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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是吗?”女子低语。转而将茶杯递与千夜。
“小师母,”秦千夜启口。
“还是叫我红绸吧。”女子倏然一笑。
“红绸,嫁与小师傅可曾后悔?”秦千夜问得很直接。
“嗯,真是一针见血的问题。”红绸拨着杯盖,品了口茶,继续说着,“太白这样的人,本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匹配的。太白他太淡然,他的心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是个随时都会离去的人。可是我爱他,就爱这样的他”
红绸娓娓地说着她的故事。
他们的认识,起因很简单,因为她是病人,而他是大夫。病人爱上了专注于治病的大夫。他很冷淡,除了医病,不会和她多说一句话,他很细心,使得她很快的康复。本来是没有什么的,可是她就是这么爱上了他,甚至几乎到了要逼婚的境界。只是没有想到的是,当时连太白稍有踌躇,但却答应了她的求婚。
或许,可能,他不过是寂寞得太久了。
红绸一直不明白,连太白会答应娶她的原因,她本就是个豁达的人,倘若连太白拒绝了她,她也就死心,更不会死缠烂打。然而他答应了,甚至从下聘到完婚不过一月之内便解决了,就像是,像是完成任务。
本来,她不在乎连太白心中是否会有其他女子的存在,因为她有自信,可以胜任一名好妻子的角色。可是三个月来,她鲜少见着他,更别说和他说点知心贴己的话。她只是当这个木头般的女主人,料理着家事。可是她没有任何怨言,因为真的很爱他,直至今日,虽有悲哀,只不过她是真的认了,连太白的心里装着的是永远看不透的东西。大伙儿都道他侠骨丹心,却没有人懂他的心思,也无法成为他刻骨的人。
红绸细细地看着秦千夜,这个女子,是连太白的小徒弟。这是之前连太白进房时告诉她的,那时的连太白的神色是为人所不知的,那是一个被光环围绕着,四处散发光芒的人的眼神。那一刻,其实红绸有些嫉妒千夜。因为那一刻,她知道,连太白并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至少他的心里,还装着一个秦千夜。
红绸叹息,在秦千夜的面前却佯装微笑,她说,“其实,现在也很好,太白对我很好,他对任何人都很好,他是个善良的人,也很温柔,是个能让所有人都欣赏他,不由自主喜欢他,感恩他的人,这样也就够了,我这样爱他,就够了。当然,如果他能爱我,我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桌上本是蒸腾的茶水已然变凉。茶水见底,如兰状的茶叶静静的躺在杯底,不再浮动。
“人生没有可以满足的事,如今这般青灯礼佛,也很惬意。”红绸又给千叶斟了一杯茶。
“以后也这样,你,甘心吗?”秦千夜仰望窗外,狂风依旧,雨水扑面。她问这话的时候,就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心一般。或许她要的答案会呼之欲出,或许她会知道今后该怎么样,怎么样,在走上这条不归路后还能坦然地面对自己,并坦然地走回来。
“何苦为难自己,也为难他呢。”红绸苦涩的笑着,“达观知命才能长久,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没有太大的能耐,至于将来,将来的事,我不去想,也不愿意想。”
“很晚了,我还要坐禅,你下山吧。”红绸不愿再多说了,便又跪在了佛前,吟诵经文。
她在祈福,为明日之战,明日必有损伤,怕是不可预计。可是她也好,连太白也好,他们谁都没有留她,没有人开口让她帮忙。他们只是很平淡得让她下山,貌似,这本就不甘她的事。是怕连累了她吗?他们都是很淡定的人,真的遇到了困难也不会让人帮忙。无所求。如此得。
千夜不曾想到,爱一个人,可以如此得寂寞。而不去做些什么,争取什么。红绸是他的妻阿,可是这样她就能满足了么?
秦千夜困惑着,但是她还是下了山。
清晨,云雾迷蒙,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前方的山路,山林俱静,嗅到的是浓浓的湿漉的气息。
秦千夜和凌起风赶路上山,乘着云雾缭绕。
秦千夜彻夜未眠,她想了一整夜,还是决定上山。也许她想看的不过是一个结果,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而并非是那些正道武林,禀着惩奸除恶的心理,誓死与阎王门,与朝廷斗上一斗,以标榜自己的正气凌然。这是江湖阿。不是谁帮谁,而是标榜自己,体现自己的时候。
悄然进入庄内,庄内俨然做足了功夫,各派的高手摩拳擦掌,似是随时恭候着阎王门的到来。秦千夜和凌起风隐了起来。
庄内鸣笛,一干人浩浩荡荡闯进了连家庄,杀气弥漫,咄咄逼人。
杀戮却没有展开。
一干人众退至两旁,让出了一条路来。
缓步而出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衣着光鲜华丽,白色的缎面上用金丝绣着鸾凤和鸣,玉带束腰。他手持羽扇,脚踩鹿皮长靴。满目讥笑与讽刺。
光华,与荣耀。
闪烁不已。
那个男子是谁,在场的人怕是都不知道。可是他的身份,地位当是不寻常的。
“这阵仗还真是他妈的狗日的啊!”也不知人群中谁叫嚣了起来,顿时惹来一阵笑声。
那一头的辉煌男子始终不以为杵,闲然自得的摇着扇子。
场面刹时吵闹起来。架还没有打,口舌之争连绵不绝。连家主事之人还未出现。那群草莽无人约束,吵的面红耳赤之际,正欲大开杀戒。
“吱啦。”一声,连家大厅门户顿开,素衣男子徐步走出。
他今天精神很好,束着高发,穿着那件洗得毫无光鲜的白色长袍。信步走出,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娘子,也是一身的白衣,清雅如斯。
那对面的男子总算放下了扇子。他开始端正的忘向对面的白衣男子——连太白。那个即使穿着一身毫无颜色长衫的男子,却也不失风采。
他又望向了连太白的妻子,然后他开口了,“李姑娘。”他开口唤的是红绸未嫁时的姓氏,而不是连夫人,足见他的轻狂。
“奴家已是连家的夫人,不知小王爷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对了,王爷怎么会和阎王门的肖宁之辈在一起,莫非王爷是受了威胁。”红绸回应。她知道朝廷的人会下来,却不曾想到来人竟是曹子由——
曹子由突然一阵愠色,隐忍了下来。他并不发怒,“李尚书忧郁成疾,思女成病,特让本王等将李姑娘带回去。”又把矛头指向了连太白,“连大夫不会阻止尚书大人父女俩天伦之乐吧。”
“嗯,如若当真如此,我便立即和内子前往京师。”
“那敢情儿好,便让我送二位一乘吧。”当下曹锦带说完,群雄具拥而至,霎时厮杀成片,血染满地。
“奶奶地,王八羔子,看我不宰了你。”
“妈的。”
……
粗口叫骂叠荡起伏。刀枪迸激,光芒四射,空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酸臭味。腐朽,浓烈,恶心,绝望。
杀红眼的那些人不断砍杀,兵器摩擦肌肤的撕裂声,血如泉涌的惨烈。敌人的血,自己的血,全然不顾,他们只是来回的砍着,互相的不留情面。这一刻,连家庄惨如地狱。而那鲜血,便是通往地狱之门的道路。悠长深邃,而,悲哀,决然,凄烈。
曹子由的目光落在连太白的脸上,他看到了他的惊恐,他的不忍。所以他笑了,笑得极其扭曲,他在嘲弄场上那些厮杀成群的人,他们的命如此的廉价,毫无,意义。
“够了,住手。”连太白怒吼。
厮杀中的快意顿时消失在曹子由的眼中。他满脸的笑意全是讥讽。他点头示意身边猥琐的汉子。一声“停”响彻空中,四散开去。
场中真的就停了下来。
那些筋疲力尽的人绝望跪地,那些痛失亲友的人号啕大哭。依然有叫骂,有推搡。
这就是江湖,今天活着明天死的地方。
山色空蒙,茵茵绿意。却也可怖的很。
秦千夜和凌起风站在树梢上,借着枝繁叶茂的屏蔽,纵观这一场杀戮。
她没有施加援手,她只是在看,毫无表情地看,看死亡,也看愤怒。
连太白开口了,他的脸上一阵凄白,心有戚戚,而无可奈何的悲哀。
他开口了,声音生硬的可怕,他说,“连家的事,连家自己了,不甘他人的事情。”
“好。”曹子由语带笑声,像是早已料到,也像是期望如此。“就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连家庄主不假他人之手。如此甚好。”他扑着羽扇,一阵清幽,然后他斜着眼睛,篾视着对方,“那么连大夫要怎么担当呢?是要跟咱们跟连大夫比医术?笑话。”
连太白脸上一阵清白,不顾曹子由的嘲讽,只是招呼着手下将伤者送进屋内疗伤。
“我们比试三局,获两局者为胜,倘若我方败下阵来,当即退下紫金山,绝不再犯,如若你方败阵,嘿嘿,连家庄自然将不复存在。”曹子由轻泠地开口。嘴角一阵浓浓笑意。
连太白森然道:“好,我便应你的要求。”
曹锦带在身旁那猥琐的男子耳边部署着什么,那男子立马跑开了去。
一道剑光,一道冰冷的剑气罩了下来。不知何时,场中已然站着名中年男子。男子身材矮小,双目无神,但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意。那是他的气,剑气,迫人的剑气。一股子的肃杀之意。
在场的人一阵寒蝉,不乏颤抖的,也不乏惧意尽显。
有人识出了他,大叫起来:“郑尚宽,是郑尚宽,是天下第一剑呐!”
“我们有救了,我们赢定了。”
有人在欢呼,在欢笑。
场中的男子不言不语,他只是定定注视着前方,而后说了句:“请。”横跨一步,便摆开了架势。
“那感情儿好,能和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剑比试,当真是一大快事!”曹子由爽朗而笑,剑眉星目,丝毫不将郑尚宽放在眼底。
台阶上屹然而立的连太白煞是惶恐,他怕的不是输,更不是死亡,他怕的是会连累到其他的人。所以他出声了,几乎怔怒的出声,“今日,连家之事连某多谢各位帮忙,只是,连家的事,不需任何江湖豪杰的出手,在场的,若能行走,便下山去吧,连太白不做挽留。”
这话当是说给郑尚宽说的,口吻依然淡而无异。可是郑尚宽一动不动站立着。目光无神,却阵阵冷意。
“郑先生!”连太白大声道,“郑先生,连某不领你的情。”言下之意便是,你快退下吧。
郑尚宽依然没有做出回答,他只是突然聚集了目光,冷冷地注视曹子由,“出来吧。”
曹子由裂开嘴角,微微笑了出来,“那么,该派谁出来比较好呢!”他似是喃喃自语,却很快做出抉择,“小五。”
他叫了声,随即有名男子应声而出,他走至场中,周遭人群顿生惧意,那本是并不存在的惧意,却在他出场的瞬间,内息释放了出来,无论怎么看,如此收放自如的内息,果然是个中好手,只是这小五的名号,倒是让人捉摸不透。
男子持剑,在头顶宛了三朵剑花,刺向郑尚宽人中。
郑尚宽并没有出剑,他在看,他在等,他在试探,试探出这个名叫小五的男子的身份。所以他后退了。不只退了一步,足尖点地,迅速后退。
小五步步紧逼,郑尚宽冷眼相看,还是没有还手。
小武凝眉,两道寒光乍然出现,“啾,啾。”两声,竟是两枚流星镖被郑尚宽当了下来。依然没有看到他出剑,却听到飞镖撞击利器的声响。他的剑在那里?
他没有出剑,可是他还击了。取小五五定|穴,以掌代剑,突然击出。
小五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猛然感到手掌发麻。
原来他不出剑,竟是因为他已无需出剑,便能赢他。
小五没有恐惧,因为,没有比败给郑尚宽后,更惨的了。——王爷,是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他拼了,之前挥剑,并没有使出全力,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来历,可是这次,只有使出十成功力,纵使死也要死在郑尚宽手里。
抖了抖剑,全神贯注于剑尖,将内力注入剑之上,然后他笑了。
踏足而上,全力击出。
兵刃相击。
郑尚宽拔除了他的剑——那把举世无双的泰阿剑。
星光四溅。
四周一片死寂。
“小五赢不了他。”树上之人悄声而说。
“郑尚宽有多强?”另一人问。
“郑尚宽之所以被称为天下第一剑,并不只是他的功夫好,他的泰阿剑是上古好剑,正道之剑,可斩尽一切邪魔。当然,加上郑尚宽的泰阿神功,当真是天下第一。这样的人怎么会输,他若输了,又怎配做我的对手!”秦千夜冷哼出声。她转过身,不想再看这场比试。
身旁那人忧心忡忡,他道,“那么,你胜的可能性有多大?”
“十招之内。”
“啊?”
“十招之内,小五定败于郑尚宽之剑。”秦千夜正色道。
凌起风重又关注场中,此时却心忧不已。
“呼呼”剑啸,泰阿剑顺着小五鬓角向下斩去,小五迎上前去,侧身躲开,仍被削下一寸青丝。
可是时机刚好,小五佯装弯腰,弹地跳起,剑若游龙,嗤地贴近郑尚宽衣襟。
“叮,叮”又是两枚暗器同时发出。
“筝”地一声,又被拂开。
郑尚宽一个翻身,健步如飞,一招否极泰来挥了出来,顿时,一阵刺痛划过小五脸庞,他的脸被剑气划开了。
小五被逼得无路可退,刹时眼珠灵动,至诸死地而后生,心生一计。
另一道剑光接踵而至,光芒笼罩,金光四散。四周的人无法睁开眼,都闭上眼,屏住呼吸。
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睁开眼的时候,只见小五趟在地上,口吐鲜血。
好剑!
好利的剑!
此时,郑尚宽依旧矗立,平淡无情,任清风吹面。
“好一个天下第一剑,小五,败了并不耻,回来吧。”曹子由凛冽道,“既然郑先生被奉为天下第一剑,自然有不败的理由。
场面有些冷,在场的有些寒若惊蝉,因为小五虽败,可是郑尚宽的臂膀开始淌血,而且脸孔尽显苍白。
他受伤了。
谁都看出,小五与郑尚宽的差距,可是,郑尚宽受伤了,而且决计伤得不轻。
“是销魂柳叶刀。”秦千夜半蹲着,开口道,“到底是郑尚宽疏忽了。果然,人不能一直处于上风的。”
她冷哼了句,凌起风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关注场中的动静。
郑尚宽被连家庄的两名侍从扶下了场。他伤得并不重,但要痊愈恐怕也要调理个把月。索性遇上了神医连太白,这伤也便能好得快些。
曹子由道:“怨赌服输,但想来郑先生也受了伤,倘若我方再与郑先生一战,实在有失公平。不如这样,这第二场的笔试,就改文试吧。”
在场的无不感庆幸,刚才场中的激斗让人心有余悸,倘若不是郑尚宽大意了,这一刀怎么都不可能刺中。但若然小王爷再派出什么绝顶高手,郑尚宽可能就不那么轻松了。所以在听到文斗的时候,场中一些人还是存着侥幸心理,虽然不知文斗斗的是什么,但总比厮杀来的好。
“怎样比法?”连太白扯开嗓子问。
“素闻连家庄庄主琴棋诗医四绝,曹某不才,略懂棋艺,特地想来会会庄主。”
“小王爷何必客气。小哲,去拿棋盘来。”他对着身边的仆人说。
不多时,棋盘便摆在了场中央。
曹子由飘身而至,已然入场,端坐桌前。
可是,连太白却被他的妻子拦了下来。
“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去。”红绸轻声道。
“这是何故,又是何苦?”连太白皱眉。
“这里需要你主持大局,”红绸扬眉,专注地凝视着连太白的双目。“相信我。”
“哎。”连太白无奈地甩袖。“去吧。一切小心。”
四方桌前,曹子由吐气如兰,“红绸姑娘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红绸静坐桌前,俯视棋盘。
曹子由运筹帷幄,温文而笑。
第一手星位。曹子由执黑,红绸执白。
这第二手下得很慢。红绸在盘算,盘算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败对方。所以她在计算,详细地算这之后的几步。
白子的第一手是天元。
随后曹子由下在星位。看似慢条斯理,却不料曹子由的目光如炬,满眼的自傲。
“嗒。”一手快手棋。红绸气势如虹,开始进攻了。
曹子由靠,红绸扳,曹子由打劫,红绸长,曹子由跳,红绸小飞,这一来一往走得神速。可是双方却是当然不让。
天空掠过一道祥云。似是一道好彩头。
已经有人在打哈欠了。
对于那些舞刀弄枪的人来说。棋,是种很无聊的东西。这种时刻到宁愿倒头大睡。
棋如人生,人生如棋。
连太白满是忧郁。
这局棋,快有定数了。
这局棋在布局时,红绸走得如鱼得水,她棋艺颇精,皆因其仿照大悲棋手《开棋经》的走势。图见端倪。
曹子由下得很稳,颇有行云流水之感。
这局棋,不到收官,很难说谁会胜出。
山气氤氲,云绕钟山。
那下棋的两人全神贯注,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棋力相当,却没有遇到知己的快感。因为他们都想赢,他们的心思,早就不在这棋盘上,而是着连家庄的一草一木,一井一瓦,甚至是在场诸位的性命。
红绸渐渐有些支持不住,衣衫被汗水浸湿,她的额头汗珠滴下,她也没有心情去擦拭,心心念念只想着赢得这局棋,为连太白,也为将来的自己。她要让连太白正视她,爱上她,她要让他知道她的好,她的心,她的爱。
所以,她不能输。
那一头,曹子由气定神闲,却突然面露难色。
“不好!”树梢上,秦千夜突然厉声叫了出来。
“来者何……”群雄视线扫向树梢,但听那“人”还未出口,只见场中红绸突然口吐黑血,倒地不醒。
连太白匆匆抱起红绸,立马给她吞了颗固本培元的药丸。却仍不见她醒过来。
丝丝冷意直指曹子由以及树上的那两个人。
“哗哗”利剑出鞘,是点苍派的木先生。“藏头缩脑的岂是英雄所为?”
两道身影纵身跃下。
“在下秦千日。”秦千夜淡淡道出口。
“没听过。”木先生冷淡的回应,声音中仍带着怒意。
“在下凌起风。”凌起风拱手作揖。
“噢,是卜算子先生啊!”这回应入耳,颇有赞赏之情。四下人群也有欢悦之感,好似这凌起风是多么的出名,多么的侠义,也多么的让人称道。
秦千夜瞥了眼凌起风,以隔音之术直传凌起风之耳,“还真看不出来,你凌大公子竟是这么出名。”
“千夜,你的口气有点酸溜溜的。”凌起风笑着回答。
秦千夜却转过头,翻了个白眼,走到了场中央。
“红绸怎么样?”她问的是连太白。
此刻,连太白脸色沉重,他取出金针,想以金针刺|穴,让红绸醒过来。
红绸的确是醒了,却显得极为疲惫。
她开口,声音极其细微,她说,“红绸此生,最大的幸福,是能够生在美好的家庭中,以及能有你这样的丈夫。”
她专注地凝视着连太白。但见他面容枯槁,担忧之心尽显无遗。
红绸却是很高兴的笑,“值得,只是可惜了这盘棋。咳……咳……”她开始猛烈的喘气、咳嗽。深情地望着连太白的同时,努力微笑,只是眼角尽湿。
“不要说了。”连太白打断了她。此刻他的心情却是无人能够了解的。
秦千夜站在边上,却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圈外之人。红绸的眼里只有连太白。而连太白却望的太远太远,那焦距怎么也收不回来。
“可惜……可惜……咳……”红绸气息越来越微弱了,她开始吐血,大口大口的吐着那触目惊心暗黑色的血。连太白点了她四处大|穴,然而她的脸色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是越加狰狞,越加痛苦,越加晦涩。那是行将就木之人的脸孔。
红绸依然很努力地咧开嘴角,“红……绸……红绸……嫁……你不诲。只愿……来生……心似……琉璃……”
她还想说什么,眼睑微微浮动,但突然闭上了眼睛——也永远闭上了眼睛。
她死了。
很多人还没有明白,红绸究竟怎么会死,甚至连她怎么会倒地都不曾明白。
只是刹那之事,刹那而已。那本来生龙活虎,淡如紫笋的女子,便这么走了。她死在了那个号称是神医的丈夫的怀里。含情脉脉,却又果断无情。
秦千夜听着她说“只愿来生心似琉璃的时候”她明白,其实红绸是有恨的,那种恨几乎是不见底的。可是她明白的是,红绸这么做,也终于让连太白永久的记住了她,放在了心里。因为不管成与不成,她都会因此而被另眼相看,只是,她赌的是她的性命,成了,曹子由死,连家庄可以保住;败了,毁去的便是她的命,和这一局棋。
所以,在曹子由专心于棋局时,她袭向了他。她知道,以她的三角猫的功夫,明着来,是绝不可能有胜的机会,所以她偷袭,并且加上了毒药。
意料之外的是,这股力量对曹子由不起作用,反而力量反噬,吞向了自己。
使自己陷入了无穷的黑暗中,永无超生。
连家庄上下笼罩着一股无尽的莫名的悲哀,那是对他们女主人短暂的命运的恸哭,也是一种哀伤。那是一个很好的女主人,对下人贴心,照料有加,她细腻,温柔,凡事都能为大家考虑。这是一个相当合适的女主人,然而,她却离开了。
抹着两行泪,想着女主人出来山庄之时,历历在目。
秦千夜抚了抚衣袖,她在瞧连太白,却出乎意料的发现,她的小师傅,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笔挺地站立,眼神有些迷离,但没有太大的悲伤。
“现下,双方各胜一局,最后一局定胜负,希望王爷可以守信。”连太白细细吐着话,眼神平静。
曹子由略有迟疑。这一切发生的事情,才不过片刻而已,却完全是出乎意外的。他本没想让她死的,即使最后杀了连太白,他还是要将红绸带回京城,那是他对尚书的承诺。可是他背信了。不过,如若不是他身着魁星衣,不但可以刀枪不入、防毒,还能改变内息运行,将敌人的攻击全面折返。不然,倒地而亡的人便是他了。想着,尽出了身冷汗,不禁汗颜。
“这第三局本王希望能同连庄主比一比琴艺,不知连庄主意下如何?本王自然不希望再出什么纰漏,相信连庄主也是这么认为的。”曹子由也没有解释红绸的死,尽管满场人群中,不少人在向他发难,但他仍是心平气和的回答。
“好!”这当下开口的人却是秦千夜。“小人不才,斗胆一试。”
“噢?”曹子由挑高了眉毛,“本王是向庄主挑战,先前有庄主夫人应战倒是情理之中,现下阁下要与本王比试似乎是与理不容啊。”
“在下的确是不能与连家庄主相提并论,只是徒弟代替师傅出战,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请吧。”秦千夜这么说的时候,千百双眼睛一齐望向了连太白。
但见连太白微微蹙眉,也不开口。
秦千夜微笑走到连太白面前,屈膝下跪,“徒儿不才,但徒儿决不会辱了连家庄的面子。”
“好大口气的“徒儿”!”曹子由大笑起来,“好!好!本王道真想见识见识连太白的徒弟是怎样的水准。”
这才说完,一阵琴音想起,瞬间一道耀眼的光芒闪烁,倒不是曹子由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金碧辉煌,而是一种璀璨明亮的康庄大道。那样的光芒张扬却不张狂,突然琴音一转,光芒之中,龙凤和鸣。青龙越起,腾飞在空中,鸾凤振翅,翱翔天际,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画面,龙凤在天空追逐嬉戏,没有丝毫的不相称,也没有突兀的感觉,有的只是激动,与荣耀。那是一种壮怀激烈的士气。那琴音中,隐约可见弹琴之人的心声,却又只是匆匆一瞥,又荡开去。
秦千夜沉浸在琴音中,不时地点头。
知音难求。
尾音绕梁,栩栩不散。
场中一片寂静。
弹琴之人冷哼了一声,然后退到了一边。
秦千夜朝着曹子由望了一眼,苟同的点点头。
曹子由模糊了眼,但听秦千夜细语道,“果真是好!只是今日容不得有半点欣赏之情,谁先动容了,谁便输了。”
她荡开笑容,走在桌前。稍稍调了调弦。
一指拨开去。
那是水波荡漾,青草如丝,菅葭苍苍,伊人水一方的痴情。
一指微微挑起。
那是死生契阔,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钟情。
五指荡开。
那是战鼓轰鸣,王于兴师,与子同仇!的豪迈,洒脱与不羁。
壮怀,豪爽,痴情……
琴音袅袅,那是一个女子的琴音,潇洒,淡然,琴音画过一幕幕祥和的田园碧绿,山溪淙淙,泉水清澈。那是一个个欢笑的人,他们成群结队,欢声歌唱。他们的世界里宁静,淡泊。颇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感。年轻女子光着脚丫子,在泠泠的河水中跳舞涤荡,大婶们洗着衣服,高声谈论。不远处,片片桃林,风吹过,淡淡的桃香扑鼻而来。男丁们忙着农活,修葺屋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安详的笑容。
好一幅宁静,幸福的画面。
沉浸在那画中的人幸福的漾开了笑脸,若曹子由的琴声带来的是震惊,是讶异。那么毫无疑问,从那些人脸上的笑容便看出来,秦千夜的琴音,带着丝丝幸福之感,哪怕是多么的简单,却也让人感到甜意。那是人们内心深处憧憬的渴望的家园。
而此时,尾音早已散去很久了。
“秦公子好技艺,本王甘拜下风。”曹子由真心诚意地说道,“想不到连连庄主的弟子都有如此绝妙的琴艺,不服输也不行了。”他台手示意手下的人,“撤吧!”
秦千夜未作表态,只是曹子由这一席话,却让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虚情假意,也没有任何的做作。他只是很平静得说了声,“撤吧。”
紫金山脚下,5000精兵扎营停驻,只要曹子由一声令下,此刻的连家庄顿时灰飞烟灭,荡然无存。可是这堂堂的王爷丝毫没有官家的那种势利,败了便信守着他的承诺。自紫金山撤军。
“且慢。”秦千夜止住了他。“小王爷当真一诺千金。此番甚好。我秦千夜此刻便是服了。”他走到曹子由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曹子由满脸惊讶,然后转为兴奋。他大笑三声,那爽朗的笑声随着他的脚步,走向了山下。
或者那败的,未必是曹子由。
上善若水楼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连家庄的书房内。
四面漆黑一片,只在角落处有一盏灯。
连太白坐在书案前。他皱着眉,可是并不显得痛苦。他捧着一本书,在看着。
而此时,本应该是他为妻子守灵的时候。
“你不该在这里的。”身后的一道身影掠过。
“你吓着我了。”连太白没有丝毫被吓着的表情,他只是很自然的开口说,“我不懂武功,你应该敲门再进来。”
“小师傅你的警觉性太差,早有一天,怎么被人杀的都不知道。”秦千夜悻悻地说。
“你不该来的。”连太白放下书,笔直地站了起来,“我并不感激你。”他顿了一顿,“或许你昨日下山离去便不应该再回头。”
“小师傅,我并不需要你的感谢。”秦千夜撇撇嘴,“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况且,我并没有帮你什么,我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看看情况,顺便,探探郑尚宽的底罢了。”
“不用说得那么直接也可以。”连太白微笑,“和郑尚宽的决斗怎么样了?”
“改在一个月后了。你不是一向不关心我去和谁比武的嘛。呵呵。”
“说吧,找我来干什么的?”连太白叹了口气,“无事不登三宝殿……”
“嗯。不错。的确有事情。”秦千夜正色道,“我想你可以医好秦锦衣对不对?”
“呵呵……”连太白回答着,“我以为你宁可他永远站不起来。”
“其实何必呢?非要医好他,只是平添了杀戮罢了。我,并不想医好他。为何不顺其自然呢。我以为你该是恨他入骨的。”
“我自然恨他入骨,所以,”秦千夜脸色一变,咬紧牙关,“所以,我要杀了他。要光明正大地杀了他。”
连太白摇摇头。“你不忍心的。”
哎,秦千夜重重换了口气,“小师傅,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连太白稍稍一愣,缓过神来,轻声道,“我会尽我的全力,但是我不保证一定能医好他。”
他转移了话题。
秦千夜呵呵笑着。“我以为小师傅是无所不能的。”
连太白负手踱着步,他脸色凝重,缓缓开口,“他的伤可以医好,但是,我需要焉非阁的紫星陀螺玉,将其磨碎,以做药引。”
“紫星陀螺玉?那是什么?”秦千夜点点头,“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会弄到手。”
“三月为限。”连太白慢慢步出房门,“三月之后,我便不再医他。”
秦千夜愣了一下,随后“嗯”了声,“小师傅,依旧是那么严苛啊。”她尾随其后,顺口问了句,“现在去哪?”
“守灵。”连太白回过身,诧异地问了声,“你跟来做什么?”
然后他挥了挥衣袖,不再理秦千夜,继续往前走着。
秦千夜站在长廊中间,略显惆怅地喃喃自语道,“是啊,我跟去做什么呢?呵呵,只是,料想,他们之间也发生了些什么吧。”
翌日清晨,秦千夜与凌起风便下了山。下山之后取道杭州,前往西湖畔的上善弱水楼。此去杭州,不过是为了下一封战书罢了。其实也许,并不需要秦千夜亲自跑一趟的。
与郑尚宽之战,改在了九月二十日。想来,那时郑尚宽所受得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而她原本想从郑尚宽身上得到的,也更是势在必的。
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时时舜华。
这一走竟然已经有3年了。
上山若水楼是一个有些历史的门派,虽然这一百多年来,一直是默默无闻,为世人所忽视。然而这十年来,因为出了个秦锦衣,出了个连太白,突然之间便门庭若市了。
西湖畔,方圆几百里都是上山若水楼的范围。东倚西湖,西临小盘山。花木扶疏,绿荫片片,湖光山色,风景秀丽。仰仗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
上善若水楼原是以五行八卦阵所建,而后秦锦衣在受伤之后以自创了天宫丕极阵,将楼层建筑以该阵重新改建,以抵御外敌的入侵。主楼建在东南面一处空地之上,四面环水,楼的四处环石嶙峋,又布有相当的阵法。
舟行至枫松亭,亭旁竖立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是以剑气书写而成的瘦金体——上善若水——此处已是上山若水楼的地界范围之内。
秦千夜环顾四周,一阵惆怅突然袭来。
很多年以前,当年幼的她第一次踏入这方土地的时候,她真的以为那会是一方净土。可后来她发现完全错了。但是她依然没有离开,只因为,她爱的那个男人需要她。
步行十里,穿过一片树林,便是天宫丕极阵的范围了。秦千夜不敢冒然前行,凌起风更是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秦千夜停住身,忽然聚拢真气于丹田,突然大吼出声:“惊风公子、卜算子特来拜会贵派掌门,有要事相告。”
于是他俩便开始等待。
他们无法闯阵,只能静待。
一阵浓雾骤然飘来。隐隐听到一阵稀疏的脚步声。来人也不掩饰身形,自浓雾中自由穿梭,走至他们面前。
“楼主有请二位至偏厅等候。请紧随我前往。”来人微微作揖,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俩一眼便已走入浓雾。
二人紧随其后,几乎走了半个时辰,却依然在雾中徘徊。
他们也不着急,沿途全当是散步,但千夜也不敢完全撤下防范,一路行走,她也一路聚拢着真气。所幸沿途没有任何变故。突然之间,一阵明朗。面前出现了湖水,依稀可见湖的对面便是上善若水楼的楼房建筑。湖边停放着一只小船,船上立一人,斗笠蓑衣,黝黑干裂而粗糙的双手持着水浆。三人跨上小船,船便急行。不一会儿功夫便抵岸了。
正是上善若水楼的主楼——朝戏楼。
门前小径,竟是八字排开站了两行人。最近门前的那四人,秦千夜是认得的,那是上善若水楼的四大护法。——无我,炊烟,雨夜,丹哲。
“萧然公子”无我,上善若水楼除秦锦衣之外的第一好手,善用剑。曾经在武林奇闻录剑榜排名第九。“飘零女”炊烟,轻功绝顶。这二人曾与她在南蛮共处一年半,一同剿灭巫蛊教,兄弟情谊,侠骨丹心。当时,炊烟还曾为她挡下致命一剑。她欠了炊烟一份情。
雨夜,四川唐门的三小姐,曾与她共战天衣门。血染衣裳,视死如归。
丹哲,虽然最为年轻,当年千夜生命垂危,亏得丹哲花上三天三夜爬上雪顶峰,为她采得救命良药解她身上剧毒,但此后,丹哲因寒气入体,卧于病榻半年。
这四人曾经都是她出入生死的知交好友,可是如今却是势不两立的。她是该死的人,而他们却是不该让她活着的人。立场不同,思考的方式也不同了。而今千夜想的是,如果打了起来,以她一人能不能完胜。
三年前,她曾败于无我一招半,险胜雨夜与丹哲,200招内与炊烟难分高下。而今,三年过去了,这三年来,她受的痛苦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她在考量要她同时与四人相拼,稍许要花些时间。可是她知道,赢得人是她。只因这三年来她的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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