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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多到达省城银河,下了火车,就现车站上到处是大标语。我粗略看了一些,觉得这些标语的内容是截然对立的,一边是:一?二八夺权好得很,另一边就是:一?二八夺权糟得很。一字之差,反映了两种观点。我本想先到哥嫂那里去,将我去杭州的情况跟他们说一说,又考虑他们可能都上班去了,还是晚上去吧。我又想沿途看看街上的大字报,便拎着包顺黄河大道往团省委去。走到省委门口,我看省委大门被围得水泄不通,连黄河大道都被堵塞。我便挤进去,想看个究竟。
进了省委大院,老远见于主席站在省委办公大楼的台阶上,劝大家不要挤。我便挤上去喊他。于主席一见是我,忙喊道:“萧长玉!你拎着包干什么?春节哪里去了?我怎么没见着你?”说着便走下台阶。
“我跟雪梅到杭州去了,我还没去给你拜年呢!”我说着又问,“你怎么又到省委来了?”
于主席说:“嗨!长玉,你不知道,这几天糟派天天到省委来闹事,又跟上次一样,市里通知我们厂派些基干民兵来维持秩序,厂里叫我和丁科长各带两百人,轮流来。主要是劝说他们不要进办公楼。”
“听你说‘糟派’,什么是‘糟派’?”
“说来话长。”于主席说:“一?二八夺权后,有些造反派头头未能进省领导班子,有意见。结果就分成两大派。好派以八?一八兵团工大纵队和工一师为主,糟派以八?一八兵团江大纵队和工三师为主。分别成立了好派总司令部和糟派总司令部。好派说一?二八夺权好得很,糟派说一?二八夺权糟得很。两派闹得不可开交。糟派就来围攻省委,找宋光。”
我说:“宋光是省军区司令,找他干什么?”
“宋光是奉命支左的。”于主席说,“糟派说他支一派压一派,说好派中大多数都是保字号,造反比较迟。弄得宋光日子很不好过,天天在和两派谈判,可是两派互不相让。”于主席说着又指着院子里的人群,“你看,大楼里面在谈判,这外边一群一群在大辩论,针锋相对,互不两立。”
“这叫造什么反?分明是在为自己争权夺利嘛!”我说。
“正是。现在从省里、市里到各单位,只要是没进班子,或者是进了班子没当上主要领导,就另立山头搞分裂,闹得不可开交。” 于主席说着又问,“怎么样,杭州之行小龙(雪梅)的伯父伯母高兴吧?对你的看法不错吧?”
我笑道:“他们对我都很好,准备运动后期,雪梅毕业了就让我们结婚。”
于主席一听,连说:“好!好!总算双方家长都同意了。”
又一批人要往大楼里冲,有人喊于主席快去,于主席说:“你看,这些楼外的人是在给里面谈判施加压力,我得去阻止。” 说着便离开了我向大楼门口挤去。
我在省委前院转了一圈,浏览一些大字报。在琳琅满目的大字报中,我突然现一张是我们团省委造反团写的,大标题很醒目:“必须推倒重来。”我忙凑上前去看,内容主要是三条:一是原省革委会人选,不能代表各造反派;二是xxx是走资派,不能代表革命的领导干部;三是省直机关造反派应有一定名额。
第四十二章 大地红海洋(2)
我正准备详细看的时候,一双手从我身后伸出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挣开手,回头一看:“是你!?汪明。”
“你可回来啦!”汪明笑道:“可把我想死了!”
我捶了他一拳:“你老婆孩子热哄头,想我?假的。”我伸手从包里抓了一把糖给他。
他说:“真的。你走后机关造反团就夺了团省委的权,当时许多人提出要你当团省委革委会副主任,但韩部长说你是老文革成员,老文革是保字号,说原来叫你当造反派头头你都不干,所以没同意。恰恰这时你又不在,婉云他们都埋怨你,说你不该在这时离开机关。”
“夺权之事,我早听说了,我的确不愿干。”我说着又问,“那主任、副主任是哪些人?”
汪明帮我拎着包,边走边说:“主任是乔秘书长,他算领导干部,副主任有宁欣然、孙守成。”
“韩飞没参加?”我问,“他不是早想当团省委书记吗?”
汪明笑道:“他现在的雄心更大了!”
我不解地问:“怎么解释?”
汪明诡谲一笑:“他现在正代表省直机关造反派参加省委大楼里的谈判呐!你刚才看的那张大字报,就是他的主张。”
我笑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摇旗呐喊,为他助威?”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挖苦人?” 汪明瞪我一眼说,“他有孙守成带人在省委后院为他呐喊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我问。
“你还不知道?我不感兴趣。”他说。
我笑道:“我们俩简直是臭味相投。”
汪明也笑起来:“要不然我怎么会跑来给你拎包?”
“这我可不敢当。”我说着又问,“我走了一二十天,机关除了夺权,还有什么新鲜事?”
我们走到街心花园,汪明说歇一会,让他想一想。我们便找了块石条凳坐下。这里说是花园,可是没有围墙,四通八达,只有一些松柏、冬青,还有一些梅树。地上有许多炮竹炸后的碎片,和一些不知从哪里卷来的破烂大字报,风一吹东滚西跑。我转脸问汪明:“这有什么想的?随便说嘛!”
“这就如同你编选稿件一样,总要选新鲜的,有意义的跟你讲嘛!”汪明说,“不然,你会说是老一套。”
“好吧!你想,我倒要看看有什么新意。”我说着便站了起来。
汪明也站起来,在我身后喊道:“喂!萧长玉,有三件事,保证你听了感到新鲜。”
我转过身:“你说说看,先别吹。如果真的新鲜,我奖励你一样珍贵礼品。”
“好!一言为定。”汪明向我走了两步,说:“这第一件事,是‘宝书台’。”
“什么‘宝书台’?”我打断他的话问,“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汪明笑道:“你看你看,我才说三个字,你就感到惊讶、新鲜。看来,我要的一份珍贵礼品是不成问题了。”他接着说,“你走后,机关造反团要求,春节前,每家都要做个宝书台,过去春节向孔夫子拜年,现在向**拜年。你回来得赶快做。”
“别卖关子了。”我说,“宝书台象什么样子?怎么做?你还没告诉我呢!”
汪明说:“就是在宿舍的墙上贴一张**像,两边贴一副:**万岁!**万岁!的对联。像下面放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一个用红纸糊的木盒或硬纸盒子,把你所有的**著作都放到盒子上,这就成了宝书台。”
他这一说,我立刻想起小时候妈妈带我到张家圩拜师,老先生硬要我向孔圣人磕头的情景,于是我说:“我知道了,就象孔夫子的牌位一样,要不要摆香炉,烧香、磕头?”
第四十二章 大地红海洋(3)
“这没说。”汪明说,“不过,现在每天上班,都要带着**语录,集中到会议室,排好队,向着**像三鞠躬,做早请示晚汇报。”
“**也听不到,看不到。”我说,“请示什么?汇报什么?”
“这你别管。”汪明说:“有一套程序,都用红纸写好贴在墙上,有七八条,由头头们按程序领着做,你只要跟着做就行。如果有**像章,也戴上,那就更好。”他说着问我:“你有没有?”
“有。”我说,“你呢?”
汪明将手一摊:“我哪有那个本事?现在谁能搞到**像章,那他不是神通广大,就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好吧!我让你也当一回了不起的人物。”我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三枚**不同时期,不同着装,不同大小的像章,伸到汪明面前,说:“你挑一枚,算我奖励、馈赠给你的珍贵礼物。”
汪明一看惊呼起来:“哇――!小萧,你真有神通,真伟大!”他说着将三枚像章抓着就跑,我追着要,他便跟我在树丛间兜圈子。我叫道:“我还有好多朋友呢!你都拿去,我怎么办?”他这才站住,说:“好吧!退回一枚,我要两枚,下面还有两个新鲜故事呢!”他说着走到我跟前,还我一枚。
我指着他手里的两枚像章说:“这里面有一枚是我赠送给你夫人的,感谢她我去年住院时,她给我熬鸡汤。”
“行行行。那是小事一桩,你还记着干什么?”汪明看着手里的**像章说,“这像章真漂亮,你真有办法,哪来的?”
“你别问。”我说,“你可不要去宣扬,否则,别人找我要,我就没有了。”
其实,我包里还有十几枚,都是雪梅的伯父伯母和雪平从部队里搞来的。当时,**像章出来时极其珍贵,就象开始行**语录一样,大家都抢着要,以搞到语录和像章为荣耀。所以,雪梅就把她伯父伯母和雪平的像章都抢过来给我,而且交待要我给哥嫂和于主席他们。
汪明将一枚最漂亮的像章当场就戴在胸前,高兴得蹦了起来,说:“你怎么不早点回来?早一个星期,我跳‘忠字舞’时,就可戴上了。”
“什么‘忠字舞’?”我新奇地问。
“怎么样?又是新鲜事吧?”汪明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
“快说吧!又卖关子了。”我说。
“这忠字舞嘛――,”汪明拉长声音说,“就是才旦卓玛唱的《敬祝**万寿无疆》的舞蹈。”
“你会唱会跳?”我问。
“嗨!小萧,我不光会跳,”汪明指着我身后的大街说,“我还到这黄河大道上来跳呢!”
“你神经啦!”我说,“人家才旦卓玛是民唱手,是演员,在舞台上唱啊跳啊,表达藏族同胞对**的热爱。你又不是演员,还跑到黄河大道上去跳,那不是出洋相吗?大街上的人一定会说你是疯子。”
汪明忙向我摆手:“你可千万不要这么说,别人听了会说你对**不忠啊!”
“照你这么说,跳个舞就表示忠,那么劳改犯跳个忠字舞,就可以释放了?”我说。
“也不能这样讲。”汪明说,“我还是把到黄河大道跳舞是怎么回事,跟你说吧。大概是去年腊月二十四,三总部(八?一八造反兵团总部,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省直机关造反总司令部)联合出通知,说往年正月初一,机关单位搞团拜,群众串门搞互拜,劳民伤财。今年要移风移俗,组织跳忠字舞,愿意参加的机关、企业、学校、街道都可以报名。”
第四十二章 大地红海洋(4)
“于是你就参加了。”我说。
“岂止我一个人。”汪明说:“除老弱病残、五类分子、走资派,全机关都参加了。”
“都参加?都会跳?”我问。
“谁不参加?不参加人家会说你对**不忠。”汪明说,“机关造反团从省艺校请了一位老师教了半天,大家都会了,很简单,就那么几个动作。”他说着就跳起来,给我看。
我笑着说:“你还真有点舞蹈细胞,跳得还真象那么回事。”
“那当然。”汪明吹嘘地说,“初一早晨,我们一早就赶到火车站。”
“跑到火车站去干嘛?”
“火车站广场是起点。”汪明说,“我们省直排在最前面,街道的老头老奶奶、幼儿园在我们后,最后是省市文艺界。”
“老头老奶奶还跳呀?”
“嗨!萧长玉哎,你没见着,他们跳得可好,可卖劲呢!还化妆。”汪明说,“每个队伍前都是一排**像,一排彩旗,一排乐队或锣鼓,每个人一手拿着红宝书(**语录),一手拿着红绸带,伴着鼓乐,边唱边跳边走,沿黄河大道一直跳到大西门城隍庙。”
我说:“城隍庙里的菩萨,扫‘四旧’时不就被砸了,门被封了?”
汪明接着说:“现在门口竖着一幅**巨幅画像,像两旁是两排红旗,八?一八兵团派八男八女十六个红卫兵在像两边站岗。每一队跳到那里,就向**拜年,三鞠躬,山呼万岁!敬祝**万寿无疆!”
我笑道:“谁想出这个主意,真是壮举,创举!史无前例!”
汪明说:“不仅是壮举,而且是壮观!那天参加跳忠字舞的,恐怕就有四五十万人,郊区农民也来了。一队接一队,从早晨八点一直跳到下午三四点,才跳完走完,整个黄河大道都沸腾起来了!”
“可惜,可惜!”我不无遗憾地说,“我既没能参加,也没能看到这样壮观的场面。”
“怎么样?”汪明笑着问,“这个故事新鲜精彩吧?”
“不错,奇特。”我说着便提起旅行包,汪明还是抢着要帮我拎包,我没让。
我们俩离开街心花园,往机关走去。
“这第三件嘛――不精彩。”汪明想了想说,“不过,也算是大事。”
“噢?”我带着急切而疑问的眼光望着他,“那更应该说出来听一听。”
汪明说:“团省委造反团夺权后,第三天就开了一次批斗会。”
“批斗谁?”我问。
“马、贾、邹三位书记。”汪明说,“可惨呢!把他们三人,各人脖子上套着足有两三斤重的方木牌子,牌子上写着:走资派xxx,那钢丝绳子几乎嵌到颈脖的肉里面。每个人的颈脖后面还插着一个牌子,马、邹的牌子上写着:镇压红卫兵的侩子手。贾的牌子上写的是:资反路线的执行者。还把他们罚跪在小方凳上。”
“这不是残害人吗?”我说,“他们从哪学来这一套?”
“据说,有许多单位都这样,好像不这样,就不是真正的造反派。”汪明说,“除此,还搞一些人陪斗呢!”
“陪斗?谁陪斗?”我打趣地问,“你?”
“我哪够资格?”汪明笑道,“有老郭,老钟、老姚、老王还有老鲁等。”
我吃惊地问:“这么多人陪斗?还加个‘等’字呀!怎么个陪斗法?”
“凡是涉及到谁,就叫谁站到被斗的书记边上,说他们是书记的黑干将,钢杆老保,也挂上预先准备好的黑牌子。”
我说:“原来我就觉得老是抓住人家出身问题、历史问题不放,是一种极左思潮,看来,这些人一上台,左得更可爱。”
第四十二章 大地红海洋(5)
汪明说:“我看造反团是在搞夹嫌报复。尤其是韩部长,他虽不是我们团省委的头头,但他是省直造反派联合会的成员,我们机关造反团实际上是他控制的。这些陪斗的人,多数是处级干部,过去都是同他们关系不好。”
我说:“老郭调来,比我也早不了多少天,与他们也没什么恩怨。”
“这你就不了解了。”汪明说,“郭原是团地委书记,调团省委是准备当副书记的。你想,他这一来,兴致勃勃的韩大部长还有戏唱吗?”
我没有作声。
汪明接着说:“所以,我说他们是夹嫌报复。批斗会上,说郭是黑苗子,是马、贾的一条罪状,批斗可厉害呢!”
“这简直比过去国民党的还乡团还还乡团。”我气愤地说,“那有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谁敢说?”
我们都沉默着。
晚上,我到哥嫂那里去,把杭州之行的情况告诉哥嫂,他们也认为雪梅还小,既然大伯将来能把我们调到一起,就不要急着结婚。哥又要我抽空到厂里去看看老领导,给他们拜拜年,不要到了省里忘了厂里。要是有像章再带两枚去,现在是没有比这更珍贵的礼物了。我说不仅要去厂里,还要去省、市文联,省、市报社,还有我初中的老师。
我是先到于主席家去的,我到他家的时候,他们刚吃过晚饭。我一眼就现他家的宝书台,是利用原来的五斗橱做的,橱镜上贴着“宝书台”三个红色剪字。橱面上用红纸铺着,上面放着**书。橱后面的墙上贴着**像,像两边是**万岁,**万岁的对子。跟汪明向我描述的差不多。哥嫂家也是利用五斗橱做的。
于主席给我泡了一杯茶,见我在看宝书台,便问:“阿玉,你的宿舍做了吗?”
“还没来得及。”我说,“是不是家家都做?”
“是呀!还互相比赛,看谁家做得好,做得漂亮。”于主席说,“怎么样?杭州也是这样吗?”
“我住的是部队宿舍,不知道地方是不是也这样。”我说。
“对!”于主席说,“**语录和像章好象是从部队先传开的,这宝书台不知道是谁明的。”
“**像章你有吗?”我问。
“没有。”于主席说,“这就象刚开始行**语录一样,非常难搞。”
“我送你一枚吧。”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枚,“另一枚给你家王老师。”
王老师一听,忙从厨房里跑过来,说:“我看看我看看,不要都给老于抢去了。”
于主席笑道:“去年初以搞到**语录为荣耀,今年初以戴**像章为荣耀。我们厂现在只有组织部瞿部长有像章,她爱人是省公安厅副厅长,找省军区一位司令要的。我猜想,你这是从雪梅伯父那要的。”
“你猜得一点不错。”我笑道,“年初三晚上,她伯父伯母把他们的像章拿出来,本是想让我挑两枚,结果,雪梅把它们都抢过来给我,而且特意交待,要我送给于主席两枚。”
王老师笑道:“这丫头真有心,还没忘记于主席。”
“哪能忘记?于主席是我们做人的恩师嘛!”我说,“我还要送给刘书记一枚,丁科长一枚。”
于主席说:“刘书记的你暂不要给他,他和厂长被造反派关在‘牛棚里’。”
“什么牛棚?”我吃惊地问,“是我们厂在北岗农场的牛棚?”
“不是农村那种牛棚,是关在‘牛鬼蛇神’的牛棚。”于主席说,“现在他们是关在厂图书阅览室里,号称牛棚,门口有造反派看着。”
“那我要去见他。”我说,“他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统称走资派。”于主席说,“我看你现在不要见他,不要给他添麻烦。”
我想了想说:“那我把像章留给你,你要是见着他,请转给他。”
“也好。”于主席说,“你不是要去看丁科长吗?我陪你一道去。”
我们俩到了丁科长家,他爱人走亲戚去了。丁科长一见我,就欣喜地叫道:“哟!阿玉来了,好久没见,请坐请坐。”说着便给我们泡茶。
于主席说:“阿玉要来给你拜年,我就陪他来了。”
“谢谢!谢谢!”丁科长转身现于主席胸前戴的**像章,惊讶地说:“哎呀!老于,你真有办法,哪儿弄来的像章?让我欣赏欣赏。”
于主席忙用一只手捂着像章,说:“不是‘弄来的’,是‘请来的’,用词不当。”
“是是是,用词不当,是请来的。”丁科长说,“让我瞧瞧。”
于主席后退一步说:“不能让你瞧,你一瞧,我就没了。”
我忙掏出一枚像章,说:“丁科长,我送你一枚,跟于主席的一样。”
丁科长接过像章一看:“太好了,太好了,这还是**在红军时期照的,**那时虽然比较清瘦,说明那时艰苦,但**的眼神非常深邃明亮,可见当时领袖肩上的担子多重。”
正说着,有人敲门,丁科长忙把像章放到宝书台下面的抽屉里藏了起来。我见丁科长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知是谁。
第四十三章 右派的心声(1)
丁科长把像章藏好后,转身笑着说:“是小老鼠来了,这家伙一来,现我有像章,必定把我抢去。”
这小老鼠我也认识,是厂生产科的调度,真名叫呼延平,与丁科长在江城机电专科学校是同班同学,两人关系很好。因为他个头矮小,又很精明机灵,不知谁给他送了个绰号叫小老鼠,就像我的绰号阿玉一样,全厂都知道,只喊绰号不喊真名。
丁科长将门一开,跟着呼延平进来的还有朴义,这人我也很熟。
呼延平进门就朝丁科长的肩上捶了一拳,笑道:“你这家伙在忙什么?磨磨蹭蹭半天不开门。”
丁科长笑着说:“于主席和阿玉刚来,我忙着给他俩泡茶,谁知你这小老鼠大驾光临。”
大家都笑起来,又都互相问好。
朴义问于主席和丁科长:“二位到省委那里有两三天了吧?形势怎么样?”
于主席说:“你是厂造反派的头头,你还不清楚?”
丁科长说:“来来来,都请坐,家中作客,不谈国事。”
朴义说:“**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不谈国事,谈什么呢?”
“随便聊聊嘛,搞那么正经干什么?” 呼延平说着又对丁科长道,“把你的好茶泡几杯来,我们品一品。”
“我最好的茶就是乌龙茶。”丁科长转身边泡茶边问呼延平:“你说,中国人为什么叫泡茶品茶?”
呼延平说:“我没研究过,你说为什么?”
丁科长将两杯茶放到他们俩的桌子面前说:“我琢磨这一泡一品很有意味。泡,可以泡时间、泡情趣、泡性格,把急性的人泡成慢性子。这品嘛,既可品茶的味,也可品聊天时说的话的意味。古时的文人墨客,经常要么借酒品诗,要么借茶品诗。”
我一听忙说:“有道理有道理。这个‘泡’字,‘品’字用得太妙了。”
呼延平坐不住,喝了一口茶,站起来走到宝书台前说:“喂!丁科长,你的宝书台做得比我的还大嘛。”
“我是利用现成的纸箱糊的。”丁科长说,“我想大就大一点,这样可以将所有的**著作都集中放在一起,用起来方便。”
“这办法好。我那盒子小了一些,只能放一部分。”呼延平又看了看,说:“你把纸箱两头都留这么大洞干什么?”
“原来纸箱上就有孔,留着通风,也防止书上霉。”丁科长说着又敲敲呼延平的背,笑着说,“不过,你这小老鼠可别从这洞钻进去啊!”
于主席敲着呼延平笑道:“你若钻进去,丁科长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呼延平又问丁科长:“嫂夫人呢?”
“回娘家去了。”丁科长说。
“那好。我们在这打牌。”延平说,“无人干扰,明天星期日,打他个通宵。”
丁科长说:“好。”
于主席忙说他不行,说他明天还得到省委去维持秩序,要我打,我说不会。他们三缺一,没打成。大家又说笑一阵各自回去。
我一连几个晚上都出去串门,该看望该拜年的都拜了。最后是去季忠星老师那里,他原在五中教书,是我初中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我表的第一诗,就是他叫我寄给报社的。他对我爱好文学创作,可以说是非常关心的,我每年都要去看他几次。这次,我特意安排在最后,因为除了去拜年,还带着我在杭州写的那诗。想请季老师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季忠星老师本是北大毕业的高才生,他是很有才华的语文教师,曾在省报和其他报刊上表不少论文。正因为这些论文,五七年反右派时,加上他又提校方一些意见,被打成右派。从五中调到七中后,仍教语文,还教音乐,会作曲。他现住在七中的一幢平房里,是一个小套房子,我去的时候,他正在洗锅碗。一见我便高兴地迎了上来,问我是不是又有什么新作让他看。这句话已成了我每一次去,他说的第一句话。我笑着说,这次真的是带来一诗请他看。他说:“好哇,你的作品总是跟着时代走的,让我看看,也好洗洗脑子。”他说着就到厨房去洗手,又顺便带一杯茶给我。
第四十三章 右派的心声(2)
我嗅了嗅说:“季老师,你的房间里煤气好重,要把窗子开一开,透透气啊!”
“我在房间里呆时间长了,不觉得,因为麻木了。你从外边进来就感觉很灵敏。”季老师边开窗子边说,“什么事情都有利有弊,不开窗子吧,煤气重;打开窗子吧,寒风一进,屋里又冷。”
我笑道:“季老师,您是教语文的,可是您出口就是辩证法,含着哲理。您最好也教哲学。”
“社会生活,乃至整个自然界,都充满着哲理,何况语言文学,不学点哲学是不行的。”季老师开了窗子,搓了一下手说,“有许多诗,本身就含有哲理,例如:**的诗句:无限风光在险峰。又如: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等等。这些诗句都富有深刻的哲理,就是说事物展到极限,就会向相反方向转化。”
我说:“季老师哎!我每次到您这来,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季老师哈哈笑道:“我是老朽?!你一来,总是给我带来新鲜空气。”
我笑道:“老师还不到四十呢,怎么称老朽?”
“长玉哎,老朽不一定是年龄大小,而是精神、思想。”他说着就向我伸手要稿子,“给我吧!让我看看。”
我伸出手不是给他稿子,而是递给他一枚**像章。
他一看,愣了半天,望着我说:“这――给我的?”
“是呀!”我说,“我特地留这一枚最漂亮的,赠送给老师。”
“我能戴吗?”他仍然望着我,望了很长时间,激动地说,“你是位**员哎,我可是个犯过错误的人呀!你还这么信任我啊!”
“怎么不能戴?你现在还是人民教师呢!怎么不信任你?”我说,“谁不犯错误?**说犯了错误改了就好,你的右派帽子不是早就摘掉了吗?你的许多论文我都看过,观点也不一定都错。况且学术上的争论,总是有正确有错误的两方面,否则,就不要争论了,也就没有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一政策了。马克思开始是崇拜黑格尔的,后来才现黑格尔哲学是唯心主义的,这才创立唯物主义哲学。”
“你是这么认识的,可是有些人就不一定是这样认识的啊!”他说,“好吧!我会将这枚像章好好地珍藏着。”他边收藏像章边说,“小萧哎!虽然我家庭出身是大地主,我本人又当过右派,但我对**是热爱的,我从心里崇敬他。我研究过中国历史,从秦始皇到康熙,历代帝王,只是一种朝代的更替,并没有改变根本制度。只有**,**才使中国翻了个个,改变了几千年的封建制度。**才是真正的人民领袖,人民公仆的典范。”
我说:“是啊!所以,广大人民这样热爱他,爱戴他。跳忠字舞,戴**像章,都是这种思想感情的表露啊!”我说着便将诗稿递给他。
他展开读道:“《时代的列车》,题目这么大。”他又翻了页数,“嗬,这么长,可能有一百多行,是抒情诗还是叙事诗?”
“抒情诗。”我说。
“抒情诗能写这样长是很不容易的。”他说,“恐怕是你迄今最长的一诗。我先浏览一遍再说。”
我说好。季老师便埋头看稿子,我在他房间里转。约二十平方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之外,墙边都是书橱。每个书橱都是满满的,有精装本、平装本,大多是文史、哲学、小说、诗歌等。宝书台是放在一方墙两张书橱的中间,**像下面是一张条桌,上面用红纸铺着,桌上全是马、恩、列、斯、**的著作。
第四十三章 右派的心声(3)
所有的书都放得很整齐,唯有床和两张木椅上堆放着被子和乱七八糟的衣服。明显是一个没有女人的家。
我转身说:“季老师,你应该成个家啊!”
季老师头也没抬地说:“我无心再谈了,象我这样的人,家庭是大地主,本人的历史又有问题,谁还愿嫁我?即使找个老婆,将来生个孩子,这孩子的出路也是个问题呀!”
“那还是二十年后的事,想得那么远干什么?”我说。
“小萧哎!你还不理解啊!”他说着抬起头,放下诗稿,摘下眼镜,岔开话题,说:“看完了,这么长的抒情诗,你能把握住,不游离主题之外,这就不简单。”
“老师!你给我提些具体意见,我准备再修改。”我说。
“你留底稿了吗?”他问。
“留了。”我说。
“那我先谈谈总的看法。”他用指头敲着稿子,“这诗,我总的印象是气贯长虹。你紧紧抓住火车这一特有的具体形象和本质特征,与我们党的形象和本质特征,紧密地融为一体,从而使火车这一具体的物体富有了时代的生命和精神的力量。我理解你是将整列火车看作整个无产阶级,而火车头正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因此说,这诗的立意是很高的。”他翻着诗稿又说,“有些诗句,思想与形象吻合相当紧密,例如:一盏雪亮的车灯,穿透层层尘雾;一条闪光的路线,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些句子寓意都相当深刻。”他指着诗稿说,“又如:你装载着时代赋予你光荣的历史使命,你牵动着整个伟大时代!这些诗句可以说是振聋聩的警句。只有火车具有这样特定的形象,只有**无产阶级才具有这样博大的气魄,这样伟大的胸怀!”
我看着季老师一脸激动兴奋的表情,我似乎觉得他不是在跟我谈诗,而是在抒他自己的感情。我在想,这位曾经是右派,现在是臭老九吗?
我说:“季老师,您还是给我提一些具体的修改意见吧!”
季老师说:“这样一长诗,主题又这样重大,我是不能信口开河的。你现在写的东西,我已不能一眼就看出毛病来了,需要一节一节推敲。你有底稿,是不是把这稿子留在我这,我抽空再认真地推敲推敲,你看行不行?”
“好!反正我目前也不想拿出去,你也不要急着看,过一段时间也没关系。”我说,“不影响你休息了。你晚上睡觉,最好把厨房的窗子开着,不然,煤气太重。”
他笑道:“放心吧!没关系。”他说着便送我出门。
正月十五一过,机关造反团又召开批斗马、贾、邹大会,团校的造反队也来了,整个大会议室都坐得满满的。我和婉云、汪明坐在第五排的边上。省团校两个年轻的造反队员将马、贾、邹押到会场的前台,他们的颈脖上都套着牌子,被一个个罚跪在小方凳上。当造反团的头头孙守成宣布批斗会开始后,坐在我前面第二排的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子先站起来言。她是我省回乡插队落户的女知青关风,是省里表彰培养的青年典型。扬子日报和我们的青年报,常常是整版地宣传她。我调来团省委一年多,见过她好几次,都是在宿舍楼的楼道上碰着的,但从没说过话。她每次来都是穿着加补丁的衣服,一闪进了左边的贾书记家,一闪又进了右边的马书记家。对她的人我倒不很熟悉,可她的这身补丁加补丁的衣服我却很熟悉。所以,她今天一站起来,我一看便知她是关风。
第四十三章 右派的心声(4)
关风现在在言,她说春节前她参加了马、贾、邹的批斗会,那次她没有言,但是那次批斗会,深深地触动了她的灵魂。二十多天来,她昼夜难眠,她在深刻地剖析自己。她现在才认识到,她是刘、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受害者,是马、贾、邹培养的黑苗子,她要彻底与马、贾、邹划清界线,彻底决裂,她要反戈一击。她在言时,开始是小声哭泣,后来便声泪俱下。坐在主持人边上的韩部长忙称赞道:“好嘛!关风能与马、贾、邹划清界线,反戈一击,我们应该欢迎嘛!”会场接着响起了:造反不分先后!反戈一击有功!等口号。
我看关风手中的言稿是厚厚的一沓。据说她的文化水平不错,有一定文字能力。我想开头那几句话,可能仅仅是开场白,是文章的帽子,是表明总的立场和态度,重头戏还在后面呢!果然,口号声一落,关风接着言,好象是在韩部长和口号声的鼓舞下,她的嗓音大了,尖利了。一开口就说:“下面,我要揭批判马、贾、邹的十大问题。”
我一惊:“十大问题?真有水平!”
婉云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不要大惊小怪,你听着。”
“第一,”关风说,“青年运动的方向问题……”
我又一惊:“这一大问题下面肯定又会有十个小问题。”我听了一会,耐不住性子,佯装小解,便溜了出去。我到卫生间转了一圈,又溜回我的办公室,在那里翻报纸。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婉云也来了。她见我在看报,便笑道:“好啊!小萧,你不参加批斗会,溜到这儿来,是什么态度?”
“你不是也溜出来了吗?”我也笑着问她,“那位反戈一击者批判到几大问题了?”
“第三大问题的第五个小问题。”婉云说。
“嗬!真乃王奶奶裹脚布,又臭又长!”我说,“满屋子臭气,你想,我能呆得住吗?”
“我可警告你,你要把嘴封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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