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腴记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Vernon163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来,念慈只等他们动手了,便拔出剑来,朝地撩起一阵黄沙,沙子飞向那几个大汉,登时他们的眼晴如火炽如刀割,直是捂住眼睛地上打滚,念慈笑了笑,如此草寇,竟不费吹灰之力便已解决,小候爷却也是满脸无奈,虽明白这些人不过是凉州饿极的百姓,而却行凶作案,也不得不下手。

    不过顷刻之间,那些大汉便被打得落花流水,小候爷上前逮住一名大汉,此人正是这群人的首领人物,小候爷问道:“为何要如此为非作歹?”

    大汉跪地求饶:“好汉饶命,若非逼上梁山,我们又何曾想过霸山为王,落草为寇?饿死的饿死,家里早已经妻离子散,没有了生计,我们有何出路?”

    小候爷听罢,甚是痛心疾首。

    ****

    吼吼!双更啊!

    第六十六章

    念慈疾步上前,一脚踢倒那汉子,喝道:“占山为王,落草之寇,还振振有词,你们便不曾想过去官府讨个说法吗?”

    汉子挣扎了起来,跪在一旁的汉子道:“官府?找他们?呸!找官府等于自寻死路!”

    小候爷紧锁双眉,问道:“难不成官府会将你们都杀了?”

    那汉子道:“庄稼没有收成,我们交不出皇粮,官府早就对我们恨之入骨,再寻上门去,岂不自断生路?”

    小候爷长叹一声,扶起为首的那汉子,道:“这匹马你们杀了吃了吧!但有一个条件,你们愿意带我们三人上山看看吗?”

    那汉子却犹豫不决,却见小候爷澄澈坦诚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三人尾随他们上得山去,却见这山亦是寸草不生,树木皆是被剥皮,子青一旁对小候爷与念慈道:“这山里的草根和树皮都被他们吃光了。”

    三人心中端得无比沉重。山腰有个洞府,洞口生了弱弱的柴火,而围住柴火而坐的却是一些衣衫褴褛的老弱病孺,三三两两,相互依偎,见了陌生人皆是不住地往里退缩。为首的汉子大声道:“乡亲们,今天我们有肉吃了!”

    话音刚落,人们皆是雀跃不己,有的竟上前来抢汉子手中血淋淋的马肉了。汉子道:“别急,别急,这马肉是这三位官爷赏赐的!”

    顿时,所有老弱病孺的乡亲皆是一一跪倒在地,口中喃喃念道:“三位活菩萨呀!谢天谢地!”

    念慈见罢,竟不觉眼中饱含一眶热泪,小候爷与子青亦是说不出一言来。

    汉子吩咐烧了开水,并将马肉烤焦,分发了各个乡亲,自己却不曾吃一口,又将仅余的一块马肉递与了念慈道:“小兄弟,方才多有得罪,还请……”那汉子只觉说原谅,却也是难以为自己开脱,于情于理便都是自己的亏。

    念慈此时已对这群大汉刮目相看,将大汉的手中的马肉推回,道:“大哥,竟不曾料到你们有如此苦衷,落得这般地步却仍对乡亲如此豪侠之襟相救,小弟我万分佩服!”话说着,便由怀中取出银两交于大汉手中,又道:“大哥,这点银两虽是不多,可也可应付几日食用。”

    那大汉好不惊异,推托道:“万万不可!方才已对三位公子大不敬,又杀了三位公子的马匹,如何再能取小兄弟的银两?万万使不得!真真是愧杀我也!”

    小候爷笑道:“兄弟,你便收下吧,也算作是救助诸位乡亲,这些银两虽则不多,却是我们三人的一番心意!”

    乡亲们一听,又纷纷跪地嗑头。

    小候爷忙扶起一位大娘,道:“大娘,你们快快起来罢。凉州官府不为你们作主,自会有朝廷为你们作主!”

    那大娘老泪纵横,啜泣不己:“我们盼着天开眼,现在……天总算要开眼了!官爷,你们如此光鲜,定是由京城而来吧!”话说着,又要跪下,道:“京城来的大官爷呀!你们可要为我们作主啊!”

    乡亲们随那大娘皆是一道齐声高呼:“可要为我们作主啊!”

    念慈不禁手握成拳,子青亦是浑身激昂。小候爷扶起大娘,道:“你们放心,凉州官府贪赃枉法,定要将他们下大狱!”

    为首的汉子流下两行热泪,道:“官爷,若你们前往凉州府,我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念慈道:“不知……”

    汉子道:“我唤罗直,便是凉州本地人,如今凉州府衙处处抓捕造反流民,便是我们这样的,落下抗粮抗税的罪名,便要充军,或是做劳力,不出数日准饿死,他们只管抓来的流民干活,而不管饭食,日夜不休,如此折磨,我便是被抓了数次而侥幸逃脱出来,方才做了山大王,专劫那些过往富商或是官府之人。”

    小候爷道:“好,你熟悉府衙动向与流民情况,带我们前往,却是最好不过。”

    子青一旁对那汉子道:“罗兄弟,我便是由府衙中逃出的人,府衙我自是再熟悉不过,你我里应外合,将凉州府衙来个连祸端!”

    罗直双目透出利落精光,直是点头称是。那位大娘上前来,道:“罗直,我的儿,为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如此为百姓争气,为娘的甚感安慰呀!你们便放心地去吧!这里还有大兄弟他们照应着。”

    罗直双泪又垂,道:“娘,你与乡亲们便要多多保重!”

    小候爷、念慈、子青与罗直与诸多乡亲挥别,下得山来,天色渐渐暗下。四人趁着天未黑尽便赶到凉州境内去,不由加快脚下步子。

    路过之地,无不荒凉至极,不时可见躺在路边无人收拾的孩子尸骨,或是盹在路边的乞丐,而上前一看,那乞丐早已断气多时。

    天刚黑透,四人已赶至凉州府,街上并无行人,却有不时遇见衙役在巡逻,罗直将三人拉入暗处,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凉州府也实行皇宫那般宵禁呢,天一擦黑,便不允许人们出来行走了。”

    小候爷哂笑道:“这凉州府衙还真是严防守卫呢!”念慈道:“是怕乱党趁黑浑水摸鱼吧!”

    四人皆是身手不凡,躲过巡察的衙役,便又闪身而过,罗直问道:“先直奔府衙么?”小候爷道:“是!直奔府衙,看看府衙内现今如何!”

    四人便如疾影,闪至府衙墙根下,只见府衙门口有衙役守卫,四人又飞身而起,越过那房瓦,飘然落于府衙院内。虽在夜色之际,而衙内屋子透出光来,也可见这院中奇花繁茂,草木葱郁,小候爷探身,将那房门纸戳破,只见里面烟气朦胧,不时闻得咳嗽之声。

    “张大人,米行那方银子明日结清,方才与掌柜的已对好了帐目。”

    “嗯,好,师爷做事我放心。”

    “张大人,如今凉州如此严重的灾情,这帮灾民流窜四方,你说皇上会不会得知……”

    ”得得得,师爷,你的胆儿也太小了,你也不想想我们上头还有人罩着呢,且说,朝廷即便得知此事,皇上也是鞭长莫及,凉州如此偏远,他还不是派了两个钦差又回去了么?只要上面稳住,我们这做下面的,还需担心个什么?”

    第六十七章

    听罢屋内人所言,念慈已听出大概,小候爷对念慈作了手势,往牢房那一指,念慈正待问他要干什么,却见他与子青一道闪身而去,转眼不见,罗直低了声道:“放火。”

    顷刻,忽闻得衙役大喊:“不好了!着火了!快来人哪!救火!”罗直拉了念慈便往牢狱方向去。

    衙役们手忙脚乱提了木桶去厨房取水,却道是杂物房起了火,个个提了水桶去灭火,念慈将仍留在狱牢门口守卫的狱卒一掌拍得昏死过去,便取了钥匙将牢门全数打开,罗直对那关在牢里的流民道:“乡亲们,我们要救你们逃出府衙的虎爪,你们快逃走吧,有多远走多远!”

    流民们争先恐后,夺门而逃,而前院失火,张大人、师爷和衙役们在忙不迭地救火,后院的牢房门已全数打开,人去牢空,子青与小候爷外面接应,将逃狱的人各四下分散。

    那张大人待见火已灭,便喝问衙役缘何无故失火,衙役却也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而那师爷一细想,却觉不对劲,忙命人前去牢中查看一番,待衙役跌跌撞撞来报,众人方才回过味来,原来不过是调虎离山,将犯人全都放出牢去,张大人勃然大怒,命下令速查是何人胆大包天,将犯人放出牢狱,将凶手抓获,重赏大银。

    凉州府将这悬赏捉凶的布告贴出多日,并无人揭去,张大人好是闷得心头绞痛,这帮滋事闹事的草莽之民,已令人一个头两个大,若不将此事很好解决,只怕越闹越大,纵然有人照应,怕也是不好交差。

    这日,一队衙役正押运一批袋子上印有灾字的粮食前往米行,米行掌柜见粮食运到,忙不迭点头哈腰地与衙役们倒茶,那些衙役吃完茶水也便取了银票回府衙交差。米行掌柜命下人将粮食搬至粮仓,忽地店中进来两个翩翩佳公子,看衣着并不庸俗,气质也自是洒脱,便作了揖上前问道:“二位公子可是买米?”

    念慈笑道:“掌柜的,你店中有多少石大米?”

    掌柜的迟疑,道:“这……公子你需要买多少石?”

    小候爷笑道:“你有多少,我们买多少。”

    掌柜的一听,直是诧异得说不出一句,念慈又道:“掌柜的,快去取米来呀。”

    如此巨额交易,焉能错过?即便埠外有粮商来购灾粮,也不及眼前的两位公子给的真金现银给得快,掌柜的便颠颠地奔去后仓,命下人打开粮仓,又对念慈与小候爷道:“我店中粮食已全数在此,二位公子,你们买下?”

    念慈道:“对,我们全部买下。”

    米行掌柜的笑不拢嘴,道:“一石大米便是一两银子,照此计算,这仓中所有大米,可值千银百金了。”

    小候爷微然一笑,道:“千银百金,嗯,张大人让我问问你,这样东西可值多少钱?”说罢,便拿出一杆旱烟放在台上。

    米行掌柜的一瞧,这不正是张大人的烟袋么?怎么?以一杆旱烟换仓中所有粮食?这张大人果然老奸巨滑,谋算竟也算到了米行的头上来,米行掌柜的不禁咬碎了银牙往肚里吞,道:“既然张大人开的口,那我也无话可说的了,公子,只请你捎回我一句话给张大人,你们这样做,我们米行没了路子,也便是断了张大人的财路,到头来两败俱伤,大家都不好看,还请张大人三思而行。”

    小候爷笑道:“嗳,掌柜的,此话差矣,凉州百姓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囤积巨粮,不施发放,低价卖给灾民,张大人便让我们前来办理,若是上头知道此事,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念慈听罢,也笑道:“掌柜的不会是为了眼前蝇头小利而失了往后的财路吧?掌柜的,你如此精于计算,不会不明白其中利害。”

    这米行掌柜却是莫名十分,问道:“这张大人不是说上头自会有人罩着么?怎么现如今又出尔反尔?”

    念慈笑了笑,拍拍那掌柜的肩膀,道:“皇上已派出钦差大臣前往凉州彻查此事,掌柜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何苦在钦差大臣到这凉州府上时你却出了岔子呢?待风浪一过,你的财路自然又可照旧如常。对了,还有,张大人还说了,怕是钦差大臣查到米行,特命我转告掌柜的,将米行的帐本一并交与张大人,由他保管得妥当。”

    小候爷听罢,不由以赞赏的眼光望向念慈,竟想不到面前这小小女子临场发挥也是如此临危不俱,更且有处乱不惊之态,与平日所见的小家碧玉大是不同,便饶有兴趣看念慈如何与这掌柜周旋。

    掌柜的听罢这佳公子的一言,也甚有道理,却对钦差大臣来凉州一事不甚放心,便问道:“皇上又派了一任钦差大臣来凉州?”

    念慈笑道:“是的,此时怕已快到凉州了,所以张大人趁钦差大臣未到,将一批粮食先发放给那些灾民,灾民得了粮食,也便少了怨言,张大人好交差,钦差大臣也便好交差,你嘛,张大人自然也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小候爷不由暗笑,这女子饶是长了三寸不烂之舌罢!

    掌柜的听罢,不禁笑着点头,道:“既如此,我便去打发了伙计来与公子运粮才好。张大人果然是未雨绸缪,当世孔明也!”说罢便出得去使唤伙计。

    小候爷近得念慈身边,压低嗓音道:“我道是你长了铁齿铜牙,不用出手便摆平了这米行。”

    念慈却是瞪了小候爷一眼,道:“你当我是狼还是老虎?什么牙什么齿的,这叫伶牙俐齿!你又什么时候把那张大人的烟袋偷了来的?”

    小候爷失笑,道:“趁乱偷的,他们救火,我偷烟袋,两不相误!”

    两人正说着,掌柜的进得来,带来两个壮小伙,便命他们将一袋袋粮食搬上木车,这数辆木车载着印着灾字的米粮直是运至最是人多的街市中,念慈大声嚷道:“乡亲们,凉州多年受灾,朝廷为我们凉州发放灾粮来了,大家快来领回家去吧!”念慈这一句话如是水滴进了油祸直是炸得沸沸扬扬,街上行人见朝廷发放灾粮,均是争先恐后,念慈不禁道:“大家别急,排着队,一个一个来,人人有份。”

    第六十八章

    人们列队领取灾粮,念慈自是一旁维护秩序,却也是一片井然,灾民们无不称念慈与小候爷是再世菩萨,小候爷见灾民队伍仍长,却道是张大人那边必已知道此事,便将念慈拉在一边道:“若是衙役赶来,这些灾民必是无法再领粮食了,唯有想法引开他们,让灾民领完粮食方才好。”

    念慈道:“这好办,子青与你守着这里,我与罗直去府衙作下乱子,也便成了。只是能拖得多久也便不知了,需让灾民们快快领完回家才好,若领了粮却又被抓了回去,岂不是浪费一番功夫?”

    两人这般一议定,念慈便去寻来府衙附近静观其势的罗直,且看府衙里见衙役皆是列队,必是整装待发前往街市捉拿领粮灾民与滋事之人,念慈将办法告与了罗直,罗直一听,煞是欢喜,道:“捣乱子我最是拿手,瞧好了!”说罢,便在府衙门口大声嚷道:“张大人说府衙里有赈灾粮食可领取,大伙快来前来领灾粮呀!大伙听着,张大人下令在府衙发放赈灾粮食,快来领取呀!”这一声嚷嚷好不厉害,过路行人听罢,皆是一传十十传百,人人拥挤在府衙门口,好不热闹,衙役们出不去,又意将这些灾民抓进牢中,念慈忙命罗直前去为小候爷报信,而自己则一声大喊,道:“官兵要抓人了,大家快逃!”灾民一哄而散。

    而那张大人本正翻查师爷为敷衍上头查办时所特编写的帐册,与师爷商议此事,原本的帐目丢失,而上头已来报,帐册与人皆已扣下,正稍稍定了定心神,又听得衙役来报,道是街市中正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大放灾粮,张大人蓦然而起,再是坐不住,忙命官兵前去捉拿,岂知兵士在府衙门口又被一帮灾民堵住,待将这帮灾民拿下时,不知何人大喊一声,灾民四下里逃散,直是气得张大人吹胡子瞪眼。

    官兵前去街市拿人,而那师爷觉察出些许来,便对张大人道:“大人,是不是米行的灾粮都被……?”

    张大人一听,潸潸了沁出一背冷汗,直是道:“快快,我们快去米行。”

    待来到米行,掌柜的媚态相迎,笑道:“张大人,您真是先知先觉呀,如今这帮灾民领了粮食,也都不再怨声载道,钦差大臣这回又会无功而返了。”

    张大人怒喝,胖脸大汗淋漓,道:“我倒想问你,是谁让你把粮食施发出去的?!”

    掌柜的见情势直是不对,惴惴不安地取出那杆旱烟,道:“不是您派人来让我把粮食发放出去的么?……”

    张大人狠狠夺下那旱烟,怒喝道:“是谁?是谁胆大包大?师爷,快快去给我查清楚!”

    掌柜的此时方觉上了那两个年轻公子的当,不由跌坐在地,如今连帐目都落入他们手中,若是上告,不死也必得扒一层皮!

    且说罗直将信儿报与了小候爷,小候爷看那尚余不多的灾民还未领完,也顾不得许多,便将那一袋袋粮食让子青与罗直驾车运给山洞中的乡亲,小候爷则返身寻那念慈,此时只却一个念头充盈他的心,念慈可是安全?只切莫被那些官兵抓捕进了牢中!她现在又是如何?是否已周全逃脱衙役魔爪?

    而自何时起,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如是那明月映入波心,又如是绵长秋凉里的丝丝暧绻,驻扎深植于他的心,天淡银河垂地,月华如练,她是前生款步而来泪约三生之人,纵他现今七尺男儿,也敌不过一肠相思生苔,一腔柔蜜之情缱绻满怀。

    小候爷只觉此心一紧,唯怕那衙役刀剑不长眼,伤及念慈,若果如此,他必是要拼出性命将这帮贼臣拿下,哪怕他朝中势力不可一世!

    衙役此时正是叫喊着捉拿散播谣言的乱贼,灾民四下逃散,凉州此时已如失控乱城,小候爷在逃散的灾民中四下寻念慈身影,却一直不见其影,不由得万分焦急,小候爷一时只顾寻找念慈,却不知迎面而来的府衙官兵,那官兵已是抓人抓红了眼,也不顾小候爷是否乱贼,只管拿回去再说。

    小候爷见大队官兵围住了自己,转念一想,也罢,去凉州牢狱中一探究竟,说不定念慈已被他们抓了落了大狱,且也可一探案情。如此一想,也便束手就擒。

    官兵抓捕了一群灾民,不过也是以儆效尤,以令那些灾民不敢乱来。一时间凉州府衙大牢人满为患,小候爷落了狱,却也不见念慈,不由情急,莫非这群魔爪将念慈……?小候爷却不敢再作细想,念慈如今身在何处?是安是危?这问题如是小候爷紧紧绷住的神经之弦,只需稍稍拨弄,便会弦断。

    大牢潮湿阴暗,虽各个牢房皆是锁满灾民,仍不时听得鼠虫吱吱乱叫,且有受伤或患病的老弱病孺呻吟不己,狱卒时时来查探一番,有饿极的灾民讨要剩饭,狱卒却抬脚将那人踢翻。惴惴不安中守罢一夜,翌日一早,狱卒前来打开牢门,铁镣声响,将半醒半睡中挣扎的灾民们一个个惊醒过来,狱卒喝道:“醒醒!都快给我醒醒!都快给我起来啊,张大人命你们这些流亡灾民去前石场搬石头,去了还赏口饭吃,动作慢了别怪老爷我鞭子不长眼!”

    人们被这声断喝纷纷惊醒,听罢狱卒这般吆喝,却已是个个面无表情,饥寒交迫之下,唯听得赏口饭吃方才教人心动几许,便有尚且年轻力壮的灾民随那狱卒而去,仍坐在地下的人见状,也便立起身来,麻木地跟随同去,只需搬了石头便有饭吃,便有饱腹,如此总比饿死的强。

    狱卒将灾民列成几队,查点了人数,便带领着前往那石场而去。小候爷留意察看,灾民中却不见念慈身影,不由得更令人忧心忡忡。

    灾民皆被上了铁镣,一个接一个地缓步而行,如若重囚犯那般。小候爷身在其中,一面担忧着念慈,一面寻思要如何将此事一五一十上报。约摸一个时辰之久,方才抵达那凉州郊外的石场,石场中已有许多人在衙役的监管之下劳作,半面山被挖去,却仍不断地输运沙石。

    小候爷不由纳闷,凉州此地却是要做什么大工程不成?却缘何从未听闻一点风声?

    第六十九章

    石场地势荒僻,是凉州远郊之外的地界,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小候爷却捉摸不透这凉州府衙是做什么工程竟如此浩繁巨大,由这般看来,却也并非一般工程了。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凉州府不过县一级之上的州,上仍有总督巡府,下方才是道府州县,如此浩大工程,必得上报京都,由宰相乃至皇上亲审批示后方可得以动工,这凉州府自然并未经过什么审示请批,便私自动工,揽职越权,劳民伤财,且又罔顾灾民生死,中饱私囊,这罪行已大可诛九族,小候爷越想不由越是怒火油然而生,即便怒气冲天,小候爷也自是掂量而行,未到时机便也不好轻举妄动。

    将一群灾民安顿在石场,也未作丝毫歇息,官兵便吆喝着他们去工棚拿上工具前往石场干活,小候爷提了竹筐,与灾民一同前去运石块。

    忽地一名监管石场的官兵近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小候爷,小候爷心里咯噔一下,只道是这凉州府的张大人都不认得他,这官兵自然更认不得自己,便心下定了定,只见那官兵上前看了个仔细,竟又伸出手拿捏小候爷的臂膀,道:“身子骨不错,壮实,在这搬什么石头,去,上山给我凿石头去!”

    小候爷只得随他上了山腰,果然,所有年轻力壮的男子都被带到此地,无不手拿尖利的铁凿在卖力地撬开石块,石块再由身体较瘦小之人搬运走,那官兵递与小候爷一杆铁凿,巡视一番方才与守兵坐在一边打起侃来。

    小候爷见并无守兵注意,便一边卖力干活,一边悄声问旁边的男子,道:“这位大哥,这石块凿来何用?是要运往何处去?”那男子正是光着膀子大汗淋漓,见是新来的苦力,不由替他叹了几分,道:“你还不知道吧?这听说是张大人建的地宫。新来的,可惜了,我来干了一年有余了,连家也不曾回过,不知家中现今如何,也无法通上音信。”

    地宫?!小候爷蓦然一惊,果然!这张知府如此隐秘行事,其野心昭然若揭!小候爷听罢,手中拳头不禁紧握。

    那男子见状,失笑道:“没有好不平的,年轻人,我看你却也是气宇不凡,应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吧,如何竟落得这般地步呢?若是进了这石场,咱也甭想活着出去了!”

    小候爷却是不解,问道:“甭想活着出去?为何?”

    男子哂笑,道:“公子哥儿便是公子哥儿,你看过哪个贪官污吏自己犯了事不是杀人灭口的?”说罢,便又摇摇头。那神情分明似说与自己无关的闲话而已。想必他已看开,早不将生死之事看得如此之重罢了。

    小候爷心中自是悲愤交加,不由与男子再攀谈起来,问道:“你既已知道死路一条,为何不逃出生天?去告倒这目无王法的张知府?!”

    男子卖力将那铁凿狠力朝石块砸去,笑道:“算了吧,我们?官场自古便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官相护,更且,你以为这地界是可以轻易逃出去的?我每天便是将这脚下的石头当作是那些恶官与他们的走狗,我才砸得卖劲呀,那叫一个爽快,想想如今也不知多少恶官走走狗被我砸成了碎片!”说罢,又是使劲一凿,一块坚硬大石崩然而裂,男子笑道:“又砸死了一个。”

    原来他们便是如此借以渡日,何其悲壮哀哉!小候爷只觉胸臆如沉沉石坠,直欲愤激而起,将那张知府拿下伏法!以泄民怨!而这男子身在石场有年余,必定不知如今的凉州因灾情严重,人们流离失所,他的家人,如今怕也已是难逃这厄运了。

    小候爷四周看看,皆是一色的男子,并无念慈身影,再往远处,便是密如蚂蚁般的灾民在运石料。哪个方才是念慈?正怔忡间,忽地一记长鞭挥来,直是甩在小候爷身上,官兵怒斥道:“快干活!偷懒的罚除晚饭和休息!”

    小候爷生生地按下冲天怒火,若非为着念慈,他今日如何得知这石场乃不过是人间火狱!许多流民造反,却被抓来此地卖苦力,无怪乎刚来凉州时,那一大片荒芜的田地及是人高样的野草,国库拔的粮款若有一半用于赈灾,通水渠,引河道,勤开垦,也不至落得如此境地!而小候爷却是此时方才明白,便是为着这地宫,张大人将国库拔下来的粮款全然换成了银两,全数投给了建设地宫之上!灾民则被他们押来作了苦劳力!

    小候爷暗立誓词,即便是头破血流,也必替凉州为民请命,让凉州百姓重见青天之日!

    正暗自筹措,方才的那个男子却上前来以肘碰了碰小候爷,道:“别再想怎么样逃跑了,抓一个杀一个,不如待那地宫建成,他们必会将我们全数拉去活埋灭口,到时瞅着了机会再逃不迟。”

    小候爷再寻思男子口中所说的地宫,不禁惊觉,方才因太过激愤,竟将这地宫如此重要线索落下,这地宫便才是杀狗官最有力证明,何需什么帐册,若将所有罪名都算一处,这张知府即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开杀。

    小候爷忙不迭地悄声问那男子,道:“你可知那地宫在何处?”

    男子四下里拿眼瞧了又瞧,道:“越过这山头,便是了,只是重兵把守,不许轻易进出,地宫里也有许多苦力,像我们这样,他们一进地宫,就难得出来,不像我们现在天天见得着太阳。”

    地宫那头又有许多这般苦力?小候爷不禁悚然,这般浩大工程,这张知府以一己之力绝非能办成,必是有强大幕后势力支撑!而这幕后又是谁?竟有如此权力与野心?

    小候爷无法再作深处细想,只得先探清进一步情况方才再作打算。

    此时,石场起了一阵喧闹之声,众人立起身寻声而望,却见山下运石之处一群官兵正围住一个不辨身份衣着之人欧打不己。

    第七十章

    话说石场上有官兵围住一个不辨身份衣着之人欧打不己,官兵自是仗势猖狂,越发打人取乐子,有近旁的苦力看不过,似说了两句,便连带着一起打起来,这一着便如炸开了锅,灾民们反抗这些官兵的压迫,而官兵怕出岔子,便拼命打压造反的灾民,两方开始扭打成一团,山腰上的壮汉们见状,也都齐呼着跑下山去:“乡亲们,迟早都是死,跟这些狗官兵拼了!”

    见灾民们动乱子,官兵只怕张知府得知降罪,便也都一拥而上,意欲分开打成一团的一群人。小候爷见状,如今趁乱子正是逃脱的良机,而转念一想,那男子说地宫翻过这山头,便可寻到,那石块正是运往地宫中,小候爷推起一辆独轮车,便欲趁乱往山头那方直奔而去,而刚提脚,忽地肩头受人一拍,便蓦然回头,却见面容糊满泥尘的念慈此时正立在身后,小候爷好不惊喜,而念慈却作了手势切勿作声,小候爷却焦急,若不趁这乱子,日后怕将没了一探地宫的机会,念慈却四下环顾,道:“晚上再说。”说罢,便匆匆拉了小候爷上到山腰凿石处。

    乱子很快得以平息,官兵将作乱的头号人物拖走,其余则在吆喝声中继续漫长无涯的苦力。傍晚将至,灾民得以片刻休憩,衙役推来饭食,灾民们便排成长龙吃饭,念慈与小候爷蹲在一处,两人一面吃着这粗糙的饭食,一面压低声商议道:“若要行动,还需夜晚时分,大家睡下时方才胜算大些,现在耳目众多,不宜莽撞行事。”

    待吃毕晚饭,因念慈是男装装扮,自然被分在与男子一处同睡,便是一溜而过的炕头,不过铺了些干草便是床了。念慈却是迟迟不肯上炕去,与男子同睡一处,便是打死也是不肯的了,但衙役吆喝着吹灯息火,见仍有人未上炕,便大声斥骂起来:“快上炕睡觉,明早打早便要起来干活!快点!”

    小候爷见状,忙拉了念慈,对那衙役笑道:“我这小兄弟还小,没睡过大炕,我哄哄就好。”说罢便将扭捏着不肯上坑的念慈拉上来,又道:“兄弟,习惯了就好了,跟着大哥一起睡吧。”

    那衙役哧笑道:“还真像个扭扭捏捏的大姑娘,这地方可不容你使性子,不然别怪大爷我鞭子不长眼!”

    念慈忙是挨着小候爷躺下,灯火吹灭,只觉空气皆是汗臭之气,不久便是鼾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房外仍有衙役在来回巡视不己,念慈轻声道:“还需下半夜功夫,待他们都瞌睡了便好办了。”

    黑暗中只听得小候爷一呼一吸的鼻息声声,而不知何处竟又响起咚咚直跳的心声来,如此剧烈,念慈一动不敢动,将手按在胸前,那心似要蹦出胸膛般狂跳不己。

    忽地,只听得近在耳际的低声,原来是那小候爷凑近念慈耳际轻道:“你很紧张吗?”

    这般相近,触手可及的男子之躯,念慈只觉他是滚烫发红的铁烙,随时便将自己焚烧成灰,只得一动不动,也不作回答。而黑暗中,一只手缓伸过来,将念慈的手握在手心,是如此宽厚而暧,那暧意如流,直抵心底,若说念慈只是一潭不死微澜之水,自然非也,只是念慈一心向佛门,若非此次因身系他事,如何能踏入这万丈红软来呢?

    便是这般的万丈红软,繁华京都,锦衣绣袄,才俊佳人,虽则看花了眼,而一切皆是雾中花那般,念慈自是无意采拮,而他,小候爷,身份仍是迷离的男子,他靠近她,护偌她,如兄似父,却又比父兄之情更深了几分,这情又是什么,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下的相依么,是花下弹琴时的呢喃么,还是更残灯弱时分隐约飘来的笙歌几许?或是昏暗天地中的一缕幽光,她翼翼小心地近前,看到他含眼的双眸,不胜凉风的柔绮,和那清香扑来胸怀。

    念慈睡意全无,只凭小候爷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而在这般兵荒马乱之际,两人不约而同想来一句词,相依为命。与君相依,交付此生。念慈不觉被这大胆的念头直烧得两颊如桃色绯然。而那小候爷却只愿此刻凝固成永恒,再不管纷扰之事,与她长相依靠,白发偕老。想至此,小候爷掰开念慈的掌心,以一指在她掌心缓笔写下一个字,一笔一划,似刻在念慈心头之上,这算是盟约了吗?

    两人便在黑暗中两手交握,良久之后,才见哨岗上的衙役停止了巡视,想必也都瞌睡去了,念慈抬起头,黑暗中全无动静,只有鼾声如雷。小候爷悄声了道:“时至二更了,可以行动了。”

    念慈轻轻拂去身上的破毯子,缓身下了炕。探头看看,只见两名衙役坐在门口不时打盹,便回得头来与小候爷一打手势,那小候爷轻身跳下,由干草丛下摸出一把短刀,这是佩戴在身内的防身之物,而怕官兵搜查,便寻了角落藏匿,此时恰好派上用场。

    小候爷刚要踏出门去,念慈一手阻隔,又拾起地上的石块向外扔去,一声石头落地,仍是没有动静,念慈便靠门侧立,探去头去四下环顾,除了门口打盹的衙役,再无他人,念慈轻身闪出,如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小候爷紧随其后,两道幽影一前一后飞身向那石场奔去,需穿过石场、越过那山头,方才可抵达石宫。

    石场竟也设有衙役守卫,为顺利通行,小候爷无法不将仍在巡视的衙役趁黑摸掉,那些打盹的便由着他去。向残月借几许光,两人便一头扎进石场背的密林子。

    林子幽静而暗,不时两声夜莺啼叫,令人不寒而粟,那古树虬枝,密林遮蔽天光,若非运石块而开出一条通道,两人只怕这野林荒郊之处将很快迷失方向。而沿着那运石的通道而去,便是直抵地宫之处!

    第七十一章

    待两人越过那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虽则在夜色之下,却仍隐约可见眼前的这座山绝不同与其他缓坡山脉,此山山势突兀,峰峦挺拨,山脚有一条玉带之水环绕其间。

    小候爷见状,不由深深一叹,这般山河壮色,这般秀丽河川,却养了一群仓中硕鼠,让这群白蚁硕鼠一点点啃噬、吞食,怎教人焉能不心痛?

    指着这条河,小候爷道:“这便是泾水,再过去,便是蒙古国,凉州地处边界远境,令朝廷鞭长莫及,这些每月拿朝廷奉禄的官员却以为天子不知其事,秘密运筹,孰不知他们一点动静难逃天子法眼!这次我定要替天巡狩,将他们这些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念慈早便欲细问小候爷身份来由,在极品斋之时他是连京都府衙李大人都惧怕的顾大人,而他是朝廷官员不假,却是为何隐藏身份?念慈见天色已蒙蒙泛白,事不宜迟,便拉了小候爷直赴地宫方向去,那些疑问还需日后再问。

    在泾水之上搭起一条宽敞的木桥,而过了泾水木桥,便是一道深阔的沟壑,相隔不远便见有火把,火把之处又有衙役看守。两人俯在树枝繁茂之处,念慈问道:“这恐怕便是地宫了。只是你入那地宫,是为寻何物?”

    小候爷只欲进那地宫一探究竟,却也并非为寻什么证据,而建设之下的地宫又有何物可作证据,只是那凉州府衙私建地宫,其心若揭,便需进去一探究竟,看这小小的凉州府有何动作。

    念慈又道:“只怕那地宫为紧要之地,府衙断不会令人有可趁之机,只恐是有去无回。”小候爷抬头看看天色,东方已然渐渐晓白,衙役们正值轮岗换班,正犹豫不决,忽闻身后有脚步传来。

    小候爷忙将念慈伏在自己身下,那步音渐近,原来是守了一夜的两名衙役正回去睡觉,直是呵欠连连,又听得他们交谈。

    “老弟,还有酒么?回去喝上一壶再睡。”

    “有,珍藏佳酿呢,我正要孝敬大哥呢!” ( 珍腴记 http://www.xshubao22.com/8/8023/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