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腴记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Vernon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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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与大殿一样,供着菩萨,日夜烛火不熄,念慈无声潜进,只听得悉悉的微响,那轻声如同针尖,一下下刺在心头,念慈惊恐,却仍掩了嘴一步步靠前,香案下正是那黑呼呼身影,簌簌而动,念慈一声断喝道:“什么人?”

    “啊!”那人惊叫一声跌坐在地,那把声音好不熟悉。“是我……是我来的。”那人惊恐着站起来。

    念慈一看,这不是妙心吗?“妙心师姐,可把我吓坏了,你在这做什么呢?“

    妙心站起来,似惊魂未定般:“我的好师妹,你才把我小命都吓掉半条了呢!”

    念慈帮着妙心拍拍蓝袍上的尘灰,道:“我刚才在树上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地进了这,还以为是盗贼呢,妙心师姐,你怎么……”

    不待念慈说完,妙心捂了捂了念慈的嘴,四下看了看,小声道:“嘘!别这么大声,我……我在吃……吃这放着的果品。”说罢,又觉得不好意思,脸绯红起来。

    念慈一记“哦”全然明白妙心原来在这是偷吃的。不禁嘻嘻笑出声来:“呵呵,妙心师姐,这果品若是少了,你不怕师傅怪罪下来?”

    妙心垂首,嘿嘿笑道:“那个,就是我不吃也会有老鼠来吃嘛,给老鼠吃了多浪费,还不如我们吃呢。”

    念慈惊得瞪大眼,这偷吃的理由未免冠冕堂皇。

    妙心见她张大嘴巴瞪着自己,不禁上前拉了拉她的臂膊,耳语道:“来,我们吃吧,师傅不会发现的,即使是发现了,也会以为是老鼠。”说罢拿起一块饼递给念慈,自己也毫不客气拿起一块大吃。嘴里边吃边说:“师傅佛法里不是也有说过嘛,世间万物皆有轮回,所以呀,我们不断地吃,再不断地做,就是生生不息的轮回了。”那鼓起的腮帮说话间形如松鼠,念慈看了她这模样不禁莞尔。

    念慈咬了一口饼,清香饼块融在舌间,但看那妙心却吃得无比欢快,不禁好奇道:“妙心师姐,你很喜欢吃这饼吗?”

    妙心听了吞下一口,道:“废话,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不爱?你看这饼,是不是很能引人食欲?”妙心看手中的饼如同欣赏美好事物般陶醉:“这饼,像是会呼唤,嗯,这么说吧,这饼对我来说,像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生命,鲜活清香,不叫人咬它一口都不行啊!”说罢狠狠咬了一大口。

    念慈不解:“生机勃勃的生命?”

    妙心一翻眼晴,道:“当你想吃它的时候,它就会像是有生命一样叫你吃它,就这样。”又一大口狠咬下去。

    念慈疑惑地试着再咬一口,咀嚼着吞下,再对着那饼左看右看,像要把它看成一个可以叫她张嘴吃的生命来,想起那老者说做菜者要心怀悲慈,不免失笑,现在哪里是什么心怀悲慈,而是心怀鬼胎在偷吃了。

    念慈与那妙心盘腿坐在香案底下,面前搁一盘饼,两人吃得欢。

    妙心边吃边酣畅说道:“念慈,你有没有觉得,这好吃的东西真的是有生命的呢,你看到了它,它就会对你说,来吃我呀来吃我呀,哎呀啧啧,我就忍不住要吃掉它。”说罢嘿嘿一笑。

    生命?心怀慈悲?念慈想着想着,发现两者竟有相通之处。

    “我懂了!妙心师姐,我懂了!那位施主说做菜要心怀慈悲,原来是要把菜做活,而不是要把菜煮死,是把菜做成重新的生命,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念慈欢叫着蹦了起来,一下子头碰到了香案。

    妙心看她大嚷大叫地,慌了神地拉住念慈,压低声音道:“念慈!你这是要把师傅师姐叫来啊!”

    念慈这才突然想起原来两人是在偷吃菩萨贡品呢,忙坐下来吐了吐舌头。可是发现这其中奥妙的兴奋让她满脸光辉,她已再吃不下一口饼,爬出去道:“妙心师姐,我这就要去做菜!”

    妙心见状,忙道:“哎,你可记住了,如果师傅师姐发现果品少了,你我可要统一说法,说是老鼠偷吃的啊!”

    “没问题。”念慈兴奋而去。妙心只是奇怪她如同痴疯了般,为了做菜,每天都精神恍惚的。

    念慈刚走,却听得门外吱呀一声,妙心噤了声,一口饼含在嘴里欲嚼不得,一动不敢动,好一会,却再无动静。妙心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看,原来是师傅已从屋里走出,正往殿前去,妙心忙猫身窜出去,回到屋里方才喘气。

    正在整理经书的慧心一回头见妙心那样,不禁问:“干嘛呢?神色慌张的,又偷吃东西去了?”

    妙心心下一惊,这慧心师姐如何得知她偷吃东西?没道理,明明只有念慈一人知道,便忙甩甩袖,不屑一顾道:“偷吃东西?哪能呀,慧心师姐,别看我妙心长得胖,但我这是心宽体胖的胖,绝不是什么偷吃的结果。”说罢瞄了慧心一眼,却见她只是专注于经文中,并不理会自己言辞,便忙道一声“我睡去了”,往炕上舒服大字一摆,慧心看了不禁失笑摇头。妙心自小便是这没心没肺,却又未觉不妥,只是如同大小孩般令寺院生动逗趣不少。

    厨房生烟,一锅滚水咕嘟翻腾。而念慈却捧着一个金黄转红的黄瓜在细看,拍了拍,闷声而响,里面已经熟透,几乎可听见瓜肉里甜香的颤抖。圆实的瓜,如憨态体胖的小孩,念慈不忍落刀,只是两手抚摸,瓜在手下竟如听话的孩子般,念慈凑近悉心闻那瓜香,恍一看令人以为是跟那黄瓜在说什么耳语。

    原来那老者所说,便是要赋予菜重生,赋予它自己的信念与爱,那么它便可以手里复活。这般重获新生,便是菜的升华了。

    “怎么?不忍心落刀吗?”不知何时,那老者竟站在厨房口,虽是双目紧闭,,却如真切看到眼前景物。

    念慈笑笑:“小尼已经悟到施主所言,便觉得了这万物皆是生灵般,它们亦有血有肉有感情,更知痛苦,像我手中这瓜,等会却即将随沸水而去了,但若把它烹饪,就是要将它的生命升华,把自己的心意放在菜的身上,让菜体现自己的信念,也就是赋予了菜重新的生命了。”

    老者一改往日阴沉,听罢念慈这番言辞,却面上生出温和来,他说道:“今日听你这番言辞,确是大有长进。”

    念慈看到瓜上爬来一只细小蚂蚁,它在慌不择路地逃亡。念慈将它引至墙角,喃喃道:“去吧,去找回家的路,别是葬身人脚底了。”

    老者继续说道:“悲悯之心,是做素菜最重要的关键,如果有这般心怀,任何菜都可在手下活过来,而并非被单单煮熟调味而成,菜必须得重新活过来,它才拥有最真最美的生命,即便落入人口,滋味仍是萦绕,教人终生不忘,如此,菜才是真正的菜!”

    念慈听罢,又抚了抚那只瓜,踌躇间,手中的刀始终是迅疾而落,似丝毫不费力般,那瓜啪地分开,果然肉囊松软,缀落饱满的籽粒,浓郁甜香扑鼻来。

    老者忍不住称:“好瓜!”

    念慈将它洗净,砧上切块,每块薄厚大小均匀相等,码成一列,煞是好看。

    第十章

    一位师姐经过厨房,好奇道:“念慈,又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

    念慈专心一意,秘密不可宣般对那师姐调皮地眨了眨眼。这是她与那瓜之间秘密的酝酿,她要让瓜重生,这般庄严,只有清静才可让念慈全心扑在上面。

    切好瓜块,锅内的沸水已将锅的油腥煮去,重新倒油,滚烫的锅里有无声沸腾,蘸了一点盐,倒入油中,去油的杂味。油滚,将蒜茸倒入,炸至金黄,才将瓜片炒炸,顿时锅内一片噼啪声,好生热闹。

    门口的老者仍未离去,只是站着,似在细听,却也不言语。

    炒炸至出现焦黄时,便倒入少许水煮。趁这空档,念慈将那瓜剜出两个瓢般的碗来,将瓜肉剔除干净,只留少许,沸水烫过,便成一个盛菜的碗,将另一个瓜碗盖上,便成一个盅。

    因为是煮瓜汁,熬的时间需足够,火候调整到苗尖舔锅即可,念慈算好时间,一开锅,瓜块已然熬成汁泥,同样需勾粉放料,再翻一会,瓜汁已然成为琥珀色般的琼浆,将那瓜浆淋在瓜碗上,铺陈一层,又铺一层一旁蒸好的饭,再浇一层瓜汁,再铺一层饭,如此反复,将其盛满,并不拌均,瓜汁也不可多,与饭团成个比例便成。淋得差不多时,便将瓜碗盖上。念慈拿在手中晃动,生瓜做成碗的香气与熟后的香这一晃荡,便能结合,它们最终形成另外的浓香,只有吃客真正入口时才能由舌头品尝得到。

    念慈走出厨房,将那瓜碗递给老者,得意笑道:“看看我这手艺如何。”

    老者竟也脸上带了笑,亲切许多,他说道:“此瓜盅或者已近完美,但若由我挑,只能到八分。还有两分,一是你得给它取个诗意的名字,造型如有可能,还得加工,让它锦上添花,再者……”他顿了顿,复道:“你要运气将那瓜吸纳你体内的真气。”

    念慈顿感气馁,垂头丧气仍略带孩子般稚嫩,道:“你都还没吃呢!“

    “给它取名?就叫黄瓜盅吧。”

    老者不满地摇头:“黄瓜盅?这也叫名字吗?菜必须要与吃客的环境、心情相结合,配以诗意之名,让菜与环境、人和谐相融,方是可以上得台面的菜。”

    念慈咬唇想了想:“诗意的名?”

    老者缓声道:“一般菜序里是以饭或面食压轴,这虽是饭,仍是以菜为拌,且形状如同酒碗,就叫作醉宴琥珀杯吧,你看如何?”

    念慈不禁掩嘴笑:“施主厨艺高深,却不知这素菜宴哪来酒醉?这名不妥吧?”

    老者却道:“宴至尾声,客焉能不醉?是不饮自醉了!”

    念慈恍然,一双眸莹然流光:“哦!竟是这样取名,的确出乎人想像。”

    老者轻舒一口气:“闻这香我便已形同品尝,瓜汁已然出彩,但这米,必须选用香米,两头尖,熟后爽滑剔透,清香无比,与这瓜汁交错铺就,这样瓜汁便可充份渗透香米,米香瓜香,嗯,的确也是极富想像力的一道上斋。这次你的火候掌握得极好,以火苗尖蓝色部份而言,这里是火焰中温度最高的地方,而以小火最好的温度去煨那瓜汁,熬得瓜香四溢,你这瓜盅的确是发挥了你最好的水平,只是人仍有潜能,你尚有一分未开发出来。”

    念慈好奇道:“是哪一分?体内真气?”

    老者并不答,只是打开瓜盅,果然丝丝热气,迎面而来是腾腾热香。老者深吸一口,幽幽道:“想当年,我与你水平可谓不相上下了。”

    念慈听了终于扬眉一笑,暗想,嘴再刁,最终还是认同了自己的手艺。

    老者负手而立,衣袍无风自动,说道:“你可知道为何我双目紧闭吗?”

    念慈道:“是受伤而致瞎了吗?”

    老者摇头:“不!”

    “我这双眼晴,说出来可令世间震惊,我亦是为了追求素菜的最高境地,因而偷师学了雷霆伏,而这雷霆伏的确也帮我做出了天下无双的第一素菜,让我最终赢得素菜王的美誉。”

    念慈惊呼连连:“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素菜王?我听师傅提起过,说你的素菜是皇宴中的极品呢!可是怎么竟流落到深山洞里?”

    老者这时却叹了口气,一言道不尽千般,说:“我做出了天下无人可及的素菜,但因此,我也引来了杀身之祸!那日在山洞你救我时,我已被我素菜门下的弟子偷袭所伤,他们一心想要偷师我的雷霆伏,只是我对他们的考验一直并未通过,所以我不曾将心法传授给他们,我也一直犹豫不决,年迈之龄让我渴望找到素菜王继承者,但一直未有意中人选,如今,我想我已找到了!”

    念慈好奇追问道:“雷霆伏?有那么厉害吗?这是什么可以让人做出天下无双的素菜来?”

    老者缓声道:“雷霆伏是一种心法,练成它体内必有一股真气,这股真气出自丹田,便有人体馥香,做菜前,将那新鲜蔬菜放在平躺的腹部,运功可让这股真气渗出,蔬菜吸纳了这样的真气,便如新生重活,再加上精亦求精的厨艺,天下素菜,除我谁及?”

    老者说到此处却脸色阴沉下去,道:“只是这雷霆伏,练成后可让练功者眺读千年,前生后世,皆可一目了然,此举无疑触犯了天理伦法,若情非得己,万不可使用这心法,只运用真气去做菜便可。”

    “我素菜门下弟子为学雷霆伏偷袭了我,我怕真气泄漏,所以不敢睁眼,这一张开眼晴,前生后世我都可看得一清二楚,而我身负重伤,实不相瞒,此命已不久了!我此刻使命就是为了找到素菜门真正的传人,那我死亦冥目!“

    念慈听罢紧皱双眉,问道:“难道你刚才说我这道菜所欠缺的一分,就是利用雷霆伏的体内真气带给蔬菜的另一种活力?”

    老者点头:“正是!”

    念慈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远离俗世的静安寺,何曾有这稀奇古怪的事物,更不曾听说为了学这古怪心法而将师傅狠心杀害之事!老者这一番话令念慈心头一颤而惊。

    两人默然良久,不觉夜深。

    老者转身而立,脸色再度阴沉,道:“你可愿意继承这雷霆伏心法?做出天下无敌素菜?”

    念慈更惊得退后,连连道:“这怎么行?我又不是你门下弟子,再说做素菜只是我一时兴起而已,怕是不能担起这重任来。”

    老者苦笑,似早料到念慈反应,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如此说,心境平和之人,不会争什么名或利,但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可继承雷霆伏,做出天下无双的素菜,唉!想我为素菜贡献一生,牺牲一切,到头来,这门独门手艺仍然断绝继承,真也是枉废一生啊!”说罢,那紧闭双眼竟老泪纵横,好不凄怆。

    念慈咬了咬唇道:“施主,请别怪我,念慈无意去江湖一番厮杀,念慈只属于这静安寺,烧香拜佛,念诵经文,请恕念慈无能为力了!”

    老者却泪中带笑:“哈哈哈,想我一生心血付诸东流,心痛啊!不属于他的人,他拼命地想要得到,真正属于他的人,供手相让却不屑一顾,这世间,哈哈,真真是无奇不有啊!”

    “念慈,何不应了这位施主,也是帮人于危难。”身后传来无尘洁净的声音。

    第十一章

    念慈一回头,却见是师傅。面如慈母般,夜色微明中一身素衣,如同瑶池仙气飘来,周身散发微微光晕。

    念慈奔到师傅跟前,道:“师傅,我不想离开你和师姐们。”

    师傅柔软声线,轻缓说道:“念慈,你已在静安寺生活了十六年,为师之所以一直不曾给你剃发收你为尼,是因为你一直是寺中抚养的弃婴,我无权为你决定剃度,只有等你长成,去尘世走一番,寻你父母也好,去寻你生命最终的方向也罢,在尘世里有你未了的尘缘,如果有一天,你慧根顿悟,了结了尘缘,静安寺便是你最后的归处。”

    念慈听罢,才觉这许多年来一直带发修行原是与尘世未了的纠缠,与这深山、古树、静安寺,还有师傅师姐们缘份即将徒然宛转,不禁哇地一声哭起:“师傅……”喉头涌现百言千句,却到嘴边语不出。

    师傅抚了抚念慈抽咽的弱肩,微笑道:“念慈,孩子,这是你的人生,为师与这位施主无权为你决定什么,你仔细思想,通了,便去找那施主吧。”

    念慈抹了泪,点点头。

    想必这身前身后之事,原是有乾坤大手在无形中运转,拨弄一下你的轨迹,便也需跟着绎马而动。迢迢尘世,阔大江湖,人世里浮浮沉沉,哪一着方算是定局?只怕是,哪一着都算不得定局!寄居人世,当命途长翅,便要各奔东西,各赴前程,所有的现在在这大手里推搡向前,而成为往事、故人、旧居,成为人生漫长里的远景,这才是无常中的芸芸众生。

    晨钟长敲,妙心忙从炕头爬起,早不见了念慈。出得屋,才见念慈正把着笤帚在浇水扫地,忙得不亦乐乎。

    妙心穿戴好,打了个呵欠,念慈见了,笑道:“妙心师姐,粥我已做好了,快去吃吧。”

    妙心深深呼吸清晨里清新空气,林木花香隐约其中,令人顿感美好,寺院鸟鸣啾啾,此起彼伏,那稠密的鸟语,一串串都是自然喜悦的声音,这清凉晨间鸟儿们也早起寻虫吃,若是午间,天热起,鸟儿也躲起来,只有这晨间方听得到百鸟齐鸣的热闹场景。

    妙心走近,悄声道:“念慈,昨晚那个事你可记好了?”

    念慈噗地一笑,继而玉石般无暇小脸佯装哭泣:“师傅早已知道了,她要将我们逐出师门呢,呜呜。”说着偷看了那妙心一眼。

    那妙心误以为真,脸色煞白,只是“哎呀“一声便呆立了,手足无措,那模样逗趣得令念慈一下子忍不住,哭泣中又笑起来。

    妙心一见,自然发现是念慈的捉弄,嘴里怪叫道:“好呀你个念慈,越大越精怪了,看我不收拾你?”

    说罢便要去追念慈,念慈早逃开去了,妙心身手笨拙,如何追得到念慈,吭噗半天仍是徒劳无功。

    殿前收拾香火的师姐见了妙心那模样,也忍不住要笑,一时间院中热闹非常。

    慧心从屋里出来,见了也笑,只是嗔怪妙心道:“妙心,这么一大早的,怎么吵哄哄的,师傅正在禅房诵经呢。”

    妙心停下步子,气喘吁吁,摇了摇手道:“罢了,今日我就放了你。”

    妙心吃罢晨粥,四下里却不见了念慈。问了几个师姐,均未见到。寻去平日里念慈最爱去的菜园,也没个身影。

    妙心抚头自言自语道:“怪了,跑去哪了?”兀地,头顶处落下一颗小果子来,正欲弯腰去捡,又一颗落下,妙心正纳闷天下果雨了不成?头顶处传来铃儿般的笑声,抬头,不是念慈是谁?

    那是林中常见的古榕,樵夫都信仰古榕里住了土地神,所以榕树得以千百年来的生长而不曾遭到砍伐,高大繁盛得如同一顶亭台。念慈抓了那垂下的古树须爬上去的,背靠树枝而坐,那样子,好不惬意。

    妙心也想攀上去,可体胖得无法抓稳,爬了几次只得放弃,她干脆躺在树下,两人有一言没一言地说着话。

    念慈幽幽道:“妙心师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下山?”

    妙心眯着眼,懒洋洋答道:“没有……唔,有时候也想过吧。”

    念慈问:“那你怎么想的呢?”

    “哪有怎么想?就是想下山去看看……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念慈不禁啐了一口:“三句不离本行。”

    妙心嘿嘿笑了。

    两人半晌无语,妙心抬头看那静默里的念慈,只觉那树上坐着的女子,越加美丽出尘,孤鸿自在飘缈,如同仙子般的人物,她在眺望着山下烟水渺茫的一片,那里有传说中繁华的城池、人声鼎盛的市集、车马熙攘的长街,那里也有锦衣华服的笙歌舞宴和王公贵族的朱门碧府,但却如此不可想象,滚滚红尘与这寂静的山谷是怎样的区别?谁知那里是怎样的故事?

    怔忡间,妙心似听到树上的人在喃喃自语:“师傅说得对,我应该去走一走看一看。”

    老者正坐在屋内,屏气凝神,时至近午,移光至门边,几乎可嗅到那日照之下灰尘飞舞的干燥气息,似雪似飞花般簌簌有声。而这近午的热气只让他觉得体内那股真气如是按不住的周身乱窜,他明白的,这将意味着不久那真气不再受他所控而由眼中爆发泄漏出去,这是他一生的心血所凝,却不想落得无人相承传的结果。当日韦相子苦求将雷霆伏传授,而他一直不答应,就是看到了韦相子那年轻气盛不服输的斗气,这斗气令他气息如蓄势待发的兽般危险,如真将雷霆伏相传,怕他好胜之心作崇,只会令他走上歧路。

    这样想着便叹了口气。老者却忽儿闻到有奇异之香传来,是出自一人独有的香,幽比玉兰,淡若星馨。

    老者哼了一声:“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念慈嘻嘻一笑,从帘后闪出:“嘻嘻,是啊,我来了。”说罢,便在炕上坐下。

    老者沉声道:“你今日来是为何而来?不是不想要继承雷霆伏了吗?”

    念慈笑:“怎么?那我就不能来了吗?”

    老者倒被噎得一句说不出。

    念慈扁了扁嘴,道:“如果说,我改变主意了呢?”

    第十二章

    老者蓦然抬头,惊喜万分,却又生生按住了那内心的狂喜,语气仍是平稳地说道:“你愿意了么?你愿意继承并将素菜门发扬光大么?”

    念慈手指抚弄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作冥思苦想状,说道:“原来,你让我学雷霆伏是要把你的素菜门发扬光大呢!”

    老者又噎了一口道:“若非看在你当日救我份上,这绝世心法,我宁可死了带去,也不乱传他人!”

    念慈歪头一笑:“原来你又是念救命之恩,而出家人救死扶伤是不为求回报的,施主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老者听了越发急:“我……我也不是……而是看到你的确是可塑之材,人中游凤,这才……才把雷霆伏传予你的。”

    念慈止了笑,反而正经说道:“施主的心意小尼明白,施主毫无私心,只是一心想要把素菜做到最好,其实也是为了素菜的精神,平和无争,却又精致严谨,我只是把它传递下去而已。”

    老者终于轻舒一口气:“你明白了就好,让我把体内的真气传给你,你平日再加勤念秘诀,练成雷霆伏绝非难事。”

    念慈看那老者一脸纵横沟壑,却是执着赴汤蹈火般献身于那素菜,方有了那一世素菜王的英名,或是,因这执着,才将素菜做到了极致。

    念慈背坐,老者两手手掌传出劲热,念慈顿感传递全身,周身经络因这股热力而差乱生急,如是湍流激越,似要将她五腑撕碎摧毁。念慈紧咬双唇,额上渗出密汗。耳边微响传来,是门外风过处的叶落,是花枝舒展的轻吟,还有山中鸟鸣水涧的声音,如此细微,却神奇而真切地传来。

    老者似竭尽最后力气,将真气输入,热汽升腾,老者只觉前胸气血奔涌,便哇地一口吐出血,倒下去。

    念慈忙扶起那老者唤道:“施主,施主,快醒醒。”

    老者仍是双目紧闭,一脸煞白,此时他舒出一口气,气息微弱道:“你已经得到了真气,心法秘诀是……是天乾大哉,地相无穷,忽令令纳我神庭中。记住……要做天下第一素菜……你要先打座运功……把……把那股真气凝集在……丹田处,如此……”话音未落,老者昏厥过去。

    念慈掐了掐老者人中。便又昏昏然回神:“我输出了雷霆伏,必然……必然一死。我已……不久了,念慈,这……这是你的名字……心念慈悲,我不会看错你,你是我要找的那个人……”老者说罢,突然又口喷出鲜血。

    老者这时睁开眼。

    念慈一看,不免惊呼,那是一双至深至幽的褐色眼晴,瞳孔微微收缩,如同宝剑寒芒,它们在这老者脸上,却显得诡异非常。

    老者看了看焦急的念慈,道:“感谢你那天救我,寺院也收留我这些时日,但我现在已不行了……在走之前,请务必答应我一个要求,可否?”

    念慈道:“施主有何请求?请尽管说。”

    老者双眼转向念慈,道:“不管你是否金枝玉叶……答应我,练成心法,帮我下山重整素菜门……将那不孝弟子清出素菜门,心怀慈悲之人,才……才配得素菜门。”

    念慈含泪点头,方才惊觉这段时日,他一直以隐蔽的方式教导自己,激进自己,只是此刻方才发现。

    老者内里一阵剧烈翻滚,一股温热的液体由体内急升至喉咙,忍不住张口,又涌出黑紫血水,他呼吸骤然急促,仍说道:“念慈,我可否……再吃一次你做的素菜?”

    念慈点头,轻放下他,转身走入厨房。

    念慈拿起那仅有的青菜,油亮泛水,撕开叶脉幽幽菜香里可闻得到它饱含的清甜水份。念慈又抚了抚那菜,嫩绿叶脉都是阳光水露与土地营养生成的清新之香。心念如慈,心念如悲,老者重托将殒,悲恸之下,青蔬过水入油,火上淬成,如是重生,更显碧绿新成,夹给那老者吃,老者吃下一口,欣慰地点头,道:“素菜的最高境界……便是让菜得到新生。……念慈,你……你现在做到了……”

    ……

    老者双目复徐徐垂下。

    念慈仍是呆坐在地上,两眼噙泪,不可置信那老者竟为了教会自己那绝世心法宁可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素菜门,跳读千年的雷霆伏,只瞬间,便以一个活生生的人交换了去。这命数中的人事经了谁手在撰写?命中之缘,从何而起,又从何而灭?或许,都不过是埋好了引子伏笔的浮沉世事,在等待命中一切的开展。

    此岸,与彼岸,谁都是撑篙涉水而过,未见那世间大象,只缘彼此都是不由己身的江湖远客。从何而来,去往何处,光年茫茫处,不停的旅者,他的目的地是永恒。

    静安寺为老者起檀超度,师傅把着拂尘,双手合十,闭目诵经,师姐们敲鼎打鼓,随师傅齐声诵唱。这疲惫负伤的旅者,终得长眠。去往那无声无息的寂静之地,如若整个世界光阴已谢,只是回去混沌世界的盘古天地里。

    法事完毕,师傅出得正殿,眉眼抑郁尽透,风起如穿身而过,念慈仍陷于老者卒去的怔忪中,师傅轻扫佛尘,立在念慈面前,缓声道:“念慈,你尚有尘缘未了,便下山去吧,为师只相赠一言,慈悲之心是如来,阿弥陀佛,可让妙心与你一同下山,两人还可互相有个照应。”

    树底花荫下,念慈双目微垂,合掌谢过了师傅,见师傅走远,近旁的妙心一下蹦到念慈身边,兴奋道:“念慈,我没听错吧,师傅让我和你一起下山吗?”

    念慈一笑,妙心自然没听懂师傅的那句——妙心亦有俗缘未了。想来妙心的这俗缘,怕就是那张贪吃的嘴吧?

    提及尘缘,念慈含郁,瀛弱而美,她轻声喃喃:“爹,娘,如今的你们身在何方?”

    妙心自是不曾发现念慈那一瞬间的失神,便兴奋回屋拾掇衣物。待妙心将衣物包袱拿来,也不过数件粗布衣裳罢了,在静安寺的这十多年,点滴可细说成滔滔江河,却为何一去,这随身的也只是一个小小包袱而已呢?

    提了那轻便的几件衣裳,心下却沉重起来,何人与说呢,十多年光阴一去,竟不觉在静安寺朝暮晨昏里许下了今生的根,如今拨起,焉能不疼。

    慧心走来,塞给念慈几个银锭,笑道:“念慈,师傅早已料到你会下山,不必悲伤,聚散离合只是人生常事,这是师傅让我交给你的盘缠,路上与妙心小心才是,需保重。”

    念慈只是愕然,抬头,才见师姐们不知何时已围在周围,一时语噎,只是怔怔站立。

    “师妹,你这一走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你做的素菜了。”

    “念慈,妙心,凡尘多扰事,你们可要多加小心。”

    念慈强忍了离泪,偏头灿然一笑:“师姐们,我和妙心很快就会回来的,把城里好玩、新鲜的事说给大家听。”

    妙心一旁扁扁嘴,道:“师姐,我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

    慧心淡笑如烟:“大家快让她们下山吧,天色渐晚,别舍不得了,念慈,妙心,早些赶路去吧。”

    妙心呜呜地抹了泪,拉了念慈的手往外去。妙心一步三回头,倒是念慈咬紧了唇,连回头也不曾,便快步下山。

    日薄西山,天空如天神打翻了颜料,夹杂灰紫、橙红、绚蓝、淡青,暮雾清凉,远空何时钉了一颗闪亮的星,闪闪烁烁冷的光辉。念慈只觉它如是淌挂的一滴泪。山路荒草萋萋,晚风荡来林中的鸟语花香,遥望那座城池,已燃起星星灯火。

    这般天高地远,不见尘障,如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妙心又活泼起来,道:“念慈,你果真要去什么素菜门吗?”

    念慈却只是茫茫一笑,前路,总是以步丈量,谁又知自己将归于何处呢!

    第十三章

    下得山来,天已黑透,城郊四下里荒无人烟,妙心背了包袱气喘吁吁追着念慈跑,而这念慈一路下来只是如履平地般轻松。

    妙心顾不得擦汗,不满地嚷嚷道:“念慈,慢点儿,犯不着这么赶。”

    念慈却道:“师姐,夜深了,咱们得赶紧找到一个落脚之地,不然黑灯瞎火的,遇上什么野兽可得受苦了。”

    那妙心一听野兽,更加快了步子,紧紧拽住念慈的手臂。

    两人又是赶了一阵的路,念慈却突然拉住妙心不动,她压低了嗓音:“别动,我听见有动静。”

    妙心一听,哭丧着脸,也低声道:“念慈,会是狼吗?”念慈却又作了别说话的手势。妙心倾耳寻声听,却只有风声,再听,仿佛这黑暗里有无数有野兽蜇伏在四周,就等着她们路过扑上来嘶咬了。

    念慈却一动不动地,一会儿道:“有马车来。”

    妙心却只听得风声,还有野外的虫鸣,不禁问:“哪有马车?”

    念慈不禁一笑:“在一里之外,等会儿我们去拦那马车,让马车载我们一程。”妙心一听喜出望外,直拍手称好。

    果不其然,只一会功夫,那辆马车便得得急驶而来,妙心听见马车远远地来了,跳到路中挥手喊:“停下停下,请施主载我们一程。”

    那车夫黑暗中并看不清拦路为何人,马儿却受了惊,高高跃起前蹄嘶鸣,车夫一收缰绳,却喝道:“何人大胆,竟敢拦小候爷的驾,快闪一边!”说罢,车夫一抽马鞭,马儿向前冲去,妙心见车子不肯停下,忙闪到路边,也不忘大喊:“哎哎,请施主载我们一程呀。”马车却终究越跑越远了去。

    妙心不禁骂道:“呸,有车便了不起了?我们还不坐了!”

    念慈却笑道:“省着力气走路吧,这会儿有马车路过,前面应该有客栈或人家了。”

    两人摸黑走了不知多久,只见远远的有灯火,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朝那灯火去。待终于走前时,念慈抬起头,两盏灯笼中间挂一幅横匾,上面横匾书:云来客栈。妙心咚咚地敲响了门,里面传来应门声,打开门来,是客栈的伙计,他问道:“二位客官可是要宿店?”

    念慈道:“正是,可有空房?”

    伙计笑着打开门迎她俩进来:“有的有的,客官请上二楼歇息。”

    两人进了门,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院中,想必正是方才的那辆,念慈趁伙计手中的灯火看了看这马车,帘子竟是暗纹绿缎,车身是上等檀木,一辆马车尚且如此奢华,那车主必定非富则贵了。

    念慈不禁问那伙计:“城中的小候爷是谁?”

    伙计一听茫然:“小候爷?城中有绸缎富商段爷,有卖酒起家的邢老四,有万隆米行的庄老爷,还有济宝堂的赵保子,却不知这小候爷是何人?”

    念慈却留了意:“方才你说的城中这四人是……?”

    伙计的笑道:“姑娘可是外地人了,城中谁人不晓这四位爷?号称京城除了皇上,便是他们四位爷的天下了,个个富可敌国啊!”

    念慈若有所思。

    话说着伙计掌了灯,领两人吱吱呀呀上了二楼来,妙心似急不可奈地打开房门,伙计忙将房中灯盏燃起,放眼周围,一床暧帐,圆桌候了茶水,花窗下又置了盆景,念慈将手抹抹那桌椅,并不见尘污,如此荒野的小客店能置办得齐齐整整,又干净,必是客源不断生意不俗的缘由。

    伙计甚是笑意满盈问道:“两位,要不要来点本店的小炒?”

    一旁左看右望的妙心听罢,忙迎上前来:“小二,都是些什么小炒?”

    伙计掰起手指念:“红烧狮子头、香爆鹅肝、小炒黄牛肉……”念慈忙断了那伙计的话道:“我们只要素菜,有素菜吗?”

    荤香的菜系妙心听得不禁喉舌生津。小伙计将肩头的白巾扯下一拍,道:“素菜?素菜便是没有的了,我们这云来客栈往来皆是进出京都的商人旅人,姑娘只点素菜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呢。”伙计说罢,拿眼往念慈身上溜去。眼前这女客官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却也不掩其精致美貌,实难忍看多两眼。

    念慈见他眼光不正,便道:“也罢,来两样小炒新蔬。”伙计应了声便出得门去。

    妙心坐在凳子上,嘟哝了道:“念慈,反正师傅师姐也不知道,况且店中也没有素菜嘛。”

    念慈不禁扑哧一笑,道:“师傅不曾见,可是举头三尺是菩萨。”罢了又道:“师姐,我们这般模样去京都恐怕会招来麻烦。”

    妙心不解其意:“那……”

    念慈眼珠溜溜一转,表情狡黠:“那还不好办?只需换换 ( 珍腴记 http://www.xshubao22.com/8/8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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