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有鬼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忽而季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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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我要先去趟超市买菜——对了,你师父不在,你去哪吃饭?不嫌弃的话,来我家吃吧。”

    他不是我“师父”——算了,不解释了。“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一个人?妈呀,你家可是有“那东西”在——

    “麻烦是不会……我就担心你怕‘他’。”张越对我露出些许歉意。

    我硬着头皮也得去了。

    “哪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帝保佑,多我一个吃饭,你家“那个”不会生气——算了,还是求林清麟保佑我吧。

    商场地下就有个超市,我跟着张越下楼。

    “说起来,你还不知道我们住在哪吧?”万一有什么事找不到我们就不好了。

    “住在酒店吧。”

    “嗯,我们住在xx酒店7o2o号房。你有带手机吗?我把客房的电话告诉你。”我随身携带了酒店的名片。

    张越把我报的号码输进手机中。

    来到地下超市,张越拉过一辆购物车,熟门熟路地往果菜区直行。看他对这种事驾轻就熟,我开口问他:“你经常来买菜吗?”资料上倒是没提这种事。

    “嗯,我一上大学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了,总得学做饭喂饱自己,老在外面吃容易腻。”

    “真佩服你!”我感叹一句。

    “哈哈,这有什么好佩服的!”

    “你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只有做饭这件事怎么也学不好!锅都不知烧坏了几个!后来就彻底放弃了。”

    张越笑道:“我看你是因为还没遇上真正想做饭给他吃的人。”

    “难道你有?”

    张越的笑声停顿了。

    只一秒,却突兀。

    紧接着他僵掉的笑脸就恢复了,没事人一样,还回答我道:“有啊,我女朋友郁芳。”

    我心里一凉。

    妈妈呀,你女朋友已经“挂掉”了,你不知道吗?

    张越往购物车里放了两大个卷心包菜。

    我奇道:“你很喜欢吃包菜吗?”买这么多,一个人哪吃得完?

    “我?我还好啦——其实是他好像很喜欢吃。”张越有点为难道。

    我心里又发毛了:“鬼也吃东西吗?”我压低声音。

    “没有……他从不在我面前移动东西,怕吓到我吧。是我发现我煮了卷心菜他好像会变开心,试验两次过后果然是如此。而且——”张越挠挠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而且什么?”我秉着暗访的心态追问到底。

    “而且有一次我把吃剩的卷心菜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盘子被洗好放在柜子里,菜也没了……”

    8第 8 章

    我两颊肌肉收紧:“会不会是被倒掉了?”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没有,垃圾箱我也看过。”张越摇头得很坦然。

    “……”

    “……”

    “……”

    妈呀!!

    有鬼!!!

    我脸色发青。

    好吧,虽然我是知道有鬼啦,可是,为什么张越这么一说我更感觉到“有鬼”呢?周身好像有阴风嗖嗖的。

    “尉迟?你没事吧?”

    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双腿在打颤吧?“……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脸色不好。”

    ——说出这么恐怖的事,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才奇怪咧!

    对哦,为什么呢?

    “张越,你对鬼怪的事好像接受力还蛮强的?”

    “咦?会吗?”张越一副没有自觉的样子。

    会!当然会!我这样的恐惧反应,才是正常的吧?

    “嗯,有点。”我编个了说法:“你知道,我跟着林先生见过不少遇到这种事的人,大部分人还是害怕占了大部分吧,就算鬼魂很可怜——你却很镇定呢。”我玩笑一样说道,但同时在暗地里观察张越的反应,他会心虚吗?

    出乎我意料的是,张越真的就是一副大而化之的模样,好像半点没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我还好吧,可能是因为他都没有伤害我,所以不仅不害怕,反而感觉可以沟通,算是另类的朋友。”

    “这样啊。”

    奇怪,太奇怪了。

    又陪他逛了一圈,我借口想起林清麟交待的事还没做完,道了歉,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等林清麟回来了,我一定要跟他说,张越这人怪怪的。

    不过,林清麟不知查到了点什么没有,为什么都没消息——

    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呆在酒店房间里,没出门。或者说是不敢出门。

    消失的卷心菜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弄得我紧张兮兮的。

    然后到了约定的时候,林清麟没有回来。

    “你不像是会不守约的人啊,说是今天回来,就快点回来吧……”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电视,嘴里却忍不住对着一件林清麟换下没带走的外套念叨道。

    电视上的综艺节目搞笑连连,现场很热闹。电视外我一个人,对着一件外套感觉分外凄凉。

    “铃铃铃铃铃——”

    催命一样的电话铃声乍响,我被惊得蹦下床!

    是林清麟吗?

    我冲过去飞快拿起听筒:“喂?”

    没声音。

    没有人说话,但对方既不挂断也不出声。

    我皱眉,又“喂喂”了好几声,仍是没有回应。

    不可能是林清麟,他不会搞这种恶作剧的。

    “你再不说话我就挂断了!”

    无视我的威胁,对方仍是一个字不说。

    我没办法,只好挂断电话。心想也许是什么人无意拨错了。

    可不到两秒,电话又响了。

    我瞪着它,心里有点忐忑。

    扫了眼来电显示,我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万般犹豫地接起电话:“喂?”

    还是没声音。

    “张越?是张越吗?”明明是你的手机,拜托,快说话——“张越?你干嘛不说话?”

    林清麟,保佑我啊!

    对方沉默。

    我也沉默了。

    ——似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脑中一个雷劈,我浑身一激灵:“不会是张越家‘那个’吧?”

    难道出什么事了?

    “如果是的话,你拿东西敲一声响。”

    “梆”地一声,重重的,清晰的。像敲到了我心上一样,让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我焦急问道:“是不是张越出事了?”

    又是“梆”地一声!

    “你找林先生?可他不在啊!”

    怎么办怎么办……

    我攥了攥拳,“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马上拨通林清麟的手机——

    “嘟——嘟——”

    快接啊,快接啊!

    “喂?”

    啊!“林先生!张越那边好像出事了!我现在马上赶过去,你快回来!”我速度很快地喊道。

    “等等,尉迟!我马上就到,你不要一个人行动!”林清麟声音异常严厉。

    “不行啊,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我先过去看看!林先生,你快点回来!”

    “啪!”我挂了他的电话。

    顾不上心虚,我冲出酒店,拦了辆出租车,心急火燎地赶往张越家!

    我双手冰凉,脑中乱哄哄一片,一路上只能拼命催司机开快点!

    出租车一停下,我付了车钱,开门拔腿就往二楼冲。

    我用力砸门,唯恐门内的人听不到,嘴里喊道:“张越!张越!你在家吗?”

    “咔嚓”一声门开了。

    我的眼睛告诉我门是自己开的——

    别怕别怕……我在心里默念。

    抬脚,我往门里迈——

    “砰”地一声,手掌压在门框上,一只手臂横在我面前,阻止了我的前进。

    我抬头,入眼的是林清麟独一无二的英俊面孔。

    心中“刷”地升腾起一股狂喜,冲击得我晕乎乎的。

    张口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快赶到,他看着门内,口气严肃地交代我一句:“小心点。”

    我一怔,记起自己要做的事。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张越的公寓。

    不大的空间一目了然,张越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我低呼一声,跑到他身边。

    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好险,还活着。

    我一把抓起掉在他身边的手机,微微发颤的手指无法顺利地按下急救电话。

    林清麟拉住了我的手。

    我不解地看着他。

    林清麟的声音低低的,比平常还冷上几分:“名字,如果你想救他,就把你的名字写出来。”

    我迟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那个”说话。

    我着急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张越是怎么了,眼下救人要紧吧——

    然而没有片刻耽搁,一支笔凌空动起来,蓦地,白纸上出现两个潦草的字——

    “吕魏。”林清麟念道。

    接着,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不再移动,而是有了固定的焦点——

    我的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林清麟能看见“他”了?

    林清麟示意我叫救护车,他指着倒在地上的张越问:“他怎么了?”

    静默一会儿,林清麟颔首,表示知道了。接着,他开口道:“医院死气重,你别跟来。呆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救护车很快来了,我和林清麟都陪同张越去了医院。

    当医护人员询问张越昏倒的原因时,林清麟从善如流地答道:“他有严重的低血糖,一天都没进食。”

    我惊讶不已,低声问他:“林先生,你怎么会知道?”呼吸一滞,“……难道,是‘他’说的?”

    看到林清麟点头,我只觉得心脏“怦怦”跳个不停,要从胸口撞出来了……

    病人入院的手续很繁琐。由于弟弟的身体需要经常复检的缘故,我对这些事比较熟悉,便自告奋勇地跟着护士去办理张越的入院手续。一番折腾下来,累得够呛。

    张越已经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

    我问了他的病房门号,马不停蹄地赶过去。

    病房内,张越躺在第二张病床上,没有清醒。林清麟坐在床边椅子上,似在沉思什么。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林清麟抬起头:“办好了?”

    我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工作,累归累,但很有成就地向林清麟报告道:“办好了。”说罢,还用力点了下头。

    “嗯……”林清麟从病床床头柜上拎下一个纸袋,起身递给我,“吃吧。”

    双手捧过还热着的——

    汉堡?林清麟抽空出去买的吗?

    “……谢谢。”愣是觉得,刚才所有的疲惫都忽地不见了……

    晚上,征求过护士长的意见,我和林清麟睡在病房内剩下的两张空病床上。今晚注定睡不着,我思来想去,还是翻身叫了林清麟。

    “怎么?”他回应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

    “你看得见张越家的‘那个’了?”我说出憋了半天的疑问。

    隔壁病床上的林清麟点了点头。

    “就因为知道了他的名字?”我感到神奇不已。

    “嗯,驱鬼伏魔的能力来自灵力与咒力,名字是咒力的一种。”林清麟替我解释道。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么,他写的‘吕魏’是真名了?”

    “是。”

    “对了!他真的是男人?”不是郁芳?

    “嗯,十七八岁模样。”

    十七八岁?会是什么人呢?

    “你去医院,查出点什么了吗?”我问。

    “郁芳的确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有长期的住院记录。”

    “那——她是刻意隐瞒张越?”这么大的事……

    “也许。”林清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我曲起双膝,转头问他:“张越他——为什么一整天不吃东西?”我顿了顿,“我昨天才见过他,他看上去还好好的啊。”

    林清麟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我道:“他知道郁芳死了。”

    “他之前不知道?”虽然我也察觉了这件事,但这不是很奇怪吗?“郁芳不是两星期前就死了吗?没人通知张越?”

    “郁芳的父母昨晚才打电话告诉他。”

    我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在医院遇到他们。”

    “哦,所以你才耽搁了回来的时间?”我恍悟。

    “我说自己是张越的朋友,他们告诉我所知道的郁芳和张越的事。”

    “什么事?”

    “郁芳两年前开始和张越交往,她父母对此很吃惊——”林清麟略一停顿,继续道:“据他们说,郁芳常年受病痛折磨,几乎没有朋友,也没办法和别人交往。突然间知道她交了男朋友,他们既欣慰又悲伤。”他重复郁芳父母的话。

    “悲伤?”为什么?

    林清麟的表情在不足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临。”

    郁芳,早晚会离开张越,离开这个世界……

    我的胸口闷闷的。

    “郁芳病危时交代他们别对张越说实话,昨天他们去医院认领尸体火化,这才下决心告诉张越——他们的说法是,郁芳在回来的途中发生车祸。”

    “难怪张越会难过得不吃不喝……”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捉弄了一个人不够,还接连让其他人不幸……

    窗口外的月色清清冷冷。

    这一夜抛却了夏夜该有的闷热,让人从心底觉得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总是,难以实现吧?

    ***

    放下手机,张越回头笑道:“我妈太紧张了,说她马上搭汽车过来。”

    我倒了杯水递给他,“你不用着急告诉她,我们可以帮忙的。”

    “昨天已经麻烦你们了,还害你们晚上也守在这里,真对不起。”

    我夸张地大叹一口气:“从你醒过来到现在,已经说了不知几十句‘对不起’,我听得都累了——你真的不用那么客气。”

    张越的笑容明晃晃的,“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可是你——”

    “没关系,有护士在啊。而且中午前我妈就会赶到的。”张越嘴边的笑容都没断过,“谢谢你们的帮忙。”

    “……那好吧。”我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边的林清麟,在他微微点头示意后,我嗫嚅着嘴唇吞吐地道:“对了,张越,呃——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吕魏’的男生?”

    “吕魏?”张越眯了眯眼,歪着头道:“我不认识啊。”

    小跑下医院正门前的台阶,我紧跟上林清麟疾走的步伐。

    “我们应该不是回酒店吧?”

    林清麟停住脚步,回头,“你累吗?”

    我仰起头望向碧蓝的天空,阳光刺眼。

    大大伸了个懒腰,我低下头朝他笑道:“不累!”

    耀眼的光晕中,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林清麟笑了——

    错觉吗?

    林清麟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足够让神仙都嫉羡的吧……

    再次站在张越家门前,我低头默默调试着自己的心理建设。

    一指热度烫上我的前额,我一吓,抬眼就见飘着一张黄|色符纸,盖在我的脸上——

    这是啥?

    我想起恐怖电影里僵尸被定住的模样。

    林清麟的手指将鬼画符般的符纸按在我的额间,口中短短地念了句我有听没有懂的“咒语”,然后他手指放开,符纸自然落地。接着,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没有任何原因地,黄|色符纸从四角开始燃烧卷曲,很快变成一团不显眼的灰烬——

    我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有办法开口问林清麟:“刚才那是什么?”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险,感觉没什么异样。

    “让你可以看见吕魏。”简言答道,林清麟敲响房门。

    真的吗?

    我站在他身后,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这一回,为我们开门的不再是“空气”,而是一个看起来实实在在的“人”了——

    就如林清麟所说,眼前这个个子不高的男生脸色苍白,看起来还很年轻。

    我虽然心里止不住恐惧感,但眼睛也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移不开目光。

    “张越——”

    他开口说话,我居然能听见“鬼”讲话!

    内心小小震撼下,我耳朵还在听他说——

    “张越他没事吧?”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那么急切。

    ——好奇怪的鬼哦,他不仅听林清麟的话没有“跑路”,还那么关心张越的情况——

    “他没事,”林清麟回答他道,“进去再说。”

    我在最后,关上门。

    进入张越的租房后,吕魏又问了好多遍张越的情况。在我们反复强调张越只需再留院观察一阵就可以出院,身体保证无碍后,吕魏苍白的脸上表情才缓和了点。

    我不明白,吕魏这么关心张越,张越为什么会不认识他?

    “吕魏,你应该知道我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林清麟开口了,他像阴司的判官一样冷面无情。

    闻言,吕魏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下。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什么时候死的?我是指你真正的死因。”林清麟刻意强调“真正”两个字。

    “……两年前,一次重大交通事故。”吕魏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克制不住颤抖攥得死紧,“我从老家坐汽车回学校,一辆大货车失控撞上我们——我因为内脏大出血,送到医院抢救,没多久就——死了。”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我心下觉得他可怜,却不知道怎么出言安慰他。

    林清麟静默一会,出乎意料地问了吕魏一个莫名的问题:“你和郁芳,是什么关系?”

    “你发现了?”吕魏惊讶地抬眼看他。

    慢慢地,他的唇边扯开一抹苦笑:“我不认识她。”他停了下,纠正道:“准确地说,我死前并不认识她。可是在医院——我知道自己死了,我站在墙角看着张越闯进手术室,我看到他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呆在那里盯着我的尸体,不哭也不出声,一动不动——我拼命叫他,我喊他的名字——我知道不能让他就那样子,他会毁了的,被我毁了的!可是我没办法,他听不到我,看不到我,我好痛苦,我不想死,不要张越伤心,我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我拼命想要再活过来——”透明的眼泪滑下吕魏已不再有生气的脸——

    “就在这个时候,郁芳出现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她还活着,但是她以灵魂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她站在门口看着蜷在角落的我,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你想要活着吗?’那个瞬间,我还以为是神派天使来拯救我了——‘我要活着,当然要!’我扑上去拉住了她,用力到弄痛她。郁芳对我说,‘那好,我的身体给你。’我这才知道她原来是活着的,我感到奇怪,她为什么要把身体给我,她又要去哪里?我问她,她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她说,‘呆在那里好痛苦,我从没开心过——我要离开了,不再回来。这个身体你若是要,就拿去吧……只是,呆在里面会很痛苦,而且,活不长的……’”

    “你进去了?郁芳——其实是你?”我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吕魏点了点头。

    我倒抽口气,觉得事情太匪夷所思了——

    “可是——可是,张越他说,他不认识你啊!”这里头有问题吧!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吕魏的某个开关,他双手捂住脸,情绪像龟裂的面具一样片片破碎:“他当然不认识!”他的肩膀耸动着,浑身颤抖得犹如北风中的枯叶,“我在郁芳的身体里忍受治疗,直到半个月后才能下床走动。我害怕病痛很快复发,抓住机会逃出医院赶到这里——我忘了自己是什么形态,用力地敲门!张越开门奇怪地问我是谁的时候,我才想起他不认识现在的我。”回忆着两年前的事情,吕魏记得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我不能跟他说我是吕魏,我怕吓到他。我编谎说我是他的学妹,说我和‘吕魏学长’认识,我担心他所以来看望他……哪知道,哪知道——”他抖得更厉害了,仿佛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多么可怕的灾难:“他笑着问我,‘吕魏是谁?’”

    我和林清麟无言地看着液体从他的指缝间疯涌流下,沾满他的双手和脸。

    明明知道这是泪水,可我竟然有一瞬的异想天开,觉得仿佛看到了红色的血泪——

    吕魏的声音哭得沙哑:“他忘了!在医院看过我的尸体后,他把自己关在这里,整整三天两夜。没有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度过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当他醒来后,他忘了所有关于我的事,忘了约定要永远在一起的我——”

    “你——”我迟疑地开口问他,“恨他?”

    “不对,”吕魏摇摇头,松开双手抹掉满脸的泪水,“我怎么可能恨他呢?他是因为太过痛苦,痛苦到难以承受才会选择忘记我——”刚被擦净的双眼无法抑制地再次涌出泪水。不过这次,他没有费心去压抑,他看着我和林清麟,又好像在透过我们看着柜子上张越的照片,“这样的他,我怎么可能会去憎恨呢?我心疼他,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加强烈地!所以我宁愿忍受身体的痛苦,宁愿每次搭三小时的汽车,尽可能地来回往返于这里和医院,对张越,则说是要到外地上学……可是,近几个月来我的身体越来越沉重,躺在病床上的时间也翻了一番——我知道,这个身体快要到极限了,我又要再一次抛下张越——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过来,我错了,错得太离谱!我不该回来的,不该进入郁芳的身体,不该——活下来。是我,是我带给他第二次的深渊!我让他又一次尝到了——万劫不复的滋味……”

    吕魏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空洞的,声音也飘渺虚幻起来:“所以,我让张越来选择,如果他要你们让我消失——

    “我不会有怨言。”

    房内特别安静。

    好像刚才情绪的狂暴与激荡突然被人掐断,一下子陷入让人一点也不宁静的宁静。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从没像今天一样一次性被塞入这么多东西,搞得我思绪混乱。

    “你,”我皱了下眉头,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确认,“你和张越是——”

    吕魏打断我:“一个男人的灵魂,长期呆在女人的身体里——你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吗?”

    “……可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9第 9 章

    吕魏说的话直到我们回到酒店,仍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我不自觉地试着去想象男人的灵魂呆在女人的身体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得到的却是一片茫然。

    又或者,并非不可想,而是想都不愿意去想。

    越发佩服起吕魏来,也忍不住心疼他。

    更不敢想他和张越的“最后”结局。

    我甚至拿了他们的感情对比我对弟弟的感情——如果是我失去了阿悠,我会变得怎样?

    这样的念头刚往上冒,我已脊背寒凉。

    然后我居然产生了一点庆幸,庆幸弟弟虽然心脏不太好,但还是可以活得长长久久——庆幸我和他只是距离上的分开,并非永生不得相见——

    这样的庆幸,让我觉得对不起张越和吕魏。

    我没有那种能力,但林清麟呢?他是否有办法帮他们……

    我的目光,扫向刚从浴室出来的林清麟。

    他发现我在看他,眼神询问我有什么事。

    我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问才好:“嗯,那个,林先生你是怎么猜到郁芳就是吕魏的?”

    “我没猜到。”

    我吃了一惊:“咦?可是你不是——”

    “我只是觉得奇怪。”林清麟再次替我补充鬼神界我贫乏的知识:“新死的鬼,能力弱且不稳定,是无法触碰实物的。‘他’替张越打扫房间,情绪还能影响到张越,说明‘他’死了至少一年以上,可是跟在张越身边却是在郁芳死了以后。”

    “……林先生,你打算怎么做?”

    “这要看张越的决定。”

    后来去医院探望张越时,我看着他,心里感觉怪怪的。

    脑中不断重复着吕魏的字字句句,眼前却是张越说笑的脸。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明明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现在却变成这副模样?

    一阴一阳,一喜一殇。

    所以我笑不出来。

    林清麟简单地向张越说明已知吕魏的身份——只说是他的学弟,生前很仰慕他——这是吕魏要求的说法。

    “仰慕?”张越挠挠头,憨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令人仰慕的——”

    张越看起来和平常一样,阳光得没有一丝阴影。

    可这才是他不对劲的地方。

    有好几次我都快要忍不住开口问他“你认不认识郁芳?”,却又害怕看到他笑着对我摇头……

    我有点能够体会到吕魏当初的心情了。

    林清麟要张越做决定时,张越显得为难:“其实不赶‘他’走也没关系吧?”

    我暗中升起一丝希望。

    没想到林清麟摇头说:“‘他’并非因为恨你而滞留,鬼魂的力量只会越来越衰弱。如果不将‘他’送走,终有一天,‘他’会魂飞魄散。”

    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事,我震惊不已!

    转头看向张越,他闭了眼,道:“那还是送‘他’离开吧。”

    林清麟点头,不发表任何异议。

    他和张越约好,所谓的“仪式”,定在张越出院后七天的朔月日进行。

    林清麟是冷酷的,这我知道。

    或许不能称其为冷酷,只是经验老道的人的一种处变不惊。就好像他能无视吕魏悲伤的表情将他限制在结界内,不让他在这最后的七天影响到张越的生活。

    然而他的态度却让我有些愤怒!

    看着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我差点冲动地骂他“见死不救”!

    我心里清楚这也不能叫做“见死不救”,没人能让死去的吕魏复活,他和张越的结局注定是个悲剧。饶是林清麟再神通广大也不能改变既成的事实——

    可是,人之所以为人,做出些夸父逐日、愚公移山的傻事,就是因为有人□。很多时候明明知道没有结果,奇迹根本不存在,人还是拼尽全力去争取——这难道不是人性最光辉的一面吗?

    那么林清麟呢?

    他难道没有想要努力一把去做的“傻事”吗?

    看到张越和吕魏这样的结局,他难道不会想要做点什么?即使到头来都是白费……

    林清麟的手机响起来。

    是佟警官。

    跟在他身边这些时日,我还没发现除了佟警官还有谁会给林清麟打电话。沈颢似乎不知道他的手机号。林清麟的人际关系目前还是个谜。

    寥寥几句挂了电话,林清麟换件衣服:“佟警官找我出去。”

    我点了点头。

    “你也来。”他又说。

    “我也可以去吗?”他们会不会私下有话要谈,我在场方便吗?

    “只是喝酒,他也叫你了。”

    我在酒店客房里也有点闷坏了,便收拾收拾跟他出门。

    佟警官约我们在一个仿日式的酒家见面,为了说话方便,他还特意订了包厢。

    我跟在林清麟的身后进的包厢,不过佟警官一开口先招呼了我:“哟!小家伙!几天不见,跟着清麟很辛苦吧?”

    我莫名一脸红。

    他一开口就把我界定为“小孩级”,害我回话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不会,不辛苦、不辛苦——”

    不知道我是什么模样,佟警官被我惹得“哈哈”大笑。

    我有点小郁闷地坐下。

    “怎么样,还顺利吧?”佟警官没有深入询问的意思,只是随口道。

    “嗯。”林清麟应了声。

    我看他一眼。

    林清麟真的不打算帮忙吗?

    “佟警官,你和林先生认识很久了吗?”我问。

    “嗯?你觉得咧?”佟警官笑着反问我。

    我当然是说好话:“感觉应该很久了……”不过这也是实话。

    “嗯……是还蛮久的了吧。”佟警官在烟灰缸里弹落一截烟灰,“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警察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有限啊。”他略微感慨道。

    我估计,他们也是因为什么事件才认识的吧。就跟沈颢认识林清麟一样。

    “林先生的工作,都是你在中间搭桥的吗?”林清麟的事,我几乎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哈哈,那个啊,”佟警官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开怀了,“你要是能坚持跟在清麟身边,就有机会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一头雾水。

    佟警官和林清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别的,我在一旁负责认真听。

    在我分析看来,以林清麟的性格,佟警官能和他这样相处,说明佟警官和他的关系算是很不错的了。而且我实在是有些在意林清麟的手机,因为他四处奔波,手机是其他人唯一能够联系他的途径。那么知道他手机号的人,就是林清麟“允许”的人——这样一想,会让我想看看他的通讯录,到底有几个号码,都是些什么人呢?

    唔——佟警官只允许我喝啤酒,喝多了,我想上厕所。

    跟他们报备了声,我离开包厢去找洗手间。

    我走得急,包厢的拉门没关严。

    在我上完厕所回来时,在门外正好听见佟警官的大嗓门——

    “真没想到你会带着个小孩一起!刚见面的时候,我心里可是大吃一惊!”厚实的小酒杯碰上木桌,发出沉闷的声音。

    “有那么值得惊讶?”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林清麟的声音较平常低沉暗哑。

    我咽了咽口水,卑鄙地选择站在门外继续偷听。

    “哈?能不惊讶吗?你是谁呀,大名鼎鼎的林清麟!硬是不与人来往,视同行的驱鬼师如无物,独行侠一个!”佟警官像在说好笑的笑话一样,语气乐得不行。

    林清麟没有答话。

    佟警官倒也不在意,继续道:“清麟,带着个小孩在身边很麻烦吧?”

    我屏住呼吸,凝神等待林清麟的回答。

    “……还好,尉迟不惹麻烦。”

    “嗤,就算如此,小孩子的任性总归有吧?”佟警官穷追不舍。

    “你想问什么?”我能想象到林清麟现在一定皱了下眉头。

    佟警官的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讨厌小家伙,我只是很好奇,当初你都没把‘他’带在身边,现在为什么又肯让小家伙跟着你?”

    “他”?“他”是谁?

    林清麟一直没有回答。

    我等不下去,制造出声响拉门而入,还抱怨找厕所找了好久……

    这个没有继续下去的话题,让我耿耿于怀,而又不得发作。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麟都甚少出门,他在酒店房中赶制符纸。我不明白他所用的纸笔颜料是否有特殊的功效,更弄不懂符纸上阿拉伯文似的诡异字体与符号。

    让我稍微欣慰的是林清麟偶尔有需要时会支使我去跑腿。喜欢被分配到任务,这是我这种吃白食的人的别扭心理。

    外面的天气热得让人发狂,我往往是浑身干爽地出门,回来时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把林清麟要的东西交给他后,我马上冲进浴室洗冷水澡。

    等我的皮肤有冒鸡皮疙瘩的迹象,我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

    室内空调的温度从26c变成3oc。

    一开始我没发现到,只是本能地觉得冰冷的身体被温暖包围,舒服得让人喟叹。

    直到要上床睡觉,我习惯性地去调节空调温度时才发现它不知何时涨了几度。

    我心里的温度也跟着涨了几度。

    没有戳破这层窗户纸,我只是变得更喜欢帮林清麟出去跑腿,更喜欢在回来时冲个冷水澡,在洗完澡打开浴室门的瞬间,被温热的空气包围,心跳加速。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怕我感冒,林清麟为什么就不懂得叫我别洗冷水澡呢?

    关于林清麟的谜团又多了一个。

    不过这次,我大胆猜测:莫非,林清麟也有他笨拙的地方?

    仅仅是个自娱的猜测而已,我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随着林清麟的准备工作进入尾声,约定好的日子也来临了。

    提前一天,林清麟带着我到张越家,在他家的墙上、门内,按照某种逻辑贴上了林清麟准备的大量符纸。林清麟解释说这是在“净化”房间,也起了结界的作用。

    曾经贴在我脑门上的那道符效用早过了,林清麟没有再替我贴一个的表示,所以我看不见吕魏。

    事实上,我也害怕看见“他”。

    这种“害怕”与之前的不同。自从知道“他”的故事后,吕魏在我眼里就几乎不是一个鬼魂,而是一个“人”了。

    我害怕的,是看见他的表情。

    我没有林清麟的定力,我怕看见吕魏的哀伤,那会让我想要破坏“仪式”的……

    “仪式”在第二天的晚上进行。

    张越比往常沉默,只站在一旁和我一样盯着林清麟? ( 一路上有鬼 http://www.xshubao22.com/7/75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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