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官有血有肉的真情人生:箫声 第 39 部分阅读

文 / 宇不言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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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司部长找我,还是赵政委找我?”我问。

    “都不是。司部长已回省里去了。”小君说,“是我找你。”

    汪明忙插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笑道:“你找我们长玉,可是有心里话要说?他可是一表人才啊!”

    沈小君捶了汪明一下,笑道:“他一表人才,干我何事?我是告诉他,明天早上的车子已安排好了,不要明早我去找他,他已跑了。”

    “就这事?”汪明说,“那也值得急成这个样子?”

    小君又要捶他,汪明躲闪着说:“那肯定还有别的话,我得离开。”说着他便朝另一方向跑去。

    我忙说:“喂喂喂!汪明,你别走,你还没告诉我婉云和许部长到哪去呢?!”

    “等会,我到你招待所去。”汪明回头说。

    小君说婉云的事她知道。我问她知道什么?她说各单位凡是要隔离审查,或者要送到县里的人,她都要登记。她说她原来在生产组,后来抽到政工组,主要是干这事。她还到各单位去听会,了解斗批改的情况。我听了小君说的话,心里一惊,婉云有问题?她怎么会有问题?是不是她爱人的问题也牵连到她身上了?我便问小君:“照你这么说,婉云是隔离审查,或者是送到生产队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去了?”

    “是隔离审查,跟那些有问题的女同志住在另外一幢,有女专政队员看着。”小君说,“婉云开始来干校时,我觉得她很好,在地里拾棉花时我认识她的,她很有本事。我问她是否认识你,她说你们过去在一个办公室,说你很正直,很有才华。”小君说着又叹了口气,“真没想到她会出事。”

    “婉云到底是什么问题?”我问。

    “你不知道?”小君问。

    “我只知道她丈夫是右倾,别的不知道。”我说。

    “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 小君说,“我只听说她家庭过去是大资本家,丈夫是右倾,说她一直划不清界限。特别是说她父母、哥嫂都在国外,怀疑她里通外国,叫她交待,她又说不清。”

    “你怎么知道说不清?”我问。

    “我去听过团省委几次批斗会。” 小君和我边走边说,“大家要她交待,她在会上哭得好伤心,说那时她才十几岁,不知道父母、哥嫂在做什么,到现在没音信。她说不清楚,大家就说她不老实,叫她检查,后来就隔离审查了。”

    我跟着小君又绕到她的花圃那里,看来,她很爱她的花圃,很爱她亲手培育的那些花,那些花对于她来说,可能是她的事业、理想、幸福和寄托。可我此时的心情,却不像上午那样感兴趣,那样兴奋,也无心思欣赏她的那些花。她见我不作声,便问:“你怎么啦?不喜欢花?”

    “啊,不,不。”我吞吞吐吐地说:“我是在想婉云的事,我没想到她会出这样的事。”

    她歪着头问:“你觉得很痛心吗?”

    “是的。”我说,“我们在一起工作一年多,她像大姐姐一样呵护我。”

    “我现你这人很富有同情心,很富有感情,是吧?”小君说。

    “你是说我敌我不分?”我问,“不好,是吧?”

    “好!”小君说,“人,没有同情心,没有情感,就没有灵魂,就是动物。其实,你细细观察,动物也有感情。再说,婉大姐只是隔离审查,还不一定是坏人呢!”

    沈小君把我送到招待所楼下,她又跟服务员说了几句什么,就回去了。

    第六十五章 夜半哭声寒(2)

    我进了宿舍,服务员就拿了一个大木盆,拎了一桶热水,要我洗澡。我刚洗完,小君又来了,她把我换下的衣服往她的包里一塞,我正跟她争执,听到楼下汪明在说话,便松了手。小君拿着包就跑下楼去了。

    汪明带着邹书记、老郭、老鲁、老姚进来了。汪明一进门就笑道:“看样子,这个小君对我们小萧还真有点那个。”

    “你又胡说。”我说,“她是奉命的,是司部长、赵政委派她接待我的。”

    老姚一贯喜欢打趣凑热闹,哈哈笑道:“这就叫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是寡汉一条,又是青春年少,能没有是非吗?”

    老鲁接着对我说:“我说小萧,你也该解决了,你不解决这个问题,到哪里都免不了有是非。”

    邹书记原是农业大学团委书记,文革前夕调到团省委任副书记。他听汪明等人开玩笑,倒认真起来,笑着说:“这个小君,是我们农大毕业的,我在校时,她才上一年级,学生们都说她是农大校花。长玉,你如果觉得不错,我可以给你牵线。”

    我想,我怎么就碰上这么多花呢?雪梅是江大校花,梅影是银大校花,小君是农大校花,如果谢琼又是医大校花,那可都是花了。花好,花香,花美,花鲜艳,花惹人喜爱。可花也很娇嫩,很脆弱,不能碰啊!雪梅如果不是太脆弱,她是不会离开我走的啊!因此,我忙说:“谢谢邹书记的好意,我现在不想谈,也没心思谈。”

    为了避免再扯“花”题,我便问婉云的事,他们说的跟小君说的差不多。许部长的问题,还是当年狱中的事,许本人只承认有错误,不承认是叛徒。说他们当时的悔过书,是经组织同意的,而且没有出卖党,没有出卖同志,没暴露自己是党员,这在他的档案里是有结论的。现在重提,据说是当年他那个党组织的负责人,这次运动也被揪出来,说是叛徒。这样一来,老许的问题就说不清了。

    我又问:“你们除了劳动,开会,都搞些什么?”

    老姚笑道:“干校有四句顺口溜,可以概括我们的生活。”他说着便念道:

    学不完的文件,

    站不完的队,

    写不完的检讨,

    流不完的泪。

    老鲁纠正说:“检讨、流泪也不是所有人。“

    我问:“怎么叫站不完的队?”

    “这还不简单?”老姚又说,“譬如讲,昨天你跟婉云很好,是朋友,一夜之间,她有问题了,你就得批判她,斗她,否则,你就划不清界限,站错了队。”

    坐在床沿一直没说话的老郭突然问我:“听说司部长连晚回省里去了,是不是与你来有关?”

    “不知道。”我说,“我只向司部长、赵政委介绍我所调查几个县的情况,司部长就说,干校跟县也差不多。他就急了,要回省里汇报。”

    邹书记说:“他怎么不急呢?三千多干部集中在这里,工作没人抓。我估计他急,省里也急。“

    老鲁说:“小萧这个人,是很注意政策的,他肯定不赞成整这么多人。我们干校仅隔离审查的,可能就有二三百人。”

    老姚坐不住,他在房间走来走去,他走到邹、郭跟前,突然说:“我说邹书记,老郭,你们二位将来若再回团省委当书记、副书记,一定要把小萧要去,这个人正派、党性强,看问题尖锐、准确,要好好重用。”

    我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说着又问,“你们现在不就在团省委吗?怎么说再回团省委?”

    老姚说:“这你就不知道啦!我们在这里是搞斗、批、散,斗完、批完就散伙。”

    第六十五章 夜半哭声寒(3)

    邹书记和老郭都笑,说他们不被打成走资派就算幸运了。

    他们走后,我便抓紧把笔记整理了一下,就睡了。大约夜里一两点钟,我突然听到楼下呼叫:“有人投水啦!有人投水啦!”我一惊,又听到几个人奔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便赶忙起床趴在二楼的栏杆上伸头往下看。只见好几个人边跑边说:是团省委的,是团省委的,听说叫婉云,在东边大塘那里。我一听,又是一惊,头皮一炸。坏了,是不是婉云投水?我转身连忙披上外套,就往东边大塘那里跑。

    老远就听邹书记和我们报社总编宁欣然在劝说:“无论如何不能投水,投水就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没有罪也有罪了。”邹书记说着又埋怨站在身边的几个女同志,“你们几个女专政队员,怎么都没有看好?”

    秦苑媛说:“今天是轮妇联的,那个值勤的女同志在门口打瞌睡,还是工会的一个女同志起来上厕所现的。”

    我走到人群外围,见婉云一身**瘫坐在塘埂边上,抱头痛哭:“你们为何要救我?为何要救我?让我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管它有罪没罪啊……”

    秦苑媛和两个女同志硬把她架起来,她又仰天哭叫:“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老爸!老妈!你们究竟在哪里啊?!”这凄厉的呼叫声,震撼着整个夜空,在层层夜雾里迷漫、回荡、盘旋。在这本来就给人一种寒意袭人的深夜里,又添了几分寒意。不知是冷,不知是寒,不知是婉云的呼喊,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我挤进人群,喊了声:“婉云,回去吧!”

    婉云一愣,转脸望着我,半天才说:“小萧,你怎么来了?你可是‘红五类’清白之人啊!”

    “什么‘红五类’‘黑五类’?这是人为划分的。社会本是各种各样的人组成的,清一色是办不到的。”我说,“你过去常劝我,不要冲动,不要意气用事,要冷静,要想得开。怎么今天,你倒想不开了?”

    说话间,秦苑媛等女同志便拉着她往回走。

    “我交待不出来,我的思想压力太重了!” 婉云又流着泪说,“长玉哎,我整夜睡不着觉啊,与其这样痛苦,还不如一了百了。”

    “了不了――婉云!你是如此聪明的人,怎么现在糊涂呢?”邹书记很诚恳地劝说,“我还是那句话,相信**,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组织上最后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你还是个**员,就是普通群众,党也会团结他们的。这你放心,要有这个信心和信念。”

    “邹书记说的信念,是太重要了,如果失去信念,就没有精神支柱。”我劝说道,“去年,我出了那件事,当时说我破坏批斗会,要把我打成现行反革命,我的压力也很重,如果没有信念,我也支持不住。”我说信念这句话,实际上也包含雪梅的出走,给我带来的痛苦和压力。

    在大家的劝说和搀扶下,婉云终于回到她的住处。

    一早,沈小君就跑来了,她说衣服干了。我说怎么这么快。她说她在锅炉房里拴了绳子,把衣服晾在锅炉边上烤着,很快就干了。她带我去吃了早饭,我向食堂会计交五角钱伙食费,会计说小君已交了,只要三角。我说不行,一路上我们都交。会计笑说:“你和小君是熟人,她请你吃饭也是应该的。”小君说:“萧大记者,我以后到省里去,你再请我好吧!”说着她就拖我去上车。

    招待所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汪明站在车边上。小君将车门拉开,让我上车,又把我的包塞进来。我正要关车门,小君也上来了。我说:“你怎么也上车?”她往我身边一坐,笑着说:“送佛送到西天嘛!政委叫我顺便去县城买些办公用品。”汪明站在车外,向我笑,向我挥手。

    第六十五章 夜半哭声寒(4)

    车子一开动,小君就问我,夜里婉云的事我是否知道,我说知道。她说她昨晚开始睡不着,直到夜里十二点多才睡着,一下就睡过了,婉云的事,今早才知道。她说着又深深叹了口气,说婉云真伤心,真可怜。我说:“如果是你遇到这样的事,怎么办?”她嗯了半天,说:“我不会的,我家是老贫农,父母都在家种田,又没有海外关系,哪会有这些事?”她说着又问我:“你家在哪?好像是省城的。”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在省城上大学,省城的口音我还听不出?”她歪着头望着我又问,“你家里有哪些人?”

    我说:“母亲,两个哥嫂,弟弟,侄子们。”

    “还有呢?”她问。

    我知道她要问我有没有结婚,便说:“还有我和我的爱人。”

    小君咯咯地笑起来,“你骗人。婉云和汪明都说你还没有朋友呢!说你要求条件好高,以前有个医大毕业的医生给你输了血,你都不干。”

    “婉云不了解内情。”我说。我不想跟她再说这些,便岔开话题问:“你老家在哪里?”

    她说:“我是安徽桐城人。”

    我笑着问:“那为什么跑到我们长江省来了?”

    “干嘛?不允许来呀?”她有些娇气地说,“我小时喜欢花,在我家小院子里种了好多,后来我就报考长江农大,学花卉,就来了。”

    “从小爱花,这是女孩子通癖。但从小爱种花的倒不多。”我说,“你到农场,倒是为你开创花卉事业,实现自己的理想,创造了施展才能的条件。”

    “是的是的。” 她兴奋地说,“我将来每培育一种花卉,都给你送一盆。就是不知道你是否喜欢花卉。”

    “没有人不喜欢花的。”我说,“只是花到我手上会枯萎的。”

    过了半天,小君红着脸扭捏地塞给我一诗,说是前年春我去农大?访后她写的,想请我看看像不像诗,又要我只能看不要念。我只好在心里默念道:

    荷 塘 月 色

    生命中第一次不能自禁,

    心跳如狂。

    辗转难眠,

    独自悲伤。

    自尊、骄傲、清高,

    怎敌得梦思夜长!

    轻风撩拨着我的鬓,

    心绪像柳丝一样。

    那天他来校采访,

    临别问诗就在这池塘。

    小荷初露尖尖角,

    含羞待放。

    他走了,带去了我的心,

    只留下岸边的骄杨,

    池里的红莲,

    朦胧的月光。

    看完了诗稿,我望着她,没有作声。她低着头轻声地问:“像诗吗?”

    “好诗。情景交融,反映了一个初恋少女的心态。”说着,我又笑着问,“诗中的‘他’是谁?”

    小君咬着嘴唇,瞪了我一眼:“你故意问。”

    我笑道:“是的,我故意问。文学作品中的人物,不是现实生活中的具体人,是吧?”她又低着头,摆弄着手帕,没有回答。

    车子到了县招待所的门前。我下了车,小君也下了车。她伸出手,握着我的手。先是低着头,尔后又抬起头,望着我笑道:“长玉,我一定要到省里去,送你一盆君子兰。”她说后转身上了车,又迅打开车窗,向我摆着手:“萧大记者,再见!再见!”

    我上了楼,一进门,杨兴田便说:“萧长玉,你再不回来,我就到县革委会去打电话给你了。”

    “什么事?这么急?”我问。

    “机关来电话,要我们快回去。”兴田说,“是孙大姐打来的,好像是有人写我们的人民来信。”

    “写我们人民来信?那是告我的状了?”我怀疑地问,“我们有什么事让人写人民来信?什么内容?”

    第六十五章 夜半哭声寒(5)

    “孙大姐没说。”兴田说,“我买了中午十一点的火车票。”

    “汇报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我问。

    “写好了。”兴田将材料递给我说,“上了火车你再看吧!”

    我坐到车窗口,从包里掏出杨兴田起草的汇报材料从头看起。看完后我笑着对兴田说:“你的笔头真快,一天就写了五六千字。”

    兴田说:“我昨晚还写到十点多呢!问题是你是否满意,行不行?”

    我说:“怎么不行?观点明确,内容充实。“

    “这些观点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他说,“我只不过把具体事实和数据充实进去。”

    “这些观点你赞成吗?”我问。

    “这些观点也是我们俩商量的,事实就是如此嘛!”杨兴田说着问,“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这些观点我们在跟县里交换意见时,我多半是说过的,有的还在下面的座谈会上说过的。”我说,“我怀疑,有人告我们的状,是不是指我在下面说的这些。”

    “要告状,就是我们调查的第一个县――文尚县。”兴田说,“县宣传组那位窦组长虽然是陪着我们,可他一直是耷拉着脸,尤其是对剧团,他一直不想让我们去。听到那些演员言,他的脸拉得比狼脸还长。”

    我笑着纠正:“是比马脸还长。”

    “我故意说的。”兴田说,“因为马还通人性,他连马都不如。你看他听了几对夫妻,互相只隔着帐子睡在同一个舞台上,他脸上一点同情的表现都没有。”

    “你也不要瞎猜。”我说,“也许他心里也很难受。”

    “我说长玉,你别担心。”兴田说,“如果有错,算我一份。大不了我再回农场去。”

    我拍着小杨的肩,笑道:“你真是男子汉,大丈夫,英雄气概。我是这次出差的牵头人,如有问题,当然由我承担,你可不要搅和进来。”

    “那你也封不住我的嘴。”杨兴田说。

    我说:“好啦!不说了,我要睡一会,昨晚一夜没睡。”

    “为什么一夜没睡?”兴田问。

    我便将昨天夜里婉云投水的事告诉他。兴田听了也不惊,只是说:“我们调查的几个县,不是也有这种情况吗?有的上吊,有的投水,有的跳楼……”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笑道:“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象几十岁的老头。”

    “我叹这些要自杀的人,是不是真正有问题啊?!”兴田说,“我在大学读过心理学,自杀的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两条,第一是冤,冤枉,委曲。是外界强加给的过错,而又无处可伸,就产生自杀的念头。第二个原因,对未来失去信心,感到生不如死。一般不受冤枉没有委曲的人,是不会自己去死的。当然,也有少数人,因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不是冤枉而自认为冤枉的人也有。”

    “你的心理学学得真不错。”我说,“我真的很困,我朦一会,到站了喊我。”

    小杨说:“你放心地睡吧!这车不到下午四点是不会到省城的。”

    我趴在临窗的茶桌上,闭上眼睛想尽快地睡一会。可是,一闭上眼,五花八门的事,像过电影似地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进入脑子。先是十几个男女青年演员将舞台当床,各自一顶帐子,夜里起来解手,因互相踩了手脚、钻错了帐子而争吵。接着是干校门口,那位妇女哭着喊着往拖拉机上爬……,接着是小君的花房……,接着是婉云投水……。

    自杀的情况,几个县虽然介绍过一些,但没有直接看到。而婉云是我亲眼所见,她那**的衣衫,呼天抢地的哭喊声,一直在我脑子里盘旋。这与我们过去在同一办公室所见的温文尔雅的婉云,完全是判若两人。过去,我只听说她的爱人曾犯过右倾错误,没听说她出身于大资本家,更没听说她的父母、兄嫂在海外。

    第六十五章 夜半哭声寒(6)

    这“海外”一词,一旦与“关系”一词联系起来,组成一个词组――海外关系,那可就复杂了。我过去没有研究过,没有感受过,不知道这个词组的份量,不知道它会给人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和不幸。现在我听到了,看到了,感受到了。只要你家里有人在海外,准确地说,在大6之外。无论是在香港、澳门、台湾、东南亚、日本、美国、英国、法国,还是在苏联、蒙古。无论家庭是地主、资本家,还是贫民百姓,只要家里有人在海外,不管这人是军界的,政界的,经商的,卖苦力的,打鱼的,种田的,还是像鲁宾逊漂流在荒岛上的,甚至不知音讯,不知死活的。只要是有了海外关系,哪怕是没有关系的关系,都是值得怀疑的。都是要用显微镜、放大镜、望远镜好好地审视一番的。我不知道是谁将“海外”这个词,与“关系”一词联系起来,组成一个“海外关系”这样一个恐怖、可怕的词组。害得多少人要出逃,要上吊,要投水,要跳楼。

    我不知自己是醒在还是睡着了,是自语还是说梦话。为了防止睡着了说梦话,我动了动身子,梦话是不能说的,说梦话让车上人听了会被抓起来的。小杨虽然可靠,但也不能让他听见,万一哪天他喝了酒无心说了出去,那就麻烦了。这年头,没有多少人可以在一起说知心话,说真话的。玩笑话也不能说,厂里的丁科长不就是跟他的老同学呼延平开了句玩笑,让朴义听了去,加以歪曲、篡改,被诬陷,被出卖,被打成反革命了?只有跟家里人说,家里人也要看嘴巴稳不稳,不稳也不能说。

    我心里这许多想法,这许多话,唯有对雪梅说,只有她能理解,只有她和我是心心相连,心心相印。可是她走了,她被逼走了。看来她走的是对的,她如果不走,她的情况跟婉云也差不多。婉云的父母是在婉云十几岁时离开婉云的,而雪梅只有一两岁时她父母就去了海外,如果雪梅不走,这次清理阶级队伍,她就更交待不清楚了,那雪梅的命运就会比婉云更惨!如果我和雪梅又领了结婚证,用雪梅信中的话说,套上那个紧箍咒,我的确也会被牵连上。那雪梅更是受不了,她投河不成也会上吊,上吊不成也会跳楼,跳楼不成也会服药,必死无疑。这样看来,她走的是及时的,她的头脑比我清醒,比我深沉。只是留下万般痛苦和遗恨,留下无限的相思……。

    “喂!萧长玉!”杨兴田笑着喊道,“到站啦!”

    我抬起头,揉了揉眼,问:“到了吗?”

    “你这一觉睡得真够长啊!”杨兴田笑道,“三个多小时哎!可做好梦了?”

    “恶梦!” 我说,“昨晚两点以后我就一直没有睡,这会恐怕是睡死了,你有没有睡一会?”

    “没有。”兴田说,“我在想,那封人民来信,也许是剧团演员写的,说他们的房子还没解决,仍睡在舞台上。”

    “你还在想这事?”我说:“真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不是先天下之忧而忧。”杨兴田说,“如果我结婚,同那些帐子连帐子的人睡在一起,夜梦里,我的脚伸到别人的被里,别人的脚伸到我的帐里,你说,算什么?还有什么心思搞斗批改?”

    “如果那封人民来信还是反映这个问题,我们再向陈主任汇报。”我说,“只怕不是这个问题啊!”

    汽笛一声长鸣,真的到站了。下了车,我对杨兴田说:“明早八点到办公室见,问问那封人民来信倒底是凶是吉。”

    第六十六章 一封告状信(1)

    我出差前曾带母亲去医院看了病拿了药,我最担心母亲不按时吃药或不吃药。她最不愿吃药,她常说,哪有那么娇,一生病就吃药,还说我胃痛也不吃药。我说我年轻抵抗力强,她说她身体硬朗呢!生点小病人人都有,抗一抗就过去了。为此事,我和哥都跟她争过多次,可她不听,真拿她没办法。现在妈的胃痛不知怎样,是否好一些了,我心里很不安。下了火车我就直奔母亲住处。

    上了楼,家里门是虚掩着的,我伸手推开一看,梅影正蹲在地上擦地板,背朝着我。她听到门声,头一回,一跃爬起来,惊喜地轻声叫道:“长玉哥,长玉哥,你回来啦!”说着就跑到我跟前。我见她红扑扑的脸上挂着许多汗珠,两袖卷到胳膊弯,裤管也卷得老高的,还赤着脚。我便说:“你这是干什么?像栽秧一样的,妈呢?”

    她忙用手掩着我的嘴,小声地嘘着:“轻一点,轻一点,别把妈吵醒了。我在抹地板。”

    我见墙角边两个脸盆都盛着水,边上还有几个抹布,又说:“怎么不用拖把?”

    梅影说:“拖把拖不干净,不如用抹布,声音也小一些,不会影响妈睡觉。”

    “是长玉回来啦!”妈从里屋出来说。

    我忙说:“妈!我把您吵醒了。”

    “我没睡着,是梅影硬叫我睡的,说她抹地板,我碍她的事。”妈笑着说,“你还拎着包站在门口干什么?”

    梅影要接我的旅行包。我说这不能往家里放,防止有虱子。妈和梅影都惊奇,怎么会有虱子?我也没解释,只是叫妈把我的衣服拿给我,我要去厂里洗澡。梅影把手擦了擦,赶快跑到我的卧室,将内衣和外套装了一包给我。我把包放在门外,要她们不要动,我洗好澡回来处理。妈问包里有没有书、纸,我说有。梅影说是不是保密?我笑着说:“哪有什么保密的?都是笔记本。”梅影伸手就把包拽过去,“你别管了,洗澡去吧!”

    我下了楼,走到银河街上,梅影趴着窗子喊我,说妈讲的,叫我洗了澡就回去,不要到厂里其他人家去,等我回来吃晚饭。我答应一声就走了。

    我估计梅影可能经常来,但我没想到一进门她就在这里。她刚才那个样子,卷着裤子挽着袖子,一脸的汗水,简直像刘三姐在河边打鱼似的,又可爱又好笑。可是这样相处下去怎么行呢?现在最大问题是,从妈妈的语气里,我感觉到,妈像喜欢雪梅一样喜欢梅影。洗澡的时候,我都在考虑,我今晚是在家住还是回省委大院二零三楼我的宿舍?这倒不是家里是否住得下,这里的宿舍是南边两间,北边一间加上厨房卫生间和小餐厅。住是好住的。我猜想,梅影每次来很可能都不回去,她跟妈睡也行,单住也行。我今晚如果不在家住,妈肯定要骂我,说我一到家就走,我也不能赶梅影走。赶她走,妈也会骂我的,也会伤梅影的心。可是,如果我不走,梅影晚上肯定要找我说话,我又不知跟她说些什么好?

    我洗好澡回来,一进门,梅影就把我手上的衣服抢过去,笑着说:“已煮过一锅汤,再煮一锅吧!”她这动作,跟干校那个沈小君酷似。我笑着摇摇头,心想,团省委的老姚说的对,“寡汉门前是非多”,这简直是绝对真理。如果雪梅没走,我们结了婚,梅影也好,小君也好,恐怕都不会来缠绕了,也就没有这些是非了。

    妈从房里出来,我问妈最近大哥有没有来?妈说哥最近忙得很,送走了平平又送倩倩。这次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是全国性的,仅银河市批初高中毕业生就五千多名。我问妈平平倩倩最后定在哪里,妈说平平在城南公社,倩倩在姑妈家那个公社。梅影说那天送平平倩倩她跟妈一道去送的,黄河大道披红挂彩,每个学生都带着大红花,有一百多辆大车。车上学生哭,车下家长哭。我想,这到底不知道是喜是忧?妈又说,哥把他们俩落实好,就回来了。妈说着便和梅影到厨房去了。过一会,梅影又跑出来喊我吃晚饭。我走进餐厅,妈已坐在那里,指着桌上的五六样菜笑着说:“这都是梅影烧的。”

    第六十六章 一封告状信(2)

    我望着梅影说:“你会烧?”

    “跟妈学的。”梅影说。

    妈又说:“你出差这些天,她天天在这里,帮我洗衣服、买菜、擦地板,我都闲着没事做了。”

    我知道,妈的意思是说梅影如何如何勤快,如何如何好。其实,不用妈说我也知道。我不想听这些,我只问:“妈,我走了,你是否吃药了,是否按时吃了?”

    妈笑着说:“你问梅影。”

    梅影抿着嘴笑,没有作声。

    妈又笑道:“一天三次,都是梅影看着钟,一到时间,她就端着杯子站在我面前,将药送到我嘴边,不吃哪行呢?”

    我一听,连忙对梅影说:“谢谢你,谢谢你!我妈就是不愿吃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我妈听你的,不听我的。”说着我又问:“妈!那药效果怎样?是否好一些了?”

    “好多了。有梅影在这陪着我说说笑笑,有时候,我都忘了痛。”妈说,“梅影还买许多补品,什么荔枝、桂圆、奶粉……,天天晚上叫我喝。”

    我问梅影:“你哪有钱?”

    “我工资呢!每月52元。”梅影兴奋地说,“凡是大学毕业生,从九月一号开始工资。”

    “哪里的?”我问。

    “现在是由学校,等分配到单位,再由工作单位。”梅影说,“不过听说,所有在校大学生都要下去学工、学农、学军。我已跟学校说了,我还想回兴安机械厂。离这近,也好来伺候妈妈。”

    我愣了半天没有说话。

    梅影望着我,问:“怎么?你不同意?”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说。

    梅影嘟囔着嘴说:“怎么就是我自己的事?好象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说着就低下头。

    “妈!”我说,“等几天,我把这次调查的情况汇报以后,我再带你去医院看看。”

    “长玉哥没时间,我带妈去。”梅影说。

    “我不去。”妈不情愿地说,“前几天,小梅影带我去,我没去。你和你大哥也是,一来就说,吃药,看病,好象我就生了什么大病似的。不就有时胃痛吗?好多人都有,你们不要大惊小怪的。”

    我晚上还是想走,便试探着说:“妈,吃了晚饭我想回省委那边去。”我担心妈叫梅影跟我一道去,便又补充说,“还让梅影在这里陪你吧!……”

    果然,我还没说完,妈就说:“刚到家,板凳还没坐热就要走,要走,你们俩一道去。你那里,恐怕脏得像猪窝一样,让梅影去整理整理。”

    我看着梅影期盼的目光,便说:“我是去整理材料,明天可能要开会汇报。”

    梅影说:“你的汇报材料都写好了,我洗包和衣服时,都把它放在房间你的写字桌上。”

    我说:“还要改一改。”

    妈生气地说:“要改就在家里改。”

    我只好不作声了。

    吃了晚饭,我就到我的卧室,也是我看书写字的地方。我走到桌前,桌上干干净净。书和笔记本也摆得整整齐齐,汇报材料压在笔记本下,我知道这可能是梅影整理的。

    杨兴田起草的汇报材料,我在火车上看了一遍,觉得还需要充实,特别是要把省干校的内容充实进去,好几千干部集中在那里,不是个事情,必须尽快解放一批干部,尤其是县以上领导干部。我便坐下来,边看边修改边补充。

    梅影将锅碗和我换的衣服都洗完了,又跑到我的房间来,我从桌上的镜子里看到她笑着站在我身后。这的确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孩,比过去在厂里更丰满、更红润。那时,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现在真是婷婷玉立充满青春活力的大姑娘了,难怪杨兴田说她是银大一枝花呢!我回过头说:“梅影,你去陪妈说说话,好不好?”

    第六十六章 一封告状信(3)

    “妈妈说她要睡了,”梅影说,“妈要我到这里来陪陪你。”

    我又回过头来改稿子,没有再说话。

    梅影站了半天又说:“你改成这样子,我帮你抄一遍吧?”

    我边改稿子边说:“你的字写得怎样?”

    “比在厂里的时候,写得好多了。”她兴奋地说,“我在大学时,没事就把你写的字拿出来照样练。”

    “我哪有字在你那里?”我问。

    “还在厂技术科的时候,我就把你的一些字收着。”她说。

    “我那时的字也很丑。”我说。

    “可我们同学看了都说漂亮,很正规,像钢板印的一样。”梅影说,“不过她们都不知道是谁写的。”

    在技术科描图时,要求用黑墨汁,一笔一划写正楷,我那时的字虽不如现在写的行书熟练,但在科里算是写的比较好的。梅影的字在女同志中也是比较好的。我便笑道:“你写给我看看,是否有长进。”我说着拿了张纸放在桌边。我想让她写字,这样她就不会跟我说话了。

    梅影连忙搬个凳子坐到我身旁,又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钢笔,问我写什么,我说随便,写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字就行。我又埋头改稿子,过了好一阵,终于把材料改完了,我长舒一口气,又伸了个懒腰,问梅影:“写好了吗?”

    梅影没有作声。

    我转脸一看,大惊。她满脸泪水,睁着红红的泪眼望着我。我忙把她写的字拿过来看。开始两行全是:长玉哥,您好!长玉哥,您好!接着是:我想你,我爱你,我想你,我爱你……下面却是一封信。

    亲爱的长玉哥:

    自从那年我和你分手后,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我天天都在想念你。我想去找你,又怕打扰你,又怕惹你生气。我只有将我对你的思念,对你的爱,集中在学习上,集中在学写你的字上。“长玉哥哥我想你”,这几个字,我不知写了几百遍几千遍。

    我万没想到雪梅姐会离开你出走了,她给我的信,打乱了我的生活,我不知是找你还是不找你。找你,我怕你骂我乘人之危。不找你,又怕你过度伤心。但思念之情最终还是逼着我不由自主地来找你。

    可是,自从我找到你见到你,直到如今,你一直对我冷若冰霜。我明明知道,你心里只有雪 ( 父母官有血有肉的真情人生:箫声 http://www.xshubao22.com/7/74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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