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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红梅也已露出红红的嘴角,小君说春节过后就会开的。
我本以为沈小君要问我她的信我是否收到,她没问我也没说,我怕让她不好意思,尴尬。我想带她到外边饭馆吃饭,又怕吃了饭她又要我带她去公园玩。我便叫她坐着休息休息,我便去食堂炒了几个菜端到宿舍来吃。饭后她才扭扭捏捏地问我是否收到信。我说收到了,她又低着头不作声。过了好半天,我也没说话。她扭着手帕问我看了信有什么想法。我问她是否知道我的情况,她说知道。我问怎么知道的?她说她在干校听团省委的邹书记(原农大团委书记)和汪明说的。我大笑,说他们只知道表面现象,不知内在真情。
“什么表面现象,内在真情?”小君问。
“表面现象就是他们只知道我没结婚。”我说,“内在真情就是我已有女朋友他们不知道。”
“你有女朋友了?”小君吃惊地望着我,继而又笑着说:“噢,我知道了,是医大那位医生谢琼,她给你输过血。但是婉云和汪明都说你很傲,既感谢人家又拒绝人家,不跟人家谈。”
我笑道:“你的消息真灵通,可以当侦探。”
“我们在田里摘绿豆的时候,他们在议论你,我听到的。”小君噘着嘴说。
第六十九章 情书第一封(5)
“这就叫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笑道,“不过他们说的一半对,一半不对。”
小君不解地问:“什么一半一半的?”
“一半对,就是说小谢确实给我输过血,服侍过我,我永远感激她。一半不对,是说我并不是很傲,我的确有朋友了。我不能脚踩两只船,伤害两个人。”我认真地说,“今天我也明确告诉你,我有女朋友了,谢谢你对我的看重。”我说着从衣兜里掏出沈小君给我的信,说:“这是你给我的信,刚收到,你在门口打电话时我正在看,你可以把它收回。”
她愣了半天,慢慢地摇着头,流着泪说:“不,不!我已跟你说了,就收不回来了。”
“可我已经有朋友了,总不能把人家甩掉。”我说。
“我不信,我不信。凡是不愿跟人家谈的,都谎说自己有朋友了,我在农大时也骗过好多人。”小君说,“你是嫌我丑,嫌我是学花卉的,又在农村。不过,司部长和赵政委都说等运动结束,把我调到省里,或调农大当教师。”
我站起来笑道:“你是农大校花,还丑?你学的花卉专业,是非常高雅非常美的专业,你的形象你的事业是美的统一,怎么说丑?再说,现在的干校也好,过去的农场也好,本来就是省直单位,文革前就是干部轮换去,不存在是不是农村。”为避免她的误解,我一条一条地作了解释。没想到我这一解释,小君反而充满了信心说:“那我就跟你的朋友竞争!”
“竞争?”我走到她身边,哈哈笑道:“你是不是想学苏联大诗人普希金,为争夺所爱的人,要和我的女朋友决斗一场。”
“不是。”小君激动而又认真地说,“我要用我的温柔,我的美貌,我的才能,我对你真诚的爱,来争夺你的心。”
我笑问:“你很自信?”
“是的。”小君肯定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哪些方面比我好?”
我笑笑:“感情这东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是长期相处,志趣相投,两颗心交融在一起的结果。不像两件衣服可以拿来比较。”
小君想了想,冷静地说:“这倒也是。那你们相处多长时间了?”
“十八年。”这话我过去也曾说过,本是想说明我们感情深。没想到小君却答出这样的结论:“十八年?你才多大?又是骗我的。”逼得我只好将我与雪梅自幼相处,直到她出走的情况告诉小君。当然,雪梅现在在哪里我没有说,因为那涉及到海外关系。我在诉说的过程中,小君也跟着我欢笑,跟着我伤心,跟着我流泪,跟着我叹息,时而又劝说我几句。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小君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指指宝书台上的梅花。
“她叫腊梅?”小君问。
“不,她叫雪梅。”我说着的时候,窗外真的下雪了,看样子,今年的春节又要在雪天度过。
又沉默了很久,小君说:“你们既然相处这么长时间,感情又这么深,她怎么就轻易离开你,我不相信,你骗我的。”她说着又问,“你们有照片吗?她长得比我漂亮吗?”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想,如果今天不给她看照片,恐怕还是解决不了她的疑问,她恐怕还是不死心。因此,我说:“好吧!你跟我到房里去。”
我们俩走进了卧室,我让小君坐在我的书桌前,我打开书橱,拿出我和雪梅在天云山的三张镶着镜框的十二寸彩照,递给小君,她一看,惊呼:“哇!真漂亮!我到现在还没见过有这样美的女孩,真是天仙,真像刘三姐,七仙女。”
我心想,我的雪梅比七仙女、刘三姐漂亮多了,比她们天真,甜美,比她们还有气质。我站在小君身后说:“这回你相信了吧?”
小君没有吭声,只是端详着我和雪梅在杜鹃花丛中的彩照,自言自语地说:“真是郎才女貌。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你怎么哭了?”我问。
“我是为你们分别哭。也为我自己悲哀,为我自己伤心。”小君擦着泪说,“我本以为自己的条件如何好,所以在大学里我很自傲。今天听了你和雪梅的故事,看了你们的照片,为你们的真情所感动,为她的美貌所倾倒,我自叹不如。”
听了小君的话,我觉得她的思想问题可能解决了,以后可能不来找我了,我也轻松了一些。
小君将三个镜框并排地靠在我的书桌上,站起来转过身,泪流满面地望着我。半晌,突然张开双臂抱着我痛哭道:“长玉哥,你知道吗?我打破多少年来的禁锢,鼓足多大的勇气,抱着满腔热情和希望,写信给你,来找你,可是……,我真不知怎么办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我惊慌失措,一时间,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让小君伏在胸前哭了一阵,才缓缓推开她,冷静地说:“小君,你想想,我与雪梅相处这么长时间,感情非一日之深,百日之恩。我们虽已分别,可是我一闭上眼,满眼都是她的模样,满脑都是我们往日的事情。这三张照片是雪梅去放大的,她走了以后,我常常夜里抱着照片哭。后来,一位老将军骂我,问我是不是**员,要我振作精神。我这才把照片收藏起来,因为我一看到照片心里就疼痛难忍。”说着我便转身往外间走,小君也跟着我走出卧室。
我将花盆调了个位置,将两盆君子兰放在宝书台上,两盆梅花放在临窗的写字台上。小君站在写字台前,望着腊梅和红梅,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不该送你梅花。”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每天一进门就看到梅花。”小君说,“见了梅花,你又会想起雪梅,会惹你伤心的。”
“记得去年你来时,我在莲湖公园的梅花丛中跟你说过,我将一生不娶,以梅为妻。”我说着,又将宝书台上小君的信和《荷塘月色》的诗递给她,“这回你该收回去了吧!”
小君低着头,很长时间不说话,也不接我还她的信和诗。
又足足过了三分钟,她才缓缓抬起头,泪流满面地说:“这是我生平第一封情书,可――你却要……。”说着,便捧着脸坐到椅子上又哭起来。
第七十章 血染采访簿(1)
小君痛哭不止,我急得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想拉她,又不敢碰她。因为一碰,她很可能又抱着我哭得更伤心。我想劝她,又不知如何劝。该说的,我和雪梅的情况已说了,该看的,我和雪梅的照片已给她看了。我不知再用什么话劝她。想了半天,我唯一的劝说办法,只会笨拙地说:“都怪我,都怪我。”
“我没有说怪你。”小君抬起泪眼,我很想掏出手帕给她擦泪,但是没有。她自己擦着泪说,“我是自作多情。”
“不能这样说。是我多情。”我说,“如果我不去农大采访,不去干校,不陪你去公园玩,你就不可能给我写这封信。”说了之后,我又觉得这话有些牵强附会,因为去农大也好,去干校也好,去公园也好,是工作需要。我的确没想到会碰上她,也没想到她会爱上我。但是反过来一想,也正因为这几次见面,可能我也留给她一些好感,才使她产生了对我的念头,所以也不算是牵强附会,也应该自责。可是小君却说:“我们的相识,对我来说是非常珍贵的缘份,我永远忘不掉。”
我差一点接着说:我也永远忘不掉。的确,沈小君是位很美,很有才,妩媚动人的女孩子,我很喜欢她。但话到嘴边我没说,只是安慰道:“人有情,岁月无情,时间会磨平记忆的。”
“这么说,你和雪梅的感情,时间长了也会磨平的了?”小君问。
“那不一样。”我说,“我和雪梅是一二十年的感情,是难以磨掉的。”
“可我是初恋。”小君说,“初恋。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非常美好的,非常珍贵的,恐怕一辈子都磨不掉。”
沈小君的话也有道理,事实上,多少年后我也没有忘记她,我在心里一直将她视为知己。
外边的雪越下越大了,我有意转移话题,便问小君:“你何时回家?买票了吗?”
“我想后天腊月二十八,票还没买。”小君说。
“过年票紧张,我去帮你买吧。”我说,“我有《记者证》,不要排队。”
小君叹了口气说:“好吧,谢谢你。”说着便起身准备走。
我笑道:“你怎么对我客气起来了?让我觉得好陌生。”说着我又问,“这诗和信,带着吧!”
小君回过头,又望了我一眼,看了看桌上的信和诗,轻声说:“那是我的心,留给你。”
我带着小君去火车站给她买了票,临走的那天早晨,我又去送行,她才眼泪汪汪地离去。
沈小君虽然走了,我心里也很难受,我又欠了她的情,欠了她的债,我不知如何还。回到宿舍,我将她的信和诗收到箱子里,她说的不错,无论怎么说,它总是一个女孩诚挚的心。
冬去春来,春节很快过去了。一九六九年三月,为迎接党的九大召开,加强对九大的宣传报道,我被抽到新华分社协助采访。我负责南山市和毗邻的沿江地区的采访报道。南山市解放前是农村,只因南山铁矿资源丰富,品位很高,解放后便在这里成立了南山钢铁公司,到五八年大办钢铁时,这个公司得以迅猛展,组建了省辖南山市,实际是政企合一的市,下辖一郊一县,市区人口猛增到五十万,百分之七十都是公司职工。这个市又称钢城。我出之前,分社社长告诉我,这个市是省里钢铁基地,要以工矿为主。因此,我在时间划分上以市为主,兼顾沿江地区。我的重点是采访几个厂矿和工人农民。我到市县,只参加各级领导班子的一些重要会议,报道他们一些学习九大文件,宣传九大精神的做法和措施。我下去,他们要派人随我采访,我没要。在市内我一连跑了炼铁、炼钢、轧钢、型材等六七个厂矿,开了十几个座谈会。
第七十章 血染采访簿(2)
在轧钢厂的车间里,我见有七八个工人坐在钢锭上聊天,我便将柳条安全帽从头上摘下来,往身边的钢锭上一放,坐下来听他们海扯。他们见我是陌生人,便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是记者想听听工人同志对九大的看法。一位工人和他身旁的两位嘀咕了几句,好象是说记者不是官。然后又回过头来,问我是想听好的还是不好的。我说不能笼统说好或不好,我想听真话实话。他说要听实话,他就一句:要长工资。其他几位立刻附和:对、对,要长工资。说他们这些人中,从一九六二年到现在,七八年工资没有动,有的是二十八块,有的是三十二块,最高的是工段长也才三十七块。我心想这倒是事实。一位三十多岁的工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支递给我。我说不会,谢了。坐在我身边的工人告诉我,说那人是工段长。工段长又递给其他两人一支。我问这烟多少钱一包,他将烟点燃后说,就这大铁桥一毛二一包都抽不起。七八年前在坐的都是单身汉,现在多数都成家了,有了老婆孩子,而老婆又多半是周围乡下的农民,生活很困难,所以都盼望长工资。另一位工人插话说,现在厂里流传一个顺口溜,叫:盼九大,迎九大,九大开了明朗化。我觉得这两句顺口溜,倒是很有意思,反映了工人的心情和希望。便进一步问:“这‘明朗化’是什么意思?如何才叫明朗?”那位工段长又说:“这明朗,第一就是文化大革命是不是到此结束,不能再搞了;第二,谁打倒谁上来该明确了,不然我们老在瞎咕隆,弄不好就站错队;第三,就是工资该调整了。”
“不能一天到晚就是工资工资,九大的胜利召开,标志着文化大革命取得了伟大胜利,说明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且越来越好。”我身后一位同志在言,“我们厂里也是这样,整天锣鼓宣天,到处红旗飘扬,不看到这个大好形势就会迷失方向。”
“红旗飘扬那是表面现象。”工段长生气地说,“你看,三天两头停电,如何生产?文化革命再搞下去,恐怕全厂都要停产了。”
“车间无电这是局部。” 我身后的人又说:“不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党就会变色,国就会变色,我们社会主义的工厂就会变成资本主义的工厂。”
我本来以为是工人之间不同意见的争执,因此只忙着埋头记录。这回听口气不一样,便问身边的同志在我后面言的是谁?他在我耳边小声说:“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因为是造反派头头被结合为厂革委会副主任、政工组组长。”果然不凡,我心想。我正想转身看看这位政工组长的尊容,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我一见觉得有些面熟,正欲问,他便伸出手笑着说:“萧长玉同志!是你呀!三年前我去团省委串连,是你接谈的。”
我想了想说:“噢,江汉大学的,朱永三,鼎鼎大名。好像是江大纵队司令,后来一跃成为八?一八兵团副司令,又一跃成为糟派总指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何况三年。”我见身边的工人看我们互相认识,便纷纷离去,我心里有些不快,便说:“你把我的座谈会冲散了。”
“这些工人,都是鼠目寸光,只知道生产呀,工资呀!不懂得国家大事。”他说着就拉着我往车间外走,“好几天前,就听说有位新华社记者要来,但一直没见,也不知是谁。刚才我到车间,现你正埋头作记录,我估计是新华社记者了,没敢打扰,就坐在后边听。我听那些工人越说越不象话,就插了几句。”他说着又问,“你怎么不从厂政工组过,就直接到车间来了?”
第七十章 血染采访簿(3)
我将记者证给他看了一下,说:“我在其他厂开过一些座谈会,但我现凡是有领导在场的,工人们大都不太说话,因此就想到车间直接听听工人意见。谁知你这大领导一来,他们就走了。”
“我这叫什么领导?”朱永三笑道,“我是下来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的。”
“你是来镀金的。”我拉长声音说,“要不然怎么会给你安排个厂革委会副主任、政工组长呢?”
“哈哈,”朱永三打着官腔笑道,“我这个副主任、政工组长与你这个大记者可差得远了。”朱永三接着说,“谁不知道,记者是无冕之王,见官大三级。何况你是新华社记者。好吧!我领你去吃饭。”
我说:“不用了,我得赶快回招待所,下午要稿。”
“那我派车送你。”朱永三说。
“也不用。”我说,“市宣传组借辆自行车给我用了,就停在厂门口。”
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下朱永三,过去我曾接触过他。我觉得此人很像我们省宣传组的那位冯先之,满口大道理。不仅是个可爱的左左派,而且是位雄心勃勃的人物。
下午和晚上,我将昨天以及今天的采访整理了两篇稿子,其中一篇是内参,连夜往分社。
沿江地区我已有四五天没去了,它的七个县我已跑过五个县,还剩两个离这个市比较近的县没去。第二天一早我便乘车去沿江地区的芦湾县,采访了一天。从村里回县城晚了一点,没赶上回南山的公共汽车,我在路上拦了一个拖拉机。司机看了看《记者证》,往后一指说上车吧!车斗上有三个农民,我爬上车斗,他们挪了个位子让我坐,我说谢谢。沉默了片刻,一位四五十岁的老农民问我是哪个公社的,我说是新华社的。他说没听说这周围有新华社(他以为是农村的人民公社)。
司机回头笑道:“你这人真是土包子,新华社都不知道。新华社是全国最大的通讯社,全国各省,世界各国都有。”
老农又问:“那要多少拖拉机,多少劳动力,这个社的社长恐怕比我们公社的社长大好多了(指官)。”
司机又大笑,连说:“土货,土货。他们不用拖拉机,不要劳动力,只要秀才,只要笔杆子!他们的社长比我们社长大倒不假,恐怕有省长大。”老农受到司机的奚落,半天没作声。坐在他身边的一个小伙子愣了半天,突然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公社门口的大喇叭经常说:新华社消息,新华社消息,恐怕就是你们干的。“
“是的,不光是我,还有好多人。”我说。
老农又问我:“那你在社里干什么?”
“我在社里当记者,是搞采访的。”我说了之后又觉得他可能还是搞不懂,我正想作一些解释的时候,他却自言自语地说:“记者,采访?”好象是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不要又说错了。
我不想让他再费脑子,便说:“记者是我们的职业,身份。就象那位开拖拉机的同志,司机是他的身份。采访嘛――”我思考着想如何解释得更通俗一点,让他一听就懂。便想了想说:“譬如你们村上、社里有什么大事、好事,生什么新鲜事,值得让更多人知道的,我就去采访。”我心想,又说了这“采访”两个字,觉得不妥,他还是听不懂,又改口说:“我就去问,去打听,把它记下来,再写成稿子,也叫文章,然后到邮电局去,用电报到北京总社。北京认为好,再给广播电台、报社,播出来,登出来,大家就都知道了。”我绕了九曲十八弯好不容易才解释完,好歹是晚上路远又没事,全当闲聊。
第七十章 血染采访簿(4)
老农又说:“噢,我知道了,就是唱戏里的秀才,难怪你这样文质彬彬的。”
司机笑道:“这回总算你说对了。”
正说着便下起雨来,老农把他的雨披递给我,我说雨不大,不用。他说:“你是文人,经不得雨淋。”说着硬将雨披披到我头上,另一农民又将雨披张开与他合用。
司机边开机边问:“现在中央在开‘九大’,你下来是不是就采访‘九大’的新闻?”
“是的。”我说,“我今天到芦湾县就是采访对‘九大’的反映,在一个村上跟社员们谈晚了,才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你不坐小车,坐我的拖拉机,说明我们有缘。”司机说,“我们就是芦湾县的。我倒有个想法。”
我说:“好,你说我听听。”
司机说:“我看这‘文革’不能再搞了,再搞就没人生产了。不要又像六零年那样,没饭吃,饿死人。”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说,“村子里也有些社员这样说,我会把农民的意见传达上去的。”
过了半天,那老农突然问:“你写的东西,**、周总理能看到听到吗?”从他的口音好象他心里有话。
我忙说:“重要的,**、周总理都能看到听到。”
果然,那老农停了半晌,说:“我有句话,想跟**说,不知当讲不当讲?”从语气上,他好象要探探我的口气。
“有什么话,快跟记者说,他能告诉**。”车上另两位连忙督促他说。
“快讲吧!”我说,“如果很重要,我今晚就给你往北京。”
他犹豫半天没开口,好象还要斟酌斟酌似的,看来他也很慎重。另两个农民急着又催他讲。
又过了几分钟,在其他人的催促下,他咳嗽了两声,说:“叫**多留个心眼,多防犯点。”
我一听这话,的确重要,心里也有些紧张,便问:“防犯什么?”
老农说:“在**身边的那个人,长得象猴子一样,一脸奸象,说不定就是大鼓书上说的那个曹操,是个奸臣。”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我忙说,“老大爷,你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我也不会帮你往上报的。”
“你这老家伙,想进劳改队是吧?”司机回头说,“那个人这次‘九大’要定为**的接班人呢!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记者同志,你别听他的,他头脑不正常,是个神经病。”
“谁说我是神经病?我是关心**。”老农不服气地说,“我这话,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我们农村到处都听到,你们也不是没听到。”
司机和几个农民都不说话了。
我担心他们怕我揭他们,便说:“老人家,你关心**,心肠是好的。不过,那句话不能说,今天在这说了就了,风一吹就散了。”
大家都说:“对对对,风一吹就散了。”
事实上,老农说的那句话,那年我家大侄子平平就说他们同学从农村回来就说过,当时大嫂还扭了他的嘴巴,哥哥严令不允许他乱传。今天我是直截听这位老农说的,而且其他几位农民也都默认此事。我觉得农民是很纯朴的,就象我妈一样,对**不知多热爱,谁要是反对**,伤害**,那肯定是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至于**身边的那个人,农民是从相貌上看的,是不是从相命先生那里传出来的,也未可知。实际上干部中对那位也有看法,但不是从相貌上看的,而是从他的言论里看的。例如:他说的“顶峰”,**话一句顶一万句,句句是真理。稍懂得一点哲学的人,都知道这是违反真理展规律的。从历史上看,凡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大吹大捧,这个人一定是有目的有企图的,也可以说是大奸似忠,或者说,大忠隐奸。至于说**身边那个人,是不是像老农说的那种人,该提醒**加以防犯,我没敢想。**洞察秋毫,要防犯**会防犯的。
第七十章 血染采访簿(5)
离南山市还有二十多公里,前面一辆大卡车的车灯照得我们眼花缭乱,路边一片漆黑。眼见那辆卡车歪歪荡荡横冲过来,我心想,坏了,要撞车了,司机正在紧急地打方向盘,只听:哐啷!一声巨响,我们拖拉机后边的车斗被重重地扫了一下,我们几个人都同时惊叫一声,刹那间,我便意识到拖拉机翻了,翻了,死了,死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醒了,我意识到,还没死。我感觉头很痛,心想,坏了,不要把头摔破了。因为那年我摔过一跤,就是把头摔破了。我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头上脸上到处是粘粘糊糊,不知是泥水还是血水。我想挣扎起来,可是一条腿被拖斗压在泥巴里。我抬头一看,拖拉机的主机没翻,一个轮子卡在路边的一个坑里。只见那司机站在公路上张开双臂,大哭大叫:“救命啦!救命啦!我们这里还有个新华社记者!新华社记者!”
没多久,一辆吉普车停到拖拉机边上,立即从车上跳下三个人。拖拉机司机忙指着我说:“解放军同志,解放军同志,那位是新华社记者,那位是新华社记者,是为‘九大’采访的,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三位军人从公路上跳下田沟里,赶到我身边,借着车灯,我见他们穿的是灰色军装,便断断续续地说:“海军同志,海军同志,沟那边还有三个农民,三个农民,快去救他们,快救救他们!”
“都要救!都要救!”一位军人对另一军人说,“你快上去再拦一辆车子。”说着他便将白衬衫脱下,撕了一半擦我头上的血和泥,又用另一半将我的头包起来。
此时,周围村庄又赶来一些农民,把拖拉机的车斗抬了起来,才把我的腿从车下拽了出来,可是腿已经麻木。那位军人从我的上衣口袋掏出记者证,一看证件上都是血,忙说不好,不好,胸部也出血。便立即把我抬到麦田里,掀开我的毛衣和内衣,说伤口还在流血。另一军人也迅脱下自己的白衬衣,撕开叠成长条,从我身下将胸部裹起来。两位军人和几个农民又将我往吉普车上抬。
我挣扎着说:“不行,不行,你们把我放在路边,先把几个农民送到医院。”
那军人说:“已拦了一辆卡车,这吉普车只能再装一个人。你放心,我们已跟卡车司机说好,他会把几个农民送到医院的。”
我被抬上车后,不久又昏迷了。
第二天上午,我从昏迷中醒来,见省宣传组组长陈培林(也叫陈部长或陈主任)、新华分社江社长,我大哥及南山市一些领导同志和医生站在床前。见我睁开眼,陈部长、江社长忙扑上前,说:“萧长玉同志,你受惊了,受苦了。”
哥流着泪,说:“长玉,长玉,哥来看你了。”
我望着陈部长、江社长:“你们很忙,怎么也来了。”说着我又有气无力地问哥:“妈知道吗?”
“不知道,”哥说,“我没敢告诉妈。”
我断断续续地说:“千万不要告诉妈,谁都不要告诉。”
哥点着头。
陈部长等又上前来问候我,安慰我,说一切手术都做完了,要我安心养伤。我抬头向周围看了看,问:“还有几位农民呢?他们伤着了吗?我要看他们。”我说着就要起身。医生忙按着说:“不能动,不能动。”
市一领导说:“几位农民家在芦湾县,就近送到芦湾医院了,刚才电话联系,伤势不是太重。”
我说:“他们是农民,医药费……”
第七十章 血染采访簿(6)
市领导又说:“这个你放心,肇事的车子是我们南山矿的,他们已去人,一切费用他们负责。”
我望着江社长说:“我的任务没有完成。”
江社长忙走上前说:“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二十几天你了十三篇通稿,总社用了八篇,另外还用了三篇内参,用稿率过百分之七十,这是很不容易的。”
“可是‘九大’还没结束,我……”我的胸部,腿部开始生阵阵疼痛,头部肿胀,眼也睁不开了。
医生说:“麻药可能要过了,请长们到休息室去吧!”
大哥流着泪不愿出去,但医生还是让他出去。
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我又醒了。听到门外有哭哭啼啼的声音,我觉得有些熟悉,便问护士是谁,护士见我醒来,也没回答,就去开门,说可以进来了。
我一看,出乎意料,没想到第一个跑进来的是梅影,接着是我们宣传组的孙大姐等。
梅影满面泪水地扑到床前,哭着叫着:“长玉哥,长玉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孙大姐站在梅影身后,噙着泪说:“小萧,你受惊了。”说着就流下泪来。
我有气无力地说:“孙大姐,你怎么也来了?”
孙大姐说:“听说你受伤了,大家委托我来看你。”
“谢谢!我没事。”我说。
梅影想看看我的伤,护士忙抓着她的手,说我身上到处是伤,不能碰,硬把她拉到一边。
我望着梅影喃喃地说:“谁叫你来的?”
哥走到我床前说:“长玉,你听我说,上午几位领导和我商量,本想把你转到省医去。但这里的医生说你几处骨伤,刚刚接好,长途颠簸很不好,容易留下后遗症,搞不好还要重新开刀、重接,所以就决定你暂不转院。陈部长说他再派个人来照顾你,我想来想去,还是叫妹妹来好。这样,陈部长就打电话给省里,这位孙大姐就带车到厂里,把小梅送来了。有小梅在你身边照顾你的生活,我也就放心了。”
我说:“我的伤,还有多重吗?如果不能采访了,那我就回省医院去。”
市领导说:“你是为我们市工作的,又是我们的车把你撞伤的,不管轻重,我们都要把你治好,才能让你走。”
“关于医疗技术方面,你放心。”站在旁边的市医院院长说,“我们这个医院,是面对矿山和钢铁厂的,跌打损伤多,骨科的医疗水平和设备,比省医只强不弱。”他说着又指指身边的几位医生说,“这几位昨晚给你做手术的,都是骨科主任医生,技术在省里都是一流的。”
“谢谢了,我相信。”我说。
“你就安心在这里住院吧。”江社长说:“这里的采访,我已安排好了。”
我一边点着头,一边伸手在身上摸东西。护士抓着我的手,问我要什么?我说采访簿。护士将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记者证和采访本,说是两位解放军交给的。梅影一看上面全是血和泥,又哭了起来。我一只手拿着采访簿,对江社长说:“这是这两天的采访记录,你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地方。”
江社长接过采访簿,翻着翻着,眼泪便滴了下来,大家都望着他,不知是怎么回事。
江社长停了好半天,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抬起眼,手点着采访簿,哽着嗓子说:“这本子里每一页都沾满了血,大部分纸页都被血粘结在一起了,有些地方血迹还未干啊!”他说着又将采访簿捧给大家看,“这是一本血写的采访簿啊,太珍贵了,这就是我们的记者。”
在场的人一个个都噙着泪,感叹不己,梅影和孙大姐又是泪流满面。为了缓和大家的情绪,我说:“应该感谢那几个海军,是他们把我们从水沟里拖出来的。他们人呢?”
第七十一章 无声的哭泣(1)
护士说:“几个解放军把你送来,给市里打过电话就走了。”
医生说:“如果不是解放军及时送来,再拖一个小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既然我不能回去,你们都走吧!”我说,“小梅也回去。”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梅影流着泪任性地说。
“这里有医生,有护士,你在这干什么?”我有气无力地说,“也不好住。”
医院院长说:“好住好住,已安排好了,就在这病房隔壁。”
我感到眼皮很重,医生又劝长们去休息室。陈部长和江社长等又说了些要我安心养伤的话,便离开了。哥哥走到门口又招手叫梅影过去,梅影出去不久又进来了,说哥哥他们都走了,要她好好服侍我。我对哥哥很生气,他不该出这个馊主意叫梅影来。
梅影想摸我的头,想看我各处的伤口,护士不让看,也不让她动,她只好趴在我床边望着我流泪。
其实,直到现在,我究竟有几处伤,伤势究竟有多重,医生、护士、家里人都不跟我说。我最担心的是脸、手、腿,这三处要是受了伤,那是会影响工作,影响形象的。现在看来脸和手是没有问题的,头部虽然包着,我估计不在明显的地方,起码在眉毛以下是没有破相的。现在最大问题是腿,右腿和胸部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问题究竟多大,还搞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我是感觉到了,就是右腿很大可能是骨折了,如果真的是骨折,弄不好将来成为一个瘸子,那可就惨了,既不好工作,也不是什么帅哥了!不用说梅影、小君是否还追我,就是雪梅万一回来,是否认识我,还得打个大问号。
我想了这些觉得很烦,梅影想跟我说话,我也懒得跟她说,只是闭着眼睡觉。
梅影老是握着我的手,一个一个手指的数,一个一个手指的捏。小护士说:“你别把他搞醒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伤口就好得快。”梅影点着头说:“我捏得很轻。”其实我只是闭着眼,有时也睁一下,并没有完全睡着。
吃晚饭的时候,小护士带着梅影跑到食堂去,煮了鸡蛋面端了过来。她要喂我,我不要她喂,因为我的一只手和胳膊虽然有些伤,但都不重,我要自己吃,梅影硬是不肯。她像喂小孩一样,一口一口吹着喂我。
吃了晚饭,我问梅影,妈是否知道她来,她说不知道。说她正在车间上班,是于主席(时任厂生产指挥组组长,实际上是厂长)和车间主任带那位孙大姐到车间找到了她,说省里抽她去南山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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