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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毫不避讳,望着她的眼,半晌,霍然开口问道:“你还未回答我,你到底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
他竟然还记得!
看来打岔这招儿不好使啊,花梓心里十分焦躁,于是望了眼窗外,春光正好,她拖着白裙子就跑了出去。
直到穆羽峰的剑抵在喉咙,她才觉悟,心想,实在不该与白玉曦抗衡,顺从他是自己的命啊!
不听话的结果便是路遇劫匪。
她觉得穆羽峰不太正常,特殊癖好是看女人的脖子,他撩起她耳后的长发,怔愣了半晌。
这场景有几分熟悉,似乎萧老太太也曾如此看过自己的脖颈,忽而心中好奇,到底自己脖子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于是问道:“你看什么呢?我脖子上长癞蛤蟆了啊?”
长剑抵在喉咙处冰凉冰凉的,将周身温暖的日光驱散开来,好似泠泠月光将她从头到脚淋个透心凉。
穆羽峰愣了愣,低声冷笑:“别装了!”
花梓捏紧了拳头,咬咬牙,坦然赴死一般:“你要多少?开口罢!十两?十三两?再多我是真的拿不出了!”言罢,手指轻轻触碰着袖口里的三十两银子,胸口一阵绞痛。
身边是泉水顺着青岩汩汩流淌,泛白的水雾在日光下散成无数光芒,像跳跃的水晶琉璃,晶莹剔透。
花梓想,如此美的情景却遇到如此煞风景的人,真如祁桀所言,小姐姐命途多舛啊。
微一叹息,脖颈轻触剑刃,脖子上立马浮现一道细细血痕。
花梓感觉轻微疼痛,伸手抚上脖颈处,抬眼一看手指,竟然沾了血,她变颜变色地大声惊呼:“啊!”
由于喊声过于凄厉,穆羽峰吓了一跳,身子一抖。
花梓皱巴着脸,火急火燎呵斥道:“你还站着干嘛?你倒是给我包扎止血啊!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铜子儿也别想拿到,搞不好小命不保!我跟你说,你现在若能帮我止血,救我一命,我定然跟师父求情饶你一命,否则甭怪本姑娘暴虐嗜血化身恶鬼大肆屠戮!”
日光灼灼,已近晌午,方才,她借着方便之余甩开白玉曦情非得已,当真是被他问题折磨的焦头烂额时的无奈之举。
悔不当初啊,为何不听白玉曦的话呆在他身边,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而自己,就要失血过多而死了!
见穆羽峰凝眉思索,花梓又厉声呵斥:“你听到没有!?”
穆羽峰忽而有种错觉,仿佛此刻拿着剑的是花梓,而被挟持的是自己。
他还真没见过谁在别人剑下还能如此趾高气昂,喋喋不休。
他想,玉花梓若真的失忆了,那必然同时也患上了或轻或重的失心疯。
花梓见他依然凝眉思索,便深深叹口气,仿佛感慨穆羽峰朽木不可雕似的,恹恹道:“你慢慢想,要财十三两,要命不行!我坐会儿,站的久了腿好酸,且我失血过多,此刻日头又这样足,我有点儿头晕。”
她不等穆羽峰作答,顺势坐在旁边石阶上,身畔大片屈曲花开得正盛,一片深紫浅白,沿着石阶铺展开来,如花河流淌,瀑布直垂。
大概有小厮刚刚来洒过水了,偶见晶莹的水珠悬于花瓣叶尖,点点清芒雀跃欢腾。
每每瞧见美丽的风景,她总希望白玉曦也在身旁,人生苦短,大千世界如此多的美好事物,她要如何同他一一赏玩?
多一秒的欢愉都是好的,故而性命断不可丢在此刻。
于是,她拉着穆羽峰的氅衣用力一扯,刺啦一声,穆羽峰吓了一跳,然为时已晚。
他瞧见花梓坐在那里,淡然自若地将刚刚从他身上扯下的布条系在勃颈处包扎伤口,末了还不忘系个蝴蝶结。
穆羽峰额角青筋暴凸,已然忍无可忍了,凝馨的声音却蓦然传来。
而此时,花梓正仰头望着穆羽峰,轻蔑而理直气壮。
“你放开她!”声音里有怨怒也有祈求。
花梓瞧见凝馨站在自己右手边,阳光笼在她的身上,没有丝毫冰冷的气息,荼白软烟罗垂在脚面,隐隐瞧见象牙白的软缎鞋,像两团融融的花儿。
“姐……”花梓应声并抬头瞧了眼穆羽峰,竟见他目光灼灼,阴冷深潭霍然燃起熊熊烈火。
然转瞬,那烈火便渐渐消散,燃尽,最后终于徒留深潭一样的阴冷。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说书
花梓想,这个劫匪若不是认识姐姐,那定然是看上了姐姐的美貌。
这可马虎不得,于是她忙站起身来,想劝说凝馨离开去找师父,姐夫和白玉曦。
却不曾想,刚一起身,肩膀撞到穆羽峰的剑,哐啷一声,利刃划破暖洋洋的空气,将日光折射成冷冷的冰棱,刺得她眼睛涩涩。
凝馨疾步上前,一把将花梓拉至身后,那架势一副母鸡护雏的样子,让花梓第一次明白长姐如母的道理,而自己,却从不知母亲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她望着凝馨柔弱的脊背,忽而眼眶有些湿润。
是夜,更深露重,阴云遮去半弧月。
花梓面色凝重而肃穆端坐堂下。
白玉曦从门外匆匆走来,身边跟着一黑衣女子。
花梓细细端详,竟是思茗,不禁脱口而出:“嫂子!?”
思茗垂手立于白玉曦身侧,傲然面孔忽而一僵,转瞬竟露出些许喜色。
白玉曦脸色本就阴云密布,听到她这声“嫂子”,立时变得更加阴沉。
花梓十分懊悔自己一时失言,可见到思茗面露喜色,当下明白自己的懊悔实在多余,这句“嫂子”虽说让白玉曦胸闷气短,然对于思茗却有舒筋活络之功效,权衡利弊,减少思茗对自己的敌意是利,惹白玉曦不悦也是利,皆大欢喜!
花梓兀自欢喜,白玉曦却已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听到嘎巴一声,心想师父脚趾骨折时,也是这个声音罢。
“先松手,有话好说!”花梓忍痛央求,未果,遂伸长了脖子哽咽难言:“白玉曦!我受了剑伤差点儿死了,你还……”
白玉曦这才瞥见她勃颈处招摇妩媚的蝴蝶结。似乎有一处透出一丝细小血痕。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立时松开花梓的手,小心翼翼解开她勃颈处的织锦。
花梓很享受他这片刻的温柔,不仅因为这温柔让她觉得无比舒畅。更因为这温柔太短暂了。
因伤口已然愈合,连疤都未结,伤口小到不能再小,管它叫伤口,伤口都觉得不好意思。
白玉曦扔了那条织锦,阴惨惨地望着她。
花梓为了躲其目光,蹲下身来念念有词岔开话题:“不要扔了,这是我从那劫匪长袍上扯下的,看这质地,色泽皆属上品。扔了怪可惜的。”
“什么劫匪?”白玉曦一把抓住花梓的手腕将其拎起来。
花梓似乎又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而一旁的思茗却脸色不佳,随意寻了身旁的梨木椅,默然品起茶来。
疼不能白疼,苦不能白吃,骨头不能白碎。能够打开话匣子讲个酣畅淋漓,花梓想,值了!
于是她拾起地上那条织锦,重新系在勃颈处,郑重其事重新打了个蝴蝶结,叠手行了个大礼,奕奕然开口:“若提及今日之事。那便要从江湖说起,何谓江湖?是嗷嗷待哺的婴儿被残忍杀害?抑或哪位儿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芳心暗许折柳相赠?抑或血海深仇十年后一笑泯之?”
“……”
“……”
“那劫匪是谁?”白玉曦依然站在那里,表明他尚未觉悟,若有先见之明,早就搬个床,躺下听了。
花梓轻轻摆手。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推向身旁木椅处:“行走江湖不可如此急躁,你且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白玉曦微微侧头,冷冷瞥了眼她的手。
她立时抽回手来,态度极是恭顺乖巧:“若不愿坐。也可站着听,站着听……”
萧叶醉摆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为小憩做好了准备。
祁桀喝了口茶,望着窗外的月色蹙眉凝思,估摸心中正念着大黑。
唯有凝馨倒是一本正经望着花梓舒眉展颜,笑得温温柔柔,而云笙则望着凝馨,也笑得温温柔柔,让人十分艳羡。
花梓常常感叹,云笙与凝馨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
白玉曦直挺挺站在对面,花梓手心沁着冷汗:“若说那劫匪,方要提及今日晨起时,你来到我房中……”
“说劫匪!”白玉曦眼神犀利心中却无力,花梓是吃定了自己不会伤她,故而如此口没遮拦,任性妄为。
若是平常,说了也就说了罢,此刻思茗在场,怎么也不知道防备,思茗对白玉曦的心思,白玉曦早就一清二楚。
思茗心绪诡秘,又下手阴毒,本就对花梓痛恨至极,若听闻自己与花梓相处甚洽,保不准哪日心情不佳,就对花梓下个毒手。
花梓捏了把汗,拂袖展颜,淡定应道:“哦,说劫匪,我从房中跑出,哥哥你还在我房里……”
“哐啷”一声,白玉曦沉着脸将手中的剑敲在一旁的桌上,转身坐下。真是越怕她说什么,她就偏要说什么!
思茗却捻着手指悉心斟了杯茶,微笑着递到他眼前:“曦,喝茶。”
花梓的声音戛然而止,心中仿佛有个瓷瓶,裂了一道细小的纹路,裂痕一路向下,虽未碎成千万片,却隐隐有些疼痛。
她觉得自己真是自私,明明决心放弃的人,却看不得别人对他好,实在不该。
于是她定了定神,淡然自若徐徐开口:“我刚一踏出院门,只觉得春光明媚暖意融融,我往路边一看,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她声音戛然而止,瞪圆了眼睛,目光将在座各位都扫了个遍,直到所有人都盯着她期许着答案,她方喟然道:“一朵屈曲花!”
“……”
她瞧见众人失望的目光,遂猛一拍桌,神色诡异,压低了声音:“可别小瞧了这屈曲花,遇到劫匪时,他身后就有大片大片屈曲花,而这个‘少拄’就恬不知耻地站在如此美景之中!”
“……”(什么‘少拄’?什么屈曲花?你够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劫匪是谁尚未提及!她手舞足蹈,讲到那一大片屈曲花如何明艳动人时,白玉曦终于忍无可忍,哐当一声站起身,咬牙切齿:“劫匪是谁?”
凝馨看他似乎要发火了,生怕花梓受委屈,吓得立时脱口而出:“穆羽峰!”
“果然……”白玉曦缓缓而坐。
而原本昏昏欲睡,神游天外的几人也立时坐直了身子,之后的探讨则完全无视了玉花梓的存在。
而玉花梓则全然不懂为何穆羽峰堂堂一个掌门,偏偏与自己为难,这不是没事儿撑的么?
她问及此事,大家沉默了一小会儿,片刻后继续他们的讨论,眨眼将花梓的问题抛在脑后。
月色甚浓,玉花梓觉得很受伤,很空虚。
她认为,心灵空虚的时候只能让肚子充实以求平衡,遂将桌上一应糕点全数搜刮,只有思茗,望着她风卷残云的吃相神情十分复杂。
花梓瞧见她那表情,不由腹诽:“有我这样一个不堪的情敌,真是对不起了。”
如此想着,蓦然心悸,果然近墨者黑,同白玉曦呆一起久了,自己的调调也有些阴阳怪气了。
翌日一早,凝馨便凑到她耳边碎碎念。
“花梓醒醒……今日穆羽峰要召见各门派人士。”
“快点儿,快点儿起床,天都大亮了……”
“可别要迟了,快快起来……”
花梓依旧死猪状趴在床上鼻息绵长。
凝馨见碎碎念无效,站在床下踟蹰半晌,忽而笑道:“白公子,你来啦?花梓还未起……”
话音未落,花梓嗖地从床上跳起来,胡乱抓了衣裳便手忙脚乱往身上罩,只片刻功夫,人已穿着妥当面带微笑站在凝馨面前。
凝馨十分诧异,单从这穿衣速度,可见花梓武功大有长进。
“哥哥呢?”花梓四下张望,却瞧不见白玉曦人影。
凝馨低头窃笑,转而一本正经应道:“院里有只小鸟,我给它取名白公子……”
花梓翻个白眼,实实地打个哈欠,精神抖擞的应战姿态瞬间换成恹恹地慵懒,坐回到床上倾身靠在床柱上。
她望着凝馨抱怨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坏了?这回,天塌了我也不起了,让你骗我!”说话间,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日光拂过,在姣好的面孔上画了两弯阴影。
凝馨正欲上前拉扯,却听吱呀一声,屋门大开,霎时阳光洒了一地明明暗暗。
凝馨转身,见白玉曦立于门外,正举步进门,一如平常,面色不佳。
“白公子,你来啦?”凝馨迎着阳光,瞧见他背后跟着一应人等,想来都已准备妥当,唯有花梓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幸好刚刚穿好了衣裳,否则姑娘家的清白可要毁了。
她只是不晓得,这么说的话,花梓的清白早被白玉曦毁的面目全非了。
花梓一动不动,依然闭着眼躺在床上干巴巴笑了三声:“笨姐姐,总要换句台词再来骗吧?不过这次晓得自己去开门了,也算有长进,有长进!”
屋子静的可怕,她觉着有些蹊跷。
不待她睁眼,白玉曦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要我扶你起身吗?”仿佛数九寒冬,冷风吹过,漫天乌云!
第一百二十章 对峙
花梓倏然睁眼,同时双手扶床势欲起身。
却不曾想,白玉曦的脸近在咫尺,几乎触到她鼻尖,这就好比掉落悬崖,又没有如传说中碰巧抓住长在崖壁上的藤蔓,只能闭上眼享受死亡前的飞翔滋味。
花梓亦是如此,她奋力闭上双目,而双唇借着惯性径直撞上白玉曦的唇。
他的唇也是凉丝丝的,没有太多温度。
白玉曦猛然起身,花梓面色尴尬地坐直了身子,白玉曦又忙后退了几步。
一室无语。
半晌,白玉曦稳定稳定情绪,徐徐说道:“刚才,你明明睁眼瞧见是我,为何还要亲上来?”
此话一出,凝馨倒吸了口凉气,萧叶醉重重咳了两声,而南宫云笙却依然望着凝馨笑得温温柔柔,祁桀望着窗前香案估摸依然在思念着留守山庄的大黑。
花梓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再看屋里人的样子,似乎只有萧叶醉对这事儿颇为关注,故而瞬间有种杀了萧叶醉灭口的冲动。
而就在此时,思茗款款走来。
花梓瞧见她,忽然觉得十分顺眼,与先前那个恶狠狠的思茗判若两人,因为此刻花梓需要她,需要她来打个岔,翻过这尴尬的大清早儿。
见一屋子人表情异样,思茗便凑到白玉曦身侧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她话一出口,花梓便觉着脚底生寒。
萧叶醉又重重咳嗽几声,凝馨照例又吸了口气冷气。
反倒白玉曦,十分淡定,板着个脸踱步出门,随口扔了句:“近日都小心些,有采/花贼出没……”
“……”采/花贼?是说我呢么?就算我是采花贼,也不会放着师父不采采你啊!花梓默默捏紧了拳头!
眼下已是春末夏初,枝头残红点点花事将了,却依然娇媚动人。
然不多时。几缕游云便遮了日头,随即阴云一层一层,在大地上投下大片阴影。
花梓紧随其后,一路走来。
及至大殿。眼前豁然开朗,而就在此时,雷声大作,大滴大滴雨点毫无防备从天而降,拍打在发迹衣襟。
几人加快步子,匆匆行至大殿内,花梓将挡雨的衣袖垂下,整理整理长发和衣裳,心中有些不畅。说书先生每每讲到悲怆的情节时,总会言说呼啦啦下起瓢泼大雨。而此时这莫名其妙的急雨是为了祭奠自己今日的悲剧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绕上心头。
她巴巴地望了眼白玉曦、萧叶醉和南宫云笙,终于心中稍稍踏实一些,然环顾左右,以防万一,还是选了最靠近门边的位置。发生意外时以便逃跑。
“为何坐在这里?”白玉曦侧眸,一缕*的长发蛇一般贴在耳畔,眉眼间依旧冰冷。
“我向来低调,喜欢冷清,不愿凑热闹,所以坐在门边。”她如此说,萧叶醉又重重咳嗽几声。
花梓笑眯眯问道:“师父您是不是染了风寒?要不得了空。徒儿给师父针灸一下?”
萧叶醉立时摆手:“不用不用,小病无妨。”
花梓又略带威胁地笑了笑,转而四下张望。
门外十分空旷,高台垒起是玉栏围成的习武场,几株古树将黯淡的影子投在高台上,染了*的雨水。微微晃动。
此殿位于蓬莱岛最高处,其下是盘旋石梯,故而十分幽静,极目远眺,天高云远。一片烟雨蒙蒙,将无垠海水笼上一层轻纱缭绕。
花梓心生向往,若能在此安度一世,那真是美极了,思及此,她又遥遥望着白玉曦,心里忽而泛起说不出的难过。
大殿之上,人声寥寥。
花梓此时望去,见席上坐了不少人,有和尚有尼姑,有道士有……白衣老翁。
她瞧见不远处,那老头正眄向自己,待瞧得清楚了,立时白了自己一眼别过头去,而他身侧的唐君儿则喜滋滋望着自己点点头,花梓尴尬地点头回礼。
望了一圈也未瞧见叶姝,她想,定是花勿语赖床不肯起,拖沓了时间。
人渐渐多了,白玉曦便站到花梓身后,蓦然无声,而思茗也站在她身后,如此一来她开始怀疑,这位置是否应该由自己来坐啊?心里十分紧张。
而身侧的祁桀端坐如仪,淡定自若。
花梓微微欠身,白玉曦却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她回眸,他略略摇头,她便又坐了回去。
座上诸多人已注意到他们,频频投来异样眼神,瞧得花梓心底发毛,如坐针毡,不就是毁了容嘛,至于见到怪物似的打量自己吗?
就在此时,穆羽峰从耳门大步走来,他身后紧紧跟随的是蓬莱岛前任掌门的独生女苏落恬。
花梓正望着苏落恬出神,想着为何好端端个姑娘嫁给穆羽峰这样不正常的人。
回过神时,穆羽峰正阔步朝自己走来。
她当时就蒙了,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跑,幸而白玉曦一把抓住她,将她强行按在椅子上。
花梓回眸,悲惨惨地望着他,很是凄凉。
穆羽峰皱着眉头瞧了眼一旁的玉凝馨和南宫云笙,不着痕迹地又望向花梓,倏然开口,却是大喝一声:“妖女!”
花梓贴紧了椅背,心中默念:不能示弱,不能示弱,不能丢人,不能丢人……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满脸笑意,仰头讨好地问:“穆掌门可是认错人了?何以如此大的火气,我房中还有些忍冬,入药可清热解火。”
话一出口,她偷偷瞟了眼对面的萧叶醉,目光透着哀求,希望他原谅自己今日这个窝囊样子有辱师门。
只是关乎性命,当然马虎不得,毕竟,自己打不过穆羽峰。
此时,大殿内本欲同穆羽峰寒暄问好的人霎时将目光纷纷投向玉花梓,且三三俩俩窃窃私语,偶尔几句传到花梓耳中是传奇般的不堪。
她哑然失笑,不晓得为何众人这样对待自己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
什么妖女祸世,什么此来寻仇,什么果然是她……忽然,她心中骇然,难道失忆前,自己曾做过许多伤天害理之事?
“今日,我要为武林除害,以绝后患!”
穆羽峰正欲拔剑,萧叶醉一个箭步上前,按住其手腕,声音高亢而沉稳:“你要杀她,经过我的允许了吗?”
穆羽峰鼻息微动,冷冷哼了一声:“为什么要经你允许?杀魔王,除妖女是天下人的共同心愿,难不成你要与整个天下为敌?”
殿内又窸窸窣窣响起各种声音,花梓置身风口浪尖,只希冀着师父和白玉曦等人能保自己周全,活着离岛,也最好别落下个半身残疾生活不能自理,大不了挨上两刀,不致命便好。
如此想时,手也按上了腰间长鞭,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正僵持着,门外忽而传来沙哑的声音:“我鬼老太也不许!”
花梓循声望去,竹翁已合了伞,立于檐下。鬼老太转眼已至眼前,望着花梓满脸懊恼:“死丫头!也不想着去看看我,那竹林子可要把老太太我憋闷死了!”她转身望着大殿上诸人高声道:“谁敢动了玉花梓,日后有个伤啊病啊的,甭想找我医治!”
花梓喜笑颜开,还未来得及应声,便听到叶姝的声音蓦然响起:“我叶姝不许!我云梦泽也不许!”
继而祁桀站起身来:“我思逸山庄不许!”
“我无影宫不许!”紫陶挽着冷寻,而身后紧随着的是紫瓷与秦逸。
门外雨势见长,打在窗格子上劈啪作响。
“我沐冷尘不许,雪域不许!”沐冷尘走在前头,琉虞紧随其后。
他已是雪域王认准的驸马,也注定是未来雪域的下一任掌门,故而他的态度绝对可以代表雪域的立场。
花梓的眼眶忽而泪水盈盈,这些人都是商量好了来看自己掉眼泪的吗?真是坏心眼儿……看来,自己失忆前似乎也做过不少好事。
雷声大作,狼女拉扯着杜卓跃入门槛,瞧见这情势,立时护在花梓身前,眼露凶光,朝着穆羽峰呲起獠牙。
花梓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揉在怀里:“狼女,可算见到你了!”
穆羽峰脸色愈加难看,正欲开口,却听到唐老的声音霍然响起:“这丫头,谁都不许动!”
八成唐老的话有些分量,穆羽峰终于不再按着剑柄,脸上的乌云比窗外的乌云还要阴沉厚重,他思索片刻,恶语森森:“这丫头动不得,那白玉曦呢?摄灵殿的少主!”旋即目光如剑盯死了白玉曦。
花梓本还在思考唐老怎会出手相帮,难不成为了事后向她讨要银子以报答其救命之恩?
然诸多事情还未理清便听到穆羽峰将矛头指向白玉曦,她立时站出来,想也未想脱口而出:“我不许!别打我哥哥主意!我不知道你同我之间有何恩怨纠葛,可是,我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吗?若我做过,那我害了谁,谁来找我讨债,与白玉曦何干?若我没做过,你凭什么杀我?凭什么杀我哥哥?”
这一番话说完,花梓心中深深感叹,支持自己的小伙伴儿多了,底气果然就足了。
更何况这些小伙伴似乎都有些本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掌门?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云层生生撕裂,随之而来是一声乍雷。
花梓微微颤抖,白玉曦将她拉至身侧,让她轻轻倚靠着自己。
“杀我?你有那本事吗?你只有恩将仇报,耍些阴谋诡计,篡位夺权的本事!”白玉曦的声音里有些轻蔑的戏谑,而穆羽峰闻言,却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白玉曦步步紧逼:“玉花梓如今是我摄灵殿的掌门,自此重建门楣,谁有异议?我摄灵殿自此再不做任何害人之事,也请诸位莫要来犯!”
这段话似乎包含许多内容,然花梓来不及思索,已经震惊的瞪圆了眼睛,原来,白玉曦竟可以一下子说这么多话!
……
翌日,雨势依然不减,将整个蓬莱岛洗刷一新,海上一片水雾,云牵梦绕。
花梓倚在凌云阁的廊柱上,望着远处的浩瀚无垠,重重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以致这许多人如此拼力,想要护自己周全。
看来,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似乎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回想前一日大殿内的种种,心中暖意融融。
时至今日,忽然发现身边一点一点,多出许多人来,每一个都笑脸盈盈,像许多花儿,装点着自己空白的人生。
她想,人生在世,总要经历些苦难险阻,方能体会到苦尽甘来的幸福,还有雪中送炭的温情。
往生不可追,来世不可知,此时的自己便是最好的自己,被悦灵陷害之后,她一度没了生念,而如今想想,那真是愚蠢极了。
在这世上。有了牵绊故而幸福,有了幸福便舍不得离去,自己活着不单为了自己,也为了让身边的人安心喜悦。
什么了此残生。什么避世山林,这些混账想法再不会出现了!
凉风习习,携着海上的雨雾吻上她的裙裾衣襟,袖带翩飞,若白鹤迎风而舞,灵动雅致。
她望着远方泪水簌簌,抿了抿唇,舌尖触及一片泪渍,有桂花糕的味道,竟是甜的。
有脚步声传来。混杂在雨声中,极为微弱。
花梓回眸,见到唐老已来到自己身旁,他表情很祥和,望着远方蓦然开口道:“竟不曾想。你就是玉花梓!”
花梓轻拭去眼泪,歪着头望向唐老,小心翼翼:“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唐老上下打量她几个来回,最后目光停在她眼中,深深叹了口气:“忘了也罢,好事!”
“那至少……您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花梓有些感动,难道这老人家在正八景的事情上还当真正义凛然?
唐老捋捋胡须。双眼笑成两弯月牙:“老朽晓得你富裕,如此帮你,你总要拿出些银子出来聊表谢意吧?”
“……”果然“正义凛然”啊。
花梓巧笑倩兮,微微摇头:“好说,把家底儿给您都成!”言罢,将手伸进袖筒。握着里头沉甸甸的银子,作势划拉一圈,脸上神色却是讶异又愧疚:“真是不巧,今儿出门忘带银子了!”
“……”果然“慷慨大方”啊!
花梓侧眸,余光略过阁楼之下。被雨水打湿的沙,一袭青衫,默然而立,孤零零的。
她遥遥望着那墨色油纸伞下,一双眼,正灼灼望着自己。
玉花梓想了许久,直到唐老耐不住冷风,裹着袍子离去,她依然还在想,是否该下去打个招呼。
待她终于下定决心下去问个好时,沐冷尘压低了伞,转身离去了。
花梓想:“这不怪我了。”
如此想,心里舒服许多,欢欢喜喜朝住处走去,刚迈开几步,便见白玉曦迎面而来,身后思茗亦步亦趋。
她急忙躲开藏在阁楼拐角处。
“何时回去?”思茗的声音有些急切。
雨水打在伞上,发出碎裂的细微声响。
她的声音仿佛寒冰里掺入无尽的柔媚,惑人心扉。
“你先回去,现在动身。”听到这声音,花梓便能幻想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于是偷偷扒着墙角偷偷瞥了一眼,果然是面无表情。
“曦!”思茗一把拉住白玉曦的袖子,那是绣着黑色暗纹的锦衣,花梓想可莫把衣服扯坏了,这件一看就价值不菲。
思茗向前迈了一步,与白玉曦直面相对:“你当真打算让那丫头做掌门?”
花梓听出她声音里的痛楚,不禁暗暗感叹,也难怪她如此忿恨,有如此不济的一个掌门,做手下的自然没有面子。
提到武功,她十分惭愧。
提到为人,她小气吝啬。
提到聪明才智,她连过去都不记得了,即便有什么光荣历史,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更何况,那次山洞遇到思茗时,她就多少察觉曾经定然有什么不解的恩怨。想来她做手下做的难受,自己这掌门也定然如坐针毡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白玉曦冷冷望着自己的袖口,思茗蓦然松手,白玉曦继续道:“还有,以后唤我师兄!”
思茗那刀子般的眼神仿佛剜到了他的骨子里:“你爱上她了?”
风雨飘摇,这声音麻麻的,如千万个蚂蚁爬过,有嘲笑,有讽刺,有不可置信,又有不容反驳,有恐惧,有期许,也有不甘。
花梓想,她真是个奇女子,一句话能说出这么多味道,千回百转,千滋百味,着实不易。
花梓很不喜欢她在此时问出这问题,因这雨势颇大,她生怕错过了白玉曦的回答。
而正当白玉曦开口之时,不远处霍然传来一声狼嚎,花梓听得出是狼女的声音,而狼嚎过后,思茗已忿然震袖离去。
白玉曦的回答,到底是没听到。
花梓捏着拳头笑容僵硬,她想,是时候找个好男人把狼女嫁了。
硕大的雨点儿将沙子打出一个个小小的坑窝,白玉曦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背后,冷声道:“出来罢,别藏了!”
花梓贴着墙壁屏住呼吸,按戏文里讲,应是她刚要现身,忽而有人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说句:“原来你早就知道!”而自己便可在此处继续潜伏窃听。
她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出来说那句话,心想,再等等,说不定那人在等她出来呢。
白玉曦显然是等不及了,拉长了声调颇有些无奈:“玉~花~梓~”
这让花梓十分敬佩,没想到白玉曦还会拖长音,且在拖长音的同时依然透着冷冰冰的慑人气魄。
他真是个奇男子啊,如此想来,跟刚刚那个奇女子倒颇为般配,这让她心中大为不悦。
然不悦归不悦,实力不济便不能过于任性随意,说到底她打不过白玉曦就要服软,更何况她还依仗着白玉曦的药治头疼呢。
故而,花梓老老实实走出檐下,垂手而立,将刚刚那一番复杂心思全数隐藏,盯着*的鞋尖儿认错道:“偷听非君子所为,虽说我是女子。”
雨水顺着发丝流到眼帘,她十分豪爽地抹了把脸,继续道:“我本在墙角赏雨,偶遇你们二位,真是巧。我并没偷听到什么要紧的,以后你们说话也提防着些,隔墙有耳,隔着墙角也可能有耳的。”
她如此一番话说完,细数下来,喝了三口雨水,而正待喝第四口时,头上已被油纸伞笼住。
近在咫尺,一柄竹伞下,白玉曦低头望着她,眉头紧皱,每每望着白玉曦,花梓都想伸手抚平他的眉头,然终于一直没敢动手。
因为怕他一个不高兴,自己便骨折了。
“你就是这样认错的?”即使花梓很用力地垂着头,他还是能看到她的脸,这真是件让人沮丧的事儿:“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别人。”
耳畔充盈着雨水敲打油纸伞的声音,花梓心中极为混乱,若态度端正地认错道歉,白玉曦或许会心满意足,而心满意足后的表现就是抽身离去,将自己弃至雨中。
若选择不道歉,那白玉曦或许会心生不悦,而心生不悦后的表现也是抽身离去,将自己弃至雨中。
故而,她觉着沉默是为上策。
白玉曦冰凉的手指触及她的发际时,花梓凛然一抖,险些坐到沙滩上。
白玉曦上前一步扶住她,足下深深浅浅几个脚印,而许多被雨水打湿的沙子黏在花梓鞋子上,稍稍移步便十分难受。
扶住花梓,白玉曦一本正经正了正衣襟:“刚摸了姑娘的脸非礼也,虽说食色性也,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没有美人,丑女也将就罢。我只是微微抬手,却碰到了姑娘的脸,真是巧。我并没仔细抚摸姑娘肌肤,不妨事。以后你也要提防着些,人心险恶,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是没可能的。”言罢,果不其然,打算抽身离去,将花梓弃至雨中。
花梓想,沉默没用也就罢了,他如此占了便宜还讽刺挖苦一通,最不可原谅是说什么“丑女也将就罢”。
不就是毁个容吗?自己这张脸明明还有许多可以继续毁下去的可能,怎能算丑?
谁给他的勇气让他如此放肆地戏弄自己?
当然,这些带有挑衅意味且气势不凡的抗议只适合在心中默默呐喊。
第一百二十二章 妖女?
雨水成灾,顺着头顶肆意流淌。
自古英雄能屈能伸,忍辱负重十年后保不准又是一条好汉,花梓如此思索着,毫不犹豫脱下鞋袜,赤足奔跑,追上白玉曦,钻到他伞下,然后侧头眄向他。
白玉曦余光扫过,瞧见她拎着鞋子,微微一愣,然并未止步,脸上却慢慢漾开笑意。
花梓望着他的笑容流连忘返,仿佛瞧见早春的霜花乍落,薄冰初融,随之而来,是心底无限的暖意融融。
身后,是两串长长的脚印,一排中规中矩,一排歪曲凌乱。
而不远处,杜卓正坐在沙滩上,撑着伞,望着海,一阵唏嘘感慨:“沧海一粟,沧海一粟啊……”
狼女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嚷道:“小爷饿了,你去给小爷找吃的!”
杜卓“哎呦”一声,随后深深叹口气,斜撑着伞仰面望向狼女。
她正站在雨里,直勾勾望着他。
杜卓十分讶异,她站在如此滂沱大雨里,眼睛竟能一眨不眨,真神人也!顿时,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来,坐!”杜卓拍了拍身边的沙子:“人生在世,不能总想着吃喝,作为女子,更要注重吃喝之外的事物,例如衣着妆容,琴棋书画,以及难得一遇的美丽景致。”
他还欲说下去,却听到狼女又是一声狼嚎,刺破干云霄。
杜卓嗖一下站起身,毕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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