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肖莺儿轻盈盈自树上跃下:“容公子,如此你可放心了。我们去你的住处看看,是否合心意?”
容若向四周望去,所有的杀戮争斗已经停止,刚才打生打死的一干人,全似没事一般,好像方才根本不曾杀戮生命,摧残肉体。
地上的尸体、残肢、肉块,被日月堂的下属迅速清理,地上的血迹正被人以清水冲净。一切的杀戮余迹,都可以轻易被掩饰,很快,这里又是阳光下,清清朗朗的好花园、好住所。
只是这样的平静,也最多只能保持半天,那些武林人,每个人眼中都满是猜疑和防范,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充满着戒备,充盈着力量,随时准备投入任何战斗中。
容若心中一阵黯然,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住处。”
肖莺儿领着容若一路往里走,绕过几处假山,行经两处清池,然后一指前方一排飞檐秀阁的三层小楼:“这里是贵客的住处明秀阁,共三十个大房间,房间里又有大小隔间若干,就算是带了四五个下人在旁服侍,也够居住了。现今,只有十三间房有人住,一间已是萧公子的,其他十二间,也有容公子的熟人。柳清扬柳老英雄一间,柳非烟柳大小姐一间,谢醒思谢公子一间,何修远何公子一间,另外还留了一间给陆大人,只是大人公务忙,只怕今日是来不了的。”
容若听得奇怪:“怎么回事,他们也来争做明先生的徒弟?”
“自然不是,主上请济州城中几位最有脸面的人物,来做公证人。柳老英雄自从上次柳小姐被掳后,再不放心,所以走到哪里,必要带着柳小姐。谢会长说他不擅武功,所以派了学武最勤快的爱孙过来。神武镖局的何夫人,几乎很少抛头露面做应酬,一向是由何公子出面应付一切的。其实这几位也不会真的长住,只是偶尔有空就过来,哪一位不是大忙人,谁敢真叫他们一直住到最后决定人选之时啊!不过,其他几位客人,倒都是江湖上的名人,武功高,身份高,本领高,地位高,竟也赏脸,要来争夺传人之位,我等怎敢怠慢。公子若有兴趣认识,我来为公子介绍。”肖莺儿漫声细语地引着他们走近明秀阁。
这处明秀阁果然是贵客住的地方,四周花柳依依,景致美丽,不似别处单调。
前方有非常广大的练武场,一应各种兵刃,早就摆放妥当,无论是自己练功,还是互相交手,都十分宽敞方便。
练武场前是一池碧水,清水游鱼,颇有意趣,水上,高低不等的插着一根根竹竿,想是用来练轻功用的。因贵客必是难得的高手,所以不用普通的水上木桩,而用这最脆最细,最难受力的竹竿,倒也是一桩巧思。
容若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跟着肖莺儿走。隔着明秀阁还有四五丈,已有几条人影,如飞一般迎上来。
跑在最前的是谢醒思,飞跃而来,兴致极高地招呼:“容兄。”
叫声未止,另一个人影已越过他,带着一抹流光,直冲向容若。
容若往后一缩:“柳大小姐,救你的人是我啊!你不会因为恨我三哥,所以要抄斩我全家吧!”
柳非烟人刀俱势如闪电,声音里满是怨愤:“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容若挑眉叹气:“好好好,在你看来,洪同县里无好人,我也就懒得和你讲理了。”
苏良和赵仅没心听他与怨恨满胸的美人斗嘴,一起挺身向前,按剑待发。
不过他们的准备并没有用上,因为柳叶刀还在半空中,持刀的手,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非烟,不可莽撞。”何修远皱眉低喝。
柳非烟美丽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悲愤,一会儿盯着容若,一会儿看看何修远,忽的奋力甩开了何修远的手,扭头自回房间去了。
容若微微一皱眉,只觉这素来骄纵任性的大小姐,此时的表情特殊,倒不像仅仅只是怨愤旧事。
他心中还在思忖,何修远已抱拳道:“非烟莽撞,多有得罪,还望容公子念她劫后心绪不宁,不要计较。”
另一个声音几乎也在同时响起:“都是小女不懂事,还不曾谢公子相救之恩,反而恩将仇报,我代她向容公子道歉。”
是柳清扬龙行虎步而来,人未到,声先到,语气温和,面带笑容,又变回一个慈祥长者,当初那震动天地的凛然之威,好像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容若忙笑着说些客气客气,没有关系之类的无聊话,谢醒思也以晚辈之礼见过,萧遥躲不过,也只得客套两句。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样子英悍的年轻人走近过来,施礼道:“小人特来为主上传话,主上已在正斤摆好酒席,相请柳先生、柳小姐、何公子、谢公子、容公子与萧公子赏脸。”
容若笑着一指明秀阁:“里头其他人呢?”
肖莺儿笑道:“里头的人虽相比外头别的人,身份高些,武功高些,势力大些,本事大些,毕竟还远不如主上,否则也不必来求做主上的弟子继承人了,主上自是不便宴请他们。”
容若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也是来应征的啊?”
肖莺儿嫣然一笑:“公子的心意,岂在区区日月堂?这话是主上亲口说的,再说,公子的身份,又岂是旁人可以相比的,便是怠慢了天下人,岂敢怠慢了公子。”
容若叹气摇头:“莺儿真想不到,你竟生了这样灵巧的嘴,我说不过你,想来大家也都不会驳明先生面子,你头前领路吧!”
其他众人也一起点头。肖莺儿在前面领路,大家一边跟着走,一边闲话聊天。
谢醒思拖了容若就埋怨:“此处危机四伏,凡是要当明若离徒弟的人,随时会有被别的竞争者杀死的危险,你跑来做什么?”
容若笑笑:“闲着没事,来玩玩。”
“玩玩?”谢醒思提高了声音。
“别担心,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容若的安慰,明显不曾让谢醒思放下半点心,只是扭头又去瞪萧遥:“萧兄,你固然文彩出众,武功却实不是你的长处,你又何必来凑这热闹?”
“我一向任意而为,从来不理轻重的,谢兄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当日谢老先生礼聘我时,也亲口许诺绝不干涉我的自由,谢兄如今倒要管起我来了。”
谢醒思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我一片好心,你们全踩在脚下。你任性胡为也就算了,怎么也不想想嫂夫人。你若是有个什么危险,嫂夫人怎么是好?”
“放心,我与芸娘,早有约定,不管是谁死去,另外一个人都要好好活着,还要活得精彩,活出千百倍的快活,活出两人份的幸福才好。”萧遥不以为意地一甩袖子,袍袖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起来,他的声音悠悠,随风而起。
“我来这里的事她知道,她才不担心呢!今早我出门之时,她还叮吟我多在明秀阁中住几日。她不用陪我,也就有空约城中四大才子,去月影湖联句斗诗,招妓游乐呢!”
容若在旁边忍不住心中讶异:“招妓游乐?”
“是啊!芸娘就是这样洒脱的性子。与名士共游,赏玩文字,又招来美妓,歌舞助兴,这是常事。记得当年在京城中,她与八位名士竟夜斗诗斗酒斗词斗画,负者或饮三杯,或抚一曲,或歌一首,我一大早闻讯赶去,她一夜尽兴,居然已经连弹断了六根琴弦。其他人都醉得东倒西歪,她倒越喝越精神,用一根弦,竟然连弹了七支曲子给我听。”说起往事,萧遥唇边不免渐渐露出温柔笑意来。
容若听得神往:“嫂夫人的名士风流,真个叫人钦佩。”
谢醒思脸上一片神往之色:“莫非此时嫂夫人仍在月影湖做歌吗?我曾听说嫂夫人初到济州,发帖约济州才子比文,烟雨楼头,七天七夜,连会了一百余人。初时比诗比词比文章比书画,无一人可及她,后来众人合力灌她的酒,最后,那些自命酒量过人的名士高人,全醉如烂泥,嫂夫人犹自手挥目送,一手持杯饮酒,一手挥笔作画。后来别人再与她比琴比棋比箫比歌。她自抚琴吹箫,且歌且吟,竟引得烟雨楼下,百姓围聚不散,只为一聆仙音,醉态狂放,风流意境,又引得济州城妓行中的行首,无不奉金捧玉,前来请教音律之艺。七日之后,嫂夫人乘兴而去,世人犹传,嫂夫人歌声琴声,萦绕于烟雨楼上,三日不散。可惜当时我在外地游玩,等回济州时,只是耳闻盛况罢了。这几年来,日日盼望,奈何嫂夫人再没有当年的兴致,行此奇事,怎么现在,竟忽然与人于月影湖中,斗文弹唱呢?”
“是为了我吧?”容若沉声道:“嫂夫人虽喜着男装,与男子中争才名,偕美妓游山水,但未必喜欢事事如此招摇。当日初来济州,是为了显示本领,一会济州才子,如今已在济州多年,再做这样的事,想必是为了我。妓院来往三教九流,达官贵人、一方豪霸都多,消息最灵通,而济州城的才子名士,势力未必强,但声望极大,根基又深,耳目想来也广。嫂夫人必是见我寻找不到韵如,日夜忧心,所以才这样招了众人来,明为斗文作乐,暗是为我探听消息。”
萧遥一掌拍在他肩上:“大家一场相交,心知便是,不必太放在心间。芸娘是个逞强好胜,喜欢独占风头的性子,你真当她全是为了你吗?”
容若但笑不答,心中有一股暖意,徐徐升起,注往全身。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九章 乞愿之箭
正厅转眼已到,明若离早就三步并做两步,迎了出来。
大家见面,拱拱手,见个礼,又是一长篇一长篇无聊无趣,但必不可少的应酬。
入了席,客气一番后,开始用菜。菜是好菜,酒是好酒,待客的主人,笑容亲切,言语有趣。可惜容若一想到今天所看到的血,便觉意兴索然,什么胃口都没了,勉强装出笑容,应付完一顿饭。
外头也响起了钟声,连绵宏亮,直传出两三里去。
肖莺儿笑道:“午时到了,可以乞愿了。”
明若离笑着起身:“各位若是有兴致,厅外早备了弓箭,大家高兴的话,也去应个节日的景儿吧!”
在场的虽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但也都不可避免有一些无法仅以权势财富,就可以完成的愿望,所以竟都一起起身,说说笑笑着出去了。
就在他们吃一顿饭的功夫,外头早已摆好了五十余张大小、轻重、形式都各不相同的弓,远处也早已端端正正,放好几十个远近不一、大小不同的箭靶。
在场诸人除了容若、苏良、赵仅的箭法不怎么样,对其他人来说,这种程度内,射箭正中靶心都十分容易,毕竟只是过节应个景,倒是谁也没存了什么争胜之心。
济州城的几大势力相安无事的诀窍,本来就是尽量遴免争执,如此简单而已。
做为主人,明若离第一个射箭。
他随手拿起一把重弓,弓身黑沉沉一片,毫不显眼。他笑道:“但愿我日月堂未来的主人,能保卫日月堂所有的弟子,让每一个人都有安宁的生活。”
他轻轻松松拉开弓,轻轻松松射出箭,毫无悬念地箭中靶心。四周一片客气的叫好声。
只有容若懒得开口,反而了撇了撇嘴,暗道:“你的财势地位还不够让你的手下过安宁日子吗?只怕是你自己的心不安宁。”
明若离射完,在场众人,以身份而论,就只有柳清扬最高了,他上前取了一张硬弓,笑道:“愿我儿一生平安喜乐,心想事成。”
很难想到一个武林大豪的心愿,简单得如同一个普通的民间百姓。在场听到的人,多少都有些惊讶。
柳清扬箭已离弦,不偏不倚,射在明若离射中的靶子旁边并排的一个靶子,远近都不差一分一毫。既不失色,也不抢占光彩,可见终是用了心思的。
谢醒思笑笑上前,取了一把金雕银嵌,宝玉珠光四射的弓,朗声道:“愿吾国昌盛,百姓安乐。”
这个愿望因为过份堂皇,倒反而像没有多少诚意,也不受人关注,不过即使如此,当谢醒恩射中靶子时,还是响起了一阵很给面子的掌声。
何修远在柳非烟耳边道:“非烟,你先射。”
“这个时侯,你倒知道客气礼让了。”柳非烟冷笑道:“我自射我的,不用你来操心。”
何修远碰了个钉子,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取弓。
容若耳尖,隐约听到一些,心中一阵奇怪。这两人明明情投意合,怎么如今像在闹什么不愉快似的?
这时何修远已取了一把大得比一个人还要高,擦得整张弓上下都亮到眩人眼目的钢弓。他背对箭靶,面向众人,一手牢牢持弓,一手稳稳架箭,一足单立,一足反踢到弓弦上,藉着足力张开巨弓,大喝一声:“愿我不负母亲抚育之德,振兴祖业,不致有辱家门。”
巨箭射出之时,带着巨大的风声,一连洞穿了七块箭靶,“夺”的一声,直射到靠墙的一株大树上,震下一地落叶。
柳非烟冷笑道:“好声势,好气派,好本事,想来你这愿望是一定不会成空的。”一边说,一边快步过去,挑了一张刻有繁复花纹,竟还有淡淡香气的木弓。
才刚刚张开弓,不及许愿,已听得一声高笑:“柳大小姐的愿望,自是将我碎尸万段了。”
柳非烟猛然回头,手中弓箭指定了忽然出现的萧远。
可是其他人的注意力却全都在萧远身边的另外两个人身上。
一个锦衣华服,面容俊雅,一个灰衣斗笠,难窥真容。
在他们身边,站着一路领他们前来的肖莺儿,此时正乘众人一怔之间,同明若离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亏得她聪明过人,又深得明若离信任,所以一见这位来历不明,却拥有震动济州之力的周公子,立刻毫不犹豫,把他当做最尊贵的客人,引进这后方的箭场。连着正巧和他们碰在同一个时间赶到的萧远,也沾了光,跟着直入无阻。
纵然在场大多是济州有头有脸,有势力有能耐的人物,见到这两个神秘莫测的人出现,竟都有些暗暗心惊。
只有容若跳起来冲过去:“你,你们,我的天,你们怎么会来,怎么会在一块儿?”
他既想逼问萧远为什么跑来,又想问周茹为什么没走,既想拉住周茹,想法子逼问楚韵如的下落,又想挡在萧远面前,以免柳大小姐真的一箭射来,又闹出大麻烦。
一时间,只恨爹妈少生了几张嘴,自己少长了几只手和几只脚。
周茹见他手忙脚乱的狼狈相,笑道:“我听说明月居有好玩的事,就来凑热闹,在大门前遇上你的三哥,我们聊了聊,就一起进来了。进门后一报身份,这位姑娘就领着我们一路走到这里来了。”
她笑得轻松,答得悠闲,这一番对答间,按理说,柳非烟十支箭也都发出去了。
可是出乎容若的意料,柳非烟明明气得全身发抖,明明眼中全是愤恨,脸上满是杀气,可扣在弦上的手指,就是不松,箭尖虽仍遥遥对着萧远,却迟迟不射。
萧远全不在意地把身体暴露在柳非烟的射程里,唇角只有一抹冷冷的笑,用同样冷冷的目光回视那怒恨到极处的女子。
就在所有人以为柳非烟必会箭射萧远,连柳清扬也准备开口喝止时,柳非烟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一箭杀你太便宜你了,我愿你的后半辈子,永远活在我的手掌心里,再也别想有一天安宁自由,只能任我摆布。”
声犹未绝,双眼仍紧盯着萧远,双手各持弓箭在背上一搭,竟是头也不回,反手一箭射出。
众人只听“夺”的一声,箭尖已稳稳射入靶心。
萧远扬眉高笑:“好,柳小姐,认识这么久,今天我是第一次有点儿佩服你了,只可惜,你箭法虽好,这个愿望,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他大步上前,毫不介意地与柳非烟擦身而过,犹自全身放松,竟不做半点防范。然后看也不看,信手拎起一张弓,在手中再三抚摸之后,才用稍嫌低沉,却遥远得像传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说:“但愿所得如所求。”
萧远自小习骑射,弓开如满月,箭发似流星,箭到处,竟然准确地自七个被巨箭穿透的靶心处穿过,分毫不差地从巨箭尾部直接钉入,把一支巨箭一分为二,三支箭一同深深扎进大树里。
这一箭大见功力,引得一片叫好声,萧远却犹自持弓而立,久久不动。
容若从侧面看到他的脸上,有着少有的严肃,不知是阳光太耀眼,还是自己眼花了,仿佛依稀似平可能也许看到了他眸中有一点晶莹。
“周公子,可愿也试着许愿?”明若离适时开口招呼这神秘莫测,却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慢的来客。
周茹摇摇头:“我不会武功,也不会射箭。”她看向00八:“你有兴趣射吗?”
“不必。”00八冷冰冰地答。
“不射就不射,信天不如信人,我要为兄这‘不必’二字,浮一大白。”萧遥笑着,不知从身上哪一处,摸出一只酒瓶,大喝了一口:“我一生所求,都是我靠我的努力和付出所得到,未来的一切,我也同样要用努力和付出去换取,老天是什么东西,我才不信他呢!”
容若却冲性德招招手:“你也去射吧!”
“不用。”
“你已经不是00七了,就算你不承认,周茹也早说你已经开始人性化了,还守着死木头脸干什么,来玩玩吧!”容若强拖着他上前,挑了一把线条优美简洁,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弓,硬塞到他手里:“快射吧!”
性德顺手接过弓,抽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淡淡道:“愿我的一切恢复到八月十五之前。”
容若一怔:“什么?”
性德的箭已脱手,准确射中靶心。
容若却一把扯了他的衣服嚷:“你干嘛许这种无聊愿,当冰块很好玩吗?为什么不许愿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啊?”
“一切回归常态,才有能力帮助你,才好助你寻回她。”他的声音仍旧平静得像在简单地叙述日升月落这种不变的真实。
容若一愣,垂下了头,却又立刻抬头,冲着他大吼了出来:“你一直在帮我,以后你也会给我无数的帮助。你有你的生命,你的生活,你是独一无二,也是无可取代的,你无需为了任何人放弃你自己,你明白吗,你记住好不好,以后不要让我再重复了好不好。”
两人的一番对答,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容若这一吼,更让每一个人瞪大眼望着他。
可是容若自己旁若无人,性德也是毫不在意,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声音仍然是淡淡的。
容若一通话吼完,性德的反应这么平淡,他自己也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垂头丧气了。
苏良和赵仪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一撩靠近,一起抄出两张短弓,同时张开,异口同声说:“但愿早日找到夫人。”
声落箭射。
两人都没认真学过射箭,所以挑了最近的一个靶子。
两人虽箭术不佳,但武功不错,眼力早练了出来,偶尔学学暗器,准头也还算高明,同时射箭,两支箭竟也真的同时,射中在同一个靶心处。
两人相视一笑,举手互击。
苏良笑对容若说:“别担心,我们射得这么成功,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容若凝望他们:“你们没有别的愿望吗?”
“有啊!我想当天下第一高手,想认识很多像夫人一样漂亮的女子,想让天下人都敬重我,想做许多许多的大事业呢!”苏良眼中又浮出只属于孩子的稚气。
“我也想像你一样腰缠万金,悠闲享乐,我还想能好好地教训你一顿呢!”赵仪笑了一笑:“不过,既然愿望只能许一个,自然要选最重要的那个,其他的,以后再许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早受了凉,容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敢再看这两个少年灿烂的笑脸,明亮的眼神。
他掩饰性地也拿起一张轻弓,凝神聚力,徐徐张弓,然后深深吸气,又闭了闭眼,带着全心的希冀,满心的期盼,徐徐地,似是从心底里掏出来般,一字字道:“苍天啊!让韵如回到我身边吧!”
松指。
箭出。
中靶。
只可惜离靶心还有两三寸的距离。
四周一片寂静,显然别的人都没想到,容若的箭法,居然烂到这种地步。
容若自嘲地冷冷一笑,把弓箭随手一抛。
其他人,叫好也不是,不叫好也不是,本来扬起来准备拍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在这一片静寂中,一个清晰的掌声响了起来。
周茹一边拍手一边笑:“很不错,进步很神速,比你八月十五在猎场射的那一箭,已经准了好多倍了,照这种速度再练下去,不出一年,你必是天下少有的神射手。”
明若离眼神一闪:“周公子与容公子是旧识?”
周茹微笑着闲踱向容若:“以前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她走到容若身边,笑道:“我知道,容公子的愿望是寻找夫人,不过,我很好奇,如果容兄不曾与夫人失散,此时此刻,会许什么愿?”
容若举目望漫天浮云,浩浩蓝天,闭上眼,感受着荡荡长风,良久才道:“我的愿望很微薄,只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不再有杀伐,不再有斗争,人们真心地对待朋友与亲人,不再勾心斗角,大家都能快乐地生活,如此而已。”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俗之又俗,天下太平的愿望而已。只是容若此时极目远眺,神色悠然,声音中有一种深沉的情感,竟使这样简单的话说出来,却轻易感染每一个人。
周茹默然良久,忽然轻轻叹息:“这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为什么,因为我没射中靶心?”
“不,根据传说,只要射中了靶子,愿望就有成真的可能,射中靶心,只是让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增大,如此而已。所以,你可以放心,你应该是有机会与夫人重聚的。”
周茹微微一叹:“如果你希望能成王霸帝业,也许能成功,如果你想做天下第一人,也不是没有机会,如果你希望能拥有世间所有美人,倒也未必不行,只是你的这个愿望,却根本没有机会实现。”
“为什么?”容若大声追问。
周茹笑笑扫视众人:“我来为大家讲一个故事吧!有一个遥远的古国,名叫印度。那个国家的人们虔诚地信仰诸神,向天神们乞求让他们的愿望实现。有一位国王,虔诚善良,他供养许多为神灵工作的婆罗门,敬奉所有尊神,努力救济贫困,善待每一个百姓。他的行为感动了神灵。天神来到他的面前,用洪钟般的声音说,虔诚的君主啊!你的诚心和善意,感动了天地,我们愿意满足你的一切愿望。说吧!不管你希望得到什么,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国王说,我希望让大地上不再有贫病困苦,我希望所有的人无分贵贱,都幸福安乐,生活富足。天神叹息说,我们可赐你永恒的生命,我们可以给你万世不灭的英名,我们可以让你的国度繁荣昌盛,无人可比。唯独这个愿望,太大太重,我们不能满足你,换一个吧!我们给你不老的身躯,无敌的力量,绝世的智慧,无双的威名。国王摇头,如果不能让世上的人都幸福快乐,我还要这些做什么?诸神长叹退去。”
“国王为天下人的痛苦感到忧愤,他把自己王宫中的所有财富分给贫穷人,把王位让给贤者,自己穿着布衣到山林间苦行,每天在荆棘中穿行,渴了喝露水,饿了摘山果,抛弃一切富贵荣耀,全心全意,念烦神灵的名字,如此过了足足三十年。”
“众神之王帝释天感动了,亲自在云端现出伟大的身形,用震动三界的声音对国王说,虔诚的人啊!你的心灵比黄金还要珍贵,为了回报你的虔诚,我愿意满足你一个愿望。你说吧!无论是什么事,我都可以为你做到。”
“国王说,我希望让大地上不再有贫病困苦,我希望所有的人无分贵贱,都幸福安乐,生活富足。帝释天惊讶地说,凡人啊!我能让你与天地同寿,我能让你成为神灵,与我在同一个殿堂共饮神酒,我能让你被诸神尊敬,我能让人间到处传扬你的事迹。但是,你的愿望如此宏大,我无力让你如愿,还是换一个愿望吧!比起这个虚无飘渺的愿望,还是选择我可以做到的愿望吧!国王长叹摇头,只要还有一个百姓生活在痛苦中,我就算成为神灵,高高在上,但无力庇护自己信徒的神灵,又有什么意义呢?帝释天无言地消失在云层上,只有神灵的叹息,终年累月,回荡在山林中。
“国王继续在林中苦行,他认识每一棵树,每一根草,他救护过许多山林间迷路的人,劝导过许多绝望自杀的人。他用他在山间苦行学到的草药知识,救助许多生命。他在林间看到困饿的人,就会倾尽自己的一切,给他们食物和水,如果临时找不到,他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血为水,自己的肉做食,救回别人的生命。如是,一直过了五十年。”
“超然于诸神之外,心肠最冷硬的毁灭神湿婆也被感动了。他是三大主神之一,拥有和创世神同样的地位,就算是诸神之王,在他面前也不敢大声说话。他化做常人模样,来到国王面前,显现他的威能。然后用可以让世界颤抖的声音说,虔诚的人啊!你所做的一切,连天地都会感动,来吧!告诉我你的愿望,我必能为你完成。”
“国王说,我希望让大地上不再有贫病困苦,我希望所有的人无分贵贱,都幸福安乐,生活富足。湿婆长声叹息,我是三大主神之一,我拥有毁灭和创造之力,既毁灭一切,又生化一切,我可以让世界化成飞烟,我也可以帮助梵天重造世界,我能让你成为诸神之王,我能让你的神殿立于最高天上,俯视一切人与神,我能让你的信徒满布大地,你的神庙高耸入云,但是,我无法完成你的这个愿望。你的愿望如此宏大,超出了天地的极限,超出了一切神人魔的力量,这是水远不可能完成的。重提一个愿望吧!除此之外,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到。国王摇了摇头,这次他什么也没有说,就转身离开。最高的主神凝望凡人离去的身影,长长叹息。”
“又过了二十年,国王又老又病,倒在山林间,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诸神在他身边来去,用各种震撼世界的声音呼唤他。许愿吧!快许愿,只要放开你的执念,你就能长生不老,你就能化为神灵。国王用微弱的声音表示反对,如果我的愿望不能实现,就算成为神灵,有什么意义。众神无奈地等待他的死亡,可是国王的执念得不到寄托,灵魂总也不肯离开身体,无比痛苦地苟延残喘。”
“帝释天深深叹息,就算他的灵魂离开身体,也会因为执念而在死亡的世界徘徊,永远陷在黑暗中,不见光明,承受无尽的苦痛。毁灭神湿婆眉心的第三只眼忽然打开,把国王的身体和灵魂完全烧毁。他的虔诚和善良无人能比,他的坚持和勇气无人能及,连神灵都佩服他,尊敬他,他可以成为最强大的君王,最伟大的勇士,最神奇的智者,他本来可以与天地同寿,他本来可以成为万神之王。”
“最后只因为一个水远不可能实现,连神灵都束手无策的愿望而灰飞烟灭,连灵魂都无法保存下来。”
第二部 红尘惊梦 第九集 日月之变 第十章 忽悟奇谋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一片冬日的阳光中,慢慢沉寂下来,周茹徐徐移动目光,凝视每一个人。
似乎所有人都被她的故事触动,眼神皆若有所思。
周茹微笑着凝望容若:“换一个愿望吧?你真要做那愚蠢的国王吗?去选择争霸天下,去选择英雄道路,去选择壮士豪情,去轰轰烈烈建一番大志业,让世间女子都为你神往,这些无论如何都比你那本来的愿望容易实现。古往今来,你所盼望的美好,从来不曾出现过,即使是在太平盛世,争斗与杀伐,阴谋和暗算,种种丑恶的勾当也没有停止过,最多只是拉了一层光明漂亮的布来遮挡而已。人性本来如此,何必执着至此,何必非要当圣人。”
冬日的长风带着寒意呼啸而过,吹得容若衣袍一阵拂动,容若轻轻伸手在阳光下,闭目静静感受着。冬天的阳光不够炽热,但若能静心去感觉,那隐隐的温暖还是可以一点点驱尽寒冷。
“我不想当圣人,我不会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希望天下人都快乐幸福,但不至于真的有胆子,有能力,敢于牺牲自己,去完成可以造福天下的大业。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所能行最大的善,也只是在我眼睛可以看得到的地方,不漠视苦难中的人,在我手可以构得到的地方,尽量给人予帮助,不要让死亡杀戮一次次在眼前上演,不要让活生生的人,成为阴谋的牺牲品,不要让身边的人痛苦难过,如此而已。我不觉得这是圣人,我只想坚持做我自己,也许傻,也许痴,但是,总会有一点点成效吧}哪怕给人的影响,小的可怜,但总比没有好。”
容若展颜一笑,心与身都是释然,笑容明亮得比阳光还要耀眼:“就算人性真的卑劣又如何,纵然这世情是最脏的一片臭水,我也愿化为一滴清水,融入臭水中,就算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实际上,的确略略冲淡了脏污,哪怕只有一点点。”
周茹那长长的故事,和容若莫名其妙的回答,明显震动了每一个人,几乎所有人都怔怔望着容若。
他那平凡的五官,因这阳光下的一笑,竟有着连性德也远不能及的风华神彩。
在场众人无不是人中之杰,竟都因他这一笑,而有了一晰间的失神。
周茹的眼神更加奇特,清亮的眸子,深得看不见底,长久地凝注着他。
良久良久,才有人同声冷笑。
有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萧远冷嘲:“说得真好听啊!伪君子。”
柳非烟大声喊:“这人说的是什么白痴话。”
两个人同时喊出来,却又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同时一怔,彼此望过去,目光恶狠狠瞪在一处,倒再顾不得骂容若了。
苏良和赵仪相视一眼,忽然一起用尽全力大叫:“我们支援你。”
忽如而来的激动,让他们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的光芒比宝剑还要闪亮。
容若爽朗地大笑,不管愿望多么没有可能实现,只要这芸芸世间,有一个人支援他,有一个人理解他,只要不是孤身作战,便有勇气面对未来的一切。”
他一边笑,一边大声问性德:“你呢?”
“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支援你。”
在容若大为感动的时侯,性德面无表情地加上一句:“这是我的责任。”
换来容若一个白眼,然后又大笑起来。
在他的笑声最欢快时,一个名字在心头撩过,心口猛然一痛,笑声便如被刀斩断一般,忽然止住。
韵如,韵如,此时此刻,你若还在我身旁,必也会携我的手,陪我走这一程漫漫长路,哪里将艰难险阻,放在心间。
自从楚韵如失踪,他再不曾有真正的快乐,再不会有完全欢畅的心境。即使是在最应该开心的时侯,也总会因为记起楚韵如,而在刹时间,痛彻心魂。
他猛得咬咬牙,对周茹道:“周公子……”
周茹料到他想问楚韵如的下落,先一步笑对众人拱手:“在下到这里来,只为看个热闹而已,能与各位会面,更是意外之喜,我另外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也不待众人挽留,拱手便去。
她来得无比突然,却也去得无比迅快。好像来到,只为看这芸芸众生,因着各自的私心,对天神许下他们的愿望。仿佛来到,只为了对所有人讲述一个奇特的故事,既已完成,就立刻抽身离去。红尘三千,世事繁复,并不能让她的脚步稍稍停驻。
明若离在后头叫了七八声周公子,她也一样听而不闻。其他人怔怔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眉眼间都是深深恩虑。
只有容若,根本不和她客气,拨腿就追。
苏良和赵仪要跟去,容若已叫道:“萧兄,帮我带他们去明先生为我安排的房间休息吧!性德跟我来就好了。”
明若离眼角微挑,肖莺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柳清扬面带微笑,信手扣着腰间一块美玉,发出清悦好听的声音。一旁大树上一只一直非常安静,一动不动的小鸟,忽然展翅飞了起来。
容若一路追着周茹出了明月居的正门,大喊道:“周茹,你站住。”
周茹竟真的听话站住。
容若一气冲到她面前,还不及开口,00八忽然一掌劈来。
容若一怔,性德适时说一句:“无妨。”
此时掌风已落,却在容若左边,接着00八又往前后右三个方向各劈三掌。
性德低声解释:“她以掌力结出有质无形的气墙,我们三个人身周都被她的气劲所包围,其他人就算功聚双耳,也再听不到我们在谈些什么。”
周茹笑道:“可惜要让苍道盟和日月堂派出的高手探听失败,回去挨训了。”
容若哪里还顾得有没有人偷听他的话,急道:“周小姐,请你告诉我,韵如到底在哪里?”
周茹微笑摇头:“我只是一个旁观者,绝不可以插手干涉任何事,我只是看戏的人,要找妻子,你必须靠你自己的力量。”
“周茹。”容若大吼:“这是我的游戏,单机版是不应该受干扰的。你来通知我性德的事,说完就该走了。别说什么干扰不干扰,你以这种高深莫测的形像在别人面前晃来晃去,本身就已经是干扰了。你既然可以说,性德送了信,不出手,也因违反规定而失去力量,那么你表面不干扰,但在心理上对别人造成干扰,就合规矩了吗?我一样有权利去投诉的。”
周茹
( 太虚幻境 http://www.xshubao22.com/7/7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