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年岁暖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极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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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琢磨着到底应该开口先问哪个问题还是该撒腿就跑的时候,冷宵华已经开了口:“这么晚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么?”

    小姑娘一笑:“没事啦,我妈妈一会儿就来。”

    妈妈?顾墨颜抱紧冷宵华的胳膊。是人是鬼?

    冷宵华拍了她脑袋一下。“别总想些无聊的东西。”

    顾墨颜撇撇嘴。小姑娘又笑,她好像很爱笑,无忧无虑的样子。

    顾墨颜看着她欢欢乐乐的样子,又看看她身下的轮椅,蹲下身。

    “……是不能走了么?”

    “嗯。”她说。“很久了,都习惯了,也就没多大不方便了。”

    “这样……”顾墨颜看着她,小女孩支着下巴也笑眯眯地看着她。顾墨颜伸手摸摸她的头:“你真了

    不起。真好……”然后就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宵华轻轻叹气,上前也轻轻地,拍了拍顾墨颜的头。

    “宝贝,我们该回家了。”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来啦。”小姑娘高高兴兴地转着轮椅向她靠近。

    月色正好,她却没注意,在那声音响起的一刻,冷宵华蓦地抬头,而顾墨颜已是浑身一僵。

    是她。

    顾墨颜颤抖着扶着冷宵华站起来,冷宵华像是怕她倒下一样,死死地搂住她。

    而那个女人也终于注意到她们,月华如水,披了一身月光,她愣怔片刻,然后缓缓的缓缓的温柔地笑了起来。

    是她。

    顾墨颜的眼眶瞬时便湿了,她却不自知,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以为不会再见了,时隔经年,连想都不曾想过的相遇。

    心脏像是突然被哪只手捏住,难过的受不了。

    原来有些事埋得再深也无用,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原来有些记忆就算一把火烧成灰也没用,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叫死灰复燃。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有些牵绊几乎从生命的最初就已经开始了。

    五岁的冷宵华站在孤儿院的门口,背后是亲戚的车绝尘而去的声响。五岁的小男孩就站在那里,没回头,也没表情。打从他有记忆起便是一直被不同的亲戚养大到今天,每过一段时间就被送到另一户人家,辗转至今。五岁的孩子,还没懂得太多,却也知道他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却也知道,被人送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叶淑凡放下电话叹了口气。她是这里院长的亲戚,这家孤儿院成立不久,所以她从这里接受第一个孩子开始就一直在。说是工作人员却也不贴切,因为她二十四小时都在,每一个小孩子都被她照顾过。作为一个女人她深刻地明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母有着多大的意义。

    这里的孩子都没有爸爸妈妈,所以她便是他们的妈妈。

    她摇摇头,带着不忍也带着决心去迎接另一个幼小的生命。

    她向大门走去,三岁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去哪里,我也要去。”

    叶淑凡低下头,小女孩的眼睛又清又亮,声音软软的,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起来:“去接一个新来的小朋友,默默也要去吗。”

    “嗯嗯。”小女孩点点头。

    叶淑凡抱起她。

    五岁的男孩依然执拗地站在门前,不前进也不后退,冷着一张脸,却不悲也不喜。

    小女孩挣脱叶淑凡的怀抱又跌跌撞撞地跑向门口立着的小男生。她轻轻地拉了拉冷宵华的衣角,眨着大眼睛说:“哥哥不要怕,你进来我给你糖吃。”

    这是冷宵华和顾墨颜的第一次相见。

    他低下头,小姑娘一张笑脸欢喜地看着他,两只手扯着他的袖子,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他不知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被她领进去了。

    那么自然而然,掀开厚厚的那一重帐,开幕过后便是他和她的未来。

    他们后来再想起来,是那么感谢生命最初的不完整。

    那不是不幸,只是某一种命运。在那一种命运里,他们遇见了彼此,便成了庆幸。

    他们和院里的孩子们一起长大,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孩子们每天都围在叶淑凡的周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叶淑凡每天都笑的温柔,从没有一天不耐烦。她从一开始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他们的母亲,她一直都做的非常好。

    这里面最会撒娇的就是小时候的顾墨颜,她最小,所以每次都要爬上叶淑凡的膝盖黏在她怀里。很少有小孩子不开心,因为小孩子也喜欢长的可爱的小孩子。小时候的顾墨颜长的可爱嘴又甜,见谁都一张笑脸,没人不喜欢她。偶尔有人不服气,顾墨颜就抱着叶妈妈撒娇:“可是我最小啊~”

    小时候的冷宵华比现在还要冷,高兴不高兴都是默默无语地站在一边。小时候的小姑娘还不懂得欣赏这样类型的小帅哥,反倒是顾墨颜男女通吃。成天一张笑脸逢人就笑,这个哥哥不开心了上前去跳个舞,手脚不协调的逗个乐。那个姐姐不开心了上前去唱个歌,五音不全的逗个乐。院长妈妈不开心了上前去爬上她的膝盖揉开她的眉头,又装模作样地摸摸人家的头:“妈妈乖哦。不要长皱纹。”

    所以当随着时间流逝,大家发现属于他们大家的小姑娘成天和某个人黏在一块的时候,大家就都不乐意了。

    这个哥哥说:“默默来给我跳个舞。”五岁的顾墨颜对手指说:“不行啊我还没和宵华哥哥玩完。”

    那个姐姐说:“默默来给我唱个歌。”六岁的顾墨颜对手指说:“不行啊我还要找宵华哥哥去。”

    叶妈妈说:“行了快去找宵华玩去吧。”七岁的顾墨颜亲了妈妈一口:“谢谢妈妈。”

    当时的冷宵华九岁,大概已经明白些什么了。所以当引起公愤的那一年,冷着脸的小帅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七岁的小姑娘一把拽过来,亲了下额头,冷冰冰地宣示了主权,大有谁不服就上来打一架的气势。

    那时候还和他们混在一起的人差不多和他一样的年纪,但是没人敢和他打。因为那小子在刚到这儿不久的时候就目睹了当地最牛的一个警官赤手空拳把一个拿着刀的小偷打趴下了。当时所有看见了的小孩都一脸崇拜的鼓掌加赞美,只有他还是木着一张脸没表情。

    谁能想到当时还六七岁的小子这么有心计,背地里不知道用了什么招说服人家教他功夫。自此,他一直很低调,对,但是来找茬的……当时年纪太小他觉得不送进医院对不起他师父,从不留手。但是认识的人……他还是自以为很够意思的给打了折的。

    所以大家都是禁了声的。只有顾墨颜傻不拉几的还在那笑笑笑,笑的一脸灿烂。

    当然,其实他这个举动就只是想往小姑娘身上贴个标签而已,顾墨颜依然蹦跶在各种哥哥姐姐之间,依然联系不断人气不减。

    当然还是有伤心的小男生默默地跑去叶妈妈那里嘤嘤嘤求安慰,叶妈妈温柔地说:“没关系啊乖,不哭,一会儿妈妈去打冷宵华屁股。”

    小男生抽泣着出了门,走出门了又默默地把头伸出来委屈地说:“一定要打哦。”

    叶妈妈忍着笑:“好好好。”

    晚上到了睡觉时间的时候,叶淑凡走过每个房间看看每个人有没有关好窗户盖好被子,就像她这么多年每一天做的一样。偶尔有孩子做噩梦,皱着张小脸,她都轻轻地拍着他轻声说:“不怕啊,妈妈在这儿呢。”等到他又安稳地睡过去她才悄悄离开。

    日复一日,很累却很幸福。

    叶淑凡又走到外面,冷宵华正在一个人打什么拳。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返回去拿了瓶水出来,等她出来,冷宵华已经打完了。

    “谢谢妈妈。”九岁的冷宵华喝着水,被轻轻地推了一下脑袋。

    叶淑凡说:“臭小子。”

    冷宵华茫然地看着她。

    叶淑凡又温柔地笑着说:“干得好。”

    她轻轻地揉着他的头发,他仰起头看着她笑。

    每一天都很幸福。

    等顾墨颜再大一些,上了两年学,九岁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明明白白地理解她的生活和普通孩子的生活有什么不同的时候,她依然没有遗憾过,伤感过,不甘心过。

    她只是想,她的生活只不过是和大多数人的生活不太一样而已,但是少数并不代表就需要被可怜。

    这只不过是某一种生活,却一定不是悲惨的那种。

    她感觉自己很幸福,什么都不缺。她的妈妈爱她,她的朋友爱她。这非常好。

    那时候她在学校的一些朋友总是少年老成的,有的说她乐观,有的说她天真。而冷宵华那时候拍拍她的头,说:“你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开心。”

    直到后来她明白了,不是乐观,不是天真,和她毫无关联,而是一个人日复一日用尽全力地填补他们生命的不完整,别无所求,只盼他们无忧无虑平安喜乐,才盼到这么一个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顾墨颜十一岁那年,冷宵华爱上了画画。顾墨颜托着脸说:“我还以为你会想当警察呢。”刚上初中的男生却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和可靠,冷宵华放下画笔侧头看着她,浅浅勾了一个微笑:“不想嫁给艺术家么?”

    顾墨颜摸着鼻子脸红了。那时候年纪还小,却不是什么都不懂。女孩子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却郑重而坚定地说:“我想嫁给你。”

    “嗯。”冷宵华又拿起了画笔。“那我就娶。”

    那看似随意的一刻,就已经定了两个人的一生。

    那一年,叶淑凡经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她嫁了人,不久便真的成为了一个母亲,这本应该值得高兴,她却在狂喜过后惶惶不安。

    是莫名的,心中油然而生的愧疚和自责,感觉自己像是背叛了她的孩子们,却无从责怪。

    小一些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有了自己的小宝宝会不会就不要我们了。”

    她的心像是蓦地被针刺了一下,赶忙说:“怎么会呢?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们的。”

    小孩子低着头,突然开始哭了起来,然后掉头跑掉了。

    她一瞬间茫然了起来。

    是啊……答应她们要成为她们的母亲的,怎么可以……有了关系更亲密的孩子呢。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却没有迎接新生命的喜悦。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的阴影里洒下耀目的光点。

    顾墨颜敲她的房门,走进来把她扶到床上。“孕妇是不能太累的,要多休息。”

    叶淑凡静静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顾墨颜蹲在她面前趴在她的腿上说:“妈妈你不用担心。你只是多了一个孩子而已,不会失去我们

    的。我们也是啊,多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这都没什么的。不要不开心了。”

    叶淑凡摸着她的头,她最宠爱的孩子没有恃宠而骄,反倒成长的比同龄的孩子更懂事更体贴,她欣慰又感动。

    深夜,顾墨颜蒙在被子里小声地哭。她才十一岁,她可以说着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说的话宽慰她的妈妈,却没有成熟到说服她自己。

    她不在乎血缘,可是她的妈妈不会像她。辣文小说网她的妈妈和别的孩子血脉相连,这是谁也无法代替的亲密……要被抢走了。

    冷宵华安慰了她很久,直到有一天顾墨颜真的接受了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就问:“你说上天是公平的么。”

    冷宵华“嗯”了一声。“我觉得很公平。”

    顾墨颜又问:“那你说……妈妈要是被抢走了的话它会还我一个夫君么?”

    冷宵华愣了。顾墨颜很认真,很认真……内心也很认真的暗爽,调戏的很爽。

    然后冷宵华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嗯……如你所愿。”

    “……”顾墨颜撇嘴,真是没有被调戏者的自觉。

    后来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地很自然。叶淑凡生了孩子之后更加要求自己对他们好,比起从前是有增无减。冷宵华以全市第十的中考成绩毕业,却选择了成为艺术生。顾墨颜对此很是不解。“为啥你每天就是画画画画画成绩居然这么好啊?啊?”冷宵华对此瞟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时光也渐渐老去,他们慢慢地成长起来,用更清晰的眼和更坚定的心去看待这个世界。告别懵懂的时代,有些事情也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像是他们,不再是青涩的爱恋,不是单纯的喜欢,而是终于开始学会了爱。

    那时候的顾墨颜和现在不一样,是绝对耀眼的存在,像是小太阳一样,充满着光和热,充满着热情和活力。

    她喜欢和各类人打交道,她可以承担着各种学生会会长的工作却每次都交上第一名的成绩单。她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身世自卑过,她也从来没有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过,她从不张扬……却也从未低调。

    她像所有有理想有能力的青年一样,从未受过挫折,眼神清澈明亮,对未来总有数不清的幻想,渴望将世界改造的更好。

    那些年他和她紧紧握着的手从未松开过,她为了成为有用而出色的人努力着,他却从来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

    叶淑凡问她:“默默将来想做什么呢?”

    那时候的顾墨颜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的不美好和无辜的人所受的伤害,她说:“我想当最好的心理医生。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回来。”我会保护你们,我会保护像你们一样的人。

    她认真地说:“妈妈,如果你需要的话,你的后半生我来接手。”那么多年分分秒秒的呵护和爱,我暗藏于心。

    那时候她的眼神那么坚定,坚定到不屑于一丝的怀疑和否定。

    冷宵华高中毕业被国内最好的美术学院录取,那一年顾墨颜依然以全校第一的成绩结束了高一。

    送他走的那一天,顾墨颜没有多少伤感,因为她知道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谁也抢不走。

    她拽着他的衣角,目光清亮。“还有两年,你等我。”

    冷宵华揽过她的腰将她拉近,轻轻的在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嗯。照顾好自己。”

    他的目光深邃,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时候顾墨颜以为,未来是顺理成章的,没有什么能称得上是阻碍的了。只要她够努力,她期望的未来就在她手里。

    可是生活啊,实现的永远都是你想到的一万种可能之外的那一种可能。人生的戏剧化就在于你只是个演员,永远编不了自己出演的剧。

    随着时光的缓慢沉淀,他们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彼此的无可替代,再也没什么能拆散他们。尽管分隔两地,却谁都没当做是个问题。

    转眼,顾墨颜要高考了,那一年她十八岁。叶淑凡的孩子八岁,刚刚上二年级。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只是嫁了人之后她便不可能全天地守在他们身边了。

    还好,她的丈夫每天下班也很晚,她便时常将自己的孩子也带到孤儿院和其他的孩子在一起,很晚才回家。

    顾墨颜的成绩一向好,那时候学校的老师建议她报A大,虽然说不上十拿九稳,却也不是天方夜谭。但是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报了国内心理系最好的大学,别的人以为她是求稳妥,实际上是因为国外只承认B大的心理系。

    她是认真地想成为最好的心理医生,那时候她觉得出国深造是一定要的。

    高考那两天,她在考场里考试,叶淑凡便在考场外等着。

    考完下午的一科,走出考场发现她居然还在,顾墨颜有些惊讶,挽上她的胳膊。

    “不用去接小叶子么?”

    “不用,都二年级了没事,又不远。”叶淑凡问:“累么?”

    顾墨颜摇摇头。

    是啊,没事的,多少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人想到真的会有事。

    但是考最后一科的时候,顾墨颜突然肚子疼的厉害,慢慢的手也抖了起来,冷汗渐渐浸了出来。她却

    咬着牙硬是挺到了铃声响起,收完卷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刚想说什么,迈了两步却突然晕了过去。

    “幸好。”顾墨颜在最后一刻的时候想。“答完卷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大概是医生已经来看过了,她只感觉有些累而已。

    病房里只有几个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你醒啦?有没有不舒服?”

    顾墨颜摇摇头。“妈妈呢?”

    “呃……她突然有些事就先去处理了。”

    顾墨颜点点头也没想太多,她实在是太累了,不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了,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

    顾墨颜走出病房想去洗手间,迷迷糊糊走到半路,却突然停下了。在手术室门前的走廊里正有人激烈地吵着,也不能说是吵,因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顾墨颜不喜欢看热闹,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却再也挪不动地方。

    大声喊着话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被骂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颓然地垂着头,没有开口。

    顾墨颜愣在原地。

    那个人正是叶淑凡。

    那个老人再讲了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了,顾墨颜的脑袋一片空白。

    ……赔上了双腿是什么意思。

    她的心里像是突然爆起了早前埋下的雷,炸得她的头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然后她才知道,那个才八岁的小女孩就这样因为一场车祸截去了双腿。

    这是个如此残酷的意外。是的,意外,不是谁的错,却因为这样的结果谁都应该被责怪。

    如果不是因为她要高考叶淑凡一直等她,那个时候她正应该去学校接她的孩子,也许……也许一切都

    可以避免。

    可是……“也许”拯救不了现在,换不回她的双腿。

    那个人大概是孩子的奶奶,是几乎已经发了狂一样地朝着那个一声不吭的女人发泻。顾墨颜紧紧地贴着墙壁捂着嘴却没有上前。

    可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她像所有的家长一样在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守在门口,像所有的家长一样在合适的时候松开小孩子的手让她学着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也许错就错在,她明明不是她的孩子,她却偏要当做是自己的孩子。

    顾墨颜想,如果从一开始没有我就好了。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我的存在,一切就好了。

    原来最后不是我的妈妈被抢走了,而是我抢了别人的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顾墨颜不知道自己默不吭声地站了多久,不知道老人不顾护士的劝阻哭喊了多久。这时候,叶淑凡终于出声了。她抬起头,那本来算是清丽的容颜如今已憔悴的那么不堪。她的嗓子是干的,她没有哭,她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声音小的几乎听不清。

    顾墨颜闭上眼。

    叶淑凡跌跌撞撞地向她的方向走来,顾墨颜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接受审判一样,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被吊起。

    如果这场悲剧一定要有人负责,我多么希望这些罪名我能和你一起承担。

    叶淑凡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的目光是散的,本来盘起的头发已经散落下来,看上去那么落魄和绝望,顾墨颜绷紧了身子。

    然后她一步一步地和她擦肩而过,半步都没有停。

    那一刻,好像千万根针刺进她心里,细细密密的疼。

    顾墨颜想,也好……幸好。

    她没看到她也是好的,她不怕接受任何一种眼神,她都理解并且照单全收。可是她害怕,她害怕假如那个女人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有一丝丝控制不住的责怪和后悔,那么倔强又善良的人日后回想起来该有多痛苦和愧疚。

    这么多年她对她仁至义尽,毫无亏待,还没来得及报答,怎么能让她痛苦愧疚。

    顾墨颜转身离开。

    道歉其实很容易,嘴唇开开合合便是一句轻轻巧巧的“对不起”。可是有太多时候,道歉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过,是一种自私的自我救赎。

    你有想过么?也许比起收到一声抱歉,那个人可能更希望永远不要看见你。

    不要再见了,不要再让我痛苦,不想一见到你就让我质疑一次当初的决定我有没有后悔,更不想有朝

    一日会有那样一个自己——在见到你的那一刻想着“如果从一开始没有你就好了。”

    所以她想跟她说“对不起”,可是她不能。

    ……

    顾墨颜一个人坐在路边,拿出手机,拨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时候正是夏天,她却觉得从心到浑身都冷。

    “墨颜?”

    可是……那么冷那么冷的感觉可以瞬间就被一个声音抚慰,筑起的防垒可以那么容易的就被两个字击溃。

    “我……”她一开口才发现视线模糊了大半,声音又干又涩。

    “嗯?怎么了?”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冷宵华停下手中的动作,一下子便听出了她的不寻常。

    “哦没事儿。”顾墨颜冷静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对面的话筒沉默了一会儿。“后……明天晚上。”

    顾墨颜说:“好,我等你。”最后却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一样声音颤抖着说:“你……尽量快点回来行么。”顿了顿却垂下头:“还是……不要了。你……你有事情忙的话忙完再回来吧。我没什么事……我就是……想你了而已。”

    “嗯……明天我一定回去,等着我。”

    “好。”

    然后冷宵华先挂了电话。

    顾墨颜站起来,默默地走到没人的角落里,然后坐在地上,慢慢地把头埋在膝盖里。

    没有人会怪她,也没有人怪她,哪怕是她自己,她也找不到可以责怪的地方。

    可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的事,我们什么也没做错但是却不能置身事外,不能无辜清白。因为所有悲剧都是一环扣一环,少了任何一环它最后都不会发生,而你什么也没做就已经是那其中一环了。

    冷宵华挂了电话后立马就去找自己的教授。

    即将古稀之年的教授听完他说什么气得直拍桌子。“你是疯了吧你。这是多重要多难得的机会你知不知道,这么一个比赛多少人想参加都参加不了,然后你跟我说你明天要走?你是准备拿个半成品去参加?你以为你学中文的啊!还懂得留白!”

    冷宵华微微垂眼:“对不起,我会连夜赶完的。”

    教授气的肝儿疼:“你以为你绣花啊!还带赶的!你用我教你艺术是什么吗!它不是绣花!这是需要灵感的好吗!明明还有一周时间你不把握机会找灵感研究构图配色,你丫非要明天交稿!实在不行你拿回去画也行啊!你为啥啊你!你脑子是不是摔出炮了啊!?”

    冷宵华叹气:“教授,你再不让我画我就真的画不完了。”

    教授翻个白眼,一挥手示意——赶紧给老子滚。

    冷宵华想,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尽力拖到明天再走。如果不是要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摇摇头,再也不浪费时间地去赶工。

    顾墨颜回到孤儿院,每个人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让她早些休息。顾墨颜从善如流地笑了笑,便回房间睡觉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等到大家都睡着了,又偷偷地溜出来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医院。

    她靠在和那个孩子病房同一层走廊的拐角处,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安定的力量。她拿出手机紧紧地攥在手里,然后坐在地上。一夜未眠。

    直到她埋在黑暗中的脸上出现了第一道光,她还是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她突然听到什么人说话,反射性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酸又摔了回去。

    但是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跌跌撞撞地靠近,更靠近,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那几乎成了她一生的梦魇。

    小孩子还没成熟的声线因为过度惊恐而没有一丝哭腔,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能撕扯人心。

    那个声音说:“妈妈……我的腿呢?”

    那不是质问,没有责怪,那只是个简简单单的疑问,没有别的意思,却让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说,说什么。

    说对不起,还是说你永远都不能再走了。

    是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不幸,甚至找不到可以恨的罪人。还是说,每个人都有罪。

    顾墨颜一步一步地向后挪,最后是控制不住地跑了起来,跑出了医院,像是逃亡一样。

    她不知道是什么在折磨着她,但是她感觉那么难受。

    她只是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么残忍的地方,就好像离开那里就能回到春暖花开的最初。但是她知道,不可能。

    她不知道要往哪跑,却还是一直在跑。

    直到跑得受不了,她握着拳头喘着气,坐在街边哭了起来。

    一个刚刚才开始发光发热的生命就这么被毁了,她却只能无条件地接受这么巨大的缺憾,甚至找不到可以恨的人。而这个残忍的意外,她见证了,更残忍的是,她参与了,尽管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能说服自己没有错,可是……逃不开这千丝万缕的因果关系。

    不怪她,却因为她。

    她抱紧双腿,缩成一团,心里酸涩的厉害。

    她没办法置身事外,却也没办法补偿。能做什么呢?事已至此。

    ……也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让你看见我,不要让你有新的痛苦。

    日光渐渐隐没,顾墨颜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她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她以为她命里最应该难过的事就是她刚被生下来就被抛弃的事实。可是这件

    事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她那时候以为是自己坚强,人生波折悲惨什么的影响也不过如此。

    后来她才明白,果真是太天真。

    她不在意是正常的,在那么多的爱里成长,她再为那种事伤心难过那是矫情。

    顾墨颜揉了揉眼睛,缓缓站起身茫然地看着夜色里的车水马龙,觉得现在看来那些事儿还真是不算什么事儿。

    ……而成长,也许就是每一件你觉得多大不了的事在某一天变得没什么大不了。

    顾墨颜拿出手机,刚要拨号它却响了起来。

    “你在哪?”是她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声音,却带着难以察觉的紧张。

    顾墨颜拿着手机,那个瞬间的感觉无法形容,就像是根找到了土壤不会就走向死亡。

    顾墨颜听到胸腔里鼓动的声音。“……你在哪?”

    “……你房间。”

    顾墨颜闭上眼睛。“你等我。”然后她挂了手机,又开始疯了一样地奔跑。

    ——我突然有种感觉,除了你身边,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了。除了跑去你身边,我甚至不知道我还为什么要存在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跑得嗓子干涩,腿脚发酸还是不停下来。

    那个站在门口的人,穿着白衬衫,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下越发显得清逸卓然。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

    她说:“你带我走吧。”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他讲过话,带着恳切的哀求和示弱,像是抓着海里最后一块浮木。她说:

    “求你了,带我走吧。”

    冷宵华抱着她,好像怀里的是失而复得的宝贝。他突然发现,只要她还在身边,他什么都能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他们就这样坐上了末班车。他们不是悄悄走的,顾墨颜不知道冷宵华做了什么,找了个什么理由将她带了出来。但是她知道,就算发生的突然,他也一定把所有的一切都尽量做的滴水不漏了,这些从来不用她担心。

    顾墨颜只是想,也许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一场为了成全的逃亡。可以没有终点,却绝不能回到起点。

    顾墨颜靠在冷宵华的肩。

    最终,她没有像期待的那样和那个人一起承担那些罪名,却成全了另一个人心甘情愿几乎丢弃了一切接手她难以负荷的命运。

    那一段时间,至今想起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们去了另一个城市,冷宵华办了休学,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也没有人认识他们。冷宵华还有些积蓄,租了一个面积很小的房子,却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月左右。

    顾墨颜几乎夜夜失眠,她一闭上眼睛总能听见一个声音问“妈妈,我的腿呢?”她开始不愿意看见任何人,开始讨厌阳光,她每天拉上窗帘就缩在墙角里,精神恍惚。

    冷宵华刚开始整日整夜地陪着她,悉心照料。顾墨颜的话开始越来越少。

    逼仄的房间里,日月无光。

    冷宵华觉得自己要疯了,不是因为生活艰难,而是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憔悴却无能无力。

    冷宵华紧紧地抱着她,温柔地说:“没事的,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顾墨颜浑身一震,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神,这么长时间每天麻木的心脏就在看到他的眼神的一刻难受的不得了。

    然后她终于会哭了。

    她握着他的手说:“不用。我保证我不会伤害自己,你放心。”

    冷宵华侧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长发,说不出话。

    顾墨颜低着头说:“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我让你沦落至此,让你除了我几乎什么都失去了,甚至连我……都已经变成这么糟糕的我。

    顾墨颜说:“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你相信我。”

    “嗯。我相信。”冷宵华低声说。

    冷宵华开始每天去街边为路人画像,收入虽然少,却聊胜于无。但是无论当天人多人少,他都要抽时间回去几次。只是看几眼便走,只想要确定她还安好。

    顾墨颜开始努力地让自己好起来。

    她把窗帘打开一条缝隙,在阳光射进来的那一刻反射性地又合上。她站在窗前,很久很久,然后“唰”地把窗帘全部拉开,房间里溢满了阳光,逃无可逃。

    光是画像自然难以维持生计,冷宵华开始找各种渠道,杂志也好比赛也好,凡是能用到他专长的地方他几乎都尝试过了。刚开始那段时间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画,晚上哄着顾墨颜睡着以后,便到外面借着路灯的灯光画,凌晨再悄悄回来。

    画的手指磨出了血,便简简单单地用软纸缠一缠继续画,回家之前再拿下去。

    那段时间,顾墨颜跟着冷宵华学会了做菜,便再也没用冷宵华下过厨。她依然整夜地睡不着,却整夜都闭着眼,假装安睡,假装看不见他出门。

    她依然梦魇缠身,却再也没有恍恍惚惚,不清不楚。

    冷宵华在大学参加的那个国际性质的比赛落了选。这世上不存在那么多的不劳而获,他也觉得意料之中。

    顾墨颜说:“明天开始我去陪你吧。”

    那是冷宵华第一次拒绝她的请求。他说:“勉强的事就算愿意也不用做。”

    她的确在努力地恢复,可是这一类的病哪有说好就好。她对人群依然有着无可控制的抗拒,他知道。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太高水准的比赛他几乎是没资格参加的,便除了给人画像,其他的作品也能卖则卖。

    日子过得算是艰难,但是还好,起码安定而幸福。

    顾墨颜被B大录取了,她想了想却主动放弃了。

    冷宵华皱眉:“如果是因为学费……”

    顾墨颜摇头。“不是。”她靠在冷宵华怀里,好像年轻时候的执着向往都已经成了前尘往事一样。

    她坦然地说:“我那时候特别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就好像我真有能力能拯救别人的生活一样。可是你看,我不仅毁了一个人人生,还在拖累你的人生,甚至连我自己我都没法自救,还要你来救赎。”

    冷宵华把她搂得更紧,似是安慰:“那件事不是你的错。至于我……是我自愿。”

    顾墨颜说:“我明白。我既然走到今天,很多事情都变了,想法自然也就不一样了。我那天求你带我走,我就已经选择了另一种人生了。可是我想这一辈子我总得做好一件事……”

    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热忱理想,什么高尚伟大,什么拯救。原来并没有那么坚定,就像那盘中沙,无风时稳若磐石,风一吹散落天涯。

    经此一役,是因为你我才没有溃不成军。

    相依为命,她只想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就是全心全意地爱。

    后来当那个曾经也耀眼,有能力又有志向的年轻姑娘真的在岁月的沉淀里褪去了满身光华,成为了她曾经认为的平庸的人,淡淡的遗憾而不甘,可是却不曾后悔过。

    很多决定局外人都无法理解,觉得没必要,明明没什么大不了。

    这世上永远都会有人不理解,指指点点。也许因为……这世 ( 温年岁暖 http://www.xshubao22.com/7/78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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