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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浓雾之中,易锋寒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掌拍在地上,笼罩着他的十余丈浓雾猛然扩散开来,仿若寒潮一样席卷整个山崖,所到之处,万物冰封,雾隐玄煌反应不可谓之不迅速,但是在汹涌如涛的寒流面前,还是慢了半拍,脚踝一阵刺骨疼痛,竟然被冰冻在地上。
雾隐玄煌临危不乱,强自按下心头的震骇,冷哼一声:“好心机!好手段!可惜还是拦不住我!”双脚一用力,身体飞腾而起,身影就那么凭空渐渐变得虚妄起来。
易锋寒报以冷笑:“未必!”说罢双目一闭,右手持刀指天,精气神内敛于体内,口中徐徐吟道:“万里飘雪落残红!”随着他的吟声,盛夏的天空中,竟然飘飘洒洒的落下无数雪花,将整个山崖笼罩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之下,周围的空气也骤然变得寒冷无比。
雪花飘洒之间,空气中缓缓凸现出一个人形的空间。
雾隐玄煌轻叹一声,现出身形:“我一生来去如意,就算是皇宫大内也是如入无人之境,今儿可算是第一次如此束手束脚,欲走不能。”说着双目精芒暴射:“我虽然没有给你预先打招呼,于理不合,但是我乃皇上亲信,此举也是遵循皇命,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易锋寒面容宛如古井无波:“雾隐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活在世上,晚辈实在是食不知味、睡不安寝,难得今日风和日丽,我们还是一了百了吧。”
“风和日丽?”雾隐玄煌看了看头顶飘落的雪花,险些破口大骂,不过听到易锋寒如此说,他也知道易锋寒是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在渭州,皇帝利用忍宗高手监视重臣乃是公开的秘密,除非易锋寒打算身死族灭,否则绝对不敢任由这句话传到銮京,换句话说,易锋寒绝对不可能让自己活着见到商山君。
想到这里,雾隐玄煌瞳孔微微一收缩,手一翻,已经拔刀在手,冷笑道:“易千户好大的自信!你以为,你一定能够赢我?”
“一定!”话音甫落,易锋寒便长啸一声,那一刹那,他的身体仿佛与漫天雪花融为一体,紧接着,一道碧虹横贯而出,带着漫天冰雪,化作一条飞龙掠过。
雾隐玄煌大喝一声,双手持刀,毫无花俏的朝着迎面而来的碧绿光华猛然斩下,忍宗与士道同样创自天皇,虽然侧重点不同,但是二门刀道的最高境界,却是殊途同归,一刀而尽天地、决生死,唯有这样的刀,才是属于渭州的刀。
铮的一声长吟,易锋寒与雾隐玄煌飞身擦过,各自易位飞落。
易锋寒一脸从容的回刀归鞘,淡淡地道:“雾隐先生慢走。”刚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一记重物坠地的闷声。
远远的海面之上,习直取踏着雪背金鳌,倒提双锤,望着划着一叶扁舟姗姗来迟的安知命:“老安,我们要不要杀上岛去,帮易锋寒最后一把?”
安知命慢腾腾地朝着分明岛翻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大笑道:“好个易锋寒,看来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走!我们回家!”说着将手中双桨一荡,小船骤然转向,速度之快,无异奔马,接着桨动如风,那艘看起来脆弱无比的小船竟然破浪而行,闪电般驶向漫无边际的大海深处。
习直取听到安知命的说法,愣了一愣,抬头望了望分明岛一座山崖上面爆散的水云纹焰火,顿时了然,嘴角一翘,也不说话,脚下微微用力一错,雪背金鳌顿时会意,口中龙吟一声,调转鳌头,分波踏浪,跟在安知命后方疾速奔驰而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煽动
易锋寒平定分明岛之后,一面留下司空照所部搜捕海盗余孽、清理战场,为屯兵分明岛做准备,一面怀揣天皇刀,领着百余名亲信高手,乘夜返抵萧城,悄无声息的潜回易府。
夜已深沉,加上刚刚经历一番大战,易锋寒身心都有些疲倦,但是一想到即将临头的诸多烦恼,却也顾不得睡眠,径自来到自己的书房,点燃油灯,就着灯火查探天皇刀的异状。
三皇刀之中,人皇刀历来都是渭州皇帝的佩刀,而地皇刀由于它那骇人听闻的重量,几乎没有人能够使用,所以这两把刀一向罕有使用的时候,与其说是兵器,还不如说是渭州皇权、兵权的象征,但是无论如何,这两把刀是一直掌握在渭州朝廷手中,但是号称三皇之心的天皇刀却并非如此,自从天皇逝世,此刀便再无现世的消息,昔日天皇仗以横行渭州的三皇刀法也就随之湮没不闻。如今这失踪千年的天皇刀便在易锋寒手中,暗淡无光,看不出一点异处,这东西虽然名为刀,却没有一点刀的样子,要不是坚硬程度远胜精钢,跟一个普通的铁梢子毫无两样,易锋寒不断尝试着调整观察角度、灌输真气、烟熏火燎、浸泡酸醋等手段,结果均是一无所获。
“商山君急于获得这把刀,就是为了掌握三皇刀法的奥妙吧?”易锋寒心中如斯揣度着:“嘿,真是头疼啊!后夷皇室承袭的乃是三皇刀正宗秘传,但是长久以来,一直没有人练成三皇刀法,我原本以为是他们限于天资、惰于修行,看商山君如此重视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怪东西,恐怕是因为三皇刀法必须集齐天地人三刀才能修炼。”想到这里,易锋寒心中忽然一动:“等等,齐备!完整!对了,就是这个!”易锋寒脑海之中,地皇刀与人皇刀的形状一闪而过,顿时想到了天皇刀的形状如何如此奇特,心头不禁感慨万千,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意:“天皇真是奇人也,想不到所谓巧拙一体、刚柔并济的三皇刀法居然是这样来的么!嘿,好一个三皇之心!谁能想到这声名显赫、人人垂涎的天皇刀竟然真的仅仅是个梢子啊!”
正思量间,易锋寒书房窗口处闪过一道黑影,若隐若现、一现而逝,若非易锋寒耳目聪明,定然把那当做灯芯摇曳产生的影子。
“谁?!”易锋寒低声喝道,左手将天皇刀纳入怀中,右手一按碧玉宝刀,浑身真气鼓荡,书房中的温度立时飞降,油灯忽明忽暗、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声。
“易千户手下留情,在下是友非敌!”人影未现,略微带着一丝惶急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易锋寒感觉这声音略带熟悉,微微一愣,食指轻轻在碧玉宝刀刀鞘上弹了两下,指示隐身在屋外的鬼隐龙韬稍安勿躁,接着冷冷笑道:“我道是谁如此了得?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鬼师驾到,真是蓬荜生辉啊!请坐。”说罢刀鞘一挑,便将一把椅子抛到窗口下方。
一个人影凭空由隐而现,稳稳坐在椅子上面,满面虬髯、背负三叉剑,正是隆北盗党中的军师武德归。
武德归甫一出现,就哈哈笑道:“易千户日理万机,居然能够记得小人,幸甚。”
易锋寒面无表情,双目炯炯的盯着武德归,慢腾腾地道:“你好大胆子!你可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居然敢擅闯我易府?!”
武德归嘻嘻一笑:“易千户见到在下,居然没有大喊抓贼,而是礼下赐座,可见在下并非擅闯,而是正合君意。”
易锋寒哼了一声:“一派胡言!你是贼,我是兵,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什么时候指望你来了?”
武德归笑容一敛,悠悠地道:“易千户虽然不指望我等,我等可是想着易千户的。”
易锋寒靠着椅背,冷冷地道:“你冒险而来,就是为了在我面前耍嘴皮子?说吧,你找我什么事儿?”
武德归站起身子,恭敬地施礼道:“在下隆北武德归,奉鄙上东东儿之命,前来与易千户共商国事。”
武德归声音顿了顿,见易锋寒也不搭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于是接着道:“如今商山君无道,杀父弑君、谋朝篡位、压制忠良、任用暴夫,自招天谴、累及百姓,以致饿殍遍野、人互为食、民心思变、天下沸腾。在下此来,是为我渭州千千万万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无辜黎民请命,恳望易千户顺应时势,替天行道、伐罪吊民!”
易锋寒听得心里暗自一凛,虽然知道东东儿其志非小,也预料武德归冒险来见自己当有互利之谏,但是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胃口大到想煽动自己跟着造反。易锋寒慢悠悠的将碧玉宝刀佩在腰间,然后替自己和武德归各自斟了一杯茶,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撇嘴冷笑道:“你们这群土匪够黑的啊?!后夷如今国库空虚、无力赈灾明明是因为倭祸使然,你这一句‘自招天谴、累及百姓’,硬生生的便把莫须有的罪名栽到皇上头上。嘿,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看来也不是朝廷鹰犬的特权,你们这些满腔热血为国为民的义士也不遑多让啊?”
武德归面现怒容,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易千户,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隆北义军自大首领以降,全体将士每个人都分有份内田亩,每日亲身耕作,不劳作者不得食,我等之田但有余产,皆收归公有、馈于百姓,与百姓共度难关,你看看商山君?一面说什么国无余财,坐视数百万百姓饥寒而死,另一面铺金洒银,大赏无功之臣,能辞其咎乎?苍天有眼!当知我等并无虚言!”
易锋寒霍地站了起来,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拍:“你们能够办到的,皇上不可能办到,我也不可能办到!但是这不等于皇上就不想搞好这个国家!事实上,这些日子,皇上为了筹措钱粮,也是煞费苦心,并非你们臆想的毫无作为。如今国家动荡、民不聊生,正应该偃旗息鼓、与民休息,似尔等这般,妄动刀兵、涂炭生灵,为了一己私欲,你们竟然欺民赴死,你可想过,你们与朝廷交战,双方会有多少人无辜蒙难?!你可想过,朝廷为了镇压你们,大规模调动兵马,损耗的是国家应该用于赈灾的钱粮!劳动的是国家应该用于耕田创收的青壮!就你们这样,也敢自称伐罪吊民?罪莫大过于你们!你们居然妄想煽动我与你们同流合污、祸乱人间?”
武德归被骂得来了火,抗声道:“易千户此言差矣!非是我等不愿意休战,是商山君调兵北上、咄咄逼人!”
易锋寒哼道:“刘方、邓璞兵分两路,驻扎在在銮京北方,威胁京都,这就是你们休战的诚意?更何况,朝廷招安,尔等不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武德归道:“商山君名为招安,实乃陷杀,我等焉能从命?”
易锋寒冷笑道:“皇上招安之后,将你们从众遣散、首领分开闲置的想法,想必是有的。要说陷杀,恐怕是你们小人之心了,说到底,还是你们舍不得手中的权力。”
武德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们好不容易抓住改天换日、救国救民的机会,难道就此放弃?投降朝廷之后,我们自身安危难测不说,我们的主张难道能够得到朝廷的认可?我们这膝盖一弯不打紧,最坏的结果也就不过是朝廷翻脸不认帐杀了我们而已!既然我们敢杀官造反,难道还怕死么?可是我们投降了,隆北、北宸二郡一百多万百姓的希望就此破灭,只有等着饥寒而死!武某不才,不敢说自己不慕权势,但是也不敢为了一己荣华、一己性命将百万黎民生机断送!嘿,你可知道朝廷的军队在前线干什么?杀民冒功!我们现在每天都要接纳数百流民,这些人原本都把我们当成凶神恶煞、吃人不吐骨头的强盗,他们可都是眼看着赤老虢的部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屠杀百姓,吓破了胆子才跑到我们那里去的!”
易锋寒皱眉道:“赤老虢为人残暴,我倒是久有所闻,但是杀民冒功,应该还不至于才对。”
武德归道:“城隍好斗,小鬼难缠!赤老虢自恃勇武,自以为剿灭我等犹如探囊取物,当然不屑干杀民冒功的勾当,可是他手下的丘八呢?这些家伙在我们刘、邓二位将军手下连吃败仗,根本不敢回去向赤老虢如实禀报战果,所以干脆杀民冒功,推诿败军之过。”
易锋寒面寒如冰:“多谢你的消息,此事我会禀明皇上,”
武德归苦笑道:“易千户对于那狗皇帝还心存幻想?你可要知道,在他心里,赤老虢是他嫡系亲信,你只不过是不得不笼络的权臣!自平定倭祸以来,商山君大发财货奖励功臣,易千户你得到了什么?一个理所应当继承的爵位?一个人尽可夫、居心叵测的老婆?”
“放肆!”易锋寒怒目圆睁,双眼瞪着武德归,轰的一掌拍在桌子上,一片白蒙蒙的寒气从掌沿扩散开去,不一会儿便将整个书桌凝结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玄冰,接着,一道道裂纹从冰桌内部第次出现,咯咯碎冰之声隐隐响起,最后碰的一声闷响,整张桌子爆散成一蓬冰屑,桌上的茶壶、茶杯失去了依托,丁零哐啷的掉落在地,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武德归毫无退缩之意,犹自口说不停:“国家透支钱粮后弃之不顾的易水故土?作为奖励、即将扔给你的烂摊子,饥民如潮、盗匪横行的陇川采邑?还是解散旧部的隆恩?易千户你仗以震慑青倭的机关兽如今何在?昔日随你征战沙场的南征军将士何在?朝廷不发一兵一卒、一粮一饷,先让你剿灭青皮倭,复让你铲平分明岛,下一步呢?该让你扫荡我们隆北义军了吧?再下来呢?是攻占虞国、一统九州?还是鸟尽弓藏?无钱无米,你现在照顾易水郡的百姓已经困敝交加了吧?陇川打算如何解决?治下民变不断也好,大量饥民饿死也好,随便哪一件,你都是砍头的罪名!授人以柄,任人鱼肉,就是易千户你忠君报国的报答?为南征军与陇川游击队请功,易千户你已经得罪了满朝文武;功高震主,易千户你注定得不了商山君的欢心;倘若你再参与镇压义军,到时候你恐怕就连民心都会失去!仇敌满天下,相交无一人,易千户你就算有千般抱负、万种手段,又有何用?”
易锋寒沉默不语,面上不悲不喜,眼光熊熊烈焰般的精光却徐徐敛去。
武德归长叹一声:“放弃你的幻想吧!易千户!老实说,你们父子二人,都是了不起的英雄,都是诚心诚意为我们老百姓着想的好官!可是你们这样的官员太少了!你可知道后夷朝廷的官员在如何赈灾?以次充好、截流自肥、勾结商贾、倒卖灾粮!后夷财政困难不假,为官不仁也非我武德归空口胡说!”
易锋寒淡淡地道:“你说的情况我也知道,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难道除了我,后夷上下官员就没有一个好人?”
武德归沉声道:“自从平定青倭之后,商山君先后任命过十七名赈灾特使,我敢保证,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易千户可是要看到证据才肯相信?在下可以马上派人将证据带来。”
易锋寒冷笑道:“后夷负责赈灾的官僚存在贪污的现象,你们的手下就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武德归傲然点头道:“那是自然!”
易锋寒望着武德归,就像看到一件滑稽可笑的事物,哈哈大笑道:“武大侠真是自信啊!呵呵!从古至今,官员贪腐都是国之顽疾,屡禁不止,人心如此,君主所做的,也不过就是尽量减少贪官的数量而已,那些自诩清流的书生、替天行道的匪帮不知凡几,左右不过是看着别人贪污心存不满、换做自己更加贪的路数,我翻史书这种调调儿都看得腻味了,你居然敢说隆北匪帮没有贪污存在,呵呵,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武德归道:“是非真假,口说无凭,易千户往我隆北一游便知!”
易锋寒目光炯炯地望着武德归:“既然你如此说,那我就去游一游你们的隆北,看看那里是不是纯洁无暇的天堂!”
武德归笑道:“是又如何?不是有如何?”
易锋寒还以微笑,语气却寒冷如冰:“如果你所言不实,那就是妄言欺骗我咯?到时候我会主动向皇上请缨,消灭你们!”说着声音一顿,悠悠地道:“你所言属实么,再说。”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了解
隆北郡泰城北郊的一座山神庙,早已荒废多时、满布尘埃,在这个饱受饥荒之苦的年生,就是城里面大寺庙的僧侣也饿得面黄肌瘦,这种偏僻小庙如何留得住庙祝?易锋寒来到这里之后,也懒得打整,干脆就在山神庙的大院里靠着大树一躺,便算是住下了。
这已经是易锋寒深入东东儿的占领区一周以后的事情,自从武德归来访之后,易锋寒便对隆北、北宸二郡产生了深入了解的兴趣,甚至显得迫不及待。所以等到司空照率领大军归来之后,易锋寒便将天皇刀交与易尝,由他携宝进京汇报剿灭分明岛的事宜,并以自己决定亲身打探隆北起义军虚实为由解释自己不进京的原因,另外拨划专款给宇文华颜,让他随行进京替易尝出谋划策、顺带打点京城的各路关系;分明岛方面,仍由司空照率军严控,虽说如今虞国国势衰弱、偃旗息鼓多年,但是以其广袤的国土、庞大的人口,破船也有三斤钉,万一趁火打劫、大举来犯,一着不慎,分明岛就会失落在虞国手中,即便虞国限于现在的国力就此罢手,一个占据着分明岛的神州国家,对渭州日后的安全也是重大的隐患,绝对不容有失;另外,易锋寒毅然发布法令在易水郡范围内禁止民营外贸,同时提拔古心虹为易水财政司长,全权负责易水郡与神州的外贸活动,相比于唯利是图、左右摇摆的古灵崖,古心虹更像真正的古家人,值得易锋寒没有保留的信任,此举虽然犯了商山君的忌讳,但是想到即将接手的陇川郡,易锋寒再无其他选择,必须保证自己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才能安抚饥寒交迫的灾民,易水郡整体的经济实力有限,对外通商并非可以毫无限制的交易,后夷朝廷既然不能给予自己财政支持,自己也没有义务让利给商山君,形势已经严峻到了我荣你损、你荣我损的地步,易锋寒也只能先照顾自己的采邑再说。
易锋寒安排好一切之后,然后自己一人一刀,取道弘法、陇川、銮京,进入北宸,然后转入隆北,一路上扮作一个流浪的刀客,脚步匆匆,尽可能多的出入村郭城镇,细细体察着后夷各地的民情。
易锋寒原本对于东东儿的态度,只是单纯作为替自己牵制后夷皇室的工具,根据形势稍稍动下手脚,让商山君灭不掉这祸患,却也不能让他继续坐大。至于与东东儿全面合作,易锋寒压根儿就从未考虑过,农民起义这种事情,古往今来不知凡几,但是成功的例子,几乎一个都没有,割据一时倒是常事,但是一旦面临天下一统的局面,收尾的不是在剿匪过程中壮大起来的军阀就是财雄势大的地方豪强。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要逐鹿天下,任何势力都需要大量的人才,可是人才不会凭空诞生,生而知之、不学而明的人也许有,但是绝对不会太多,农民这种社会底层群体不仅仅意味着没有钱,还意味着缺乏足够的教育,被统治者不仅仅意味着没有权,还意味着不用考虑掌权之后的责任,更不用考虑如何妥善的行使权力。
这与智力、道德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人类社会千万年来积累的管理经验不会莫名其妙的注入某个人的脑海里,即使是贴了黄纸、受过预言的真龙天子,吃不饱穿不暖的人也没有任何必要考虑别人的死活、国家的存亡,但是这些关系到社稷安危的东西如果等到起义军的首领们掌握了政权再去学习和考虑,未免晚了一点。所以要问鼎天下,起因也许是旧有体制已经腐烂得无法自愈,但是建立新体制的过程却必须与旧有的体系融合和妥协,将旧有体制的相当一部分继承和沿用下来,其中包括的不仅仅是书籍,还有人才。
所谓体制的**往往仅仅是多数掌权者的**,没有任何一个政权可以糜烂到一无是处,即使是昏君权臣的完美组合、小人当道的悲剧人间,也不可能抹杀掉国家培养人才的机制,这就是文明和教化的强大之处,就算政府被昏庸无能、贪婪短视的人所操纵,社会的教育体制和环境仍然会教导正确的理念,无论世界如何黑暗,总有人会听,总有人会信,也许这些人将永远埋在淤泥中成为大众的笑柄、迂腐的证明,但是在适当的时候,他们终将破土而出,绽放出一池青莲,毫无理智、想当然尔的打倒、摧毁旧有体制无异于因噎废食,他们永远不明白,摧毁很容易,建设却很困难。数千年前神州乱世之时,曾经有个农民领袖割据一方、战无不胜,面对脚下数千里的沃土,意气风发的宣称搞经济没有打仗困难,结果乱整一通的结果是三年之内他的治下饿死了近百万老百姓,最终落得身死国灭。
但是农民起义的纠结在于,他们与原有的统治阶级,或者说掌握系统教育和执政经验的群体天然对立,别说贵族,即使是出身贫寒的士人也很少会接受身份低微的农民骑在自己脖子上称大王,反过来,农民起义的一个重大起因就是官员的**无能、贵族地主无限制的盘剥,他们对于上层阶级的概念还容易就简单划为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贵族和地主都是吸血鬼,再加上他们本就没有生存和发展的资本,那么抢夺官僚地主的财产也就成为必然,甚至有不少的农民起义从一开始就对占领区的官僚、地主们进行抄家灭族,这也就造成了农民起义军与社会上层份子间不可调和的矛盾,最终从旧有官僚和士人中筛选出来的人才也许会投奔军阀、也许会投奔豪强,但是极少投奔农民义军。
几个继承天命、星宿下凡的王侯将相不分背景、自然而然聚集在一起改天换日,那是评书才有的桥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同路中人就走不到一块,即使勉强走到了一起也不会有幸福,没有博学广识、富有执政经验的人参与到自己的团体中来,完全隔断人类社会的执政经验、自行打造一块天堂乐土的想法的确很吸引人,可惜那也就是画了一张天大的饼,抵不得一碗干饭。
就是印刷书籍,也是从手工雕刻、使用模具、活字印刷一步步发展来的,更何况是管理国家?没有任何人会指望有一个边远部落的酋长某一天突然发明活字印刷术,易锋寒自然也不会指望一群对治国一窍不通的土匪执掌政权。东东儿很好学,可惜他的学识来自于偷听与自学,也许少了固有思想的桎梏,但是也少了系统、经验和深度,一个人再聪明,也是比不上万千人数百年的思考的;武德归机灵诡诈,往往想人所未想,但是治理国家也好、统领军队也好,奇始终只能作为正的补充,本末倒置是不行的;刘方、邓璞骁勇善战,在哪儿都算是难得的人才,但是刘方是个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将领,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邓璞倒是出身地方士族,因受到另一豪强迫害落草为寇,手底下有百十号昔日门客的班底,但是隆北无论经济还是文化,都是后夷最为落后的地区,邓璞的门客放在渭州这个大舞台上未免上不得台面;隆北起义军其余的首领么,似乎就是一些打家劫舍、作奸犯科的主儿,杀人越货、强Jian妇女直如家常便事,若非东东儿将他们收服之后加以约束,易锋寒遇到他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为民除害。
不过随着易锋寒的本次游历,他对东东儿的好感直线上升,先不说后夷掌控下的郡县赈灾不力、民不聊生,东东儿治下却能饥而不死、顽强发展,光以治国方略而论,东东儿似乎自身也觉察到了自己的不足,正在广招贤能,不问身份来历,文以良策进爵,武以战绩论功,一时之间,吸引了许多隆北、北宸甚至陇川等地的人才。须知后夷建国多年,朝廷上下结党甚为严重,四大采邑的官员聘任固然是掌握在四大千户侯的手中,君主统管的四郡之中,八大百户拥有绝大势力,朝中重臣也在各地安插亲族嫡系,没有关系背景的人很难获得一官半职,渭州民间存在着大量不得志的士人、武士,如今东东儿不论亲疏、唯才是举,正是他们一展抱负的机会,虽然追随叛军、前途未卜,但是身处乱世,以生死一搏富贵的大有人在。
易锋寒靠着大树,目光悠悠的飘向远方的泰城,思量着是否要找个机会与东东儿一晤?又或是先折返易水郡,看看分明岛覆灭、天皇刀到手之后的商山君如何对待自己再作计较?
泰城位于隆北郡中部,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由于隆北郡土地贫瘠、矿产不多,向来都不是渭州政权关注的重点,泰城也不例外,一直缺乏足够的发展,经济衰弊得很,不过如今的泰城却俨然一副繁荣的景象,由于隆北起义军的总部设置于斯,该城不断有流民涌入不说,数之不尽的浪荡武士、失意士人,也纷纷来到这里寻求出路,人口之多已经超过了隆北郡首府北安。
东东儿如今已经掌控了了隆北、北宸二郡,按理说应该以这两个郡的历史名城为都,因为能够成为历史名城的地方,要么是经济枢纽,这种地方交通便利、商贸鼎盛、人口众多、粮食充足,利于发展壮大、屯粮扩军,要么是军事重镇,这种地方城池坚固、厚垒深壑,面临战事只要指挥得当、储备充足,几乎可谓立于不败之地。与那些名城相比,泰城未免显得过于平庸,城不高、池不深、人口少、出产薄、道路窄、商贾稀,作为都城可谓一无是处,唯一的优点就是背倚钢岭,那是陇北起义军昔日盘踞的根据地,茂林千里、山谷幽幽、洞|穴密布,加上盛产凶禽猛兽,环境十分险恶,即便是当地土著也只是在山岭外围打猎烧炭过活,甚少深入山中,除了被逼无奈、悍不畏死的土匪,根本没有人熟悉钢岭的地理,这也是后夷屡屡围剿东东儿一党无功而返的最大原因。
在外人的眼里,东东儿以泰城为中心,就是为自己留后路,他在钢岭经营多年,狡兔三窟,分散储存了大量的粮食甲兵,万一兵败,只要往钢岭的深山里一躲,休养生息几年,又可以卷土重来。这种观点不仅仅是民间老百姓的看法,后夷朝廷上也多此论,毫无疑问,这也让后夷君臣把东东儿的威胁轻看了许多。为了更好的保全自己性命,舍弃发展壮大的机会,这种做法无疑是一种鼠目寸光的短见,现在后夷乱成一团,对于剿灭隆北起义军有心无力,但是后夷一方始终还是掌握着超过渭州三分之二的土地,而且是比较富饶的地区,从长远来看,以隆北、北宸二郡为基地的隆北起义军,在发展潜力和速度上肯定是比不上后夷朝廷的,东东儿要想夺取天下,唯一的机会就是乘着后夷缺粮少钱、兵力衰竭的机会,动员所有力量,进攻再进攻,占据更多更富饶的土地,改变人力和物力的资源对比。可是东东儿立足泰城,就失去了这一可能性,泰城既无法募集足够的兵员,又没有足够的粮草军械,偏狭的位置制造出招揽人才的屏障,糟糕的道路状况使得后勤补给也成为难题,从长远说,缺乏发展潜力,从眼前说,根本无力支撑隆北起义军远征作战,刘方、邓璞两部如今进退两难的窘况就是明证。
但是对于易锋寒而言,他对于这个观点已经嗤之以鼻,因为他在这里待了三天,对于泰城的情况有了全新的认识。
不能不说,东东儿在组织人员大搞基础建设方面是把好手,大批流民涌入泰城,固然带来了供给压力,但是也带来了大量的廉价劳力,为了取得微薄的定额粮食,这些流民被调动起来拓宽道路、建设城防、修建公有的各类超大型作坊,随后各种有技能傍身的工匠被安置在这些作坊之中,待遇稍高于普通劳力,产品则尽归起义军所有,然后根据居民的需要将民用物资下发下去,尤其是新来流民迫切需要的农具之类,另外,由于东东儿颁布了一系列鼓励农业的措施,比如开垦荒地的人不但可以拥有开垦出来的田产,相关配套的挖渠引水、提供农肥等工作由军队完成,原本贫苦无依的流民们不但有了活下来的机会,也看到了发家致富的希望,焕发出了极大的垦荒热情,很多人每天白天修路,晚上带着老婆孩子烧林开田,加上军队组织起来开垦军田,原本荒芜一片的泰城郊外现在麦浪如涛、桑麻丛生。
原来泰城农业发展最大的障碍,就是土地过于贫瘠,有了起义军供应的肥料,这种情况好转了很多,虽然谈不上多么肥沃,在原有产量的基础上翻上两番却是轻而易举。易锋寒开始颇感惊讶,为什么东东儿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凭空造出肥料,查探之下,望着起义军严加封锁的所谓公墓,却只能悠悠一叹,这次席卷整个渭州的饥荒,亡者盈野,很多村子都死光死绝,如此众多而无人管的尸首由公家统一安葬无可厚非,统一处理也无可厚非,只不过从小接受入土为安教育的易锋寒心里面总有些不舒服。
就这样,经过东东儿的励精图治,无论交通、农业、工业还是人口,泰城在极短时间内已经拥有了超过北安的潜力,更重要的是,泰城本是一个极其穷困的地方,朝廷除了收税,八辈子也想不起这里,当地人也好,外来人也好,眼睁睁的看着这里日新月异的变化着,对于创造这一奇迹的东东儿产生了极大的崇拜情绪。
第一百一十九章 凶徒
易锋寒最终打消了与东东儿一晤的念头,对于目前的隆北、北宸二郡来说,东东儿无异于救世主,但是放诸于整个渭州却是未必,而且从长远看,隆北起义军的形势并不容乐观。
通过外贸交易,易锋寒不但可以解决易水郡自身的粮食问题,而且还有余力缓解陇川、弘法、和三郡的饥荒,基本保证了四大采邑中百姓的生存必须,另一方面,失去了隆北、北宸的地盘,反而促使商山君把国库所余全部投入到东州、粹华去,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道理很简单,只有两人份的食物,平均分配给四个人可能大家都不够,最后只能一起饿死,不平均分那么没有分到的人肯定就不会甘心等死、必然奋起反抗,现在好了,走了两个人,分给剩下的人刚刚好,虽然套用到实际之中没有这么恰的事情,不过毫无疑问,由于管理范围的缩小,商山君的压力大大减小了,只要熬过半年,等到今年秋收,整个渭州的饥荒便能迎刃而解,缓过气来的后夷朝廷只要稳步经营,国力恢复之后,收复隆北、北宸那是迟早的事儿,说到底,纵然东东儿治下民心稳固、兵精将猛,可是隆北、北宸二郡先天不足,土地贫瘠、物产稀少、人口不多,以之为基础,根本不具备一统渭州的条件,只有趁着乱世割据一时的运势,贸然深入接触,只能徒招杀身灭门之祸罢了。
拿定主意之后,易锋寒毫不犹豫地转身南下,前往陇川。按照商山君的承诺,如今的陇川郡应该已经是他的采邑,虽然是个烫手的山芋,但是一想到曾经与自己浴血奋战的陇川军民,易锋寒便自觉责无旁贷,理应接下这个烂摊子,即使遭人忌恨也在所不惜。
经过长达几个月的饥荒,渭州人口锐减,易锋寒一路行来,当真体会到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凄凉,自泰城南面二百里以外,一直到陇川境内,易锋寒就没有看到一个活人,到处都是剥光了树皮的枯木、连根拔去的植被、挖出的白土坑,以及一点皮肉都没有的白骨。
随着脚步南行,易锋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里已经是陇川境内,按照自己的安排,商山君任命自己兼管陇川之后,鬼隐杀众会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易水,届时易德将带着早已准备就绪的粮食前往陇川赈灾救急,可是如今自己已经走过了十余座城镇,竟然与渭水北岸一样,找不到丝毫生机。
“难道晚了一步?这些陇川百姓在十四弟运粮过来之前就已经遭遇不幸了?”易锋寒停步在一个荒凉的小镇上,一面思索,一面举目四望。
一眼望去,小镇残破不堪,几乎没有一块门板是完整的,破碎的瓦缸、布匹散落满街,仿佛经历过强盗洗劫一般。这一点与易锋寒经过的其他村镇并无两样,考虑到陇川民变不断、盗匪横行的说法,易锋寒原本倒也不觉为异,但是走到这里,易锋寒猛然想起,陇川人性格彪悍、民风尚武,加上南征军和陇川游击队解散后,很多经过战火洗礼的老兵散落于各个村镇之间,就算遇到再凶猛的强盗,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仍由他们把数十里方圆的村镇屠杀一空,更何况根据情报,陇川人沦为盗匪乃是迫不得已,主要以抢劫粮食为主,屠村屠城的暴行却很罕有,不可能都让自己碰上吧?
想到这里,易锋寒疑虑之心大盛,一脚踹开一扇半掩的房门,进去查看。
屋子正中,一张饭桌被巨力轰得七零八落,一个双手青筋浮现的枯瘦老者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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