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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紧急会议。说这些天来,大学生差不多天天上街游行。据消息,省城各大学已串联起来,明天上午举行大游行。省委要求省市机关,所有干部职工都整好队,到黄河大道指定位置,不参加游行,只喊由省委宣传部统一拟订的口号。贾书记要我带队,汪明领呼口号。具体组织工作由秘书长、办公室主任负责。我不愿带队,贾书记说省委规定党组成员不参加。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只好带着团省委机关和团校职工,到达黄河大道一旁的人行道上指定的位置。我们刚到不久,就看到工大、师大的学生队伍沿黄河大道由西向东开过来,后面是其他大学。估计是到省委去。这些大学生,打着各种各样名目繁多的红卫兵战斗队、造反队的队旗。有的游行队伍里还有汽车,车上架着大喇叭,广播他们的宣言、口号。
学生的游行队伍一到我们面前,我便叫汪明领呼口号。我听后觉得,我们与学生的口号相同的只有:**万岁!**万岁!不同的是,学生们喊着:全市人民团结起来,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打倒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捍卫**的革命路线!造反有理!而我们喊的是:打倒一切牛鬼蛇神!谨防政治扒手!谨防有人捞稻草!很明显,我们这些不同的口号是针对学生的。大约两个多小时,学生队伍才走完。江汉大学的队伍过来时,我特别注意,人数不多,也没现雪梅和芦萍她们,我心里便放心多了。
这次学生大游行过后,我感到我们的报纸越来越难办,稿子越来越难编了。自从省报文艺版出了事,我便更加小心翼翼。这天,我和婉云都在埋头编稿,宁欣然进来了。他是位性格开朗的人,虽是总编,却没有架子,常和大家开玩笑,讲笑话。可是最近他总是愁眉苦脸,不苟言笑。以往他一进我们办公室,就笑哈哈地说这说那、问这问那。今天他是悄无声息地进来的,站在我身后,伸着头看我编稿,像老师看学生做作业似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我也不敢抬头望他,是不是我编的稿子有问题?红卫兵又要来造反?
第三十一章 江河奔腾急(1)
过了半天,宁总转到我桌对面,突然说:“你可要左也推敲,右也推敲,左也想右也想,上也看下也看。”
婉云和我都抬头望着他,觉得他神色凝重。
婉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们编稿不认真?”
宁总摇着头苦笑道:“我是说要好好想想稿子里有没有可能会理解成其他意思,不要让人说我们包藏什么祸心,影射什么的。”
婉云笑道:“想必宁总又听到什么消息了。”
“我刚才与省报和中青报通电话。”宁欣然说,“前天上午,又有许多学生围攻《扬子日报》(省报),说他们的社论是方向错误,包藏祸心。又说文艺版上有的诗是影射什么的。”他说着又转向我,“所以,我反复跟你说,你选编的诗也好,小说也好,散文也好,还有画,都要非常明朗,不要含蓄,只能有一种理解,不可有其他理解。我举个例子给你听,就象那歌: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婉云笑着接口道:“就是好,就是好。”
宁总笑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好。”
我也笑起来说:“可是文艺作品是一种形象作品,诗要有意境,给人韵味,给人咀嚼、想象的空间。歌词可以直白,甚至是口号,但它还是要借助曲谱,以插上形象的翅膀飞翔起来,以鼓舞人,感染人。而其他的文艺作品本身都需要形象、意境。事实上好的歌词也具有诗的意境。”
宁总说:“哎呀!我的小萧哎,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在目前情况下,你还是给我明朗一点吧!免得让我提心吊胆。”
“宁总哎!”我说,“我有个办法,不会给你找麻烦。”
“什么办法?”宁总望着我。
“将文艺版停了。”我说。
婉云也说:“照这样下去还不如停了好。”
“哈哈!停了,停了。”宁总笑道,“刚才采编组要求他们那个版停办,现在你们文艺组也提出要停,那我这个总编也不要当了。”
“他们为什么要停?”婉云问。
“他们到许多大学去采访,校团委基本瘫痪,你总不能去采访这个造反队,那个战斗队吧!? 这种稿子谁敢?了省委不找我算帐?”宁总说,“其实,许多工厂也成立了战斗队,剩下的就是农村,恐怕也平静不了几天。”
我说:“干脆,都新华社通稿。”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宁总说,“不过,这要请示党组和省委宣传部。”
我们议论了半天,不置可否。
婉云又问:“宁总,你刚才不是说跟中青报通电话了吗?北京有什么动向?”
宁欣然犹豫了半天,说:“有一条重大消息,不知是否可靠。”
我和婉云都催着问:“什么重大消息?”
“如果是实,那真是晴天霹雳,将要震动整个中国大地,甚至震撼全世界!”宁总想了想,“我不相信,也不敢随便说。”
我们俩更急着要求宁总告诉我们,可他只是笑了笑说:“小萧哎,你别急着打听消息,要集中思想集中精力选编好稿件,顺口溜、口号都行,只要不给我找麻烦就好。什么意境啊、韵味啊,暂时都放一边。”
我看着宁欣然走去的背影,心想,他有他的难处,他是总编,对上对下他都要负责,在这动荡时期还是以稳为妥。
八月十六日,贾书记又召开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除党组和文革领导小组成员外,还有各部、室、报社、团校的负责人。贾书记说:“省委召开了会议,就当前运动作了部署,一、要认真学习贯彻八月八日**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的《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二、据悉,**将于后天在**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群众和红卫兵。届时,省城学生可能会举行**。省委要求省市机关除值班外,包括我在内,全部上街,还象上次到黄河大道指定的位置,所有人都戴上红卫兵袖章。”
第三十一章 江河奔腾急(2)
我正想,这次贾书记亲自参加了,可以不要我带队了。谁知贾书记又指着我说:“小萧哎,这次还由你带队。”
我很纳闷,为什么老是要我出面,要我带队呢?上回贾书记说他对这次文化大革命也不知怎么搞,是不是他们这些领导真的不理解,不愿介入,而要我这个工人出身的小干部出面挡一挡呢?因此,我忙说:“贾书记,你都亲自参加了,还要我带队干嘛?”
贾书记笑道:“你是领导组成员,年龄又小,跟大学生差不多,戴上袖章象个红卫兵。我们这些老家伙,虽说保卫**人人有责,但戴上袖章总有点――倒像个老卫兵。”
大家都笑起来说:“就是就是,还是小萧带队好。”
我推辞不掉,只好答应。贾书记又说:“具体组织还是秘书长。办公室负责在明天下午之前把袖章做好,所有的人都要把红色《**语录》带上,领呼口号仍由汪明。团校的袖章由团校自己做,准时把队伍拉过来。”
会一散,贾书记又对宁欣然说:“报纸最近要集中宣传十六条,后天**接见红卫兵,要全文转新华社通稿。至于文艺组和采编组提出的停办问题,待我给省委汇报后再说,暂时维持现状。”
宁欣然点点头,说:“好。”
公元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一早我便起床,匆匆吃了早饭,我想再检查一下一些具体事是否都落实了,刚走到办公室行政科门口,迎面碰着邢科长,他手上拿着一根很长的大竹杆,见了我就说红卫兵袖章昨晚就下去了。他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只红卫兵袖章递给我,我套到左臂上,看了看说很好。我问他团校几时到?他说刚电话联系七点一刻到。我又指着他手中的竹杆说,拿这干嘛?他说秘书长叫他把团省委的大旗也打起来。我说安排谁扛?他说他扛。我说:“我比你年轻,我来扛。”他忙笑道:“不能不能,你是领队的,扛着不像。”
我在团省委的院子里,将队伍整理好,包括团校近两百人,我见贾书记、各部部长等负责同志都站在队伍里,大家左臂上都戴着红卫兵袖章,右手握着《**语录》。邢科长双手握着共青团长江省委的大旗站在第一位。我觉得这次队伍不象上次拉拉沓沓,整齐多了,也雄壮多了。我请示贾书记有没有话说,他摇摇头,我便喊道:“按三路纵队,立正!出!”
我将队伍带到指定位置。不多时,省委机关,省政府机关,各厅局、市直机关,都6续到达,站在黄河大道两旁的人行道上。大道中心,除了维持秩序的警察,没有其他人走动,整个街心空荡荡的。我们像夹道欢迎什么大人物似的在那里等候着。
没过多久,学生队伍象上次一样,仍然是由西向东开过来了,领头的还是长江工业大学。这次,各个学校都把校牌搬出来了,有的校牌几乎有黄河大道宽。校牌后面就是卡车,卡车上架着大喇叭。学生队伍比我们整齐得多,差不多都是十六人一排,十六行组成一个方阵,一个学校有十几个方阵,学生在前,老师在后,相比之下,老师的队伍比较松松垮垮。许多学校最前面的一个方阵,穿的一色绿军装,腰间扎着皮带,除了没有领章帽徽,跟解放军差不多。所有游行的人左臂上都戴着红卫兵袖章,右手拿着红色《**语录》。每个方阵前都有一面造反队(团)的大旗,有的叫井冈山,有的叫黄河,有的叫遵义等等五花八门的名称。旗子后面是横牌标语。
第三十一章 江河奔腾急(3)
学生队伍快要到我们跟前的时候,汪明便领头呼起口号,大家就跟着举起《**语录》喊起来。这次我们呼的口号比上次增加了四条:学习十六条!贯彻十六条!宣传十六条!捍卫十六条!我们一呼,旁边和街对面人行道上的机关队伍也都呼起来,此起彼伏。
学生喊口号不象我们领一句喊一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红色《**语录》,踏着前进的步伐,很有节奏地呼喊着:
**――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
革――命――无罪!
造――反――有理!
每个方阵的学生们,在呼喊口号的同时,随着口号的节拍,整齐地挥动着手中的小本本――红色《**语录》,整个方阵红光一闪一闪,此起彼落,一个方阵接着一个方阵。整个黄河大道象一条红色的河流,一浪接着一浪向前涌进。
口号一停,学生们又踏着脚步唱起《**语录》歌,这些**语录,差不多人人都会背会唱,我们队伍后面很多看热闹的人,有的就跟着学生一道唱起来,有的小声地哼着:
革――命!
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
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革命是暴动!
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暴烈的行――动。
歌声一停,架在汽车头上的大喇叭突然呼叫起来:“炮――打――司令部!”
我一听这个口号,心中为之一震,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转身问站在我身后的婉云和宁欣然:“他们喊的什么?”
婉云好象也有些震惊地说:“你耳朵有问题呀?” 接着她又小声告诉我,“炮打司令部。”
我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什么司令部?这些学生胆子真大。”
“不是学生胆子大。”宁总笑着对我和婉云说,“你们俩那天问我有什么重大消息,就是这个。现在核实了,这是八月五日,**写的一张大字报,题目就叫《炮打司令部》。”
“啊!**亲自写的?”我更加震惊了,“打谁呢?”
“你不要问。”宁总拍着我的肩膀,指着正在向我们这边开来的又一所大学汽车头上的大喇叭说,“你听。”
我转身一看,一俩汽车头上的大喇叭正在呼喊:
“打倒中国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学生喊过口号后,接着又唱起**语录歌: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
千条万绪,归根结底
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
造――反有――理。
大约是九点多钟的时候,所有的大喇叭,都同时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接见红卫兵的实况。当听到**洪亮的声音时,**广场的欢呼声和我们黄河大道的欢呼声,我觉得好象是融为一体了。
这声音震撼着我,也震撼着黄河大道两旁高耸入云的楼群。我遥望着由西向东浩浩荡荡的旗海红流,心想,难怪那天宁总说:这消息将震撼整个中国大地!震撼整个世界!
我正茫然地看着这股洪流,突然听到有人喊道:“萧长玉!”
我抬头一看,是江汉大学的芦萍,她从队伍中跑出来,把我拉到旁边,说:“龙雪梅病了。”
我惊问:“什么时候病的?我怎么不知道?”
“一个多礼拜了。” 芦萍说。
我忙说:“请你告诉雪梅,我下午两点钟去接她。”
芦萍点点头,就跑进队伍里去了。
第三十一章 江河奔腾急(4)
雪梅生病,这是我始料不到的。她的身体一直很好,这些年来除了偶尔生两天感冒,从没听说她得过什么病,就连三年灾害期间,她也没生过病,怎么这次生病呢?我心里非常不安,也无心思再看这种游行,若不是让我带队,我一定会立刻就赶到她学校去。
大街上乱哄哄的,我感到非常烦。游行队伍也好,大喇叭也好,呼些什么,喊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见,我只希望这次游行快快结束,我好赶快去见雪梅。
好不容易散了,回机关的路上,我就向宁总请了假,又跟婉云打了招呼。匆匆赶到食堂扒了几口饭,又匆匆赶到公交车站。一路上我都在揣测雪梅生了什么病,重不重,她会不会瘦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是怕我担心,影响工作,就象我摔伤了不告诉她一样。不对,上次她离开我的时候,身体还好得很,脸都红扑扑的,不可能生重病,最多得感冒。我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多问芦萍一句。这个芦萍也是,为什么不说雪梅生什么病呢?也不能怪芦萍,她当时要赶游行队伍。对了,很可能是雪梅不愿参加游行,佯装生病。因为她本来就不愿参加这些运动,我也劝她不要介入这些政治运动,以免招惹是非。对!雪梅肯定不是生病,她是逃避游行,肯定是这样。想到这些我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
下了公交车,我就直往江汉大学奔去。老远我便见雪梅和芦萍出了学校大门,朝我这边走来。我连忙边跑边喊。雪梅听到我的呼喊,丢下芦萍迎面向我跑来。
她不顾芦萍跟在身后,双手搂着我的脖子伏在我的胸前哭起来。我忙问她生了什么病,可好了一些,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到我那里去。她不回答我,只是哭。
芦萍也跑过来,站在雪梅身后,望着我说:“她没有生病。”
“那你不是说她生病了?”我说,“吓了我一大跳。”
“那时我要赶游行队伍,那么多人我也不好说,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芦萍说,“我当时只想叫你来看她。”
我拍着雪梅的背问芦萍:“那她哭什么?”
芦萍愣了半天,说:“有人贴她的大字报。”
我惊讶地说:“贴她大字报?她有什么可贴的?谁贴的?“
“没署名,从大字报的字迹来看,是人事处的那个干事。”芦萍不平地说,“那个家伙很卑鄙,是个小人,过去他追过几个女同学,人家不干,他就想办法报复人家。”
我很气愤地说:“这种小人,不值得计较,走!回家去。”我说着就拉雪梅去乘公交车。
雪梅脱开我的手说:“我不去,你和哥嫂他们都上班,我在那里也着急,在学校还有芦萍她们陪我。”
“我怕你看了大字报又生气。”我说。
“早撕了。”芦萍说,“我们许多同学在那张大字报边上贴了许多小字报,骂那个人是小爬虫,小扒手,小人。想转移大方向,借机捞稻草。结果不到两天,那张大字报和小字报就不翼而飞了。”
“肯定是那个人自己撕的。”我说,“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浪淘沙,泥沙俱下,他自己怕暴露自己丑陋的嘴脸,偷偷把它撕掉。”
“我们也是这样猜想的。”芦萍又对雪梅说,“你不回去也好,我们没事在学校玩。等到星期六我俩一道回去,我有两三个礼拜没回家看爸妈了。”
我想了想说:“好吧。”
“你跟我到学校去。” 雪梅说,“到我们宿舍去,我把具体情况告诉你。”
第三十一章 江河奔腾急(5)
“我不想听,从小到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我说,“我也不愿给你惹是非。”
“你说这什么话?” 雪梅有些生气地说,“学校许多人都知道我们俩的关系,我就是要他们看看你。”
“就是就是。”芦萍帮腔说,“除了一、二年级,从江城过来的师生很多人都知道你,有些人还很崇拜你,你现在又是大记者,同学们见了你肯定会围上来问这问那。”
“那就更不能去了。”我说,“我们有规定,对当前的学生运动,不允许说三道四。”
芦萍噘着嘴说:“看来请不动了。”
我笑道:“你说哪里话。”
“喂!萧长玉,你既然不愿到学校去,我出个主意。”芦萍指着学校旁边的山,对我说,“现在才两点钟,你的时间宝贵,是我说雪梅病了,把你骗来的,你就陪她到那巫山上去玩玩吧。”
“这个主意好。”我说。
雪梅又对芦萍说:“那我们一道去玩。”
芦萍笑道:“我还有事呢!”说着她便往学校跑去。
巫山在省城的西南,我还是在厂里过团日来游玩过几次。山下有许多花卉,象月季、杜鹃、玫瑰等。山腰以上有许多奇松怪石。我和雪梅先在山下看了一会花卉,一路上多半是我指点这花好看那花好看,雪梅很少说话,偶尔附和几句。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便找了一块树阴较大,较平的石头坐了下来。
我侧着脸笑道:“你怎么不说话?还在想那些事,有什么值得想的?”
半晌,雪梅突然问:“我是美女蛇吗?”
我哈哈笑道:“你是美女,但不是蛇,是龙,是龙女。你小的时候,大姑姑就说你是龙女。”
“别再逗我了,我都气死了。”雪梅说,“那大字报就是这么说的,说我缠着省里一个党员干部,居心不良。”
“好好好!”我说,“这个党员干部,是不点名的指我了。蛇有什么不好?白蛇传中的白娘子就是蛇,何况你还是美女蛇,我还嫌你缠得不够呢。来!你把我搂得紧紧的,缠得紧紧的。” 我说着就拉着她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来。
她把手抽回去,说:“人家心里都烦死了,你还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说,“我是真的嫌你缠得不够。我还该感谢那个人呢。”
“我恨死他了,还感谢呢!”雪梅气恼地说,“他还在大字报上说我家是大地主,说我爸妈在海外,说我是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怀疑我是我爸妈留下的小特务。我是小特务吗?”说着她便扑到我的怀里哭起来,“长玉哥,你说,我是小特务吗?”
我一听这话,心里非常恼火:“这简直是血口喷人!无稽之谈。你从三四岁开始就和我在一起,后来虽然离开一段,那是到你大伯那里去了,你大伯大妈都是解放军的高级军官。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对你更了解。” 我越说越气,倏地站起来,“走!我去找他。这人真可恶!”
“可是――” 雪梅也站起来挡在我面前,犹豫半天说,“那大字报早就没了,又没署名,他不承认,你去找谁呢?”
“我去找校党委。”我边走边说。
“校领导早都不知道跑哪去了。”雪梅跟在我身边说,“我找过的,只找到教务长,他说全校那么多大字报,绝大部分都是不实之词,要我别放在心上。他说他的大字报,还有校长、书记的大字报。比我多几十倍,不理睬,随他去。”
我觉得教务长的话也有道理,但我还是愤愤不平地说:“这种人品质恶劣,借运动之机搞个人报复。写你大字报的这个人,你得罪过他吗?”
“你还记得第一次到江城,你陪我到锅炉房烧信吗?”雪梅问。
“记得。”我说。
雪梅说:“那些信中就有他的几封,我没看就把它烧了。后来,他找我要信,我说没收到,我说我已有男朋友了。但他还是老缠着我,还威胁我,我没法,就告诉他领导。”
“他就怀恨在心。”我说,“如果你要是跟他谈恋爱,你就既不是美女蛇,也不是小特务了,岂有此理!这个人很卑鄙,别理他,反正你只有一两年就要毕业了。”
雪梅忧心忡忡地说:“毕业迟早都不碍事,我现在最害怕的是……”她欲说又止。
我等着她说,可她不说,我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问:“你害怕什么?”
她抬起满含泪水的双眼,望了我好一阵,又扑到我胸前痛哭起来。
第三十二章 风雨摧百花(1)
雪梅抱着我的脖子。脸贴着我的胸前,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来,哽咽地说:“ 我好害怕失去你。”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用手擦着她脸上的泪,说:“你怎么会失去我?这从何说起。”
“其实,我自从上大学,就开始朦胧地有这种感觉。” 她流着泪说,“这次,我更感觉到我的家庭出身对我们俩的关系是多么大的威胁。那张大字报对我本人来说,我根本不在意。可它对我的震动太大了。这几天我都在想,你的家庭出身那么好,你又是工人,又是党员,又是干部……”
我打断她的话说:“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在乎。”
她睁着泪眼望着我,说:“可我在乎呀!”
我生气地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跟我毁约吗?你别忘了,龙山上我们有《婚誓》!”我说着,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她忙追上我,抓着我的胳膊,拦着我哀求道:“长玉哥哥,长玉哥哥,你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怕影响你的前途。”
“我说过,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官,那个官。”我一脸怒气地昂着头,也不看她,只管说,“我在厂里也好,团省委也好,我知道许多人的老婆家庭出身跟你差不多,有的本人家庭就是大地主,不是照样当厂长、当书记、当部长吗?”
她象小孩子一样,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把我的衣扣解开了又扣上,扣上了又解开,轻声地说:“可我就是这么想的嘛。”
我看着她纯朴可爱的样儿,心里一阵难受,倏地将她搂在胸前,抚摸着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你的脾气。你的心思我知道,那张大字报虽是不实之词,但它对你的打击太大了,象你这样纯朴善良、文文静静,还没涉世的女孩子,突然出现了这个问题,精神上是难以承受的,想入非非也是难免的,我是理解的。”
我将她撒在脸上的鬓理了理,用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又说:“你不要想那些,我还是你原来的长玉哥,还是龙山上的那个长玉哥。”
她听我说了这些,又哭了起来。
“你放心,你的家庭不会影响你,更不会影响我,我的前途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我说到此,蓦然想到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便问:“你大伯家庭出身如何?”
她睁着眼望着我说:“你不是知道吗?”
“是呀!我知道,你更知道。”我说,“他还不是当我们党的将军?这说明出身不能选择,前途自己可以选择。”
雪梅默默地望着我。
我们又默默地走了一段山路,又是一片百花盛开的地方。我想将她的心绪调节开来,便指着各种各样的花向她评述,可她仍无兴致。谁知,此时又来了一阵狂风暴雨,我们忙躲到亭子里去。我看着那些被狂风暴雨袭击得东倒西歪的惨景,有的甚至爬在泥巴里,心里很是不忍。
我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尤其这夏天,刚才天气还好好的,这暴风雨说来就来了,看把这些花打得东倒西歪的。”
雪梅抬头看看天,又看着那些被摧残的花卉,仍没有说话。
我一只手臂挽着她的臂膀,说:“好啦!不说这些,也不要想这些了,你也不要钻牛角尖了,好不好?”我在她脸庞抚摸了一下,又笑道:“雨停了,走吧!我们下山去搞点吃的。”
今天雪梅的胃口不太好,在我的一再劝说下,她才勉强地吃了一些面条。吃了晚饭,我还是劝她跟我一道回去,她说今天才星期二,还有好几天才礼拜,她一个人在家着急,还影响我上班,等到星期六她再回去。我只好反复劝她,不要想那些,不值得计较。不管生什么情况,我永远不会离开她,要她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和芦萍她们在一起玩。她都点头答应了。
第三十二章 风雨摧百花(2)
从饭店出来,我准备送雪梅回校,路上,我尽量逗她玩,逗她笑,她的情绪也好转了。快到校大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芦萍等五六个男女同学,其中好几位是我第一次到江城找雪梅认识的,他们一窝蜂地涌上来。
芦萍说:“我就知道你们俩个要回来了,所以我就邀了丹丹她们来迎接。怎么样?没淋着雨吧?”
“没有。”我说,“下雨时,我们正在亭子里。”
其他同学也都围上来向我问这问那,问我有没有新消息,问我对文化大革命的看法。我说我们的消息还没有学生来得快,而且不见红头文件还不能随便说,她们便不再追问。
芦萍又告诉我,说北大、清华来了好多学生,到工大、师大,还到他们学校,说**支持红卫兵运动,说他们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鼓励他们去串联,北边的可以南下,南边的可以北上。芦萍说她们正在准备出去串联,她想约雪梅跟她们一道出去,问我同意不同意。
我笑道:“雪梅的事由她自己做主,她愿意去,我当然支持。”
雪梅说:“这事我得考虑考虑。”
芦萍对雪梅笑道:“又舍不得离开你的长玉哥。”
大家都笑起来。
我又对芦萍和同学们说:“雪梅的情绪不大好,她自幼到现在还没经过这样的风浪,请同学们多开导开导她。”
同学们说:“那个家伙是小爬虫,不搞走资派,贴我们学生的大字报,算什么东西,我们见到他,就骂他、臭他。”
芦萍和丹丹说:“你放心吧!我们负责让雪梅笑起来。”
我要雪梅跟同学们一道回学校去,他们硬是要送我到公交车站。我站在车里,见雪梅挥着手,两眼含着泪,好象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坐在车上还是放心不下,雪梅是跟我一块长大的,她是那样的单纯、天真,虽然自幼离开父母,那时毕竟只有两三岁,连父母像什么样都没有印象。自从在龙山的龙眼里认识了我,就一直是快快乐乐,其间虽有一段时间与我分别的痛苦,可那是思念。而这次,是一种突然的,从天而降的,毫无思想准备的,莫名其妙的打击。这对一个善良、纯朴的女孩是多么沉痛、多么不公、多么难以承受的打击。我知道,这种打击对于她自己来说,也许她还不在乎,可她最害怕的是担心波及到我,影响到我,这是她最不能承受的,也是最痛苦的。虽然我明确跟她说,我不在乎。可她在乎。这会象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她的心头,我要想办法把这块石头搬掉。可我又不知自己有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将它搬掉。
她很害怕,我也很害怕。她害怕失去我,我害怕失去她。
我怀着焦急不安的心情离开她,又怀着焦急不安的心情等待她。
第二天早晨一上班,宁欣然总编就召开报社全体人员会议。我走进会议室,就现宁总一脸气呼呼的样子,两臂伏在主持会议的桌子上,手下还压着一张报纸,真像老虎一样虎视眈眈望着坐在下面的每个人。我看每个人的桌面上都放着一张我们的报纸。见此情景,我便悄悄走到汪明边上的一个位置坐下,小声问汪明:“什么事?这么紧张。”
汪明用肘拐捣捣我:“等会你就知道了。”
宁总见人都到齐了,便咳嗽一声说:“在没开会之前,大家先看报,主要是找找有没有错别字。”
大家都埋头看报。好半天,宁总问:“谁现了问题?”
无人答话,我悄声问汪明:“你现了吗?”
第三十二章 风雨摧百花(3)
汪明用手指着头版通栏标题中的一个字。
我轻声惊呼:“啊!”
宁总指着我问:“小萧,你现了吗?”
我摇摇头说:“是汪明现的。”
宁总举着报纸,说:“你们看,这么大的一个通栏标题,‘高举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旗帜’,‘无’字却成了‘元’字,这么多双眼睛,居然都现不了。”他说着,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报纸放下。
大家又重新看报。会议室立刻乱了起来。
有的说:“这是重大政治事故。”
有的说:“我都看了好多遍,怎么就没看见呢?”
有的说:“赶快把报纸收回,否则,十几万份报纸出去,影响太大了。”
有的说:“这下子团省委可要热闹了,红卫兵马上就要来造反了。”
负责头版的政治组组长尉志华哭丧着脸,站起来说:“宁总,我赶快到邮局去,通知他们停、收回。然后我再回来写检查,请组织处理。”
宁欣然用手压了压,示意他不要去:“你坐下。现在正式开会。先,要表扬汪明同志,是他使我们避免了这一重大政治事故。昨天夜里十二点,他突然从印刷厂跑回来敲我的门,把报纸给我一看,当时,我就吓了一身汗。我问小汪是否印完,他说卷筒机刚转不久,他伸手拿了一张坐在旁边看,突然现了问题,立即叫停机,还好。只印了两千多份。我披上衣服跟他跑到印刷厂,把头版拆下来,改了字重新铸版上机。”他说着从手下抽出另一张报纸,“这是改后的报纸。”
大家紧张的心情这才稍松了一下,舒了一口气。有的说:“太玄了,太玄了!”有的说:“真是有惊无险。”
尉志华忙跑到汪明跟前,满含激动的泪水,说:“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你了!”
“是的,我们都得感谢他。” 宁总要尉志华回到座位上坐下,又说:“按分工职责,小汪把大样送到印刷厂,他就可以回来睡大觉。可他硬是等到上机,还抽出一张详细看了一遍。这就是张思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按正常出报时间,今晨四点,邮局的汽车就到印刷厂拉报,现在报纸已经到读者手里了。可想而知,这十几万份报纸会产生多大的政治影响。真是不寒而栗!”
宁总指着尉志华说:“如果已成了事实,恐怕不是你做检查,而是我要请罪啊!就是现在我也还要向党组检讨。”
宁总见尉志华低着头,大家都不作声,又说:“好吧!下面请大家议一议,以后如何杜绝这种事故的生。”
沉默了一阵之后,大家便七嘴八舌纷纷表建议。
婉云说:“我看还是要认真,坚持原来的两审、三校制,每版三次校对,分别由三人校,每校必签字。关键是认真,**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不认真,什么好办法也不行。不要因为社会上乱轰轰我们也乱起来,思想不在焉、不集中,就容易出错。”
尉志华说:“我的错误,会后我检讨。我还建议:各组组长看大样,要着重看大小标题,**语录,常用政治术语,越是最熟悉的越是要小心,象这期报纸我看了好多遍,无产阶级一读而过,没现‘无’字成了‘元’字。”
我接着说:“尉组长说的有道理,我刚才看几遍也没看出,还是汪明告诉我的。我建议,我们能否跟印刷厂商量,也象省报一样,将**万岁!**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等专用词组,凡是能浇铸在一起的都铸到一起。”
第三十二章 风雨摧百花(4)
婉云又补充说:“我建议,实行第一读者制,每期报纸付印前,除小汪送大样去,各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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