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 第 37 部分阅读

文 / 孤叶惊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想来是昨天见容若受陆道静和苏意娘的特别关照,又见谢远之对他不比寻常,再看他出手如此阔绰,料定不是平凡人。

    这些济州大人物,哪个不是精得流油的人物,自是人人来要攀交情。

    人在济州,这些大人物,还真不能不应酬,容若只得无可奈何地迎客见礼,说些你好我好大家好一类的客气话。

    萧遥素性疏狂,哪里有耐心奉陪,即时告辞而去,他既去了,谢瑶晶当然也没有再留下来的道理。

    楚韵如是夫人内眷,既没有女客要陪,自然也不在斤中应酬那些富豪仕绅,早早避回潇湘馆去了。

    容若一天的客陪下来,累得筋疲力尽,也没多余的力气去和楚韵如闲谈说笑,在闲云居倒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一连几天,容若家中,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来客不断,济州城的大商人、大财主、大门主、大高手、大才子,居然轮着班的来拜访。

    光礼单就接了一大堆,各色礼物也堆了几房间。每每让容若感慨,济州人是不是全都有钱没处花,所以见人就死命地送。

    这些来往应酬大多与楚韵如无关,只是容若不只大部分时间要陪客人,有时还被这些热情的客人拉走,去赴这个宴那个约,说是尽尽地主之谊。

    容若整天忙得团团转,再加上谢醒思、萧遥也时时来领了他四处游玩,整日就在外头,花天酒地,吃喝谈笑,把济州城里的新闻佚事当做笑谈。

    一会儿谈起了谢醒思最近倾心的某位美人,何等倾国倾城,一会儿又聊到不知苏意娘这等绝色佳人,最终归于何方,一会儿又细数济州城中所有名人,看看哪个不曾拜访过,一会儿又研究最近新出名的人,哪个最值得结交。

    偶然说起,前几天才进入济州,却一掷千金,将月影湖所有画舫都包下来尽情游玩,比容若还要出风头的周公子,说得大家都大起兴趣,相约找机会必要见一见这位风流人物。

    就这样,在很长的一段时日中,楚韵如与容若相处的时光,竟少得出奇。

    这一夜容若被谢醒思外加茶商会长赵远端,还有盐商行会的副会长姚诚天联名请走,深夜未归。

    楚韵如在潇湘馆中,辗转难眠,也不叫醒凝香,自己随便披了件衣衫,就推窗遥望。

    远处月影湖中,画舫里点点烛火,映着漫天星光,近处花园里曹亭菱荷,早已不胜韶光,残香断梗,却仍依依有情。

    楚韵如触动衷怀,便取了洞箫,漫步出了潇湘馆、翠竹林,徐徐在园中闲走,迎风缓缓吹奏,一时襟袖清冷,大有凄凉之意。

    “好风雅,好情怀,好心境啊!”萧远拍着手,从黑暗中踱出来:“皇后就是皇后,果然与旁人不同,孤枕独眠,遭受冷落,排遣的法子居然这么特别。”

    楚韵如纤手握紧洞箫,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真以为所有人都是笨蛋,看不出你们夫妻出了事吗?容若是什么人,他是当过皇帝的,纵然济州城这帮地头蛇在这个小地方有点身分地位,真能放进容若眼中吗?他要不肯去应酬,又有何难?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远离你而已。”萧远冷笑:“这几天你们每天见面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见了面,就只会相对着假笑,真以为全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们皮笑肉不笑?”

    楚韵如的脸在月下白得不见血色,萧远的话,句句如刀,直刺进心中,伤人的不是话语,而是这话中的事实。

    容若的温柔没有变,容若的体贴没有变,容若灿烂的笑颜没有变,但她的心知道,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纵然他一切都做得和以前没有不同,但心却总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渐渐失去。有些事,发生了,不可能真的不介怀,裂痕既已真正存在,又怎么可能完全抹去。

    容若微笑来对她,她也微笑回应,只是双方都知道,已经不同了。

    容若不再每天晚上在潇湘馆外转着圈叹着气,不再用尽心机找机会夜夜怀着坏心眼,跑来和她聊有的没的无聊无趣的东西。

    她也不会再拿容若取笑,不会再用容若暗中与凝香、侍月打赌,不会因为他的出丑,他的失误,肆意嘲笑。

    他待她太体贴,她对他太温柔,彼此都太用心了。

    发生了的事,努力当做没发生,双方都努力地弥补,小心地回避,可是却又疲惫辛苦到极点,不得不藉着一个个贵客的来访,暂时逃离彼此互锁的牢笼。

    眼看着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一点点地消失,却又这样无声无息,让人想伸手挽留都做不到,让人想痛哭哀号都不可能,这样的伤痛,旁人又怎会明白?却跑到这明月之下,用这般讥讽的声音,冷冷戮刺她的心。

    楚韵如惨白着脸,却把腰挺得笔直,不去看萧远那期待她崩溃的表情,扭头便走。

    萧远在她身后慢悠悠道:“想不想知道,今天你的丈夫在哪里享艳福?”楚韵如没有回头,没有停步。

    “就在那月影湖中,花魁苏意娘的画舫之上。赵远端、姚诚天,还有谢家孙少爷,济州最富有的三大势力联手宴请所谓的容公子。”萧远唇边带着冷笑:“也许你不知道,前天赵远端在苏意娘的画舫上与她商谈了许久,昨天姚诚天在知府衙门拜见了陆道静,据说谈的全是为苏意娘赎身脱籍的事。济州花魁苏意娘终于也要跳出风尘了,却不知丝萝要附哪一株乔木呢?”

    楚韵如猛然转身,明眸中射出剑一般的光芒:“你想说什么?你想看到什么?我妒火中烧,我嫉恨攻心,我与他失和,就让你这么兴奋吗?我告诉你,无论我与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负他,我不会害他,他也断不会有伤我之心。”

    萧远冷笑连连说:“说得真好听,时至今日,你还敢说这样的话?”

    “我为什么不敢?”楚韵如玉面庄然:“我纵犯过错误,但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害他之意,此心此情,无愧天地。我也相信他,这个世界上,我信他,超过我自己。萧远,你不会明白,像你这种人,永远不明白容若的。

    你不会明白他心中的想法,你不会明白他所做的事。你只知杀人害人,你怎会懂得把别人的生命幸福,看得重于一切,会是什么样的人?你自私自利,眼中只有自己,这一生,你不会为别人牺牲,也永远不会有人这般真心对待你,肯为你不顾一切。”

    她美丽的眼睛里,有倾天的烈焰在燃烧:“别去碰他,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主意,我不管你是不是皇家血脉,我不管你暗中还有多少势力,居然在这济州城可以打探出这么多事,你若要害他,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萧远竟被她语气中一往无回的决心给震住,一时回不得话,只能呆呆望着这个绝色美丽的女子。

    她本是深宫弱质,如今却可以这般执剑保卫她心爱的男人,这一瞬的气势,竟似不俱与全世界作战。

    萧远气势被夺,竟无法开口,只能怔怔望着这美丽的身影远去,良久,眼中的怨毒,渐渐变做深沉的痛。

    我这种人不会懂他?

    皇后娘娘,你又怎么会懂得我这种人?

    我不会真心待人,也无人真心待我吗?

    萧远脸上浮现嘲讽的讥笑:“至高无上的皇后啊!你又懂得什么真心呢?”

    楚韵如回到潇湘馆,轻手轻脚,取了平常出门的衣物,在不惊醒凝香的情况下一一穿好。

    从窗前遥望月影湖中,点点烛光,哪一处烛火,会映出你伤心的眼神?容若,我不会再错,我不会再让一切就这么悄悄消失。

    发生过的事,你我无法当成没有发生,但我终会竭尽全力,为你弥补,

    容若,等我。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五章 一夜销魂

    容若醉了。

    最近他特别容易醉,宴席流水,流水宴席,紫金杯,兰陵酒,美人香,男儿怎能不醉倒?

    但他醉的原因,却不是为此。

    不因美酒,不为佳宴,甚至不为眼前那只为他而做的一场倾世之舞。

    他只是饮酒,不断饮酒,酒到杯干。

    醉意渐浓,几平已经看不清那一曲舞罢,坐在身旁劝酒的绝世美女了。

    耳旁赵远端的声音也朦胧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上次听醒思说起,苏姑娘对容公子另眼相看,原来容公子对苏姑娘也是这般喜爱,有苏姑娘在,公子竟喝得这般痛快,看来这件事,咱们没做错,这份礼物,想来容公子是一定喜爱的。

    容若醉眼斜貌:“赵兄,有什么好礼物啊?”

    姚诚天在旁笑着递过一张纸:“你看。”

    容若的眼睛哪里看得清纸上的字,吃吃笑着:“这是什么东西?”

    “是苏姑娘的身契,自今日起,她脱籍从良,一身一心,都属你容公子了。”

    容若本来正要往嘴里送的一杯酒忽的一顿,他低头,看看那张身契,尽管看不清纸上的字,扭头再看看坐在一旁的苏意娘,尽管她美丽的容颜已然模糊。

    清眸倦眼,一舞绝世,世传无人将她当成娼妓来品评,到最后,也不过是旁人当着她的面,将她的身契递来送去。

    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容若的声音有些不清晰:“这就是你们的礼物?”

    “是啊!还是我们问过醒思,才知道容公子你得苏姑娘青眼,在征得了苏姑娘的同意和陆大人首肯之后,方才为她脱籍了。”

    “可是……”容若忽然一口喝尽了杯中酒,然后一阵猛烈地咳嗽,最后才抬起头来,看不清事物的眼睛紧盯着苏意娘:“可是……”

    “容公子不必把些许花费放在心上。”谢醒思在旁边微笑。

    固然要为苏意娘赎身脱籍,所花的银子会把普通人活活吓死,但以在场三人的财力而论,倒也算不得什么太大的事。

    谁知容若说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望着苏意娘,身子有些晃,声音有些哑:“可是,她是个人啊!”

    谢醒思一怔,赵远端和姚诚天莫名其妙地互望一眼。

    苏意娘却忽的抬头,从宴席开始时就挂在脸上的淡淡笑容忽然消失了。

    容若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苏意娘说些什么,可是一个没坐稳,整个身子都趴了过去。

    苏意娘竟不闪避,伸手扶住他,这一来,两个人的身子紧靠在一起,倒似彼此相拥一般。

    赵远端哈哈一笑,姚诚天站起身来,一起对谢醒思做个眼色,然后笑道:“容公子,你慢慢喝,我们先走了。”

    谢醒思也笑了,对一直陪着容若,坐在旁边,却一语不发,既不喝酒也不吃菜的性德说:“你也出来吧!”

    性德没有动,望向容若。

    容若醉得晕头转向,挣扎着要从苏意娘身上起来,却力不从心,苏意娘一直半扶半抱着他。

    谢醒思低笑:“这个时侯,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性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跟谢醒思等人一起出去,步下楼梯,进了画舫的客舱,早有丫餐过来奉茶服侍。

    赵远端笑道:“长夜漫漫,容公子正好销魂,咱们也就不要再在这守着了,先回去吧!”

    姚诚天也点点头。

    谢醒思低声盼咐一句,早有仆人到画舫船头高声呼喊,他们自己的画舫立刻靠近了过来。

    只有性德没动,他是必要等到容若出来才能走的。

    三人对他告辞,回了自己的画舫。

    谢醒思盼咐开船回去,赵远端和姚诚天站在船头指指点点,漫声谈论。

    “这个姓容的真好艳福,不知道苏意娘看中他哪一点,这些年来,多少达官贵、一方富豪,量珠聘美,苏意娘都不肯理会,却肯为他从良了。”

    “听说苏意娘画舫里有一间闺房,布置极是雅致,必要她称心如意的男子才能进得去,今天晚上,容若在那里过一夜,就算死,也销魂了。”

    谢醒思笑着也站到船头来:“我也是见苏姑娘上次对他特别青眼,所以才动了成全他们的心思,可叹苏姑娘这样的人才,沦落于风尘之中,早点寻着属意之人,也好有个归宿。”

    赵远端哈哈笑了起来:“醒思,我怎么听人说,你对那位容夫人极是敬慕,所以才又带着容公子游湖访美,又忙着说合苏意娘,他们夫妻若起了争端,你岂不是……”

    谢醒思满面通红:“赵叔叔别开玩笑,这种话怎么好胡说的。苏意娘虽美名传天下,毕竟只属风尘,赠送个舞妓给朋友,有什么关系,更不至于影响到正室夫人。”

    赵远端和姚诚天全笑着点头。

    他们都是济州富豪,家里金子银子堆成山,有钱有权的人互赠美人名姬,实在稀松平常。

    姬妾再美,又怎么能和正室夫人的地位相比,这种事大家都司空见惯,不但男人当成必要的应酬手段,就是女子,也早看多见多,视做平常了。

    所以,三个人谁也不觉得这件事对于那位容夫人会有什么害,更谈不上什么愧疚之心,一起在夜风之中,江月之上大笑。

    谢醒思笑到高扬处,就似喉咙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哑了声息,脸色大变,手指苏意娘的画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同一时间赵远端和姚诚天也看到一叶小舟上一个纤巧的人影,一掠上了画舫,动作轻盈得不带半点声息,优美得不似人类。

    “那是谁?”

    谢醒思张口结舌:“容夫人。”

    “容夫人?”

    “原来她不但美若天仙,还有这么好的武功。女人功夫好了,脾气只怕就不好了。”

    “丈夫青楼寻欢,妻子杀上门来,这种戏码倒也常见,看来容若这回可真的要牡丹花下死了。”

    谢醒思跺足叫道:“不行,我要去……”

    赵远端和姚诚天一人一只手把他拉进了船舱:“夫妻打架,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告诉她,是你把美女送给她丈夫的,让她好宰了你不成?”

    赵远端大力训斥,姚诚天高声盼咐:“快些划,咱们早早儿回去。”

    眼看着画舫顺水而去,离着苏意娘的画舫越来越远,谢醒思急得团团乱转,搓手跺足。

    赵远端与姚诚天好整以暇坐在一旁看,只用眼神传递着不能为人知的对话。

    “老谢精得似只千年狐狸转世,怎么孙子笨成这样?”

    “绮罗丛中,黄金堆里长大的公子哥,还能怎么样?幸好他那精明的爹三年前死了,老谢后继无人,也才有了旁人的机会。”

    “不管这容若是什么人,多大的来头,只要把这水搅得越来越浑,才越有意思啊!”

    楚韵如一登画舫,即时冲进客舱里去。舱中的丫餐齐齐一惊,还不及发声询问,只觉那人影如风撩近,接着身子一麻,已是东倒西歪,倒了一地。

    楚韵如这才站定,问性德:“容若呢!他在哪?”

    性德一声不出,往后一指。

    楚韵如毫不停留地推门进去,只见满室残肴,却没有人影。四周一看,这才发现,这房间后面还有一个小门,走过去,正要推门,却听到门内有人呼唤。

    “韵如,韵如,你不要走……”

    楚韵如的手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房间里,苏意娘刚把容若扶到床上,就被容若酒醉的顺手一拉,拉得直倒进他怀中。

    “公子,是我。”

    容若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大,晃晃脑袋,有些清醒,有些糊涂:“对了,是你……苏姑娘……这是哪里,你,刚才……他们好像说,要把你,送给我?”

    容若忽然大笑了起来:“送给我,他们总是这样,有钱也好,有势也罢,就可以把人当东西来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棋子,都是他们的傀儡,为什么?”

    他吃吃的笑,眼睛睁得很大,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凝香是这样,侍月是这样,韵如那么好……”他不知被什么呛住了,又一阵猛咳,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也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咳,一边笑。

    苏意娘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笑得这样凄凉,有人的声音里,可以有这么多说不尽的痛和伤。

    门外的楚韵如用手掩着口,强忍住一声到了嘴边的低低惊呼,却又阻不住眸中的热流激涌。

    “韵如,为什么会是韵如?我……我知道……你们不得已,你们……有难处,可是,你是韵如……你不是凝香……不是侍月,你是……韵如……”容若的声音说不清是哭是笑:“别人都可以疑我忌我不信我,你不可以……别人可以监视我,背叛我,你不可以,你明白吗……韵如,你不是别的人。”

    苏意娘努力地伸手要安抚这醉酒的男子,低下头想要劝慰他,却叫他一用力,抱了个满怀。

    “韵如,我不是圣人,我不是,我也是平常人,我也会伤心,你知道吗?我不可能永远都只为别人着想,再热的心,凉的次数多了,也就冷了。

    韵如,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切,第一个想法是逃跑,而不是责问。三哥骂我不是男人,我……我……真的不是男人。

    我不想伤你,不想恨你,可是我的心……好痛……我不想追问你都说过什么……我不想问你为什么?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可是……我的心真的好痛……我以为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我以为可以粉饰太平,可是……真的什么都不同了,我知道,你也知道……韵如,我会失去你吗?”

    苏意娘在容若怀中,想要挣扎起身,却听他迷迷糊糊,一句句地说,其中伤痛情深,动人衷肠,一时竟有些痴了,反忘了自己在一个男子怀抱之中,不得自由。

    容若朦朦胧胧地看着苏意娘,低喃着一个似已刻进灵魂深处,此时叫来,却呢喃不清的名字,有些慢,却并不迟疑地吻下去。

    苏意娘不知是失神了,还是为了什么其他原因,竟然没有躲开。

    就在二人双唇将触未触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意娘大惊回头,见楚韵如满面泪痕,站在门前,惊得再也顾不了容若,猛然挣脱站了起来。

    容若醉得头脑昏沉,还只会伸手去拉她:“韵如,你别走……”

    楚韵如站在房门处泪落不止,情形极似一个普通女子抓住丈夫在青楼风流。

    苏意娘明显也误会了,哪里还顾得容若酒醉伤情,急忙上前三步,盈盈拜倒:“夫人……”

    她如今既然是容若的人,自然不敢不对楚韵如行主仆之礼,若真是得罪了正室夫人,以后的苦头岂能少得了?

    原以为楚韵如必会大发脾气,谁知她连眼角也没看她一下,只低声说“出去,若不叫你,不许进来。”

    苏意娘怔了怔,却什么也没有说,垂首退出了房间,一回手,又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容若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伸出手呼唤:“韵如,别走……”

    楚韵如心中一酸,上前握住他的手:“容若,我不会走。”

    掌心的温柔让酒醉的容若没来由一阵难过,伸臂抱住她:“韵如,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背叛我,我好害怕,韵如,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请你不要离开我。”

    泪水从楚韵如脸上滑过来,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在他心中,原来她如此之重,她才知道,她叛他负他,伤他如此之深。且不问她背叛了他什么,偷偷对楚家说过些什么,只单论她叛他的事实,已令他不能承受。

    “对不起,容若,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以前,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呢?你只是喜欢胡闹,总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这些真心话,你不对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楚韵如不顾一切地抱紧他,任泪水落在他的衣上,发上,领上:“我答应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从今以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我负你叛你,背弃你。”

    这句话,她用整个生命,整个灵魂说出来,如此全心全意,全身全情,此时此刻,她真的以为她可以做到,她真的以为,纵然山无棱,天地绝,这个誓言,却绝不会变。

    容若醉得已听不清她的真心,只是朦胧间见她满面泪痕,喃喃地说:“别哭……”他有些情不自禁地吻下去,吻去她脸上的晶莹。

    他一遍遍地说:“别哭!”

    这样简单的话,因为其中的温柔,却叫楚韵如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却没有回避容若的亲吻,反而更紧地抱着他,似要将两个身体融做一体。

    一会儿之后,她开始仰头回吻容若,动作生涩而认真。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让我来向你证明,我待你之心,一如你待我。

    容若,不论曾有过什么错误,不管我怎样伤过你,今天,请容我弥补好不好?

    这样紧拥的双臂,似要将这一身一心,永生永世的托付于那男子温暖的身躯。这样炽热的泪痕,让容若在沉沉迷醉中,也不禁用力回抱她,一次次低头,吻在她的脸上,额上,睫上,喃喃地喊:“不要哭。”

    不知道,是酒醉的他没有站稳,还是落泪的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在他的身上,两个身影紧紧相连地倒下,锦帐珠榻,蝶被鸳枕,紧拥到似是永不肯再分离的人,呼唤着彼此的名字,似要将对方,就此铭刻入灵魂最深处。

    苏意娘退出房门后,转身回了大舱,惊见舱中躺了一地的丫餐,而性德居然还像没事人一般坐着喝茶,不由怔了一怔。

    性德看她出来,仍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也不问楚韵如进去干什么,竟似根本没有这么个人一般。

    苏意娘姿容绝世,虽沦落风尘,到底名动济州,平生不曾被人如此轻慢过,偏偏这个萧性德,从当日画舫初遇,眼里根本就不曾有过她这绝色美人。

    越是如此,倒越叫苏意娘对性德在意了起来,徐步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被容夫人点了||穴,天亮之前是不会醒了。”

    “容夫人来了,不知会不会与容公子争吵起来。”

    “她只要不杀了容若,就不关我的事。”

    二人一问一答,问的人绞尽脑汁找话题,答的人随口应对,头也不抬,竟将这绝色丽人视若草芥一般。

    苏意娘轻叹了一声:“今后我便是容公子的人了,以后还请你多多照应。”

    “下人的事,我也一向不过问的。”

    苏意娘苦苦一笑,美丽的脸容,有一种可以将铁石之心化为万丈柔丝的悲楚:“似我这等风尘女子,卑污之身,想来萧公子也是不屑一顾的,我若痴痴纠缠,反累萧公子受屈于容公子,意娘何敢再以鄙薄之身,累及公子。”

    性德第一次抬头:“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去骗别人我不管,单独对着我,就不必演戏了。就算你真的喜欢我,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容,所以无需如此。还有,我是不是在容若面前因你受屈,你也大可不必操心。”

    苏意娘一震:“公子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性德闭上眼,神色漠然:“我刚才说的,已是不该说的意气话了,看来我果然……”他没有再说话。

    苏意娘几次三番想开口,却觉这白衣男子,闭目而坐,清冷得不似世间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悄悄地慑人心魂,叫人开不得口。

    二人只是这般一坐一站,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许久。

    只是烛光渐渐微弱,逐次熄灭,画舫外的月光无声地照耀着湖水,水波轻轻地托着画舫随水飘流。

    直到脚步声响起,打破这满舱宁静。

    苏意娘忙起身,重新取了一根蜡烛点燃,不知是不是因为仅有一根烛光太黯淡,所以烛光掩映下的楚韵如,脸色苍白得直如死人。

    “夫人!”苏意娘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讶。

    楚韵如目光有些呆滞地望向她,好一阵子才道:“我观你湖上一舞,绝世倾城,我知你不是普通女子,以后有你留在他身旁,也好!”

    那一声“也好!”竟是无尽的意味深长,苏意娘听得心中莫名一凛“夫人,你……”

    楚韵如摇摇头,止住她未尽的话:“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必会善待你,你尽可放心。”然后往外走去。

    性德站了起来:“你去哪?”

    楚韵如回首低笑,笑容竟是一片惨然:“真难得,你竟会主动问我,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除了容若的事,再没有什么你会在意。”

    “我的确只关心他的生死,其他人包括你都不在我在意的范围内,我只随口问,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楚韵如低叹一声:“这样也好,你既只关心他,便好好保护他吧!他被我点了睡||穴,暂时醒不了,就让他安心睡足这一觉吧!”

    她转头决然出舱,背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之感。

    苏意娘急步跟出去,却见她倩影纤纤,立在船头,夜风吹得她裙据飘飞,独立船头的身影,让人莫名心酸,只能怔怔呆望着她,只恐这一转眸间,绝色丽人,便赴水投湖而去。

    这样奇妙的念头才一浮上心头,苏意娘竟真的看见楚韵如张开双臂,直往湖中投去。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八集 劳燕纷飞 第六章 地狱天堂

    楚韵如落水时出奇地轻盈,竟似连水花都没有溅出来。

    苏意娘如同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般后退一步,惊得失声叫出来。

    性德也终于一改平日的冷漠,一跃出了舱,却见湖水中楚韵如探出头来,一边游开,一边对他们挥手:“我没事,别担心,好好守着他,等他醒了,保护他回家。”

    就连性德都是第一次知道,楚韵如的水性居然这么好,转眼已游出老远。

    苏意娘在一旁张惶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这样?湖水这么冷,万一病了怎么办?”

    性德一句也没有回答,一声也不出地回到舱内,静静坐下,默默望向窗外,为心头那在楚韵如落水的一刻,微起的涟漪,而静静闭上了眼睛,藉此掩饰住自检时,眼中闪动的异芒。

    他就此不言不动,不再有任何表情,无论苏意娘问什么,说什么,也不加理会,直至天明。

    苏意娘则一直守在船头张望,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犹自凝立不退,亦是一站至天明。

    入水的楚韵如,开始并没有自己游到岸边,她只是随便找了一个方向游去,努力地游,至于游到筋疲力尽之后的下场是什么,她却并不知道,也不在意。

    就在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无心挣扎地要任身躯沉入江水时,一股力量从肩头传了上来,她身不由己地自湖水中腾空飞起,只觉风声呼啸,身子几沉几浮,竟不知是落在哪处小舟上借力,又或是有人干脆以绝世轻功,凌波渡虚。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人已在岸上,脚已踩实地,耳旁有一个清柔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韵如抬头,明月下,美人如玉,月光竟不及那女子眸中的光华更动人:“是你。”

    容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幼时听过的儿歌,梦中有面目模糊但感觉亲切的妇人,在他耳边唤着孩子。梦中有清清的水,蓝蓝的天,有水鸟掠过湖面,惊起一阵涟漪,梦里荷花开满了月影湖,香气飘了十里都不散。风很温柔,山很清新,青山丽水中,有个身影,无比清晰,无比美丽,笑颜如花,声若银铃。

    整个世界,安静美丽得让人不忍醒来。

    容若醒来时,日已当空,他躺在床上,久久不动,梦中的情景已经不记得了,但梦中的欢乐,却似乎还在心头。

    有一个声音总在耳旁萦绕。

    是梦吗?却如此清晰。

    张开眼,看一室凌乱,满床被浪,回想那梦中温柔,梦里荒唐,脸忽然有些红,心跳得飞快,一种独属少年的羞涩和兴奋直涌上来。

    无论何时,身体都是最诚实的,即使是傻子,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腾的坐起身,四下一看,却觉十分陌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喊:“这是哪里,有没有人?”

    “公子。”门外有人应声而入,绝世姿容绝世舞,这般佳人,如今却由他招之即来。

    容若看到苏意娘,愣了一愣,脑子这才开始努力回忆:“是你,昨晚,我在这里喝醉了,然后,晚上……”

    他看看苏意娘,再回头看看床,眼中忽然一片清明,微微一笑:“昨晚不是你,对吧!”

    苏意娘一怔,昨晚他醉得那么厉害,哪里还有力量分清谁是谁。

    容若微笑,伸手按在左胸卜,仿佛可以感觉到那里心脏的跳动,只要心还在,情还在,有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认错,有种感觉,真真切切,直烙进灵魂深处:“昨晚,是韵如吧!她现在在哪里?”

    苏意娘欲言又止,垂首才道:“我不知道。”

    容若叹口气:“一定是害羞了,躲起来了。”

    他眼中闪亮着光彩,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感慨,以及无限的宠溺:“傻女人,为了我,何必这般委屈她自己。这么重要的时候,我竟然醉了。”回头看看床,看看被子,再想到昨夜荒唐,心中又是满足,又是感慨,又是忐忑。

    他与楚韵如名分早定,只是当日在宫中之时,他总挂着自己退早要离去,所以并不真的染指楚韵如。出宫之后,情思暗结,偏一到紧要关头,他就不知如何开口,竟是白白转了许多色狼心思,却一回也没成功过。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楚韵如默许,眼看着便是无边温柔,却叫一只猫给破坏了,当晚那神秘杀手的一枪,刺得容若心神震撼,知道自己目前还不知道被多少势力暗中算计,楚韵如的武功,也算不得真正的高手,他害怕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敢再与楚韵如深夜独处。

    过了没几天,又发生楚韵如暗中与楚家传递消急之事,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眼看着彼此虽努力遮掩,但仍感到距离越来越遥远,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又天翻地覆,有此出人意料的转变。

    此刻容若心绪翻腾,又是狂喜,又是兴奋,又是不安,这段时间来的郁闷伤怀早就一扫而光,只是恼恨昨晚自己竟然醉得昏沉沉,哪里还懂温柔,这么重要的夜晚,不知都胡说了什么乱七八槽的话呢?

    此时此刻,他满心激动,只想快些找到楚韵如,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哪里还许意得到苏意娘的表情奇怪:“她必是一个人先回去了,我要去找她。”

    容若大步向外走,与苏意娘擦肩而过,竟是毫不停留。

    苏意娘忍不住唤了一声:“容公子。”

    容若停步,回头一笑,满脸阳光:“什么事?”

    “公子要如何处置我?”

    容若一怔,这才记起,这个绝世美人,昨晚已经被人送给自己了。他摸了摸头,苦笑:“我还是不明白,苏姑娘名满济州,身分贵重,天下名士,不敢轻忽,怎么会被人随便赠来送去?”

    苏意娘平静地说:“妓女就是妓女,纵然是名妓也还是妓女。”

    容若一皱眉:“姑娘不要这般说自己。”

    苏意娘轻声道:“所谓精诗词,擅歌舞,不过是抬举自己也抬举别人的手段,所谓目下无尘,清高自许,不过是无奈自保的方法。天下女子多有,我纵薄有姿色,身在风尘之中,又哪里能得干净。我刻意孤芳自赏,旁人便将我看得与其他女子不同,纵是轻薄浪子,富豪强权,也多少敬重一二。但就这敬重,也不过是他们浪荡风流的另一种方式,不过是想传个与名妓诗词唱和,相交甚深的美名。这样的敬重,骨子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轻忽。人说我的艳名满济州,不知多少富豪权贵量珠聘美,但你若问,有什么人肯娶我做正室夫人,我看所有誓言情深的大人物,不会有一个敢站出来。”

    她婉然一笑:“今年柳家大小姐择婿,我的月下花舞,来看的人,就少得屈指可数。可见我纵有再多虚名,也只不过是舞姬歌伎而已。”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甚至还带着笑容,唯其如此,才令人倍感辛酸。

    容若脸上的笑容尽敛,神色略有沉重。

    武侠小说中,常把名妓的地位抬得非常高,什么达官贵人都要给面子,但他以前看过不少明清小说,的确可以看出,在古代,妓女的地位极低,纵然是什么名妓美人,除了一点美名虚名,其他地位的确还远不如平常良家妇女,一生的愿望,往往卑微到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从良为妾,但就连这样的愿望,还常常做不到。

    “我又何尝真的目下无尘,孤高自许?若得脱出风尘,纵是嫁子贩夫走卒,我也愿为做女红针莆。纺绩井白,行中馈之职。可惜虚名误我,平常人家想都不敢想与我亲近,若是高官贵介,就算将我纳于私室,也不过坤妾之流。更何况,一来,济州豪富大多想染指于我,暗中早有争斗,如今大都是相持不下,我若身有所属,只怕旁的人,求既不得,心有不甘,这些人哪个不是只手能遮天,财势可敌国的,真要拉下脸来兴风作浪,不知要出多大风波,到头来,必是我狐媚涡水,坑害了众人,我又怎敢让自己陷入这等是非之中。再加上,官府也喜欢济州有我这样的名妓在,若有高官显贵来往,有我座中相陪,也多一番光彩,怎肯随便为我脱藉。如今济州的显贵们也都知道,谁若独占了我必结怨于众人,却又不甘心白白放手。公子是从京城而来,大家都想着,既然谁也碰不着,便不若赠子旁人,也是天大的情份。公子又受陆大人另眼看重,听说是送予公子,便慨然应允脱藉,我若不抓紧这次机会,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脱身风尘。

    容若听她语出辛酸,心中也为她难过:“你的身契我是不会接的,以后你是自由之身,天高海阔,再不受牵绊。”

    苏意娘凄然一笑:“多谢公子美意,只可惜意娘往日虚名大重,不知多少人凯靓。只是身在妓藉,名在官册,不能强夺,如今我既脱藉,却无依无靠,一个女子,内无持家之主,外无应门之童,于这人世之间,虎狼之中,如何周全自保,飘零命运,不过付予流水落花。公子若是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