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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晚饭,我问梅影,妈是否知道她来,她说不知道。说她正在车间上班,是于主席(时任厂生产指挥组组长,实际上是厂长)和车间主任带那位孙大姐到车间找到了她,说省里抽她去南山市帮忙,也没告诉她是什么事,只叫她拿上换洗衣服就跟孙大姐上了小车。路上她问了几次,孙大姐也不说。她就觉得有些蹊跷,恐怕不是好事,心理很紧张。直至到了医院见了大哥,她才知道我出了车祸,她就吓坏了,她要进病房,医生又不让进,她就在门外哭。我问她哥哥和医生是否告诉她我的伤势有多重,她说没有。
此时,我觉得右腿、左胸、左臂和头部都生阵阵剧烈疼痛,我要医生给打麻药,他们不肯,说打麻药对伤口不好。我疼痛难忍,脸上全是汗珠,梅影不停地给我擦汗,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流。在梅影的恳求下,医生才给开了安乃近(止痛片)。我吃了安乃近,疼痛才逐渐止住。夜里三四点钟时,我醒来,现梅影仍趴在床边打瞌睡,我叫她去睡觉她不肯,直到护士来,她才肯去睡一会。
第七十一章 无声的哭泣(2)
第二天,梅影上街去买了煤油炉子,买了鸡和鱼,说医生讲吃鱼可增加钙质,所以梅影天天买两条大鲫鱼给我煮汤。
不知什么时候,我里里外外的衣服全都换成医院的白衣服,梅影每天都要给我擦洗,换衣。最使我难堪的是,我的右腿打了石膏,左腿也包扎了,两条腿不能动,下身擦洗换衣真是困难。每次擦洗我都不要梅影做,可是梅影又不让小护士伸手,她自己动手。我像条死鱼,被她拨拉来拨拉去。尤其是我要方便的时候,简直没有办法,梅影和小护士把尿盆拿来,我硬把她们赶走。为此事,梅影跟我吵了几次,哭了几次,还说我封建。每到这时,我就恨哥哥不该叫梅影来,由机关派位男同志,最好是叫杨兴田来就好了。
两周过后,我的伤口渐渐好起来,止痛片不吃了,许多轻伤的地方也解除了包扎,伤口开始逐渐愈合,只有右腿和胸部的石膏未拆,直到这时医生才告诉我,右小腿骨折,左胸两根肋条骨折,穿破左侧胸肌,幸而只有左肺穿孔,从片子上看,肺部穿孔已愈合。每换一次药,每拆一次线,梅影都站在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流泪。
最大的难题是:我在床上解大便不习惯,解不下来,还弄得病房气味难闻,又要经常倒便盆。这事,梅影又不要小护士干。让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大学生天天为我倒便盆,实在叫我羞愧难当,我便采取不吃或少吃东西,可梅影总是把调羹抵到我嘴唇上,我不吃,她就哭。我真拿她没办法。又过了两周,我的左腿和两臂已能动了,我再也不愿在病床上解大便了。一次,我乘梅影和护士都不在病房,便挣扎着下床,扶着墙壁,用左腿跳着向门边摸去,还没跳几步,便满头大汗。
梅影一进门,忙喊着扑过来,双手抱着我往床上拖。我说要上厕所,她说还在床上,她拿盆来。我坚决不同意。她只好用双臂架着我,步步艰难地往厕所去。我看她满脸是汗,我真想一头撞死。走了一半,我将身体靠在墙上,头使劲地往墙上撞:“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梅影一把抱着我的头,哭着说:“你撞吧!你撞吧!你往我头上脸上撞好了。”她哭着叫着把脸贴到我的头上。我推开她的脸,满脸是血是泪。我哭着说:“你何苦啊,我受罪,还让你跟着我受罪。”她更是伤心地哭着说:“我是应该的,谁叫你是我哥哥呢?!”
这时,小护士和病人家属也都赶来帮忙,把我扶到厕所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小护士又找了一个一尺多长的条凳,架在便池上,让我坐在条凳上。后来我的伤势渐渐好起来,体力也强了,医院又给我配了两只拐杖,只要梅影扶着我到卫生间就行了。
此间,南山市革委会、省宣传组、新华分社、南山矿不断派人来看望我,询问伤情,帮我解决一些困难。兴安厂于厂长(原厂工会主席)等也来看我。我又托市里的同志去芦湾县医院看望那几位农民。没过几天,那位开拖拉机的司机突然来了,带来了许多鸡蛋、鱼和杀好的鸡,说是那几位农民托他来看我的,我心里非常感动。我问司机几位农民的伤势和医药费、生活费等情况。司机说伤快好了,快要出院了。医药费都是南山矿付的,还给每人补助了几百元(相当现在几千元)的生活费。拖拉机的车斗是矿上拉去重新修好了。我说这都怪我,害得大家跟我遭了殃。司机说他们都感谢我,说若不是我在车上,市里恐怕也不会这样重视。司机临走时,我叫梅影把别人送来的许多礼品全部交给司机带去给那几位农民。
第七十一章 无声的哭泣(3)
也幸亏梅影精心服侍,每天都给我擦洗,要不然,我的身上一定会生许多褥疮。一天,梅影给我擦洗后,坐在床边跟我说笑、聊天、讲故事。我看着她的脸,比刚来时消瘦了许多,心里很难受,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梅影忙给我擦泪,说:“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又痛了?我去找医生。”
我摇着头情不自禁地说:“不要喊医生,我不是伤痛,我是心痛。”我说着便捧起梅影的脸,边给她擦泪边说:“梅影,你太辛苦了,比来时瘦多了,我心里很痛。”
梅影听了这句话,倏地将脸伏到我的胸前,痛哭道:“长玉哥哥,长玉哥哥,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样心疼我的话,我今天听到了,我今天听到了。”
“我不是木头,不是铁石心肠。”我抚摸着她的头说,“一个多月来,你除了天天给我烧吃的,给我擦洗,每天晚上都陪我到深夜,我每次夜里三四点钟醒来时,你都坐在我身边,我赶不走你,我不知如何还你的情,我不知你为何对我这样?”
“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我心甘情愿的。”梅影抬起眼望着我说,“要是雪梅知道了,她也会这样,她可能比我还精心。”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问,“你不妒嫉她?”
“我不。因为她在我先,她确实比我漂亮,比我有才。”梅影说,“何况还是她让我来陪伴你的。”
“雪梅没有看错你啊!”我抱着梅影的头万分感激地说,“你叫我怎么对你啊!”
“我不强求你对我怎么样。”梅影说,“我只希望你不要赶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将来可能是一个残废人啊!你想过没有?”我说。
梅影没加思索地说:“我知道,我想过了。无论你将来怎么样,我都会服侍你的。”
我们正说着,病房外有人敲门。梅影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帽,最近她常穿戴小护士送给她的白大褂和护士帽,俨然像个护士或医生,这是为了到医院各部门拿药、找医生方便。梅影去开了门,我抬头一看是杨兴田,兴奋地叫道:“小杨!你怎么来了?”
“我早就想来了,可是没时间没机会来。”杨兴田走到我床前说,“前一程省里开文化工作会议,接着又传达贯彻‘九大’精神,忙得很。这次是到沿江地区搞调查,陈部长要我就近来看看你。”他说着将手里的一大包东西拎给我看,“这些慰问品是孙大姐和我们部里的同志托我带给你的。”
“谢谢大家。”我说,“我不能工作,还劳大家这样关心。”
说话间,梅影给杨兴田端了个凳子,又泡了杯茶就出去了。多少天来,梅影都是这样做的。凡是来客看我,她都只做两件事,泡杯茶,端个凳子,然后就出去,等客人走了,她再进来。
杨兴田一直注视着梅影,直到梅影走出病房,带上门,他才回过头来。我以为杨兴田已认出是梅影,心想,这回我和梅影的关系恐怕要被戳穿了,那我真是说不清道不明了。但没想到杨兴田却问:“怎么样?伤可好了一些?”
我一听他这话,如释重负,忙说:“好多了,除了右腿石膏未拆,其他的伤口都已拆线。”
“萧长玉,你可把我吓死了。”杨兴田说,“你出事的第二天早上,我们一上班就听说你出了车祸,孙大姐都吓哭了。当时我就要求来,领导说陈部长已在南山医院,等他消息。后来政工大组派了车,要孙大姐到你大哥的厂里把你妹妹送来照顾你,我们才放心,认为你没有生命危险了。”
第七十一章 无声的哭泣(4)
“那时我昏迷不醒,怎么动手术,派谁来,我都搞不清。”我说着问,“嫂夫人好吧?”
“你怎么喊她嫂夫人?”兴田说。
“我俩同龄,你先结婚,我喊她嫂夫人也不为过。”我说,“你要想法把她调到省里来。”
兴田说:“我刚正式调来,,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我笑道:“那你们只好忍受一种心情,两地相思之苦了。”
兴田说:“你别光为我们操心,我们总还结了婚,你到现在连个朋友还没有呢!我已托好几位女同学在找梅影,可是到现在都没找到,不知她跑到哪里去了。”
我还在想,杨兴田会不会认出梅影,如果认出了,还不如我主动告诉他,说刚才给他倒茶的不是护士,而是他的同学梅影。现在看来,杨兴田尚未认清那个护士模样的就是梅影。这也难怪,因为他们虽是大学同学,梅影虽是校花,但梅影毕竟比他低两届,在校时也不过是偶尔碰面,何况毕业后各奔东西,已离校两三年未见,而且梅影今天的穿戴又是护士服,杨兴田更不会想到她就是梅影。至于梅影是否认识杨兴田,我以为不可能。因为自从去年出差回来,我常提到杨兴田的名字,但梅影从无反应,从没听她说这个名字好象听到过,这一点我不担心。
我担心的是梅影再次进来,杨兴田再认真瞅一下,或者是梅影换掉护士服饰,杨兴田肯定就认出了,那我就被动了。因此,我仍在考虑是否告诉杨兴田,说梅影就在这。如果说了,杨兴田肯定会说我隐瞒他们,骗他们。说我暗地里已和梅影谈上了,害得胡奇、项齐斌还费尽心机设计圈套,为我和梅影牵线搭桥。说不定以后他们三人还会跑到我的宿舍,联合起来开我的批斗会。可是如果说了,那就等于承认我与梅影的恋爱关系。尽管事实上我们没有这种关系,至少我没有确定。但也是有口难辩,跳入黄河也洗不清。甚至杨心田还会兴奋地跑到隔壁去,把刚才那个小护士(梅影)找来庆贺一番。甚至他回省城还要向胡奇、小项大吹一通,说他完成任务了,不用设圈套了。这样一来,那真是刘备招亲,弄假成真,我就没有辩解的余地了。想来想去还是不说为好,反正杨兴田又不在这里呆很长时间,能糊过去就糊过去。
没想到杨兴田突然又说,刚才那个护士他好象有些面熟,好象在那里见过的。我忙说这有什么奇怪的?面熟的人多呢!大街上到处都可遇到。他说那也是,说着他又回头看看病房的门,又使了个神秘的眼色,笑着说:“不过,这个小护士长得也是很漂亮的,该出手时就出手,可别失去良机啊!”
“你这家伙一见面就说这些,还撵到我病房来说。”我笑道:“哪一天你见到我不谈这个就好了。”
“哪一天你有朋友,结婚了,我就不说了。”杨兴田说,“胡奇、项齐斌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完成,到现在还没找到梅影,我也很急,真对不起朋友。”说着,他突然将大腿一拍,又一次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病房的门,“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长玉,那个小护士就象梅影,梅影就象那个小护士,长得――”
“瞎猜什么?”我忙打断杨兴田的话,觉得不能让他再说了,再说就露馅了,我立刻诌了个理由说:“梅影是你们银河大学的本科毕业生,又不是学医的,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当护士?你真是想入非非。”我庆幸梅影今天的穿戴是护士服饰。
第七十一章 无声的哭泣(5)
杨兴田愣了半天,想了想,点着头说:“那倒也是,梅影不可能来当护士。”他说着又问,“你妹妹呢?她回去了吗?”
“没有。”我说,“她上街买东西去了,我不能起床,等她回来给你打饭。”我知道杨兴田不会在我医院吃饭,我这是故意说的,目的是想赶他走,免得他在这?嗦,说不定会看出破绽来。
“不不不,我不能帮你的忙,哪还能打扰你。”他看了一下手表又说:“我得赶快走了,五点的火车,我晚上还要赶到沿江地区去。”他说着便站了起来,又说了一些要我安心养伤的话,便走出了病房。
我目送他离开病房。幸好,梅影没有再次进来,我总算舒了一口气。杨兴田和胡奇他们都是热心人,千方百计要为我和梅影牵线搭桥,千方百计要把梅影找到。其实,自从雪梅出走后,梅影基本上是在我妈那里,他们又怎么能找得到呢?
我本想告诉杨兴田他们,但我又没跟梅影谈恋爱,虽然梅影倾心爱我,精心服侍我,精心服侍我妈。我只能感激,只能感恩,却没有动心,没有爱意。怎么说?说什么呢?说了会影响梅影的今后生活。因此,我只能反复叫杨兴田他们不要找,不要白费心机。可是这几个家伙,热心肠,执迷不悟,在那里瞎操心。
今天杨兴田突然来,我思想也没有准备,弄得我很紧张,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我想,如果今天杨兴田认出了梅影,是梅影在服侍我,那我就必须承认,我与梅影的恋爱关系。即使是违心的也要承认,我要对她负责。否则,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服侍我算什么?不过,杨兴田终究没现小护士模样的就是梅影。总算让我解除了这难堪的处境。
杨兴田刚走不久,梅影便进来了,笑着说:“这人好象跟你挺好的,一来你们就说个没完似的。”
我说:“那当然,我们曾经荣辱与共,有难同当二十天嘛!其实你应该知道,他就叫杨兴田。去年十月我出差回来,那封告状信就是告我和他。我跟你和哥都说过他的名字。”
“我哪记得什么杨兴田王兴田的?”梅影说,“我只记得世界上只有一个长玉哥。”
“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可认识你啊!”我笑道,“你这银河大学的一支玫瑰花。”
梅影拍了我一下,笑道:“你挖苦我,你挖苦我。”说着她又问,“他是银大的?”
“是的,比你高两届。”我说,“他找你几个月了。”
梅影将嘴一噘:“他找我干嘛?神经病!”
我笑道:“给你介绍朋友呀!”
“没事干!”梅影生气地说,“下回我见到他,我要骂他。”
“人家是好心。”我说,“你不干?”
“不干不干。”梅影说着就站起来,“你再说我就走了,不理你了。”
“不理我正好,你回去上班吧!”我说,“省得你在这天天管着我,吃喝拉撒睡样样都管,我好不自由。”
“不管就行了吗?你伤没好,我还要管。”她说着又坐到我床边,“等你伤全好了,我们俩一道回去。”
“你不是说不理我了,要走了?”我说,“怎么还要管我?”
“谁叫你说给我找朋友呢?”梅影嘟囔着嘴说,“那人真讨厌。”
“你真的不干?”我笑着说,“他介绍的人可是你最喜欢的人,最爱的――”
还没等我说完,梅影就说:“我谁都不爱,谁都不爱,谁都不喜欢。”
我说:“好!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反悔啊!”说着我便将去年十月,胡奇、项齐斌、杨兴田三人到我二零三楼宿舍时,说我的房间很漂亮,就是缺少一朵花,杨兴田就想起他们银大的校花――梅影,胡奇、小项就设计叫小杨托人把梅影骗来……
第七十一章 无声的哭泣(6)
“我干!我干!”梅影没等我说完,就扑到我身上,拍打着我笑道,“你们这些人好坏啊!想着法儿算计我。”
我笑着说:“你不是说:谁都不爱,谁都不喜欢吗?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要反悔。”
“我是说别人哎,没想到他们介绍的是长玉哥啊!”梅影抬起头笑道,“不过,我不要他们介绍,不要他们设圈套。”梅影说着又问,“这么说你同意了?”
“没同意。”我说,“如果同意,我早跟你说了,也早向他们宣布了。”
梅影一脸的兴奋完全消失了,默默地低着头。
已经是五月份了,天已相当暖和了。我身上的所有轻伤都已痊愈。左胸的伤口也渐愈合。只是听医生说,等到两根断折的肋骨连接好,长牢了,再开刀取出里边两根起连接固定作用的不锈钢条就行了。右腿的石膏也已拆除,一条很长的伤口又紫又红,每次清洗上药。医生一再告诫,这条腿不能落地,不能负重。
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梅影和小护士就把我扶到轮椅上,由梅影推着轮椅在院子里转。医院里有好几处花园,每个花园里都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周围有许多垂柳、桃树、梅花,还有其他许多花卉,很美。春光明媚,各种花草,竞相争艳。
春色虽好,可我的心情并不好。一是身上的伤,二是心上的伤。身上的伤渐渐好了,而雪梅的出走,在我心上造成的伤痛是无法医治好的。梅影推着轮椅,在我身后说说笑笑,但我并不开心。我叫她去病房把我的箫拿来,这是我叫大哥从家里给我带来的,哥说吹吹箫,把心里的郁闷散出来对疗伤也有好处。而梅影跟雪梅一样,反对我吹箫,说我老是吹《梁祝》,太凄惨了,不愿去拿。我说这回不吹《梁祝》了,她才跑回病房把箫取来。我便吹起了《在那遥远的地方》,梅影听了说,这歌我也会唱,蛮好听的。可是让你一吹,就好凄凉。梅影不知道,我在吹这曲子时,心里也在唱在流泪,而且又改编了一段歌词: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大夫治好―我身上的―伤~痕,谁能治好―我心~灵的―创~~伤…
我说好吧,再吹一支《病中吟》,刚吹几句梅影又噘着嘴说:“还是这样悲伤。我知道,你是在想雪梅。”我心想,梅影说的没错,不过我没明说。我只说:“这你就不懂了,《病中吟》前半部是表现病人痛苦难忍的心情,后半部却是奋起和病魔作斗争的决心。”梅影说她听到的只是悲伤,我说我还没吹几句,你就打断了。她说:“好好好,听你吹与病魔作斗争。”
我又吹起箫,刚吹到悲伤处,现面前有几只蝴蝶在身边飞来飞去。这又使我想起了童年时期,雪梅在龙山上捉蝴蝶的情景。我忙用箫指着两只蝴蝶,情不自禁地喊着:“孩姐,孩姐,雪梅!快看!那一对蝴蝶飞来了,快去捉,快去捉!”
半天没有反应,我回过头一看,自知失言,在我身后推着轮椅的不是雪梅,而是泪流满面的梅影。她的泪一滴接着一滴地滴在轮椅上,滴在我的背上。这是无声的哭泣,无声的泪,泪是情的流淌啊!
蓦然,梅影双手捧着脸,转身哭着跑了,我喊了几声她也不回头。把我一个人扔在轮椅上,扔在这池塘边。身旁的许多梅树,花已凋零,刚了一些青枝绿叶。乱哄哄的蜜蜂在我身边嗡嗡地飞来飞去,满塘深褐色的池水浮动着无数磷光,我的思绪像满树的柳丝一样乱纷纷……。
第七十二章 莲根丝多少(1)
我默默地坐在轮椅上,茫然地看着身边的花草,忙碌的蜜蜂,一池的皱纹,心情非常沉重。我又一次伤害了梅影,不禁潸然泪下。
不知何时,梅影又回来了,站在我的背后,一只手扶着轮椅,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将脸伏在我的头上,沉痛地低泣着。热乎乎的泪水,从我的耳后流了下来。这无声的哭泣,让我心痛如绞。我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回过头,拍着她的手说:“梅影,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你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又回来?为什么又回来?你走吧!你走吧!你把我扔在这里,别管了,别管了,你走吧!我是个没有心肝的人,不值得你这样……”
梅影紧紧地抱着我的头,痛哭着说:“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说。”
我非常沉痛地说:“梅影,我也曾努力过,我也想忘记雪梅,可是,一遇到一些事,就……”
梅影伏在我头上,哭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擦了一下泪,又缓缓地推着轮椅,抽泣着说:“我理解,我理解,这是心不由己。我刚才不该跑了,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梅影,我还是想跟你说,你不要这样对我。你越是对我好,我心里越痛。”我回过头恳求地说,“你想想,如果我俩今后结婚了,我又常常想起雪梅,甚至在梦里叫雪梅,这不是同床异梦吗?你能受得了吗?”
“我想过了,你在病床上就经常喊雪梅,有好几次夜里,我趴在你床边打瞌睡,你抓着我的手喊雪梅。”梅影说着又流下泪来,“你在伤痛中思念雪梅,我是能理解的。”她说着又抬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不能怨你,我自己也是这样。有时我想,如果我将来嫁给别的人,恐怕也是同床异梦。因为我爱你,跟你爱雪梅一样……”
我无法自解地说,“我曾多次想把我对雪梅的爱转移到你身上,按理说我是应该能够做到的,可是我往往把你的所作所为看成是雪梅,幻化为雪梅,自觉不自觉地想起雪梅。我实在搞不懂,弄不明白。”
“我明白。”梅影说,“我不知道别人,只知道自己。我情窦初开时就爱上你,是一张白纸上美丽的画,永远抹不掉。”
我看着阳光下,地上的树木花影苦笑着说:“我自己也弄不清楚,我也试图不再想雪梅了,可是就像苏东坡的《花影》:刚被太阳收拾去,又教明月送将来。”
梅影推着轮椅说:“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我也想送你两句诗。”
“好。”我问:“是你作的?”
“不是。是我的思想。”梅影一字一字深沉地念道:“满目青山空恋远,何不怜取眼前人。”
我听了这两句,心情更沉重,梅影既是劝说我,又是恳求我。雪梅还不知在哪里,为何不能怜取梅影的一片真情呢?我看着身边的花草、树木,遥望着南天青山,心情非常复杂。尽管是五月的天气,艳阳明媚灿烂,可我的心里却象这地上花草树木的影子一样零乱无章。我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梅影的两句诗,而在轮椅上下意识地挣扎着身躯,试着想下地想站起来。梅影忙从椅后转到前面,蹲在我的膝前,两眼流着泪望着我说:“不要动,不要动,医生说目前你的腿还不能着地,不能受力。”说着又问,“想上厕所吗?”
我摇着头,捧着她的脸,给她擦脸上的泪。她将脸伏在我的膝上。
“长玉!小梅!”
梅影抬头一望,是大哥来了,忙迎上去,跑着喊着:“哥哥!你又来啦!”
第七十二章 莲根丝多少(2)
哥哥笑道:“怎么说又来了?三弟在这,我能不来吗?”说着又问梅影,“怎么样?长玉伤好多了吧?!”
梅影接过大哥手里的包说:“好多了,我推着他在这里晒太阳。”
“好啊好啊!这里的环境、空气都好。”哥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推着他出来的,真谢谢你,没有你在这里,我恐怕三天两头要来的。”
“谢什么呀!哥哥!”梅影说,“我没有服侍好,长玉哥经常不听我的,还我的脾气。”
哥说:“我知道,他很难侍侯,他是我家有名的三犟子。”哥说着又笑道,“不过,他的犟脾气一旦转过弯来,对你会特别好。”
我坐在轮椅上回过头去,喊了声哥哥,他便赶到我面前。哥从上到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说我比以前胖了,脸色也好多了。我说梅影天天买好的,烧好的给我吃,能不好吗?哥看了一下梅影,对我说:“所以你要好好感谢梅影。”梅影羞红着脸说:“哥哥,你走累了,那边有石凳,我把轮椅推到那里,你们好坐着谈。”哥回头看了看,说:“好,我来推椅子。”梅影不让。哥坚持说:“小梅,你已服侍到现在了,让我来为我家这弟弟效劳一回,我心里也舒服一些。”
哥将轮椅推到石凳边上,梅影赶忙将石凳擦了擦,哥便和我面对面地谈起话来。谈了厂事又谈家事。哥说他这次来主要是想和我商量,是否能转到省医院去。我说我跟这里的医生提过了,他们不同意,市里也不同意。他们说我的伤情,特别是几处骨折,都是他们接的,他们了如指掌,心里有数。他们说我年轻,很有信心把我彻底治好,不留后遗症。市里对医院也有这要求。如果转到新的医院又要重新拍片,拟定治疗方案,对治疗不利。哥一听很高兴,说医院和市里这样重视,能不留后遗症,那真是太好了。哥说着又犹豫了一下,只是妈……
“妈怎么了?”我和梅影都有些紧张,同时问,“是不是老毛病犯了?重了?”
“妈的老毛病倒还是老样子。”哥望着我说,“妈已知道你出车祸了。”
“我不是说不要告诉妈,千方百计瞒着她吗?”我生气地说,“你们怎么还是告诉妈呢?再坚持一二十天,我好了,那时妈见着了,也就不会太紧张太伤心了。你这做哥哥的怎么搞的?”
哥也有些急燥地说:“你这事,我和你嫂子一直都瞒着妈,连孩子都不知道。可是,你自从出差两个多月没回家,连梅影也见不到。开始妈只是嘀咕,我就编了许多谎话跟她说。谁知前天上午她去买菜,回家的路上,厂里一位家属见到她,人家也出于关心,问妈你的伤是否全好了,妈一听,当场就晕倒了。”
梅影一听突然哭起来,连问:“妈妈怎么了?妈妈怎么了?”
我也哭了起来,我说我要赶快回家,赶快回家。
哥忙按着我说:“你们也不要太紧张,不要紧张,听我说。”哥接着又说,“后来几个人把妈送到厂医院,又把我找去。给妈打了针吃了药,我把她接回家。她又哭又骂,说我骗了她,说你如果有闪失,她就拿我算帐,她就不活了。”
我沉痛地说:“我对不起妈,我对不起妈,让妈这样担惊受怕。”
梅影蹲在轮椅旁抽泣。
哥接着又说:“我只好把你的伤情告诉妈,我没有说这么重,只说你受了一些皮肉之伤,说梅影在这里服侍你,妈才渐渐平和起来。但是她要来――”
第七十二章 莲根丝多少(3)
“千万不能让妈来,千万不能让妈来。”我打断哥的话,说,“妈一来,看到我躺在这轮椅上,那就什么都瞒不住了,她又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子。况且,车子长途颠簸妈也受不了。”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伤没好,又不能转院,即使转了,妈一看到仍然会伤心。”哥一筹莫展地说,“可是你不转院,不回去,她会更不放心,一定要来的。现在你大嫂在家看着她,服侍她。一旦我回去,她看不到你,那不知又会哭闹成什么样子。”哥哥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真想不出好的办法。”
我们三人都沉默着。
过了好半天,梅影犹犹豫豫地说:“我跟大哥一道回去,不知行不行?”
我和哥都睁大眼望着梅影。
我想了想说:“好!妈相信梅影,只要梅影说我没事,只受些皮肉之苦,妈就会放心的,起码也不会过分担心。”
“这倒是个办法。”哥对我说,“妈知道梅影心疼你,如果你真是有什么不好,梅影是忍不住不哭的。”哥说着又抬头望着梅影,“你见到妈,既要说长玉受了皮肉之伤,为防止炎,医生不让转院,又要表现出不碍事的样子。妈是会看你的脸色的,只要你说不碍事,又高高兴兴的,妈就会放心了。”
“可是――”梅影犹豫说,“长玉哥在这里没人照顾,我怕他下床出事。”
“我留在这里先服侍几天,只要你把妈的思想工作做好了,妈会叫你赶快回来的。”哥笑着说,“我知道,只有小梅来服侍长玉,妈才会放心的,那时我再回去。”
“哥不能留在这,妈见不到哥仍会怀疑的。”我说,“只有你们一道回去,妈才相信。”
哥想了想说:“这倒也是。”
梅影望着我说:“我走了还是不放心你,医生反复说你右腿不能着地不能受力,可你还是偷偷下床。我临走要找那位小护士,请她看住你,但你一定要听她的,你不听,我就不走。”
“好好好,我听,我听。”我说,“我保证乖乖地听。”
哥和梅影都笑起来。
梅影走后第二天下午,我刚午睡醒来,眼一睁,沈小君坐在床边。我忙惊问:“是你――小君,什么时候来的?”
小君见我醒来忙喊道:“长玉哥,长玉哥,你醒了。我来已有一个小时了。”我正欲起身,小君忙按着叫我不要动。我说没事,可以坐,她便扶起我靠在床头。她要看我的伤,我说所有皮肉外伤都已好了,只有胸部和腿部的骨伤还上药包扎在,不碍事,不用看了。她坚持要看,我只好掀开被子让她看右腿下部。她看着看着就哭了,然后又要看胸部,我不让她看,她硬是把我的胸衣带解开,看着哭着说:“还痛吗?”
“不太痛了。”我说。
小君指着右额说:“这块疤好象也是的,以前我没现你这里有伤疤。”她抚摸着我的伤痕,抽泣着说。
我推开她的手,笑道:“这块伤疤好,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
她瞪了我一眼,吸着鼻子说:“你把人吓死了,还说好呢!”
“你在干校,怎么会知道的?”我问,“为什么跑来?”
“我能不来吗?”沈小君说,“昨天上午,新华社的记者到我们省干校采访,我把他带到司部长办公室,司部长叫我坐着一道听。那位记者在跟司部长交谈时,说他们有位记者叫萧长玉的,在南山市采访出了车祸。我一听吓了一跳,但一想,你是在宣传组不在新华社,可能是同名,可我又不放心,便插嘴问是哪个萧长玉?记者说原是省宣传组的被抽到新华社的。这可把我吓得魂不附体。记者见我很紧张,又说了你的伤情已稳定。下午我就跟司部长和赵政委请了假,他们两位还说我是受他们的委派来看你的。”小君说着又努了一下嘴,“那桌上的东西是我们三人带给你的。”
第七十二章 莲根丝多少(4)
我看了一眼笑道:“那一大束鲜花肯定是你自己种的。”
小君说:“昨天下午我就到花圃里,挑选最好的品种最好的花把它剪下来,天刚亮我就赶到县城乘早班火车来了。”我伸手从床头柜上取过那束鲜花,闻了闻,又欣赏一番,笑道:“这束花是以君子兰为主,玫瑰花为辅,其他花搭配组成的,你真用心良苦。”
“放风了!”小护士嚷着进来问我,“出去逛逛吗?”
“去。”我说。
“到哪儿逛?”小君不解地问,“怎么叫放风?”
我笑着说:“医院将我们这些重病号管得很严,一天只能到院子里去两次,上午九点,下午三点。我们就开玩笑说,把我们当作犯人一样,一天两次出去叫放风。这位小护士也跟着我们说:放风。”
“你的腿能走吗?”小君又问。
我指着墙角的轮椅说:“有那个。”
小君忙跑过去把轮椅推过来,又帮着护士把我扶到轮椅上。护士推着轮椅出了病房,小君跟在后边问:“往哪里去,我来推。”说着就挪开护士,护士说就在这院子里,拣平路,慢一点。小君说知道。我问小君,今天是否回去,她说赵政委给她两天假,明天回去。
我想,怎么这样巧?梅影刚走小君就来了,如果梅影今天下午或明天上午,从省城赶回来,与小君碰面,怎么办?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梅影昨天晚上就到家了,她只要把妈的思想做好了,证明我没有大的问题,妈的忧虑一旦解除,她就会催着梅影赶快回来照顾我,而梅影又放心不下我,也会急着回来。如果她和沈小君碰面,我如何向她们介绍?如何向她们解释?她们俩之间会不会生矛盾?两个人对我是否会产生误解?尽管我对她们俩都未确定恋爱关系,只是她们各自的单恋,但我又能当她们的面解释吗?她们又相信吗?
沈小君开始来看我,我是很高兴的,因为我们总算是要好的朋友,何况她还受司部长、赵政委两位领导的委托。可是她今天不走了,这就给我带来了这许多解释不清的难题,我又不能赶她走。我想了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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