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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个人显然是认出了她,骤然变了脸色。千夜看见无我握着剑的手指节泛白,炊烟脸色煞白,雨夜眼睛湿润,丹哲握在手心的双刀毫无防备地掉在了地上。
千夜也很紧张,她怕一触即发。可是她没有出声,她只是很疏远但礼貌性地朝他们笑了笑,便尾随着那带路的人进了偏厅。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走了进来,手心早已汗湿。
那领路的下属进入偏厅后身形一隐不见了踪影。
厅内正中,灰衣男子坐在木质轮椅上。他本是背向着他们的,听见脚步声,才转动着轮椅回过身来。
那是怎样一个男子啊,他本是风华绝代,孤影倾绝。可眼下的男子竟似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两鬓花白。只是一样,那还是没有变,那就是他给人的压迫感。秦千夜背心直冒冷汗,有着说不出的感觉。凌起风在身后扶了她一把,千夜握紧了拳头,右脚跨开一步用千金坠稳住身形。
秦锦衣泰然地望着他们,抬手撑着脸颊,“两位前来有何要事?”
他显然没有认出她。
千夜握拳的双手“咯咯”作响,“故人前来,楼主尽是连一杯茶水都不舍得招呼啊!”
“故人?”秦锦衣微微闭上双眼,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何来故人?”
“认不得故人,也当认得这把剑把。”秦千夜举起无瑟剑直指秦锦衣。
一道光芒闪过,秦锦衣睁开了眼睛,可是他并不显得很惊讶,他只是注视着秦千夜,很认真,也很郑重地注视,然后他略显疲劳地再次靠在椅子上,“原来你还活着啊?”
那语气竟似看见什么微不足道的牲畜死里逃生,然后波澜不惊地说着,“啊,原来你还活着啊。”
亏她,亏她秦千夜爱了他这么多年,她竟然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死了也好,活着也好,什么意义都没有。原本以为之于他应当是很重要的,她要陪他的天下,可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这般无能。
“托楼主鸿福,鄙人活得很好。”秦千夜牙痒痒的,话里似乎多了点浓重的火药的味道。身后的凌起风很快挡在她的身前,突然作揖,“在下凌起风。虽然我们不曾见过面,不过,名义上,在下还是你师兄。”
秦千夜一惊,她不曾知道,凌起风与秦锦衣是师兄弟的关系。因为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她细看凌起风,但见他对自己一笑,他拉着秦千夜的手,附耳说着,荣后跟你细说。
秦锦衣突然正眼看着凌起风,然后他正色道:“两位前来何事?”他身子微微向前倾,“如果秦姑娘是来报仇的,哼哼”秦锦衣用力握着自己的膝盖,“想来,秦姑娘也是知道这里四大护法的实力的,就怕秦姑娘要横着出去的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生硬,也很冷漠,也是相当的自负。
“我可以医好你的腿。”秦千夜吐了口气,“我说,报仇并不急于今天。我来这里不过是想告诉你,我,秦千夜,可以让你恢复到从前。”
“哦?”秦锦衣很镇定。“你图的是什么?”
这个男人一贯如此,他其实是个很有自制力的男人,他可以把自己的情绪都控制得很好,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所以这个男人其实是很可怕的。但是也就是这样的男人才配成为王者。
“你在上面签字把。”秦千夜扔了一纸过去。
“战书?”秦锦衣“呵呵”得笑,“真有意思啊。”
“我会在三个月内医好你的腿,作为代价,你必须与我一战。明年此时,无垠涯之上。如果你败了,我会杀了你,相反,如果败的是我,我自刎于群雄面前。”
“哦?”秦锦衣一手托着下巴,打量着他们,似乎在思考。“好。”他答应的有些爽快,但是眉梢间尽是有股消散不尽的阴郁。他其实是有点疑惑的,但是他在疑惑什么却没有人知道。
他唤来下人拿来了笔墨,很利索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将这张纸方方正正地折叠得漂漂亮亮,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正在发呆,可是他的手却在不停地动着,然后,他的目光集中起来,将这张纸飞掷过去。
秦千夜两指接过,悠悠地说,“这张契约我会交给苏奉斋斋主潭冠终,让他做个见证。”她晃了晃手中地契约,“楼主你应该是不会介意的吧。”
“自然。”他摇摇手,推着轮椅缓缓移至厅后书房里,就这样,就这样将来访的人留在了偏厅。
秦千夜紧绷的神经刹那放松了下来,原来看到他竟然是如此地紧张。她曾经很努力地考量过要用怎样的神情和姿态去面对他。他当初差一点就杀了她,在她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他依然这样对她,如此地——不近人情。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她爱他呢。即使他再如何地薄情。
其实一切地转变都在那个时候。
那年,她和雨夜奉命铲除天衣门。三个月激战后,她俩回到了杭州的上善若水楼。那个时候,秦锦衣什么赞赏的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放她俩去休息了。第二日,秦锦衣召见了千夜,然后告诉她,三日之后,启程去湖州。此次他们的敌人并不是什么武侠大家,而只是一个告老归乡的府尹的一大家子。秦千夜并不理解,但她也没有过问,心想,那该是项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可是她意外的是,此次的行动,却由秦锦衣亲自出战。
那家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啊……
充其量不过曾是朝廷中人。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七月流火,那一日阴风阵阵,冷飕飕的,直让人泛起鸡皮疙瘩。
而若是撞见了湖州李家的灭门惨案,怕是一辈子都要遭恶梦侵袭了。
湖州李家,让谁都没办法想象,那家是书香门第之家,当家的早已离开了恩怨是非之地,只图安安稳稳过这下半辈子。这一家子人深居简出的,常看到的也就是当家的李临安,那李临安虽然脾气不是很好,那毕竟是摆脱不了的官家脾性,这也没什么大碍。但说到得罪了什么人到也是说不过去的。李家是读书人,又是官宦人家,眼睛自是长得比较高,在这一毛不拔的乡下地方,自然没什么让他们瞧得顺眼的。所以也显少与人接触。
这一日当早,扫街的打着哈欠,拖着扫帚走到了李家的门前。
那一日,李家的门扉破天荒地半掩着。那扫街的好奇心起,禁不住轻轻推开了大门。瞬间,一股腥臭飘来,扫街的忍不住作呕。他把头又往里探了几分。
妈呀!他惶恐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前一黑,晕厥过去了。
这乡下地方何时出过这等大事啊。
洒了满地的鲜血,倒了满地的人。
院内只有一男一女和一些家丁。
男的着黑衣,背影挺拔,他挥着剑不断砍着,将面前的人全部杀尽。那杀红的眼尤为可怖,那眼里的笑意更让人颤抖。
女子一袭火红的衣衫。她只是抱着剑靠在门柱上,一眼掠过□鬼脑探门进来而后晕倒的男人,一声冷哼,而后转过头,继续看着这场厮杀,偶尔打了个哈欠,有些无聊,然后她开始想,或许她不应该来的。而后转念一想,或许秦锦衣不该来。
她从不问他为什么杀人,她只是遵从他的命令去杀一切阻挡他的人。可是今日,她看见他杀着手无寸铁的人的快意,突然有些可怕。像是窥探了什么,懵懵懂懂之间仰望青天,这一霎那,她有种想哭的感觉。她原以为杀了那么多的人,早已经没有眼泪了。可是如今,她依然难受。
难道那些人就犯了什么事吗?他们值得这样对待?
李家出奇的安静,安静地连针掉落的声响也很清楚。更别说一个人的叹息声。那叹息的即不是秦锦衣,也不是秦千夜。
那便是说,李家有活口。
只是处于何种理由,原打算赶尽杀绝的秦锦衣居然留下了一个活口。
秦锦衣那身黑衣,即使染了再多的鲜血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的身后便是那叹息的主。
他——竟然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敌人。
那女子自然是没有秦千夜漂亮,倒是生得干干净净的,看她的装扮,也不像是下人的样子,该是个正主儿。而秦锦衣尽是留下了她。
她是李临安的三女,是庶出,生母早亡,因此她在家里也没什么地位,只是闲暇的时间读读诗书绣花写字。她名唤作李式微。“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的式微。想来,这李大人在做官的时候还一门心思地想隐退享受惬意的田园生活,那该不是个怎么坏的人才对啊。
秦锦衣把式微带回了上善若水楼,将她安置在秦千夜所住的“桃李容华”。“桃李容华”是一座竹楼,楼内厢房仅四间,并不是很宽敞。平日里也就只有秦千夜一日独居此处。她并不理解秦锦衣为何要将式微安置在她的住处。要说监视式微,那也犯不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实在不需要让千夜来看着。
更让秦千夜想不通的是,这个女人在她家亡的这一个半月来,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更没有什么悲伤的表情。显少步出房门,只在自己的房间里翻翻旧书。
所以秦千夜有些烦躁。她料想此女和秦锦衣该是并无关联的。若然如此,那此女着实很不简单。至亲之人离去,还能惘顾。且杀亲之敌就在面前,也毫无举动。不能说是超脱,反而有种让人骇怕的感觉。
秦千夜打了个哆嗦,她打算去问清楚。
她若有所思地走在蜿蜒屈曲的小道上,中途遇见了丹哲。丹哲正巧是来找她的。
得知秦千夜前往秦锦衣的“高山寒”,丹哲和她并肩走了一段。
“楼主这是怎么了,亲自去湖州莫名其妙地杀了一群人,这样看来那李家的人应该是仇人,可是为何要将仇人的女人带回,还让她住在你那里,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养虎为宦嘛,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丹哲是个直性子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了,也不知道忌讳,也正是这样,秦千夜才和他走得最近,可能看多了阿谀奉承,谄媚的人,想着兴许这样直言不讳的人还是太少了。只是这也是为什么丹哲是最不受用的一个,因为他也常常会不经意地激怒了秦锦衣。
“丹哲,大庭广众之下要避讳一下,有些话私底下说说就好。”丹哲说话的声音嘹亮,惹来弟子频频关注。秦千夜才好意提醒。“丹哲,你先回去,我等会儿就去你那里找你。到时候再说。”
其实近来楼主所做的事情让很多人都不太明白,但是大伙都是敢努不敢言,毕竟他才是楼主啊。上善若水本就是个积德行善的名字,秦锦衣这几年征东西讨的,已经让下面的一些人颇有微辞了,念在所杀之人皆是恶贯满盈之辈,另一方面为了让上善若水楼在江湖立足,也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但这次,楼内几个主事的都是清楚的,李家的人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也归隐湖州,然而在官场那么多年,总是结交了一些人脉的。更有甚者,李府尹曾经是曹王爷的得力下属。若是得罪了官场的人,这下就更有好受的了。大伙心里都是明白的,但楼主将仇人之女带了回来,那真的叫不可思议,让人费解。不是引狼入室嘛?
走到“高山寒”,便直接进入秦锦衣的书房。
也只有她是不用经过通传的。那是她独有的特例。
秦锦衣在擦他的佩剑。那把剑平庸至及,但是能把这把平庸至及的剑舞得比名剑还好,那就是秦锦衣的本事。他本来有把光芒四射的宝剑——无瑟剑。两年前,在秦千夜前往南蛮铲除巫蛊教的时候,秦锦衣将这把剑赠与了秦千夜。而今这把剑时刻不离她身边。
这把剑犹如秦锦衣。——睹物思人。
秦锦衣显然听出了千夜的脚步声,他即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待秦千夜走到他跟前,他才放下他的剑。
“想说什么?”秦锦衣抬头问道。
“式微,留她不得。”秦千夜正色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留她,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留她不好,而且是大大的不好。”
秦锦衣脸上露出一丝严厉之色,“杀手是不需要直觉的。”
他说,“不管你怎么想,我不许你动她。至于有什么不好的,那也不是你要管的。”
“可是……”
“是你我才容忍至此。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不许再在我的面前说这件事,也不许你对式微下手。”秦锦衣目色严峻,极其认真。
秦千夜咬着双唇,想说什么,但是又不敢激怒秦锦衣。
“下去吧。”秦锦衣甩甩衣袖,背过身去继续擦他的剑。
小盘山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思前想后,秦千夜总是觉得不对劲。她看着式微出现在秦锦衣的书房的次数逐渐增多,她看见式微人前人后都站在秦锦衣的身后,她眼见李式微搬入了高山寒。没来由地感到不舒服。是嫉妒吗?她承认她嫉妒。当她还小的时候,总是跟在秦锦衣的身旁,可如今,却总在秦锦衣甩着衣袖间来去。
式微在她的眼里是突然得志的小人,小丑。她本打算不去在意,图个安安稳稳。秦锦衣可以漠视她,但不能抛弃她。那时她会这样想是因为她以为至少自己对于秦锦衣而言是个特别的,是无人能够超越的。但是现在她着慌了。
她为他杀人,她不在乎,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她茶饭不思半月,终日神情恍惚,静坐书案前,直至一日放声大哭,终开了心结,那时她十四岁,而今已过五年,这时的她已经为秦锦衣扫平了不少阻挠,如今杀人,已是没了感情。有时候她会怀念,怀念那段单一的日子,至少那时她少不更事,但不用伤感。想现在惆怅,不过庸人自扰。
秋高气爽。
得令前去皇宫大内盗取“一字春风”的剑谱。
一字春风是二十年前武林第一邪魔“弱公子”赫连鬼火的成名武学。想起那一日,赫连鬼火春风一剑,挑起阵阵惊涛。终是站在了武林的最前沿。他以一字春风成名,却以“永生经”的武学称雄。正当正派人事纷纷揭竿,誓死维护正义的时候,赫连鬼火却在成家后远离是非,退隐江湖。而当年的“永生经”已经遗落,“一字春风”辗转若干江湖人手中,最终被六大大内高手劫得,藏于大内。
离开上山若水楼之前,秦千夜特地跑了趟高山寒,却是吃了闭门羹。而让她吃闭门羹的人就是李式微。
李式微堵在了门前,说道,“爷正在休憩,休要打扰,若有要紧事,我会转而告之。”
什么时候李式微成了这样的人。她不是该安安分分,乖巧温顺的,而今是有了狐假虎威之感。秦锦衣竟给了她这样的权限。真是始料不及的。
“好个奴才,我要见秦锦衣岂干卿事?”秦千夜是一万个心不甘情不愿不甘示弱地回了句,“我自有我的事,你莫要多管闲事了。”说着便要硬闯。
李式微见拦不住,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佯装一幅委屈状,“爷是这么吩咐的,我,我,只是尊了爷的话。”
“爷爷爷,爷什么爷,哪天锦衣他被你这阴气的狐狸生吞活剥了,到还要感谢你,让你多吃两口。”秦千夜低声咒骂,总觉得是委屈了自己,让自己变得一文不值了。
“吵什么呢!”门内那一声严厉肃穆的声音威震了整个院子。李式微本要起身,微微挪了挪,被这一声又吓了坐了回去。
见秦锦衣跨过门槛,极端温柔地扶起李式微,却以那尖锐的目光投向了秦千夜,好似那做错了事了的主便是她了。
“有事便说罢!”那口气依然如此清冷。
“我说,你要找女人,我大可帮你把自鸣坊的女人通通找来。但偏偏你面前的女人不行,此祸害不能留,决不能留。”秦千夜气愤难当,她直指李式微,“此人不除,定成大祸,来日定当碎尸荒野。”
说着一甩袖,走了出去。
但听到秦锦衣喃喃道,“千夜,是我太宠你了吧。”
秦千夜的离去,却忘了原本打算要说的事情,也错过了秦锦衣那落寞的神色。
十月十三清晨,东方刚露白,雾水浓浓。
这日,位于上善若水楼北面的决音谷突然响彻了一声,“阿弥陀佛”。那声响显得底气十足,气定神闲,悠然自得。随后又有一声滑过天际,“无量寿佛”,更显得绵长意远。这吐呐间宛如天公抖擞,又似春暖花开。
秦锦衣心中一片开朗,满眼笑意。
他立马起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策马向决音谷奔驰。
只因那决音谷中之长者是他的授业恩师——晦明和尚。
晦明和尚在江湖中并没有很高的声望,但在和尚中确有相当高的德望。皆因其在十年前坐立华山之巅,任身旁剑锋辗转,不动不立,朗朗念诵一千遍法华经,铸就了他今时今日在寺院中和尚的风范。至此成为小沙弥争相崇拜的对象。
打马而行,至山脚下马,一路轻功浮云直上。山路两侧皆是林林总总山石草木。有湍急河流叮咚流淌。听得叫人喜滋滋。
山顶上,一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坐在风口,正在下棋。
秦锦衣自和尚背后悄然走近,定立在晦明和尚身后一丈。他在看授业恩师博弈。
老和尚打了个哈欠,吹得他长须飘起。他微微颌了颌首,闭了眼睛开口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来了,下盘棋如何?”
“好。”秦锦衣言简意赅地坐在了和尚的对面。
双方对座,秦锦衣没有丝毫的疑虑,也没有丝毫地畏敌。他下手精准,毫不留情。
晦明和尚笑眯眯地扶了扶胡须,他缓缓落下一子,“求胜心切,不如不战而败,你看如何?”
“未到最后,何以言败?”秦锦衣又是一着狠棋。
晦明和尚大声笑了笑,“过往云烟,皆是尘土,你道如何?”
秦锦衣眉头紧了紧,不答。
“罢手,如何?”晦明一阵肃穆,“啪”地一声落下一子,见缝插针,下在了点眼上。——破而后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唉”秦锦衣叹了口气,“如师傅这般老奸巨滑暮鼓晨钟,实属不易。”
“哈哈……”一阵笑声划破山寂,老和尚笑到一半,稍稍正色起来,“三个徒儿,属你随我最久,也最得我心,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也是你,若是抛不开,不如归去,若是放不下,不如归去,妄念之灾,不如归去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和尚袈裟一拂起身背向秦锦衣,“你心所向,我不是不知,只是因果循环,终是没有完结的一天。你要报仇,你要天下,你要证明你的一切,可曾想过为此牺牲的人有多少,待木已成舟,为师怕你不能自拔,终日浑浑噩噩,不知所谓,弥足深陷,后悔不已啊。”
晦明回过身瞪了秦锦衣一眼,看他木讷毫无表情。径自说道,“若你执意如此,咱两师徒缘分便尽,此生此世,不容相见。”
师傅的话朗朗入耳,等他细细咀嚼师傅的话,回过神的时候,晦明和尚已消失了踪影。
那一日,秦锦衣在山顶呆了良久,久到没有阻止上善若水楼的瑟瑟寒意。
楼内,千夜起了个早,本打算趁着式微未起身而去找秦锦衣好好谈谈。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的隔阂因式微的出现变得越来越大了。秦千夜自然不希望衍变成拔刀相向的地步。故早早出了门,结果只见秦锦衣骑马离去,那背影尽充满欢愉之情。
结果所谓的谈话无果而终。不但如此,还引出了一场口舌之争。
谁会想到那日李式微也起了个早,不但起了个早,还浓妆艳抹,为她平凡的姿色添了几抹颜色。虽不至于艳丽缭绕,淡雅脱俗,但也自有她自己的风韵。
她撇撇嘴,语气却温和有礼“想不到,千夜姐姐也起的那么早呀。”
看着那假惺惺的脸,秦千夜屡屡不爽。她也没接口,正准备离去,但听式微略带炫耀的语气,“唉,昨儿夜里,楼主可把我折腾得……”她嘻嘻一笑,“今儿又起的早,我还是回房再睡会,妹妹我不送了。”
见千夜背脊一僵,式微嘴角向上,狠狠地笑了笑。
这话说得极其的暧昧,怎么都不像是千金小姐口里说出来的,想她千夜出生青楼,听到这嗲嗲的声音尽有些作呕。
“贱人!”她低咒,“定让你不得好死。”
秦千夜拐至转角处,正撞上了匆匆忙忙的丹哲。
“有什么急事,这么赶?”自见了式微,千夜本是觉得沾了晦气,浑身不自在不说,更是气愤难平。但见丹哲,悠悠叹了口气,缓了缓表情。
“我要去安阳。”丹哲言简意赅,“听说阎王门在川蜀的分舵蠢蠢欲动,我们已经损失了十二人,我要亲自去探探消息。”
千夜点点头,也没有说什么,这是丹哲的事情,她有心但无力,毕竟她还要去拿那本一字春风。任务也很艰巨。
丹哲见她没有别的要说了,便躬了躬身,准备离开。
千夜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住了他,附耳说到,“身上有没有鹤顶红,砒霜之类的?”
丹哲愣了愣,皱了皱眉,“有是有,我身上有鹤顶红。你要做什么?”
“给我便是了,不要问那么多。”千夜没好气地道,“不管发生什么了,与你不相干。你只要记住这个就行了。”
丹哲一抹忧虑,“你莫不是……”
“打住,东西给我便是了。”千夜止住了他的话,摊开手掌,便等丹哲吧把东西交给她了。
丹哲想了想,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他说是这么说,仍是在衣襟捣鼓一番,拿出了一瓷瓶。本已放在千夜手掌之上,但又瑟缩回来,“你确定你要这么做?楼主不会善罢甘休的,纵使是你啊。”
“哼。”千夜一把夺过了瓶子,“饶是你看得清楚?!”
“自然。”丹哲咧了咧嘴角,勉强得笑着道:“看不清的只有你啊。”他亲昵得拍了拍千夜的头,“不知这次一别会是多久,我只希望千夜你平平安安,你是我们大家的千夜啊!要珍惜自己。”
千夜无所谓的拍开他的手,拿了药瓶转身往高山寒走。
丹哲看着她的背影刹那之间有股悲凉之色,打了一阵寒蝉。他缩了缩脖子,看看天色还好,不能拖延了,要赶紧去蜀中才是。
他这最后的一话,若干年后千夜回想起来的时候,竟觉得丹哲未免有些未卜先知了。此去经年,没有想过要和这些朋友们再次相见,可还是见了。她曾猜测那说着希望她平平安安的朋友在得知她被打下万丈深渊时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深恶痛绝,会不会悲伤难耐?她想不出来,但是却能够笑得出来。那笑容里面参杂了太多的东西,有些懊悔,有些坚定,也有些黯然。
其实她也是在很多年以后才明白了,这个世界没了谁都是一样的活。
她,从来不是什么人最重视的那一个。
伤痛到麻木,麻木到悲痛,悲痛到无奈,无奈到悲鸣,直至悲鸣化作一缕青烟,原来,什么都不是。从有至无,什么都不是特别重要的。
那一日,她还是下手了。她承认如此做法,非君子,但也是连小人多唾弃的。她向一个手无腹肌之力的女人下毒手。只因她不愿当面杀她,当面和她说一句话,所以她下毒了。下在了式微的午饭中,为确保万无一失,她守在高山寒的梁柱上,看着式微吃了饭,也看着她厉声尖叫,口吐白沫,浑身痉挛,倒地不起。
她已经记不起当时是喜是悲。她很清醒地下毒,但并不清醒地离开。她不知如此是对是错,也不知结果会是怎么样,她只是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她只是想要耳根清净。只是她忘了,她不是楼主,也不是楼主的重要人,所以,她其实很可怜。
她很可怜,做了认为正确的事情。其实,她只是怕那向来严苛肃穆的男人,在那个女人面前越来越温柔,而离她越来越远。
一个时辰后,秦锦衣回来了,千夜在她的桃李容华面里无表情地弹着琴,琴音靡靡,但心已不在。这把琴名为“逆流”,是连太白亲自为她定制的。
这些年来,连太白很少出现在上善若水楼内,毕竟他自己也是一庄之主,平日在江湖也能听到一些关于他又在什么地方救了什么人。对于连太白,千夜一知半解,但她终是感谢他的。至少在最初的两年里,他一直陪伴着她,后来他每次来到上善若水楼的时候,也都会传授知识给她,也给她带来一些稀罕的玩意儿。更能解她的忧愁。
只是这样的日子是不是就这般到头了。
千夜将琴背在背后,拿好无瑟剑,整装出门了。去京城拿剑谱。——却成了她入楼后唯一没有完成的使命。
甫踏出门,便被侍从唤至小盘山无垠崖。
她戏谑地一笑,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躲不了的就是躲不了的。
自小盘山山腰起,一股肃杀之意。
好浓的杀气。
纵是杀人无数的秦千夜,也一阵哆嗦。她紧了紧剑,调了调气息。向山崖走去。
无垠崖边,灰衣男子紧握双拳,不声不响立在崖边。待来人作揖出声,他才回过身。剑眉心目纵有横扫千军之势,但看出他在隐忍。
“我只问你,下毒之人是不是你?”秦锦衣目龇尽裂,那眼神杀意尽显,恨不得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
“她死了没?”千夜丝毫没有什么危机感,她断想,锦衣该不会为这么个女人跟她翻脸。
“你毒哑了式微,你作何解释?”秦锦衣不再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毒哑?”秦千夜一阵诧异,怎么可能?她下的可是鹤顶红,即使只有一丁点,也足以致命的。她不自觉得拧着双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连她说出口的也只是这句话,“怎么可能?”
秦锦衣略微平静了一些,可见他心中正在忧郁,他在等千夜的解释,“你若说不是你下的药,我也信你。”
“啊?”秦千夜绽开笑容,“毒是我下的,我只是没有想到怎么致命的毒却毒不死她?真是命不该绝吗?呵呵……”秦千夜有些疯狂地笑,一直笑,笑到一只手直直地掐着她的脖子,掐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要动她,我说过不许动她的,你竟然连我的命令也敢违抗!”一阵寒意扫过。千夜突然害怕起来,她不想就这么死了,死的不明不白。趁着锦衣说话的空档,千夜伸出两指,直指锦衣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的|穴道。
秦锦衣松开手,冷冷笑道,“我要你死,难不成你还想反抗?”
千夜猛喘着气,她揉了揉脖子,那脖子上一只恐怖的掌印还深深印在上面。
“为什么,为什么?就为了这个女人,你要杀我?”千夜不解,她痛苦地叫嚣,“难道这个女人比我还重要?”
这叫声撕裂着天际,随之而来的是满脸的泪珠。哗啦哗啦,断线而落。她跪坐在地上。秦锦衣一震,看了这般尽有些食不知味,他不知该说什么。千夜的情他看懂了,可是他无法给她什么答复。
他只是毫无情感地说,“动了情的杀手,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式微很重要,很重要!”
千夜听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下子就懵了,她死死得盯着地面,目光呆滞,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他没有丝毫得犹豫得出手。
无垠崖一声惨叫,那惨叫惨绝人寰,渗着丝丝恨意。那惨叫痛彻心扉,透着丝丝绝望。
秦锦衣刺穿了千夜的琵琶骨。
任鲜血滴下。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千夜看不懂,她完全看不懂了,为什么呀,为什么秦锦衣尽能如此无情地下手。
那个曾经听着她唱将近酒而夸耀她的男人,那个曾经教她读书识字习武练剑的男人,那个曾经牵着她的手闯荡江湖的男人,那个曾经只对她温柔一笑的男人,还有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嫁给他的男人。原来,原来什么都不是啊。
什么都不是……
好凄凉,好凄凉。
秦锦衣闭上眼不语,他负手走开了一段路,“我废你武功是为你好。”
他说了这么一句却如钻心蚂蚁让人生痛。为我好,呵,若真的为我好,就不是这样。
“你我师徒缘分已尽,千夜你走吧。今天我不杀你。”
师徒缘分,呵呵,我从来都不想做你的徒弟,我,我只想成为你的妻啊。
“与你,我,是什么?”秦千夜伤痛地问,如今,那身上的剧痛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那疼痛对她来说,远远不及心中之痛。
秦锦衣一愣。不作回答。
“说罢,与你,我究竟是什么?”千夜已经不再存有什么希望,她只是想知这结果,让她心死的结果。
“你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我以为你会助我成事。”秦锦衣不带情感地道,“千夜,在我想杀你之前离开吧。”
“棋子。是棋子吧。”千夜这低声的一句让秦锦衣略微迟疑。
“我的命本就是你的。呵呵。”秦千夜悲凉地笑了一声,“千夜在此拜别“师傅”,愿师傅与式微二人伉俪情深。共享天下富贵。”
她说完这句话自嘲地摇了摇头,解下背上的“逆流”,拨了两弦,悠悠弹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琴音一转,又拨了开,唱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师傅,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千夜不再难过了。自秦锦衣刺穿她的琵琶骨后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弃之如履,呵,让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秦锦衣眼角扫了她一眼,见她一手持剑,一手抱着“逆流”艰难得走到崖边。
“以千夜的性子,这条命迟早为师傅所夺,千夜便在此自行了断。以了师傅的后顾之忧。”她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可好?”
她问可好的时候,让秦锦衣骇怕,他怔怔地盯着她看,看着她笑靥如花,纵然一身,跃下了千尺山崖。消失在无垠崖之下。
秦锦衣脑子嗡嗡作响,他立马跑至山崖,俯视而下。
那纵有千尺的深渊,此刻烟雾缭绕,哪还有什么人影。千尺深渊,纵使是绝顶武功也绝无生存的可能。
千夜,你,这是何苦啊!
秦锦衣心里一阵凄凄而又无可奈何。
他,何尝是无情的人啊。
抬起头,可是眼眶里的晶莹还是流淌下来。他并没有显得有多么的伤感,可是泪潸然不止。
他很努力地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他知道,只有此刻他能够放纵自己,当他转过身的时候,他还只能是那个秦锦衣。纵使相伴多年的人不再了,也只能如此。
斯人已逝,凉寒瑟瑟。
他对她只能无情。
回忆就此停住,和凌起风离开上善若水楼的时候,丹哲追了出来,这倒是秦千夜始料未及的事。
“千夜,看到你便安心了。”丹哲一脸的释然,他面容有些犹豫之色,“有些事,想问问你。”
“恩,说吧。”
“当年,你真的下了我给你的鹤顶红吗?”丹哲问得相当的小心。
“没错。”千夜其实并不太想提这件事,但丹哲问了,她便只好回答,极不情愿。
“如果,我告诉你,当初我给你的不过是滋补身体的药物而非毒药,你……”
“什么?”秦千夜一脸迷惑。
丹哲忍不住呼了口气:“当年我怕你铸成大错,所以给你的并不是鹤顶红,而只是与鹤顶红气味相似的离络水。”
离络水是一味通经活血的药物,性温,味辛,对人体有益无害。
可是怎么……怎么会?
秦千夜面露冷意,好啊,机关算尽,却落得如此下场。好你个李式微。好是歹毒啊你。
她想来想去,当年她下的既不是毒药,恐怕那将李式微毒哑的药就是她自己下的。好啊,好啊。“哈哈……”千夜瞅了瞅丹哲,变得很安详,也很知命,“不管怎么样,我始终是输了,李式微才是赢家。但是,丹哲,我还是要谢谢你,不管是让我看清了事实,还是别的什么,由衷地感谢。”秦千夜虔诚地向他道谢,丹哲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嘴里只是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话音一转,“其实楼主一直很关心你……”
千夜和凌起风出杭州城的时候,耳边的这句话仍然响彻,“其实楼主一直很关心你。你跳下悬崖后,楼主从来没有放弃要找寻你,直至三年前,惊风公子成名之时,楼主才停止搜寻,他告诉我们说你没有死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了,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千夜你便是惊风公子。”
秦锦衣找过她,真的——吗?
她有点难以置信,秦锦衣是在乎她的吧?可是啊,秦锦衣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以后的很多事情始终是无法改变了。永远都没有办法改变。正如当初你是如此狠心的待我,朝夕相处的情谊最终抵不过一个初相识的女人,还是个城府极深的女人。秦锦衣阿,当年寻我,不过是内心不安,不安是吧?
只是,直至今日,秦千夜不得不相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当年的她,始终是太年轻气盛了,容不得半点的委屈与不顺。若知今日,唉,秦千夜叹了口气,若知今日便如何,若知今日,她仍然会这么做,至少她明白自己在秦锦衣心中的地位,不是这么的……这么的重要。其实了然也是很苦的,但若不是受到伤害,有怎会有今日的,今日的决定呢。
一抹愁苦掠上嘴角,她在笑,但心却在悲哀。
江湖地位,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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