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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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逸勉强一笑:“没什么。 ”然后催马进了宫门。

    性德自然地跟在一旁,王天护却忽然跃马拦住他,沉声道:“你不能进宫。 ”

    容若在马上回头叫道:“为什么,朕要他进宫当朕的侍卫,七叔也答应了,你还拦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有没有七叔?”

    这会子,他犯起急来,倒又记得自称为朕了,不但拿皇帝身分压人了,顺便连萧逸也给拉过来,往王天护头上扣了双重大帽子。

    王天护翻身下马,拜道:“圣上旨意,臣不敢违背。但宫中侍卫,随同皇上出入后宫,时常会见到宫中后妃,极为不便,所以历代以来,可以进入内宫的皇帝贴身侍卫,都是祖宗三代都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极为可靠的人,方才可以让人放心。”

    “此人,皇上既有意提拔,便应在宫外受些礼仪规矩的训练,然后在东西南三宫中任一处当差,但皇家起居的北宫,却是万万不能进的,更不够资格做皇上的贴身侍卫。”

    他这话说得其实极不客气,容若心中大为着急,回头瞧瞧萧逸,萧逸却只淡然不语。

    容若心中暗恼:“好啊!你不方便明着拦我,就默许王天护来跟我唱反调,就等着看我怎么应付,是不是啊?”

    他自知不能靠萧逸,心中已经在盘算压服王天护的办法了:“这个大内侍卫总统领,分明是萧逸的死忠属下,表面上对我执礼甚恭,骨子里,哪里把我这个没亲政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这一回,要不想法子压住他,以后就更别想明正言顺,把性德调到我身边来了。”

    他素来性子淡泊,不爱与人争执,偏偏种种事都逼到头上来,只得头疼得连连叹气,脸上却做出愤然之色,扯住萧逸的衣裳大喊:

    “七叔,你看,他们都欺负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人,想放在身边,他们都不许。 七叔,七叔,这事可是你答应的,你要为我做主。”

    瞎子都知道这事其实就是萧逸暗中支使的,可容若就是装做什么也不明白,扯定了萧逸闹腾。

    说到后来,简直都要哭出来了,心中却在暗笑:“好啊!你们都欺负皇帝小,我就乾脆倚小卖小,没轻没重地说些撒娇生气却又要你命的话,看你怎么接招。”

    萧逸这一生,不知遇见过多少难缠的对手,但对这种装小孩、耍无赖的手段,却实实在在一点法子也没有,一时间竟是开口也不好,不开口也不好;应他也不是,不应他也不是。

    而且,容若哭闹之间,话却说得很重,连萧逸都有些不自在了,更别提王天护当场变色,连连叩首:“圣上旨意,卑职岂敢违背,只是历代先皇,祖训在上,臣更不能违犯。圣上说这样的话,臣唯死而已。”

    他虽然磕头磕得额前都肿了起来,但说的话,竟还是软中带硬,半步不退,连祖宗遗命都搬了出来。

    容若忍不住暗中叹气。他虽然不高兴,但看到王天护额上又红又肿,还不停地用力往青石地上磕下去,终究又心软了下来。

    容若侧脸去看看性德,却见他只漠然站在一旁,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只在自己一眼看去时,回了一个带点淡淡笑意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眼神里全是讥讽,似在嘲笑他这个荒唐任性,却还自以为高明的主意,轻而易举就让人家给破解了。

    容若给这一眼,看得气往上冲,叫了一声:“王统领,你别磕头了,快过来,朕有话说。 ”

    王天护听命站起来,走到马前,低头听训。

    容若在马上俯下腰去,把嘴巴凑到王天护耳边:“王统领,我知道,祖宗有命,在后宫出入的侍卫,一定要是历代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这都是防着男女有别,所以要挑可靠的人,以免坏了后宫风纪。

    不过,关于性德,你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性德他根本就是个女的。”

    这话一说,声音虽小,但萧逸和王天护可是都听到了,两个人都是一惊,一齐望向性德。

    此人虽有着比绝色女子更加美丽的容颜,但气度高华,完全没有丝毫脂粉气,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女扮男装。

    容若得意的冲性德扮个鬼脸,眨眨眼,继续说:“你要不信,回宫后,找个人验验就是了。我不喜欢他当宫女,宫女不能陪我上殿,不能陪我出宫,让他做贴身侍卫最好了,所以这件事,你不可以泄漏出去。”

    他话是用耳语的声音说的,可是以性德的能力,怎么可能听不到。

    在幻境中拥有无限神通,可以身化万千,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动容的人工智能体,脸上终于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王天护脸上的惊愕更是怎么都掩不住,两眼就直愣愣盯着性德看了。

    萧逸虽然还能保持得住不失态,但看向性德的眼神,多少有了点惊疑。

    也许是太过震惊,也许是找不出别的反对理由,最终王天护没有再提出其他的异议。

    萧逸和容若的第一次交锋,以容若的突出奇兵,巧用奇计而大获全胜。

    当事人容若当然非常开心,笑得异常灿烂,高声说:“还愣着做什么,我们快进宫去啊!母后想必等极了。七叔,你陪我一起去给母后请安吧!”

    萧逸和容若一起入宫后,都下了马,直往永乐宫而来。

    远远的,人还没到永乐宫,啪啪啪的板子声,却清晰入耳。

    容若“啊”了一声,加快步伐,小跑着冲向永乐宫。

    永乐宫宫门外,一溜有二十多个人趴在地上,每人身旁站了两个执棍的太监,正在打板子。这些人裤子上已被打出了斑斑血迹,却还要隔一会儿喊一声:“谢皇太后恩典。”

    容若一直有晕血的毛病,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血,立刻面色苍白若死,脚步虚晃,站立不稳,当时就要往后倒。

    幸好被正从后面赶过来的萧逸一手扶住:“陛下,怎么了,是否不舒服?”

    容若再看了一眼地上众人的鲜血,脸色更是变得死灰一般,恨不得就此晕过去了事,却又同时伸手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下,剧痛使得他精神一振,这才支持过来。

    他猛然站直了身子,大喊:“快住手!”

    皇帝的金口玉言,这些太监谁敢不听,立刻一齐住了手。

    容若奋力挣开萧逸的搀扶,直冲进永乐宫。

    正好永乐宫内殿中焦急的皇太后听说他回来了,喜得急迎了出来,见到容若安然,一颗心才放得下来,又是欢喜又是气恼,走过来,伸手想拥抱爱子入怀。

    一眼看到萧逸跟在后面,她忙又把抬起的手臂放下,保持着皇太后的尊严,对萧逸点点头:“多亏摄政王把皇上找回来了。”

    容若根本等不及萧逸和皇太后之间客套虚礼,先一步喊:“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私下乱走,儿臣不该使性子,你饶了外头那些侍卫吧!”

    皇太后淡淡道:“哀家知道皇上仁慈,不愿伤及人命。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摄政王亲自挑选的,虽犯大过,哀家也不好斩杀,只杖责四十,再逐出宫去,永不续用就可以了。”

    萧逸听得心中一冷。皇太后看似给自己天大的面子,但信口逐出宫去,永不续用,宫中侍卫就多了二十几个要缺,皇太后必是要用她的私人心腹来填补的。这样淡淡一语,实是辛辣到极点。

    可容若想的和萧逸完全不同。他以前看书,就知道所谓杖责,其中的鬼花样最多。若是下了狠心要把人生生打死,四十棍已是足够了。

    他怎么能眼看着因为自己一时意动,就叫这么多人被打死。身在权力中心,但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权力之争的冷酷无情,心中激愤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甚至也等不及和皇太后一起进内殿,一屈膝,直接就在外殿,当着所有太监宫女和宫门外被打的侍卫们的面,跪了下来。

    “儿臣求母后开恩,此事全是儿臣不听话闹出来的,平白害母后担忧,满宫不安。若是要打,也该打儿臣才是,怎么能怪他们。”

    皇太后虽然也曾叮咛他要假做求情,卖一个大大的人情给别人,但也料不到他表现得这么激烈,倒是一怔:“皇上?”

    “母后常教儿臣要做个仁君明主,为君主者,怎可避讳自己的过错,却让忠心耿耿的下属代为受罪。更何况,君父子民,可见天下臣民为子,君王为父,又有哪一个为父的,可以忍心让无辜的子民为自己受刑。母后,求求你成全了儿臣这番心愿吧!”

    容若一边说,心中又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惨状,自己不过是一念之间,就害得这么多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中一阵阵内疚起来,也就顾不得现代人的矜持了,跪在地上,直接就磕头。

    连着两声,脑袋实打实撞在地面上,头上极疼,脑子发晕。

    这礼数行得太大了,吓得四周太监、宫女全跪了下来,四五个大太监扑过来就要拉人,个个吓得魂飞天外,声音走调地喊:“皇上不可!”

    太后也惊得脸上变色,忙伸手扶了他起来:“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怎么行起这么大的礼了。皇上这样仁厚,哀家只有高兴,难道竟会不依?”说着抬起头来,淡淡道:“传皇上旨意,赦了他们吧!”

    话音一落,那些被打个半死的侍卫都挣扎着起来,跪下行礼谢恩。

    容若一个劲挥手:“别谢恩了,快回去歇着。传朕的旨意,叫太医拿了最好的药,给他们治伤去。”

    他操心人家的伤,皇太后看他额上红通通一片,更加操心:“皇上就顾着体惜旁人,怎么忘了自己,快,快传太医。 ”

    容若摸摸自己的头,疼得微微一颤,回头看看萧逸,忙笑说:

    “母后别担心,只是刚才撞着了一点,不是什么大事,儿臣回去,自会叫太医来瞧的,母后先歇着吧!七叔来了,必有不少国事要对母后禀报,儿臣先告退了。”

    说完这番话,也不等皇太后说话,笑着连退了十七八步。

    皇太后本不放心,还要叫他,可一抬头,就自然而然看到萧逸奇异的眼神,立时身心剧震,竟是再也无法转眸避开他的目光。

    容若退出老远,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就看到皇太后和萧逸原本一直在彼此回避的目光,此刻猛然撞到一处,那一瞬,不知传递了多少复杂到根本无法理得清的情感。而容若也真正惊叹,原来人的眸子,竟然可以把这么多复杂难明的情绪,全无遗漏地表达出来。

    叹息声在心头,轻轻响起。

    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吧!

    电视剧里的海誓山盟,电影中的生死相依,天王巨星的倾情表演,加起来,都抵不过真正相爱的人,无意之中的一次凝眸。

    奇异的感动,让心柔软下来,却又下意识地扭转了头,加快步伐一直出了永乐宫,才忍不住深深叹息一声。真的,再也不忍看残忍的现实,悄悄化做冰雪的城墙,阻挡在真心相爱的人之间。

    却又在惋惜之外,生出深深的怅然。

    一向淡泊的容若,忽然真的羡慕了起来,这样动人的爱情,他,是否会有机会拥有?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轻轻地骂出一句很不文雅的话。悔不当初啊!这样平平无奇的脸,如何吸引美人垂青。

    “你的头受伤了?”淡淡的声音,并没有任何关怀的意思在内,理所当然,是出自冷漠无情的人工智能体口中。

    容若白他一眼,伸手摸摸额头:“没事,只是撞了两下,不过,我已经这么疼了,刚才王天护那么狠命地把脑袋往石头上撞,应该比我疼得更厉害吧!”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性德。

    性德已换了装束,劲衣束发,竟完全是侍卫打扮了。普通的侍卫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特别的英武漂亮。

    容若看了又看,这样的帅哥,若是在现实当中,不知会让多少女人尖叫。忍不住有些妒嫉地哼了一声,东张西望一番才说:“咦?王天护他不在这,竟然就让你一个人等在外头了。该不是他已经验过你了?所以就只好答应让你留下来,做我的侍卫了?”

    性德冷冷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容若立刻幸灾乐祸、眉开眼笑地凑过来问:“验过了是吗?怎么验的,是不是叫宫中的老嬷嬷动的手?我以前看过书上写,宫中有经验的嬷嬷,专门负责在选秀时检查秀女的身体,查得可仔细了。你说说,她们是怎么查你的?”

    他虽是用了询问的语气,但实际上,打趣的成份更多些,倒并没有真摆出要细问究竟的姿态来,所以性德也并不理会他。

    容若只得没趣地摸摸鼻子,再次东张西望,一时间近处没瞧见别人,就用力扯扯性德的衣裳:“刚才被打的侍卫们去哪了,我想瞧瞧他们去。”

    “你是皇帝,就算你再关心他们,如果亲自到侍卫房去看他们,只会吓坏更多人。”性德淡淡问:“你确定要去吗?”

    容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去了,不去了,当皇帝,真的太没自由了,就为了我想把你弄到身边来,害他们差点被打死。以后,我可怎么办,一步不能乱走,一句不能乱说,太累太辛苦了,可要是由着性子来,又会害苦别人。”

    “身为帝王,牵一发而举国动,本来就有掣肘。”

    “可是,小说里,故事中,那些自创霸业,成为一代帝王的人,全能由着性子来,根本不用顾忌任何事的。”容若很是委屈:“这里是游戏,不是应该更戏剧化、更小说化、更故事性吗?为什么搞得这么等级森严、规矩多多。”

    “所以,幻境才是拟真度最高的游戏啊!”性德一点不为被守护者黯然的情绪影响,完全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做皇帝是这么苦的差事,为什么所有跑到异界的勇士们都要去争这种事干?真的是太伟大了,所以才要迎着困难,把艰苦的工作留给自己吗?”容若喃喃自语,瞪着永乐宫的大门:“希望母后和叔叔早点解除心结,我就可以放心做我的富贵闲人了。”

    “你的想法再好,做的事过分诚心,和以前反差太大,根本没人会相信。”

    “有什么关系呢?”容若回过头,冲着性德微笑,笑容如朗月当空,一片明净:“一次两次他们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我一直努力做下去,他们总有一天会相信我的。”

    性德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还来不及说出来,一个太监已一路小跑过来,跪倒于地,禀报道:“陛下!御史董仲方董大人求见圣上。”

    容若回头望着性德,困惑地问:“我不是个没实权的皇帝吗?外头的人会随便让大臣进来见我?”

    “一般来说,都会拿出宫规来挡驾了,但你刚救了董仲方的女儿,董仲方来见你,应该是谢恩的。既然是这种事,前头摄政王的人,自然也就不好过于认真地拦阻了。”

    性德淡淡回覆,完全是平等的口气。

    他这张口闭口的称皇帝为“你”,可把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侧脸瞧着这个漂亮得像是画里神仙的新侍卫。

    容若一点也没有发觉性德的称呼有什么问题,更不曾注意太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受到了极大的考验,笑说:“好吧!我就接见他。”

    说完这句话,他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想着要走回自己宫里去,还有挺长一段路,永乐宫里情人见面更不能打扰,略一思忖,就乾脆说:“在御花园的”是缘亭“里见他吧!”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九章 情深反怨

    楚凤仪与萧逸见面之后的情景,绝不似容若所想的那么浪漫。

    一位皇太后,一位摄政王,双方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一个恭恭敬敬地问皇太后安,一个客客气气地谢摄政王关心。

    一边说一边进了内殿,分君臣落座。

    赵司言奉上茶后,悄悄领着一干太监、宫女远远退了出去。

    但就算没了闲人在场,两个人也仍然没有半点逾礼,喝着茶闲闲地用非常委婉、非常技巧、非常优美的词令,说些今天天气十分好、云也好、风也好、你也好、我也好的废话。

    说了半日之后,萧逸起身告退,楚凤仪客气地站起来相送。

    萧逸一直退到殿门口才转过身,却又在出殿的那一刻,淡淡道: “皇上已经长大了,皇太后必然十分欣慰。”

    一直笑着寒暄的楚凤仪身子微颤,原本平静的声音,忽然有些嘶哑:“皇帝还小,不懂事的很呢!”

    萧逸回头,淡淡一笑:“皇帝虽年少,却已有了常人不及之智,此是国家大幸,皇太后应该深深欣慰才是。”

    楚凤仪紧盯着这青衫男子潇洒的笑颜,终于放弃了一切的坚持与伪装,一字字道:“萧逸,你不要碰他。”

    萧逸神色一惨,微微闭上了眼,好一会儿,复又张开:“凤仪,你终于对我说出了这句话。我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可是,当你话说出口时,我却还是奇痛入骨。”

    楚凤仪惨然一笑:“那么你呢!你明知若儿是我的孩子,却让我们母子分离,不让我亲自教养他;你明知若儿是我的孩子,却让他从小无人教养,什么道理也不懂,故意引导他变成荒淫暴虐的君主,甚至任凭那些流言传到他耳中,让我们母子离心。”

    “那流言不是我散布的,你明明知道,为何嫁祸于我?”应付任何难局困境都洒脱自如的萧逸,此时也风度尽失,愤然说:“我为什么让你们母子分离,因为你心心念念都是这个儿子,只要有他在,断不肯多看我一眼,纵然我为你保住国家,打出天下,那又如何?”

    “我为什么不好好教导他?因为他才七八岁,就已经知道端起皇帝的架子来训我,已经知道说,他是皇帝,我什么都要听他的。凭什么?凭什么?我沙场喋血、日夜忧劳,那么多文臣武将竭尽心力,成就了今日的大楚,却要让一个小儿来喝骂训斥。”

    “我所有的功劳血汗,比不上君王的一念喜恶。自古以来,权臣有几个好下场?遇上了少年英主,哪一个不是落得个不明不白的结局?

    我要保护自己,保护忠于我的人,错了吗?”

    楚凤仪走近他两步,却复又往后退去,微微摇头,神色悲凄: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总笑别人争权夺利、杀戮无尽;以前的你更不会为了权力做出这些事;以前的你,绝不会这般待我。”

    萧逸望向楚凤仪,复又一笑,只是笑意冰冷:“凤仪,我若将一切权力双手奉上,你的儿子真的会放过我吗?你这个皇太后敢不敢保证,你那以残暴出名的儿子,永远不会想杀我;你敢不敢保证,你能说服这个从来不亲近你的儿子永不对我动手?”

    随着他的话语声,楚凤仪脸色越来越苍白,颤声道:“萧逸……”

    “不要骗我,凤仪,在这种事上,你也不必骗我。”萧逸惨笑着一步步走近,伸手搂住楚凤仪的双肩。

    楚凤仪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避。

    “史册昭昭,权力场中,哪里有什么容让可言?容让者,不过是把刀子送给别人,往自己脖子上架罢了。就算萧若未必会杀我,那又如何?我执掌天下,手握三军,却要将一切奉送给什么也没有做过的人。然后闭门躲在我的王府,不敢随便结交天下有才之士,不敢随便发任何议论之言,每日足不出户,绝对不能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事。”

    “就这样,还要日日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朝中言官非议于我;担心哪一天,皇帝忽然记起以前我的不敬,要对我算总帐。纵然萧若不来找我麻烦,这样的日子,我岂能过得下去。”

    萧逸眼神异常凶狠,直刺进楚凤仪的眸子深处:“你可曾为我想一想?我求你嫁给我,你从不答允。你明知我对你的情份,你明知我并无儿女,你明知我们成亲后,我必善待你唯一的儿子,你却……”

    “你说我不为你想,你可曾替我想过?”楚凤仪用力想要挣脱,泪落不止:“你是男人,不在乎名节声誉,我可以吗?我是先帝之妻,我要真嫁予你,天下人会如何说我、如何笑我?我的儿子又要受什么羞辱?”

    “你不肯交出你的权力,你要做皇帝,可就算你封了我当皇后,若儿为太子又如何?你说交出了权力,生杀予夺皆在若儿之手,你不肯任人鱼肉,那若儿呢?就算你心中爱我,可是你敢放心他吗?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杀他吗?你能保证,当朝中有人说若儿要造反时,你还能一力保护他吗?”

    “皇后?我不曾当过皇后吗?先帝何等宠爱于我,可不过短短三年,恩爱已弛。从此我中宫夜夜冷寂,后宫中明争暗斗,多少明枪暗箭对着我刺来,先帝几曾对我施过援手?我为了自保,吃了多少苦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还要去当你的皇后,我为什么还要重过这种日子?”

    “一个男人,可以说无穷无尽的甜言蜜语,真情挚爱,这恩爱,又能保有多久?若只是个平民倒也罢了,一旦丈夫贵为帝王,情变义断之时,随时都有杀身之险临头。

    你不愿过担惊受怕、忍气吞声的日子,难道我就愿意吗?”

    多年的心防似是一朝崩溃,她含着眼泪,把满心悲苦伤怀,化为言词,一口气说了出来。

    萧逸惨然一笑,松手放开她,退后两步,身子有些摇晃:“是,如今你已是皇太后,岂肯屈就做个乱臣贼子的皇后。”

    他这忽然松手,楚凤仪站立不稳,竟跌倒在地上。

    在失去平衡往下跌落时,她本能地望向萧逸。

    萧逸却只站在原处,竟不来援手。

    她心头才一疼,便已重重跌到地上。第一个念头,是不可在他面前出丑,要快快站起来。用手一撑地,却才惊觉,刚才那一撞,竟是生生跌伤了身子,先是腿上疼,然后,竟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直疼到心深处去了。她再也支持不住,索性痛哭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颤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竟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已经变了,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权力纷争的少年王子,你也不是那个看轻富贵荣华的天真少女。当年,为了你一句话,我百死无悔;当年,为了要和我远走高飞,你宁肯被打死,也不愿入宫,到如今……”

    萧逸的声音里甚至没有伤悲,只有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心灰意懒。

    然后他上前,本是要伸手去扶楚凤仪起来,略一迟疑,忽而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直接改扶为抱,在楚凤仪低低的惊呼声里,把她抱了起来。

    楚凤仪低唤一声,情不自禁、身不由主地想要伸手去回抱萧逸的腰,却又在手伸出的那一刻,改为,只仅仅扯住了萧逸的衣裳。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被这样强烈的男子气息所包围,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怅然。

    多年前,百花丛中,他紧紧抱着她,沐浴在月光下的幸福,到如今恍如隔世。

    既已斩断情根,既已站在完全相对的立场,为什么,又要有这样温柔的动作?

    这一瞬,心犹如撕裂一般地痛楚起来,楚凤仪想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默默闭上眼,不愿看萧逸这时沉重的眼神。

    萧逸把楚凤仪抱回到凤座前,扶她坐好,然后淡淡道:“好了,请客人出来见见我吧!”

    楚凤仪大惊睁眸,愕然望向他。

    萧逸温柔地伸手为楚凤仪理了理略有些散乱的发丝,语气一片轻柔:“凤仪,你的聪慧我一向深知,不过,我也并非愚蠢之人,虽然我没有立刻看透你的计策,但细细思索,也就想通了。你故意让皇上出宫,故意让所有侍卫都被甩开,故意闹得举宫不安、满城骚动,为的,不就是避过我的耳目,好请一位贵客入宫吗?”

    楚凤仪默然不语,脸色越发苍白。

    萧逸却只静静凝望着她,眼神坚定,毫不软化。

    在这样可怕的僵持里,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摄政王如此盛情,外臣岂敢不来一见。”

    声音清锐悦耳,一派从容。

    萧逸徐徐回身,看向那不知何时站在殿中,恭谨施礼的身影。

    施礼的是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只穿了身小太监的衣服,但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对着萧逸礼仪周到的拜下去,一点也没有惊惶失措。甚至还抬头笑了一笑,眉目秀美如画,竟然不在性德之下。

    在三千飞云骑的围杀下,还能逃得出性命的漏网之鱼,年纪轻轻,却骑射惊人的神秘人物,得绝世神剑一路保护的秦国使者,竟然是一个这样的美少年。

    萧逸眼神幽深,缓声问:“你是何人?”

    “外臣纳兰玉,拜见大楚国摄政王千岁。 ”

    少年从容报名,连萧逸都神色略动,竟然站了起来:“大秦相国之子,因何来了我大楚皇宫?”

    纳兰玉答得飞快:“外臣随大秦使团一起入楚,在境内遇到强盗,使团大臣尽死于贼手,唯我一人逃脱。虽非正使之臣,但既是使团一分子,哪怕只剩一人,也不能有负君王重托,所以外臣一人独入京师,求见皇太后。”

    萧逸明知此子来意不善,但看他修眉星目,俊美无伦,笑意从容,竟觉难以对他生出敌意,本是要立威冷斥的话,却说得和缓了许多:

    “这竟奇了,大秦国有使臣来楚,我怎么全不知晓?”

    纳兰玉神色一黯:“出使大楚,是皇上亲订,使团近百人,浩荡而出。至于为什么摄政王不知,我却也不明白。我不过是圣上喜爱的一个小侍卫,和使团一起出来,只想多见见世面,至于使臣们如何通报两国讯息,我是全然不知的。说不定,那些通报的人,也在路上被强盗害了。”

    萧逸故意发问,本是仗着大秦当初派使臣没安好心,不曾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他就索性一赖到底,不承认对方的身分。

    可纳兰玉却仗着年纪小官职低,一句不知道推得一乾二净。 他神色悲苦,美如冠玉的脸上都是伤心之色,竟让萧逸这样的人物,一见之下也心下生怜,几乎有不忍逼问的感觉,竟需要再三狠下心,才能铁起面孔继续问话。

    “这就更奇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混在使团之中,途中遇贼,却又能独自逃生,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纳兰玉脸上出现余悸犹存的表情:“是一位剑侠,路见不平、出手相救,才使我得以逃生。可惜那位绝世剑客救我出险后就飘然而去,我竟不能向摄政王引见如此奇人。”

    他回答虽快,不过萧逸实在半个字都不信,只是冷笑一声:“说得更加稀奇了,你自称秦国使臣,说的事情又如此匪夷所思,叫人如何相信?国书何在?印符何在?两国相交,何等大事,岂能听你一面之词。 ”

    他早知大秦的使团不怀好意而来,一路藏匿行踪,乔装改扮,国书印符等物收藏必紧,这少年遇险时,情急跃马而逃,绝对不可能来得及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带在身上的。所以下定决心,不能承认纳兰玉的身分,一口咬定他假冒秦国使臣,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说。

    “他的身分,本宫可以证明。”楚凤仪忽然开口。

    此时此刻的楚凤仪,再不是刚才哀哭落泪,为情而苦的女子,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当年本宫为太子妃时,曾伴随先帝见过当时大秦的三王妃,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纳兰玉贴身所带的宝玉,确实是当初三王妃佩饰的珍宝。既肯将此物相赠,那他是大秦皇宫,自太皇太后到皇帝都珍爱如珠的相国独子纳兰玉,就半点不错了。以他在大秦国的地位,若说要假冒国使,是断断不可能的。”

    随着皇太后的说明,纳兰玉自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美玉,明明还是白天,玉上流转光华,竟依然炫目。

    萧逸也不接过来细看:“既然有皇太后为证,你身怀大秦太皇太后贴身之宝,这纳兰玉的身分自然是不假。以纳兰公子的尊贵,想来也不会做什么假冒使臣的不轨之事。只是,你既是大秦使臣,入我京城,为何不直接找负责诸国事务的鸿泸府宣明身分,却扮做太监,私入宫廷?”

    他声音徐缓低沉,并不见得多么严厉凶横,无形中,却有一种慑人之力,足以让许多当朝重臣、百战勇将,心寒胆战。

    可这个年少的大男孩,却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年纪小,并不知国家交往的礼仪规矩,入京之后,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以前陪伴太皇太后,曾听太皇太后提起过当初与大楚国太子妃相交,所以我才直叩宫门,求见太后。听说当时,正好满城都在寻找大楚国皇帝,一片大乱。

    也许因此,皇太后才没来得及通知摄政王一声。”

    他答得无比流畅,乍一听,竟真抓不到什么破绽,就连萧逸都不得不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心中如流水一般回忆着,有关纳兰玉的资料。

    西方大秦,国势强盛,一直是萧逸的心腹之患,对于大秦国的君主能臣,他资料收集非常之全。但是这个小小纳兰玉,他所知却实在不多。

    纳兰玉是大秦国能臣权相纳兰明之独子。据说,六岁那年遇上了年仅十二岁的皇帝,从此成为皇帝的侍从伴读,读书习武都与皇帝在一起。此子出身尊贵,又容貌俊美,年纪幼小,出入内宫,并无禁忌,竟令得宫中太皇太后、皇太后、诸公主,俱都疼爱得如珠如宝。九岁那一年,就已经官居五品,成为四海列国自古以来年纪最小的御前带刀侍卫。

    一个连刀都未必舞得动的孩子,拥有了出入宫禁、陪王伴驾的特权。传说他文才过人,是秦国少有的才子,骑射之道,也全是皇帝手把手所教授,竟是皇帝的伙伴、朋友和亲传弟子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将来必在朝中官居高位,谁知,如今年已十六,却仍然只是御前侍卫。

    虽是皇帝面前的超级大红人,又是权相独子,却没有列身朝堂。

    但若论到圣眷之隆,据说,就是一品大员、宫中贵妃,都不能及他。

    此子年幼时虽明慧过人,但年纪渐大,反而并无建树,只是陪王伴驾、恃宠撒娇罢了。

    天下人也不过当他是个容貌美丽的小小弄臣或是娈童,所谓的骑射之术,没人看在眼中,所谓的才子之说,也没人当真。因此,有关的情报收集,对于他的资料,并不详尽。

    但直到今日,亲眼见到,萧逸才真正明白,这个小小孩儿,能得大秦国少年英主的无比喜爱,绝非仅靠着相貌。此子的骑射之精,他已经通过爱将的叙述,了解了一二,此子的应变才智,他也是亲眼目睹。不知大秦国主身旁还有多少人才,而不为天下所知。

    想到那护纳兰玉一路进京,三千铁骑不能阻拦的那一把西来神剑,他心头又是一凛,语气却反而温和了下来:“既是纳兰玉公子万里来我大楚,大楚自然也不能慢客。本王这就下令鸿泸府,以国宾之礼相待,为公子安排住处。”

    他说来轻淡,纳兰玉却微微一怔,心头疑惑,忍不住看了楚凤仪一眼。

    楚凤仪也是愕然不解,脸上微露茫然之色。

    秦国使臣来楚,为的是一件对萧逸大大不利之事,为怕他阻拦,所以才密不发国书,暗中潜行。萧逸得知后,暗派将士中途截杀。然而,秦国事先未发国书相告使团之事,虽然吃了这么大的亏,却也找不到理由来问罪。

    可萧逸一旦通过鸿泸府,把纳兰玉大秦来使的身分昭告出来,举世皆闻,那纳兰玉这个大秦国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等心肝尖上的人儿出了一丝损伤,整个大楚国都要承担后果的。在这种情况下,萧逸势必不能加害纳兰玉。

    以萧逸的才智,为什么,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纳兰玉虽然呆了一呆,但他熟知宫廷礼仪,从六岁就出入皇宫,勾心斗角之事经历得多了,虽觉惊异,却不曾失态,立刻施礼道谢:

    “外臣谢摄政王厚爱。摄政王如此盛情对待我一个西秦的小小侍卫,可见对我主陛下的尊敬。想来此次圣上所托,两国缔结良缘、结为姻亲之邦的希望,必可达成了。”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十章 千金一诺

    纳兰玉藉着萧逸以礼相待的机会,忽然间提出了两国联姻之事,一下子就把国家大事在说笑间谈了出来。

    难得萧逸居然眼也不眨一下,立刻说:“说得是,能和大秦国联姻,也实在是大楚之福。秦主少年英武,是千古少见的有能之主;我大楚平阳公主,姿容如仙,才慧俱佳,能侍秦王,也是缘法。”

    楚凤仪竟微微色变,失声道:“摄政王。”

    萧逸微笑起立,对楚凤仪一欠身:“皇太后不舍平阳公主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大秦国君亲派使臣求亲,若是推辞,岂不冒犯了大秦皇帝?还请皇太后三思。”

    他礼仪周全,语气恭敬,把楚凤仪当时就堵得无法立刻表示反对。纳兰玉暗中吸了一口冷气,好厉害的萧逸,怪不得皇上视此人为劲敌。

    南方大楚,只要有萧逸一日,西方的大秦,就如芒在背,不能安枕。必要想法子把楚国的政局搅混了,纵然未必扳倒萧逸,但是若能让萧逸焦头烂额,难以分身,对于大秦也有好处。

    如今楚国政局早已因重臣和皇帝的权争现出乱局。楚氏后族有极大势力,但在军队方面,却只握有一支禁军而已,因此很多官员还是倾向萧逸。

    如若大秦皇帝将公主许给楚国皇帝,以大秦强大的军力,摆出支持皇帝的态度,将会使很多臣子改为倾向正统的皇帝,大大削弱萧逸的势力,使双方实力进一步平衡。只要他们相持不下,大秦就能从中得利。

    想不到的是,他才一说出联姻的意图,萧逸已经轻飘飘顺着他的口气说下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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