜卓想,如此走下去,定然体力透支英年早逝,英年早逝并不可怕,可传出去,这死法着实有些丢人。
何况狼女一直在绕圈子,绕的这么明显,这么毫无悬念。就是再大的赌,他都敢压。
“懒人,总给自己找借口,标记就标记。”狼女从地上拾起一块棱角分明的尖锐石头,每遇一棵树,便在树上刻个划痕。
眼看就要绕完一圈了,雪球忽然不知从哪跑来了,咬着狼女的裤腿便朝另一个方向拉扯。
雪球识路能力一向绝佳,故而狼女与杜卓便随着雪球拉扯的方向走去,不多时就走出了山,一时心情大悦。
“说话可算数?”狼女威胁似的问杜卓。
“啊?”杜卓隐隐感到不安,故作不知。
“若没有发现刻痕,你便任我差遣,无怨无悔,你说的。”狼女指着他的鼻尖,隐隐有兽性大发的苗头。
杜卓十分委屈,若按着狼女的路,定会发现刻痕,雪球跑出来引路才走出了山,狼女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可转念一想,她真不懂如何,假不懂又如何,她想差遣他需要理由吗?只稍加威胁就足以让他就范。
于是,他心中暗暗感叹,人生,总要经历几场劫难,方能福禄成双,羽化成仙,如今遇到狼女,定是为日后的福祉修善积德呢。
如此想来,心中舒坦许多。
自此,本想将狼女训为宠物的杜卓只能绝对臣服于狼女,偶尔忘记自己是个人类。
杜卓蹲在那里鼓捣老半天,终于生好了火,一室温暖。他舒了口气,站在窗前看窗外绵绵细雨,十分惬意。
姿势很优雅,只是这形状有些不堪,满面灰土,颓然破败的模样将悠然雅致破坏殆尽。
然后,就是这种违和感竟让狼女心里泛着喜悦,觉着杜卓与自己越来越像,越来越具野性,返璞归真,一股浑然天成的纯汉子气息扑面而来。
“你最近十分英俊!”狼女一副土匪山寨寨主的模样,昂着头颅上下打量着杜卓,目光具有十足的掠夺性,毫不避讳。
杜卓心里窝火,一世风流的他如今落得狼狈不堪,与英俊二字沾不上半点关系,她还出言嘲讽,真是虎落平阳被狼欺。
早知如此,即便抗命,也要拒绝跟着狼女出门,真是脑子一热,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再说她看自己时候那眼神,嫣红楼每每招来新姑娘,杜妈妈便是用这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不住审度,敢情自己成了风尘男子?
这日子简直苦不堪言,忽然十分想念玉花梓,那个可以让狼女收敛一切兽性的“奇”女子!
是夜,居处简陋狭小,杜卓需与狼女同榻而眠。
曾有宫人深入民间探查民情,回宫与王上言禀,曰高手在民间也。杜卓则不以为然,瞧一眼狼女,心下笃然,高手实则在林间也。
他曾听闻,云梦泽有一前辈老者,通晓音律。年轻之时容颜倾城,凭着一方古琴摄人心魂,清冽之音不仅可以让人头脑清明,更能让人心虚紊乱,气血逆流,夺人性命。
如今看来,狼女的鼾声若修炼一两年,杀伤力绝不逊色,这出自本能的威力是具有无限大的潜能。
故而,杜卓悄然起身,立于门口深呼吸,凝神静气,为自己身体健康做出最后一点努力。
晚风携着细雨释放着早春的清凉,远处是一片茫茫然的漆黑,幽然惨淡。
忽而,前方响起尖细的嗓音,几不可闻,却又近在咫尺:“杜公子可好啊?”
杜卓一惊,侧眸望向门外幽暗处,黑衣人立于树下,背倚着树干拨弄手指:“将军吩咐,悦灵之事,无论如何不需杜公子插手,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要晓得分寸,呵呵呵呵……”
这笑声浸在阴冷的夜雨里,仿佛指甲刮在玉石之上,让人浑身发麻,顿觉一阵凉意由脚跟一直爬上头顶。
杜卓厌恶与宫人往来,主要原因出于对其说话方式的厌恶,进门是狼女催人泪下的鼾声,出门是这宫人阴阳怪气的笑声。
人生进退两难时,不如自挂东南枝!
“替我回禀你家将军,我自有分寸,也希望他能注意分寸!”杜卓扬扬手,巴不得这怪声怪调不男不女的家伙早点离开。
“你!”那黑衣宫人恼其不敬,然想到不可多事,他只是传递口信的,遂冷哼一声,震袖而去,眨眼间便消失于茫茫黑夜里。
杜卓深深叹口气,他想,自己似乎有些方寸大乱了,分寸?他可不记得他的人生里有分寸二字,于是,冷冷一笑。
夜风拂过,冰凉的雨水抚上面颊,让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与此同时,脖颈忽觉一抹冰冷,寒彻骨髓,狼女的弯刀直抵喉咙,她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杜卓方才明白,狼的警觉不会因鼾声震天而减少一丝一毫。
“你说我是什么人,我便是什么人。”杜卓面上坦然,心中却忐忑,狼女这野性难驯的王霸之气忽然爆发,将自己一刀毙命,也不是没有可能,而是大有可能,故而攒起的手心里已层层渗出冷汗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伤眼
出乎意料,狼女竟蓦然收刀,且并未追究此事。
杜卓心中大骇,想来狼女应是芳心暗许,对自己动了情。
而狼女心中却想:“好不容易养个宠物,不能说杀就杀!”
她想,杜卓与悦灵啊,将军啊,还有那个刚离去的不男不女有何关系是她不需操心的,杜卓作为宠物,只要依然无怨无悔跟着自己,俯首帖耳,其他的事,得过且过,这是作为主人该有的宽宏大度。
她一向宽宏大度,比如见到琉虞的时候,见到雪域王的时候。
二人重躺回榻上时,狼女仰面朝天,翘着腿双手叠于脑后,理直气壮问道:“我的鼾声可扰了你休息?”
“不妨事,不妨事。”杜卓背对着狼女,故作轻松。
“嗯?”狼女挑高了音调。
“我压根儿就没听到您的鼾声,您睡觉十分安静。”杜卓整日里看着嫣红楼的姑娘强颜欢笑讨赏的模样,断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
狼女点头,嗯了一声,便昏昏欲睡。
杜卓极力想在她睡着之前入梦,否则,她鼾声再起,他可真就一夜无眠了。
于是,他强打着精神问道:“你是如何走出雪山的?”
狼女本已半睡半醒,听到此话,眨了眨眼皮,声音慢慢放柔和:“花梓带我一起离开的。”
这就完了?不是应该长篇大论,细致讲解下山的经历,还有内心的感受,最后再感谢一下玉花梓,感谢一下雪域山,感谢一下将她养大的母狼……
杜卓还想问什么,可她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看来,这一晚注定无眠。只能用来思考人生了。
耳边鼾声震天,他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于是翻了个身,却见狼女正面朝自己。此刻二人脸对着脸,呼吸可闻。
他细细端详狼女的五官,竟觉着有些特有的美,这不是第一次了,他觉得狼女并不难看。
轮廓分明,眸子深深嵌在眼眶深处,皮肤虽呈古铜色,不细腻却也不粗糙,反而添了些矍然质感,长长的睫毛覆上眼帘。是少有的恬然宁静。
他忽而听到自己怦然心动的声音,像万里冰封的苍茫大地倏然间长出一株红梅,甚至能看到花开的过程,能看到花香缭绕,那种独特的感觉。在心底一直蔓延,直至将冰天雪地化作春水融融。
于是,轻轻一低头,杜卓的唇触到狼女的唇,瞬间炽热感燃遍周身,他忽然向后挪了挪,大口喘息。
以免一时激动。做出殃及自身性命的不轨之举。
诗经有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而他似乎将这过程颠倒了,辗转反侧,忧哉忧哉。寤寐思服,求之不得。
他十分诧异,自己怎么对狼女动了这样的心思,对狼女动心这本就有些反常,更何况还做出非礼一头狼这么胆大妄为之事。
若惊醒了这头母狼。自己保不准就成了她的宵夜。
到时她吃了自己还要满脸骄傲地声称,这是替天行道,铲除这只采花大盗。
若是当真采到了花,倒也死而无憾,可只是碰了下狗尾巴草便要赔上一条命,实在不值,故而,他转过身背对着狼女,继续思考人生。只盼着早点儿走出这穷山恶水的地方。
一旦她需要仰仗于他,他就可以从灵魂上崛起,行动上能否崛起,再议。
……
这时节,云梦泽云雾缭绕,青山碧水,熏风和煦。
叶姝侧身坐在亭榭处,随手抓了把鱼食抛至湖中,引得一应鱼儿争相觅食,四周盈盈绕绕一阵菡萏清香。
花勿语拎着长裙像只蝶一样从曲廊翩然而至,还未走到近处便清凌凌喊道:“叶姝姐姐……”
远远望去,这景致像极了人间仙境,美轮美奂。
叶姝侧眸,见花勿语已站在眼前,微微喘息,面色潮红,想来是一路疾行。她脸上浅淡的笑意融着春风,长发被风拂至耳后,迎风轻扬。
“什么事这样急?来,坐这歇会儿。”叶姝拉着花勿语坐到长椅上,花勿语随手抓了把鱼食扔到湖里。
叶姝嗔怪道:“把我的鱼都撑死,谁来担这责任?”
花勿语仰着小脸笑道:“每次我来云梦泽,你都要做好些花糕,撑死了我,你可有担着责任?”
叶姝掸去手上的鱼食,捏了捏花勿语娇俏的小鼻子,手扶栏杆望着不远处洒扫的丫头笑道:“喜萝,去取些糕点来,尽量多拿些。”
被唤作喜萝的丫头笑应着去了,花勿语撅着嘴巴又抓了把鱼食扔到湖中:“看吧,你如此不知收敛,就休要怪我撑着你的宝贝鱼儿了。”
叶姝一把将鱼食抢过去:“不知好歹的丫头,有本事一会儿见了花糕不要伸手,也别张口。”
“你若带我去蓬莱岛,不吃也成!”花勿语抿着小嘴,屏住呼吸,睫毛忽闪忽闪若黑色蝶翼,黑曜石般的眸子奕然闪烁,满是希冀。
人生在世,总有求而不得之时,即便她身居高位,荣宠一身,可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不愿买账并不受威慑的。
故而作为一名可爱的小妮子,花勿语十分清楚如何审时度势,该撒娇时绝不骄横,该骄横时断不会怯懦。
来云梦泽之前,她在寝宫对着铜镜自说自话无数次,从语气到表情到动作,无一疏漏,只为叶姝心软,带她去蓬莱岛走一遭。
难怪桑王总是感叹:“勿语所学甚广,皆未用于正途,可惜可惜啊。”
见叶姝犹豫踟蹰,她嘴角微微颤抖,做出一副尴尬又委屈的模样,颤抖着声音浑不在意似的急急说道:“叶姝姐姐,我……我只是随意说说,我不去了。”言罢,扭过身去,抬起衣袖掩住了小脸儿。
眨眼间,泪水仿似断了线的珠子,潸然而落。
叶姝终于叹口气,应道:“带你去便是。”
花勿语连忙转过头来,满脸喜气,连泪水都跟着笑开了花儿。
不枉之前一番用心良苦,看来自己的攻心计用的十分纯熟。
“袖子里的胡椒粉扔了罢,伤眼。”叶姝盯着花勿语的袖子,语气淡淡的。
原来叶姝早已识破自己的苦肉计,花勿语低下头去不敢看叶姝,只用余光偷偷瞄着她的表情,心下十分忐忑。
“也难为你如此上心演了这出苦肉计,带你去倒未尝不可,但你必须听我的话,不可擅作主张,不可随意乱逛。若能如此,我明日便向你父王请示,带你同去蓬莱岛。”叶姝话一出口,喜萝已端着一大盘点心朝这边走来。
花勿语一头扎在叶姝怀里,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叶姝嗔笑着轻轻推开她:“去去去,别弄我一身的胡椒味儿。”一壁说着,又伸手取了块芙蓉糕递给花勿语。
花勿语一团喜气接过点心咬了一大口,笑眯眯道:“我若撑死了,就把我装到棺椁里抬去蓬莱岛。”
叶姝伸手点了点她额头,责怪道:“身为长公主,也不知忌讳,难怪你父王整日里为你烦恼。”收手之时,她顿了顿,重又伸到花勿语眼前,拂去她脸上的糕点屑,笑容里的宠溺像悠远的浮云,如何都触碰不到,却刻在眼底,融在心里。
花勿语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口中的点心还未下咽,倏然欠身,沾着糕点屑的嘴唇轻轻触上叶姝的脸颊。
她口中含着东西,囫囵支吾道:“叶姝姐姐,我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脸上便升起淡淡红霞,眼中闪着光亮,像细碎的春光坠入湖水激起千层水花映出五彩斑斓。
叶姝醉了,凝视着她的眼,无声无息,忽然她脑中闪现出桑王斑驳的白发,皱纹横生的面庞,闪现出黎民百姓跪拜的模样。
她目光紊乱,仿佛害怕似的,向后退了退,几乎跌到地上。
于是,一个闪身,大红襟袖划出好看的弧度如火红的翅膀,豁然伸展,却忘了怎么飞翔……
……
夜雨初停,云消雾散,东边天空日光稀薄,将山影勾勒一新,落上大地是一片明暗交错。
花梓走出小酒馆,伸个懒腰。
歇檐仍有雨水滴落,刚好打在眼角,只觉一阵冰凉,顺着眼角慢慢攀爬。
她打个激灵,伸手拂去雨水,瑟缩着抱了抱肩膀,忽而感觉身后有人。
回头之际,肩上已多了件衣裳,是玄色氅衣,松垮垮落在肩头,罩着她半个身子。
沐冷尘已负手立于她身侧,微皱着眉头望向远方,花梓不自觉露出些笑意。与他在一处,总是有温暖安稳的感觉,让她心思宁静,少有愁绪。
她拉着衣襟裹了裹身子,寒意锐减。
再望向天边,晨曦已喷薄而出,透过无数细小的雨珠,将整个凄茫大地映得五光十色,夜雨凄迷一扫而空。
有时候,花梓会觉得,沐冷尘更像个哥哥,而白玉曦,是个冤家。
“如果你忘了我,那我们重新认识。”沐冷尘舒展了眉头,云淡风轻的笑容与春暖花开的大地如此契合。
花梓望着他的脸,不知如何开口,终于,将肩上的衣服褪下,双手托着送到他面前,疏离地笑道:“不冷了。谢谢你。”
沐冷尘愣了片刻,终于又皱紧了眉头,伸过手去接下衣服。
第一百一十三章 华发
花梓转身欲进门,抬眼的瞬间却望见白玉曦坐在桌旁,直直盯着她,那眼睛如鹰一般锐利,又如狼一般深沉阴冷。
她佯装镇定地走到桌旁,与他面对面坐下。
半晌,他阴恻恻问道:“说过的话,转眼就不记得了?”
花梓轻轻搓着双手取暖,诧异地问道:“什么?”心中却忐忑不安,心想着她曾答应过白玉曦什么事,惹他这样一脸肃杀地质问自己。
这阴阳怪气的调调是她最忌讳最害怕最无法招架的,故而十分紧张,险些将手搓破皮了。
“是谁说,要给我熬碗姜汤?转眼就人影儿也寻不着了。”执杯,仰头,一饮而尽,酒香清淡,无半分凛冽。
花梓立时伸手按住他的手:“别喝酒了,天凉,先喝碗粥暖暖胃。”
“啪”酒杯落到地上,碎成两半,兼无数细碎的瓷片。
他抓着花梓的手,眼中透着冷冷的怨怒。
花梓有些怕了,可慢慢的,这些怨怒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是无尽的安静,仿佛深渊古潭,望不见底。
终于,他松开手,花梓揉了揉手腕,强抑着心底的不安,低下身去拾瓷杯碎片。
“我来,别伤了手。”沐冷尘蹲下身,望着她满眼尽是温柔缱绻。
花梓心想,幸好自己有个如花似玉又温柔的师父,使得自己再遇到温润如玉的男子可以从容应对,不慌不乱极其淡定。
于是,她也报以微微一笑,轻声道:“无妨,小事。我仔细些便是。”
萧叶醉从耳门过来,瞧见这一幕,乍然打了个寒战,只觉得阴风阵阵。
白玉曦铁青着脸,攒紧了拳头。额角青筋凸起,乌云盖顶。一看就是抑制不住,想要草菅人命了。
向下望去,沐冷尘与花梓。一个温润儒雅,一个巧笑倩兮,一派春光明媚暖意融融。
萧叶醉扶额,也难怪白玉曦气急,多大一个杯子啊,总共不到十个碎片,用得着两人眉来眼去做出相惜相怜的模样一起去收拾吗?
忽然一阵脆响,花梓一惊,跳起身来,桌上的茶壶杯盏一应器具皆被白玉曦掼在地上。摔个粉碎。
萧叶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有些事,向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花梓皱着眉头有些不满地望着白玉曦。
沐冷尘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一侧,柔声道:“小心些。别踩到瓷片伤了脚。”
花梓并未理会沐冷尘,依然望着白玉曦,见他仍旧铁青着脸坐在那里僵直着,一动不动,阴沉沉的怒意有增无减。
她心思一动,忽而笑着拉住沐冷尘,一本正经道:“快跟我走。躲得远远的,省着店家来质问时赖上我们,我可不会当替罪羊帮别人赔钱。”说罢,一手拽着裙角,一手拉着沐冷尘疾步朝角落一处僻静位置走去。
白玉曦恼怒交加,可还是握了握钱袋。刚巧云笙与凝馨挽着手走来,因花梓坐的位置有些偏僻,故而他二人并未瞧见,径直奔着白玉曦走来,坐到他面前。
“花梓呢?我见她早早起床了。怎不见她人?”凝馨又瞧了瞧地上碎了一地的杯盏茶具,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白玉曦依旧阴沉着脸,一手捏着钱袋,一手按着剑身,蓦然起身道:“她在那边!”随手指了指花梓所在角落,便大步迈出门去,溜之大吉了。
萧叶醉立于门旁啧啧感叹,看来南宫云笙又要破费了。
……
江湖之中总有些新鲜事,为一人所闻而口口相传,最终成为人尽皆知并津津乐道,简称新闻。
这些新鲜事可大可小,例如:新任武林盟主之位花落谁家?带您走近蓬莱岛为您揭晓谜底。
例如:无影宫姐妹花近日为何销声匿迹?
例如:少林寺最为年幼之小僧竟是方丈私生子,子承父业。
而伴随着蓬莱岛盟主选举的空前盛况,萧叶醉竟一时名声大噪。
据悉,一大波姑娘正靠近蓬莱岛为萧公子助阵,并表示,誓死要在选举结束后买到萧公子的墨宝。
自此,萧叶醉外出不得不蒙面遮掩,唯恐被人认出后发生踩踏事件命丧黄泉。
某日,花梓无限感慨道:“师父,想来也真是古怪,我毁了容不用遮着脸,你长得如此俊美,却要整日里藏着掖着,这世道真是变了!”
萧叶醉捏紧了拳头,终于抑制住冲动没有揍她一顿。
总有那么些人,仗着别人不忍心揍她,明明是始作俑者却摆出一副与我无关又不明所以的样子,恨的人牙痒痒。
于是,萧叶醉咬咬牙,终于不再痒痒了。
忍忍就过去了,师门暴力若传出去,总归是不好的。
花梓的人生不太完全,故而对江湖的理解也不太清晰。
本以为一入江湖便日日刀口舔血,风里雨里刀光剑影,然如今看来却不然,人人均在江湖中讨生活,细到柴米油盐酱醋茶,大到出门在外防着土匪强盗,处处皆是十足的人情味儿。
她本以为曾经与白玉曦生活过的那个小院并不在江湖,而今看来,或许正是无数个小院组成了江湖,从每个院落,到各大门派,再到王宫府邸,都少不了江湖的气息,有厮杀喊打,也有温情脉脉,有奸诈丑恶,也有行侠仗义,嫉恶如仇。
一日,萧叶醉摆出一副师父的模样一本正经问道:“花梓啊,这些日子你可对江湖二字有新的认知?”
花梓端坐下首,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朗声答道:“江湖,江湖,江与湖也。”
萧叶醉等了许久,不见她再开口,遂端起茶杯,品了口茶,悠然道:“今日,你不要吃饭了。”
“徒儿还没说完呢,”花梓笑道:“江与湖皆水也,欲生存于世,不可无水,故而江湖是为生存之意,人生在世,事无巨细,皆是江湖中事。”
萧叶醉思索片刻,端起茶杯,又品了口茶,悠然道:“今日,你还是吃饭罢。”
似乎哪里不对却又理不清头绪。
三日后,花梓恍然大悟,找到萧叶醉,义正言辞道:“三日前,师父考问徒儿何为江湖,徒儿答得不好,师父施以惩戒,要让徒儿绝食以谢天下。可徒儿后来所言师父颇为满意,却只说取消禁食,为何没有赏赐?难道我云梦泽向来如此?只罚不赏?”
是日,萧叶醉颤抖双手,眼中含泪,用仅有的银子给花梓买了个琉璃钗。
翌日,萧叶醉头上多了几根白发。
花梓瞧见了,踮着脚尖拨弄着萧叶醉的头发,口中喋喋不休道:“早生华发,早生华发,也不知是谁让师父如此忧愁,年少就白了头,真是可恶,来,师父,徒儿帮你拔了这几根白头发。”
她抓住一根白发,用力一拉……
“手滑了,没拔下来。师父莫急,再来。”
抓住这根白发,又是用力一拉……
“怎么又没拔下来,不愧是师父,头发长得如此扎实,再来。”
……
……
终于,萧叶醉忍无可忍,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爆发一声惨叫:“你够了!”
自己的钱袋为谁而空?这白发为谁而生?扯了半天一根都没拔下来,头皮又疼又麻又是被谁害的?
当然,这些他只在心中呐喊,当瞧见花梓委屈又不明情况的模样,他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
于是,他拍拍她的头,硬生生扯出个微笑,声音颤抖却不乏温柔:“来,继续拔吧。”
他心中暗想,玉花梓啊,有师如我,夫复何求啊?
她心中暗想,难道师父也被白玉曦传染,开始喜怒无常了?
思及白玉曦,花梓心中便忐忑难安,自打沐冷尘同行,白玉曦日渐阴郁,整日沉着脸,极少开口,偶尔说上几句话话也更加阴阳怪气,阴恻恻的让人心底发寒。
触了几次霉头,花梓再不敢靠近,只是不远不近地望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得了失心疯情绪失控,做出杀人放火,烧杀抢掠这样可怕的事情来。
幸好他虽然一直阴恻恻的,却阴恻恻的很稳定。
有时花梓觉得人生在世真是辛苦,有人对自己不好会难过,有人对自己好也会难过。她想尽一切法子让沐冷尘不要如此执着,皆未果。
这不单单因为她如今并不爱他,也因为她似乎曾经爱过他。
每每望着他小心翼翼又深情哀伤的眼神,心中都莫名有些难过。
她一直坚信,她曾喜欢过他,且感情十分融洽,而今这样的结果,也难怪凝馨时时感叹道:“难为沐冷尘了……”
花梓就此事深思熟虑,若持着不主动不拒绝的态度,着实有些不负责任,大有玩弄感情的嫌疑,提到玩弄感情,白玉曦一人的感情都不够自己玩儿的呢,哪有功夫玩儿别人。
若主动示好就此你侬我侬作对鸳鸯眷侣,其行为不但玩弄感情且欺骗感情,后果不堪设想。
若断然拒绝,需要极大勇气与决心,做到不心软不手软,快准狠,一刀斩断半生痴缠。
于是,她找到沐冷尘,二人相约小湖畔。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冤家
此处芳草萋萋,藤蔓葳蕤,幽幽然一潭湖水袅然生烟,其下一片翠绿依山而眠,仿佛大地之上嵌着一块硕大绿宝石。
“琉虞公主可好啊?”花梓并未看着沐冷尘,而是蹲在湖边撩起湖水净手。
此时天色尚早,大地一片静寂,晨曦还未浮出地面,隐隐于远山处笼出一片青白光晕,将夜色浓重渐渐晕染开来,呈现一片淡青色。
沐冷尘微微一怔,有些失落地问道:“你约我来,只为问这个?”
花梓望望幽绿的湖面,深深叹口气:“沐公子……”
“花梓!”沐冷尘急急打断她,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山水草木,眼神里柔情四溢:“你不要再沐公子沐公子的喊我了,叫我冷尘吧。”
花梓急着说明来意,也未犹豫便点头道:“好吧,冷尘啊……”
“花梓!”沐冷尘又急急打断她:“晨起天寒,马虎不得,你怎么不多加件衣裳再出来?”言罢,又脱下外衣将花梓包裹起来。
花梓急急想要推脱却拗不过他,最终气急败坏道:“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她满脸懊恼,紧皱着眉头,趁沐冷尘愣神之际,将他的衣衫从肩头褪去,递到他手中:“我不冷!即便我冷,你也不该把衣服给我。男女授受不亲,你我二人一未成婚,二未有婚约,即便有婚约或许也被你悔婚了。如今这样又何苦,我已不记得过往之事,你也……也忘了罢!”
最后一句,声音极小。
她也明白,经历过的事怎会轻易忘却,故而自知这话说的十分牵强,也就少了几分底气。
她本想,沐冷尘若现出哀戚的模样,她会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劝慰几句,例如: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丑花?
待他看清形势,豁然开朗。恍然大悟跑去安心做他的驸马,她也算成|人之美了。
愿望总是美好的,现实却往往有些波折。
沐冷尘确实现出哀戚的模样,她也确实善解人意拍着他的肩膀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丑花?”
然沐冷尘却哀戚了半晌也未看清形势。
后来,在花梓恢复记忆时,方晓得,她此刻的想法是如此天真幼稚。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忘记或是谁让自己忘记便能忘记的。而她忘记了,却是无可奈何,并非出于本意。
“我说过,会守你一生,无论你是生是死。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都会守着!”
沐冷尘紧紧抓着手中的衣衫,眼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绝决,让花梓十分惶惑,仿佛自己是座皇陵,而他是个尽忠职守的守陵人。
这份偏执让花梓感觉压力颇大,这感觉好似灵魂入了大牢。被他锁死,无力挣脱。
结果是不欢而散。
她冷着脸,语气凉薄而微怒:“随你!”之后,匆忙离去。
沐冷尘站在湖边久久凝望,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他忽而松手,那玄色衣衫飘然落上草坪。被露水打湿成一片又一片青色水渍。
许是晨起天气微寒的缘故,花梓扔下沐冷尘,独自回到客栈时,嘴唇有些微微发白。
她抱着肩膀,埋头迈进门。却同白玉曦撞个满怀。
“去哪了!?”白玉曦忙拉住花梓手臂,将她扶稳,见她如此形状,开口质问,语气里已听出许多不悦。
花梓是个悲剧,因为没有一身好武艺还不懂得养成一个好脾气,她不吃亏谁吃亏啊?
她正心绪烦乱,见白玉曦审问犯人般犀利的眼神心中怒气油然而生,一时焦躁,甩开白玉曦的手,趾高气昂应道:“同男人私会去了!如何?”
话一出口,花梓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白玉曦的脸色愈加铁青,她想,在劫难逃了。
慌乱之下,她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白玉曦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生生扯了回来,虽说胳膊被扯的生疼,然总比摔下去要好的多。
刚想道谢,脖子却被死死卡住。她奋力睁眼,见白玉曦眼睛通红盯着自己,饿狼似的,十分骇人。
她很想问他一句:“你除了掐脖子还会啥?”
如何是好?她想抽出腰间的鞭子,手却被白玉曦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却被压在自己身后,动弹不得。
她很敬佩自己此时还能如此从容淡定的思索,若白玉曦得知自己不再是处子之身,会作何反应?白绫匕首还是鸩酒?或许自己等不到那一天就已经死在这里了。
他忽然吻上她的唇。
花梓有些惊恐,紧紧闭着双眼,奋力摇头,想躲开白玉曦,他却疯了似的用力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动弹不得。
花梓倒不觉着屈辱,只是畏惧着,不是畏惧白玉曦,而是畏惧心中的贪念。
万一她忍不住,吻了白玉曦,日后又要出家入住尼姑庵,岂不是不负责任?
白玉曦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大小伙就这么被无故轻薄却无处说理,多么委屈。
正当她与贪念作斗争时,沐冷尘拎着衣衫从门外走来,白玉曦倏然抬头,花梓心中蓦然松了口气,可见到沐冷尘时,这口气又立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白玉曦松了手,拍拍衣襟,冷笑道:“同你私会的男人回来了!”
这话让花梓心中难受了好一会儿,也担忧了许久,而后更加坚定了加入尼姑行列这个伟大志向。
晨曦落在沐冷尘背上,将他长长的影子打在地上,花梓无心去琢磨他二人的心思。
因为无论如何,她觉得,她终将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尼姑。
然而,没有轻薄到白玉曦,这终究是个遗憾。
是夜,白玉曦同沐冷尘进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深度会谈,内容不详。
翌日,沐冷尘便来辞行,说有要事,需先行一步。
临行前,他走到花梓面前,欲言又止,终了只是喑哑地说了声:“保重!”
天边乌云翻卷,冷风乍起,卷着干枯的柳絮肆意盘旋。
花梓望着沐冷尘孤零零的背影,心中生出些怜悯。于是,拍马疾驰,将携带的一把油纸伞递给他,并嘱咐道:“要下雨了,当心淋着。”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又连忙扭转马身,匆匆离去。
沐冷尘握着手中伞,久久凝望着花梓的背影。
还如何抱着她风中赏雪,雨中赏荷?还如何握着她的手为她取暖?若注定要错过,为何又注定相遇?老天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却在凡人的心上留下个不能更深的伤疤!
由于一大波一大波的武林人士正赶往蓬莱岛,去往蓬莱岛的船只十分紧俏,要排队等上许久才能赶上一艘,平日里清闲惯了的船夫一时手忙脚乱。
南宫云笙财大气粗,单独租下一艘船来。
花梓对此十分不屑,表示不如买下一艘,这些日子专门用来接送去往蓬莱岛的江湖人士,买船的钱大约也就赚出来了,到时再把船卖掉,又是一笔收入。
南宫云笙觉得很有道理,便问道:“可有人会划船?”
一行人皆摇头称不会,唯有白玉曦依旧因着油纸伞一事阴鸷着脸,一语不发。
故而,此事只好作罢,花梓不禁感叹,学会一门手艺对于谋生而言是多么重要。
花梓晕船,趴在船尾处时不时的呕吐,很煞风景,她胃里风卷云涌的,却依然忍不住举目四望。
平静无澜的海面一望无际,与天相接处,偶见鸥鸟的影子,像纷飞的雪花。
碧空万里,半点浮云也瞧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的蓝,海的蓝,从眼底蔓延到心里。那颗久久浸在世俗中的心便无限放大,仿佛包容了天地,包罗了万象,最终归于一片宁静。
这真是美极了,这样想着,她胃中又一阵翻卷,这次只呕出些酸水。
白玉曦凑到跟前,正色道:“这是犯了相思病?”
花梓未理会他,皱着眉头盯着船板,奋力压抑着身体的不适。
白玉曦想了想,弯腰蹲在她面前,足下用力一跺。
他内力浑厚,如此一来,船身便骤然晃动。
花梓身子立时摇摆不定,于是紧紧抓住木板,天旋地转间,胃里翻卷着巨浪。
白玉曦嘴角划过一丝畅快的笑意,又卯足了劲儿一踏船板。花梓再抓不住木板,慌乱中眼前有些模糊,也顾不得许多,随手抓了什么便死死拽住。
只听“呲啦”一声,是布帛撕裂的声响。
花梓整个身子撞到船板上,她揉揉撞疼的额角,听到凝馨踉跄的脚步声还有她温柔的询问:“又未起风,船怎么摇得这么厉害?”
于是她抬眼,瞧见白玉曦墨黑长袍被扯开好大一个口子,露出内里雪白的长裤,样子十分狼狈。
而这一幕恰好被凝馨撞个正着,凝馨面露尴尬,红着双颊转过身子低下头去。
白玉曦脸色很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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