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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缓缓变得凝重起来,从门柱上跳下,握了握手中长刀,死死盯着前方。
来送婚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此时,众仙正跟在二位上君的身后行过一道道肃穆的仙门,心里早就为凤止方才的表现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都曾听过君临的笑话,经过今日,无不同情地表示,凤止上神一只手打开了九道门,这对于君临而言是多么巨大的打击。
正在此时,有人出声:“二位上神,前方有人。”
青玄早就看到那个立在门前的身影,将她望了望,饶有兴致道:“嗯?竟还是个美人。”
美人远山眉桃花目,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清华气质,只不过,这浑身的杀气有点让人望而却步。
她开口:“让九道仙门同时打开的人,就是你吗?”
青玄默了默,见过不客气的,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他好歹也是一方的上君,没听到他的名号不要紧,听过他的名号却仍旧不买账,就有点儿让他不开心。
正欲端个架子,却见那姑娘目光一偏,视线稳稳落在凤止的身上,就见她握刀的手一颤:“你……”竟是就此怔在原地。
青玄觉得姑娘的反应很有意思,闲闲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沉朱稳住呼吸,目光仍落在凤止身上,良久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你问他。”
青玄把脸转向身畔男子:“上神认识这位姑娘?”
凤止很老实:“嗯,认识。”
青玄有些扼腕:“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报上神的名头才是,不过,若是报了你的名头,恐怕就没有机会见识你的能耐了。”
沉朱一惊,问凤止:“门竟是你开的吗?”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青玄替凤止答道:“正是。先不忙叙旧,本君有些乏了,劳烦姑娘引路吧。”
沉朱握住刀柄的手紧了紧,调整好心态,道:“墨珩上神不在,你们也没有事先递来拜帖,我不能放你们进去。”
这句话她说得轻巧,完全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的意思。
青玄有些无语凝噎:“你同凤止上神不是认识吗,难道不能看他的面子行个方便?”
听到凤止二字,沉朱呼吸不由得一滞。
凤止,凤止……
想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她有些自嘲地笑笑:“宓,止也。我怎就没有想到。”抬头看着他,眸光寒澈中带着些疏离,“原来是凤皇驾到,倒是有失远迎。”
青玄这时就有些旁观者迷了,狐疑道:“你们究竟认不认识?”
“不认识。”
“认识。”
二人同时回答,答案却各不相同。
说“不认识”的那个道:“凤皇驾临崆峒,就为了陪这位递一纸婚书。”轻笑一声,评价,“倒是挺闲的嘛。啊对。我这个人记性差,竟然忘了,上神最喜欢看人热闹。只是我倒有些不解,这桩婚事有这般好看吗?”
随行的众仙登时在底下议论开来,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竟敢以这种带刺的语气同凤止上神说话?
上古的大神如今能见得着的,就只剩下凤族的帝君凤止和崆峒的上神墨珩,二位上神双双被喻为仙界的活化石。比起神秘的墨珩上神,凤止君的人缘却比较广,这六界中与他有交往的人不在少数。
认识凤止君的人都知道,他是个爱看热闹的性子,但是独独对天族之事,秉着从不参与的原则,此番天族向崆峒求亲,谁也没想到他竟会随东极的青玄君一道前来。
话说回来,凤止君怎么得罪这位崆峒的姑娘了?
青玄同样有此困惑,想要开口,又觉得此时的气氛委实不适合外人插嘴,只好看着二人目光在半空僵持。
却见凤止一挥袖幻出茶座茶具来,慢悠悠地落座,望向面前的姑娘,微微上挑的凤眸里攒出几分笑意:“既然墨珩不在,我与青玄又无拜帖,那就只好在此候上一候,你不介意吧。”
沉朱被他的举动噎了一噎,脸涨得有些红,沉声道:“你非要如此吗。”
凤止抬了抬眼:“本君怎么了?”
青玄见状,也雍容落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那本君也在此候一候,这儿的风景倒是挺合本君胃口的。”
随行的众仙互相以眼神交流:既然两位上神都坐下了,那他们也一道坐了吧。
片刻间,仙门前就布下了许多茶座。
还别说,此处风景的确不错,温度合宜,花香也醉人。
早早追随沉朱而来的白泽,由于不熟悉崆峒的方位而在中途跟丢,此刻才终于找对地方,一看到沉朱,就朝她抱怨:“你飞这么快做什么,也不等等吾。”说着,将身子为一只猫那么大小,落至她的肩头歇脚,抬眼看眼前的阵仗,“沉朱,你怎还没把他们打发走……”在看到凤止的那一瞬间,身子却轻微地缩了缩。凤皇,他竟来了?
沉……沉朱?
众仙闻言亦在海风中打了个激灵。
青玄执茶杯的手一抖,抬眼看向面前姑娘——她就是沉朱?早有风闻她对这桩婚事不满意,看来是真的。不过,她同凤止是怎么认识的?还有,她肩头的白色神兽,竟是白泽的幼兽……
青玄越发觉得自己不虚此行了。
天庭的礼官一听沉朱名号,立刻撤座起身,执了个古礼:“既是沉朱上神,那就更没道理不为小仙们放行了,墨珩上神既应下这门婚事,想必也是问过您的意思的。”
沉朱冷冷道:“墨珩是墨珩,本神是本神,若以墨珩的意思当做本神的意思,尔等又是将本神置于何地?”
一袭话说得那礼官惶恐不已,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送了个求救的眼神给这里位分最高的那位。
凤止将白底青花的茶盏在手指上转一圈,淡淡开口:“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墨珩是你唯一的长辈,自是有代你结亲的权力。”神色极自若地看向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却如此闹脾气,是将长辈的颜面置于何地,将天家的威严又置于何地?”
青玄听了此话更感惊奇,此神竟也会搬出“天家威严”这四个字来,简直是太阳打西边海上出来了啊。他不是最不将这四个字当回事儿的吗?
再看被他以这四字教训的姑娘,正目光寒凉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你对这门婚事的看法?”
凤止将手中茶盏放下,语气很淡:“否则呢?”
第五十六章 种族歧视?
凤止神色自若地道了句:“否则呢?”
就见面前的少女长睫一颤,看上去竟有些……不知所措?那个细微的神情没有逃过青玄的眼睛,让他忍不住打量起她来。
她的穿着打扮简单至极,身上也没有脂粉气,大概是从小被当成储君来养,身上有一种普通女子少有的贵气,六合八荒虽也出过不少女君,可是如她这般的却一个也没有,这一点,顿时让自诩已阅尽天下女子的他兴趣大增。
这种类型,还真是未曾遇到过。
可是下一刻却见她撑着额头笑了,边笑边道:“好。好一个长辈的颜面,好一个天家的威严。本神若是今日不接下这份婚书,就是个不顾长辈颜面,藐视天道威严的大逆之徒,既然如此……”把脸转向青玄,冷冷道,“那就劳烦尊驾将婚书留下,恕本神不远送。”
青玄略顿了一下,从前就听说崆峒的小帝君脾气不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既然人家开口送客,他也不好厚着脸皮强行闯进去,无奈地掸了掸衣袍,缓缓起身,伸出一只手唤道:“礼官。”
那礼官立刻上前,将婚书郑重地交至他手上,他开口:“原本应当将婚书面呈墨珩上神,不过帝君既然不拘小节,倒也省了本君的麻烦。现就将婚书送上,本君与凤止君闲逛个几圈也就打道回府了。”
谁料,刚刚将婚书往她面前送过去,就听一个声音惶恐道:“上君且慢!”
原来是崆峒的一众老臣赶了过来。
其中有个须发苍苍的老神仙迎上前来,端端正正挡在正欲伸手接婚书的沉朱面前:“我家帝君年少轻狂,脾气莽撞,对二位上神多有冲撞之处,还请二位上神不要见怪。老臣乃崆峒执礼的神官,特意备下宴席,为二位上神接风,还请二位上神移驾。”又殷勤道,“墨珩上神回来之前,就只好请二位上神屈尊住下了。上神这边请……”
沉朱气得直吼:“老头子,本神说要请他们住下了吗?!”
被唤作“老头子”的崆峒礼官立刻以同样大的声音吼回去:“帝君!墨珩上神不在,帝君休要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帝君不要颜面,老臣这张脸可还想留着用几年!”
沉朱吼得更大声:“迂腐的老头子,本神说不欢迎他们,就不欢迎他们,你的老脸也无用!”
老神仙气得吹胡子瞪眼:“臭丫头,谁是迂腐的老头子?就连墨珩上神都不敢这般同老臣说话……”
“臭老头儿,墨珩也不敢唤我为臭丫头,你不也这般唤了?难道你比墨珩还高一等?你这是以下犯上!”
“你……”老神仙抚一抚胸口,顺完气道,“罢了罢了,待墨珩上神回来,再来教教帝君什么叫尊老爱幼。”对带过来的一众神将道,“都愣着做什么,把帝君架回去!”
崆峒众神将正欲上前,却见女子眼风凛然扫来:“我看谁敢!”
众神将互相交换眼神,有些为难。
并非他们皆被沉朱的气势吓到,而是因为他们从小看这丫头长大,不好在外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自家的帝君,自然要宠着。
却听老神仙威严道:“都愣着做什么,堂堂七尺男儿,还怕个黄毛丫头不成?”
崆峒的神将都是铁血男儿,一听此话,立刻目光一凛,道:“帝君,得罪了。”
沉朱正要挥刀,却听耳畔白泽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又道了关键的一句,“小心墨珩上神动怒。”
她身子颤了颤,想到墨珩的身子这些年好不容易养好了些,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将长刀一收,冷冷道:“都退下,本神自己走。”
凤止捧着热茶看热闹,唇角不自觉勾起,这丫头胡乱发起脾气来,原来是这副模样。
却见她走了两步又撤回来,风风火火地冲到自己面前,将他盯了半晌之后,突然朝他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凤止默了,青玄也默了,众仙都默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不见,青玄望着凤止开口:“难道是上神欠了她一笔桃花债?”
凤止不置可否地笑笑:“你觉得像吗?”
说罢,就气定神仙地跨入崆峒仙门。
青玄摸了摸下巴,而后摇一摇头:“嗯,应该不会吧。”
他与凤止相识这么多年,何曾见他惹过什么桃花,就算是惹了桃花,以他的性子,应该在桃花未开之际就已把花骨朵给掐了。
沉朱气呼呼地回到华阳殿,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就爬上房顶望天。
她喜欢的人,竟然会是凤族的帝皇。那个她从小就只听说过而没见过的上古神。他同墨珩是一个辈分,也难怪会看不上自己。
两百年前被他给拒绝的时候,她尚没有这么心塞,也没有这么委屈,可是今日见到他,得知来前来的目的,就无法克制地心塞和委屈。他明知自己心意,却还跑来见证自己与另外一个人的姻缘,究竟是不在乎,还是他压根儿就是觉得逗着她很好玩儿?
“凤止上神同墨珩上神是一个辈分,你二人不合适。”白泽在她身侧寻个舒适的姿势窝好,这般劝她,“吾还是明玦上神辅神的时候,就同这位上神打过交道,他从上古就以无情著称,就连那时最美貌的女神的示爱,都未能打动他的心。更何况……”
沉朱闷声问它:“更何况什么?”
白泽有些同情地道:“凤凰一族的傲骨是出了名的,除了本族的异性,甚少能有其他族群可以得他们正眼相看。”
“你的意思是,他不喜欢我,是出于种族歧视?”哼了一声,“我还瞧不上他们凤族呢,个个都是花里胡哨的娘娘腔。”
白泽侧目:“你觉得凤止上神是娘娘腔?”
沉朱不甘心地承认:“不觉得。”反而是他身边那个青玄君,穿得比女人还招摇。
白泽继续劝她:“沉朱,人间情爱,皆如浮云,你此时对他执着,是因为你得不到,待你得到了,他未必如你想像中那么好。”
沉朱懒懒地摸了摸它的脑袋:“白泽,你是在以你的自身经历在安慰我吗?”
白泽立刻急道:“吾、吾可是上古灵兽,怎会有此等经历。”
沉朱哦了一声,忽然问它:“白泽,据我所知,上古的神兽乃天地灵物,比其他生灵都更易得道,你就没想过以肉身修炼飞升成神吗?就像凤止和墨珩那样。”
白泽高傲道:“吾这样就可以了。凤止和墨珩上神选择成神,自然有他们成神的理由,吾没有成神,也有吾的道理。”
沉朱好奇:“什么道理?若你当时成神,现在应当也同凤止他们一样了。”
“上古时,吾心中没有天下苍生,就只想待在明玦帝君的身边,所以没有成神的必要。”
沉朱抚摸它头的手一顿,语气突然意味深长起来:“原来,你对明玦……”
白泽忙撇清:“吾不是那个意思!”
沉朱却不信,语气里带着醋意:“真想将你丢回昆仑山去。”
白泽忙换了话题:“总而言之,吾觉得你应当端正心态,把凤止上神忘掉。说不定那个长陵君并无你想象中那般糟糕。毕竟是墨珩上神看上的人物,应当也不会比凤止上神差多远吧。”
沉朱想了想,觉得白泽说的极有道理。
不过,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话说回来,两百年前你应当也见过凤止的……”语气有些危险,“白泽,你莫非,一直瞒着我?”
白泽只觉得浑身的皮毛都立了起来,颤声解释道:“吾只是觉得你不知道会比较好……”
沉朱怒道:“废话休说,给我回来受死!!!”
墨珩不在华阳宫的这段时日,前来送婚书的青玄君以及莫名其妙陪他同来的凤止君,就都留宿凌兮殿,凌兮殿距离沉朱的寝殿甚远,也就避免了相见时的尴尬。
青玄与凤止每日在神官的陪伴下游山玩水,几日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白泽为了弥补自己隐瞒不报的罪过,主动请缨监视他们。
这一日,沉朱听说那个唤青玄的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剑冢参观,就自然而然以为凤止也一道去了,故而,在莲花池畔见到凤止时,她委实有些受到惊吓。
待反应过来,人已迅速转身,却听到一个含笑的嗓子:“好歹也是故人,怎么见到本君却如临大敌?”
适时,凤止手中握着她的鱼竿,坐在她的小板凳上,白衣广袖,让人想起话本中那些精妙无双的世家公子。
她想起他还是个穷书生时,总是叫她阿朱姑娘,语调温和好听,不似现在这般高高在上。
这两百年,她也不是没有动过打听他消息的念头。她沉朱作为崆峒的帝君,想要在六界之内打听一个人的身份来历,简直轻而易举。可是,每次她想这样做的时候,都逼迫自己忍下了。他的身份,她更想听他亲口告诉自己。
她想过无数种与他相见的情形,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今日这番境地。
定了定神,走到他身后站定,神色高傲地行了个古礼:“晚辈见过凤止上神,原来上神也有垂钓的雅兴。”忍了忍,没忍住,“你怎没跟那个做派浮夸的青玄君一起去剑冢参观?”
凤止的唇角为她对青玄的评价勾了勾:“不巧,本君对那些冷兵器并无兴趣。”
“比起冷兵器,我更不觉得你会对垂钓感兴趣。”
“本君对垂钓的兴趣聊胜于冷兵器。”
沉朱脸皮扯了扯:“上神若是无事,小神就先告辞了。”
正要遁走,又被他唤住:“站住。”
第五十七章 崆峒古国
她耐着性子道:“上神还有什么吩咐?”
就见白衣上神慢悠悠地起身,懒懒将衣褶抚平,道:“本君有个地方要去,你来带路。”极自然的命令语气,虽然语气淡淡的,却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
这就是上神凤止,而非她所认识的凡人凤宓。
沉朱闷闷地应了一个字:“是。”
崆峒国上空,沉朱驾云前行,凤止一袭白衣立于身侧。他站得近,衣上仿佛有淡漠清冽的气息。沉朱忍了片刻,终于略有些别扭地开口:“你就不能自己驾个云?”
凤止手笼在袖中,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开口:“本君懒。否则带上你作甚?”
沉朱眼角抽了抽,您老人家懒可以,但是要不要懒得这么理直气壮?
天气甚佳,青空朗朗。
沉朱并无出行的兴致,这一日却被凤止使唤着从东跑到南,又从南跑到西,眼下,她拖着疲惫万分的身躯驾云往北去,按捺不住心头的不满。
此神究竟怎么回事?放着热闹的地方不去,偏要到那些鸟不拉屎的边远之地,而且,每个地方他都不过是走马观花,看个两眼,就又指点着她往另一个方向去。
这厮真的不是在溜着她玩儿吗?沉朱边驾云边思考这个问题,大概是想得太投入,脚底冷不防一滑。凤止及时伸手将她的手腕扯住,淡淡提醒她:“专心一点。”
她颦眉看着他:“都怪你。”
他好笑地看着她:“怪本君什么?”
她面不改色:“你在我旁边,太让我分心了。”
凤止一愣,听她继续道:“你说,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把我当苦力使?”神情严肃道,“我那日对你是不客气了些,可也是你有错在先。你若是为此与我这个晚辈计较,也忒小气。”
凤止听后神色微顿,而后失笑:“原来是为此分心。”方才一瞬间还以为她别有她意,看来他也有自作多情的时候。
他总结:“你觉得本君今日叫你出来,是故意耍着你玩儿?”好笑地看着她,“本君像那么无聊的人吗?”
她掷地有声道:“像。”
他无奈一笑:“本君的确是有些东西想亲眼看看,只是觉得你没必要知道罢了。”
她哼了一声,偏过头去,语调里挂着淡漠的嘲讽:“是啊,就连上神的身份,我也没必要知道呢。”
他望了她一会儿,才道:“本君以为,你并不在乎。”
她听后一顿,良久,才淡漠道:“不错,我的确不在乎。”又淡淡提醒他,“上神是不是可以松手了?”
凤宓这才意识到,自方才开始,他一直抓着她的手腕,没有放开。
他闻言松了手上力道,将留有她皮肤余温的手负于身后,隔了会儿,突然开口:“丫头,你不是想知道本君到底想看什么吗。”淡淡问她,“前面是什么地方?”
沉朱冷着脸道:“北方边境。”
他继续问:“再往北呢。”
沉朱沉吟:“再往北就是太虚海了。”朝他挑一挑眉,“你不要告诉我,你今日绕崆峒一圈,只不过是想看一看崆峒的龙柱长什么样子。”
崆峒在太虚海内,共有八根龙柱支撑起崆峒的结界,使崆峒免受海水的侵蚀,也免遭妖兽的袭击,这八根柱子也算是崆峒的名胜古迹了,不过,她倒不觉得凤止有这么无聊。
凤止道:“龙柱固然有看头,不过本君对龙柱外的东西也挺感兴趣的。”
龙柱外的东西,那不就只有……
沉朱的眸光一动:“你想去看崆峒古国?”
崆峒是上古神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处神迹,历经无数浩劫,才得以与如今的六界共存。然而,天道无常,世间万物都有它的气数,六界形成以后,崆峒这个独立于六界的神国的气数,就随着龙族的上神一个个离世,而渐渐走上了下坡路。
九千年前的崆峒大乱就是一个征兆。
不过是两个上神的内斗,竟然差点毁了整个崆峒。在名为流离之火的咒术下,半数土地化为焦土,超出大半的崆峒臣民的魂魄在火海中煎熬,永世无法往生。
若不是墨珩耗尽半数神力,将尚未受流离之火殃及的土地强行从本土割离,同时把旧土封印于太虚海底,否则,如今的崆峒早就葬送在大海的波涛里,和神界一起葬送在时间的洪荒里。
然而,崆峒虽然幸存,可是那场大乱,却如同当年割开大地的巨大伤疤一般,时至今日依然横亘在每个崆峒百姓的心头。他们将封印的旧土称为“崆峒古国”,那里不但有他们失去的土地,还有他们失去的族人。
沉朱年少,没有经历那场浩劫,古籍中也只记载了寥寥几笔,但是有件事她比谁都清楚,那就是当年差点毁了崆峒的两位上神,一个唤作素玉,另一个唤作修离,那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自懂事以来,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一刻也不要忘记。
看到身畔的少女突然失神,凤止极自然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对方却戒备地将他的手拍开,像是一只领地被侵犯了的野兽,有些炸毛:“你做什么?”
她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
凤止无奈地收回手,教育她:“沉朱,本君好歹是你长辈。”
适时,海风迎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海腥气,沉朱正要顶撞他一句,他却已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淡淡道:“丫头,我们到了。”
前方两道高耸入天的圆柱昂然屹立,可以感受到自那两根圆柱上徐徐散发出来的神力,浩瀚而庞大,将整个崆峒笼罩在神威之下。
沉朱调整好心情,望着龙柱方向,悠悠道:“很难想象吧,那是墨珩以神力所化。”
凤止能够听出她语气里那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仰慕。
“墨珩常年深居华阳宫,连外出一步都困难,却以一己之力守护着所有的臣民,也守护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帝君……”语气虽然平静,他却听出淡淡的惆怅,“我倒是希望他可以更随心所欲一些。”
尤其是,他老人家都活这么大年纪了,身边竟还没个女人,实在是不像话。听说蓬莱是个好地方,最重要的是蓬莱的岛主是个女神,还是个对墨珩十分倾慕的女神,故而,接到蓬莱的请帖时,她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墨珩给送出了门。
本来她也是要陪着一起去的,可是她若去了,照墨珩的性子,定然会以华阳宫无主为理由反对此事,也就只好折衷一下让夜来随行。
想到这一茬,忍不住自言自语:“不知墨珩在蓬莱玩儿的怎么样,与蓬莱岛主有没有发生点儿什么……”
意识到身畔的凤止正兴趣十足地听着自己的话,忙咳了一声,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面,掩饰一般:“崆峒古国就在那里的海底,若是潜下去,还能看到从前的旧貌。你若想去,我便在此地候着……”
凤止却道:“陪本君过去。”
又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沉朱先是一愣,随即以隐忍的语气道:“上神非要强人所难吗。”声音提高了几分,“那里可是我半数臣民的葬身之地。”
带他过来已是她脾气好,他竟还想让她亲自陪他下去,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凤止望着面前的姑娘。
她一身简素的月白袍,墨玉般的青丝也只是随意绾起,插一根檀木的簪子就算是点缀了,不像他们凤族那些小姑娘,无论是衣着还是发饰都爱争奇斗艳。族中那些姑娘固然很好看,却难免好看得雷同。
反观面前这姑娘,未经雕琢,似一块无瑕的古玉,仿佛天生带着傲骨,像这般眉间含怒的样子,竟也挺受看。
凤止第一次觉得,墨珩把她养得太好了。
他忽略她眼中的怨恨,微微偏头:“本君说的是那里。”
沉朱微微红着眼眶,向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不由得愣了愣。
那是立在海崖上的一座孤亭,有海水无休无止地在崖下翻腾,看上去摇摇欲坠,一个大浪袭来,似乎都能将它侵吞。
凤止道:“你不是累了吗,寻个可以坐的地方歇一歇。”言罢,就朝那里行去,衣袂翩翩,看得沉朱微微失神。
她连忙跟上,小声抱怨:“去哪里你倒是说清楚啊。”
前方传来他闲闲的应答声:“看你方才的反应,还挺有意思的。”
她虎着脸道:“哪里有意思了。”
还未行到孤亭跟前,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啸鸣,应声望去,只见两只金色的巨鸟正在轮番冲撞头顶的结界,每次冲撞都不能撼动结界分毫,它们却不知疲倦地一次次撞击。
凤止望着那里的光景开口,情绪难辨:“丫头,常有妖兽试图闯入崆峒吗?”
沉朱的小脸皱了皱:“有墨珩的神威镇护,一般的妖兽应当无法靠近才是啊。”话说着,就自手中幻出一把长弓来,双箭齐发,准确地透过结界,刺穿两只巨鸟的身体。
少女望着猎物坠入海中,沉吟:“兴许是偶然吧。”
凤止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层无形的结界上,眸色深沉得似化不开的浓墨。
原来……如此。墨珩,你竟然为崆峒做到这个地步吗。
沉朱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越过他朝孤亭而去,察觉到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动静,疑惑地回头,就见男子雪袍里灌满清风,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他回神,抬头道:“丫头,要下雨了。”
第五十八章 你们才不一样
凤止的预言很准,不一会儿的功夫,无根水就从天而降。
蒙蒙烟雨中,海和天连成一片。
孤亭内设有白玉的桌凳,简单却也雅致,凤止在亭子周围布下隔雨的仙障,抬脚走回桌畔。
望着伏在桌上的女子,他撩衣落座,似笑非笑地问她:“有这样累吗?”
她有些不满:“下次换你来试试,看看驾云四个时辰是什么感觉。”有气无力地抬了下眼皮,不抱什么希望地提议,“要不回去你来带我?”
凤止想,这丫头性格虽然要强,礼仪却极周全,今日竟在他面前这般没有正形,看来是真的累坏了。
他挥袖化出茶盏来,边泡茶边应道:“好,回去本君带你。”语气里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宠溺。
沉朱见他这样好说话,倒是愣了愣,缓缓坐直身子,恢复一贯的端庄做派。
她静静地看着他倒茶,看到一半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住把茶壶从他手上接过来,骂了句:“笨书生。”
骂完之后,却见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眉眼含笑:“你方才唤本君什么?”
沉朱略怔了一下,没有答话。默默把茶盏推到他面前之后,就转过头望向亭外的雨帘,脸上无甚表情。
凤止透过袅袅茶烟望着少女的侧脸,目光从她端正的额头滑落,经过挺拔的鼻梁,最终落到她的双唇上。唇瓣轻轻开合,似说了句什么,他回神:“什么?”
沉朱恹恹道:“没什么。”
你已经不是我的笨书生了啊……
凤止没再追问,抿了口茶,同她一起看着亭外的苍茫烟雨。
隔了会儿,听她漫不经心地问自己:“长陵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凤止玩弄着空茶杯:“怎么,还未过门,就好奇起自己未来夫君的为人吗?”
沉朱为这话胸前一闷,极力克制着情绪:“是啊,我的夫君,自然要配得上我才是。”挑眉看向他,眸子染上了一些狂放不羁,“你从长辈的角度给个意见,觉得这个长陵君配不配得上我?”
这本是个极好回答的问题,他并无理由迟疑,可是在这个不必迟疑的问题上,他却沉吟良久。
唔,长陵君,天族的二殿下,出身倒也可以,可惜是天帝庶出,论模样也算得上一表人才,可是气质太普通,性情虽好,却未免软了些,不够霸气……
想到这里,凤止心下一顿。
似乎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挑长陵君的毛病。他为何挑他的毛病?
沉朱见他沉默半晌也没有给出答案,忍不住问他:“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他收回心神,挑了个极官方的说法:“长陵君出身显赫,人品和相貌都出类拔萃,无论本君意见如何,墨珩看人的眼光总不会错。”
沉朱听他这么说,不知为何心头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将那种感觉强压下去,漫不经心道:“墨珩的眼光自然很好。”自言自语般道,“今日回去就让成碧弄一张画像,成亲之前,我也该过目一下才是。”
凤止听后不置可否,隐在袖中的手上多出一块玉玦来,将它玩弄了两三下,总算开口:“丫头。”
沉朱漫应了一声:“嗯?”
他将手中物件轻轻搁在桌上,声音显得有些冷漠:“此物在本君手中已有两百余年,如今也该物归原主。”
沉朱望着桌上的玉玦,分明是温润的色泽,却刺得她眼睛疼。
她听到自己开口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两百年前本君已借凤宓之口说过,你若还愿意听,凤止也无妨再说一次。”
沉朱抓着玉玦起身,道:“不必了。”
虽然知道这一日总会来,却还是低估了他的拒绝对自己的伤害。
行到亭子口,用尽全力将手中精巧的龙形玦扔入太虚海中。
她背对凤止,背影显得单薄而孤绝,尽管如此,头却依然抬着,语气微讽:“上神大概是误会了,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书生凤宓,而从来不是上神凤止。如今,我只当是凤宓不在了,就不劳上神转达他的意思了。”
她说罢,连仙障都未撑开,就冲入越下越大的雨中。
海上苍茫一片,她驾云而行,分不清脸上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在云头上自嘲地笑笑,若是雨水便也罢了,若是泪水,沉朱你也太没出息。
凤止在海上的孤亭里喝完一盏茶,叹口气:“丫头,本君与凤宓,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啊……”
沉朱靠着一时意气行出数十里,心情缓缓平复下来,她这个人甚少做事后悔,可是想起方才将那玉玦扔进太虚海,还是隐隐有些肉疼。
那可是她以自己本源的神力养出来的东西,就相当于将她的神力分了一半在那玉玦里。“玦”有决断之意,她本欲通过这枚龙玦提醒自己,当决断时就应痛下决断,故而,当年遇着心仪的人,她想也没想就把玉玦送给了他。荒唐的是,对于她的决断,人家却一点也不领情。
她沉朱可真是个笑话。
将自己骂了几句之后,果断掉头。为了不亏太多,她得把东西找回来。
亭中已无凤止的身影,沉朱化出真身来,一头扎入腥咸的海水。
尽管龙族在水中的视力极佳,可是想要在这样大的海域找到一枚小小的玉玦,还是有些难度,幸而是她自己的神力养出的东西,很快,她就感应到玉玦的灵动。
沉朱靠着那抹微弱灵动的牵引,奋力向深海游去。
海水愈加冰冷刺骨,忽然有断壁残垣闯入视野,她心下一惊,那玉玦竟被海流冲到崆峒古国了吗,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此时,那里已有一人。
男子一袭白衣,虽在水中,却如立于平地,正对着一座生满绿苔的古城墙,探手触碰上面的古文字。
她忍不住道:“凤止,你怎在此?”
话说完,才想起自己此时是龙身。
凤止手顿住,面前的文字转瞬化为虚影,消失在海水中。他回过头,便看到巨大的白龙浮于身后,这丫头,竟是少见的白龙吗……
应当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真身被他看去有些不妥,就见她尾巴一摆,即化成少女的样子来,还未稳好身子,就被一个暗流撞得一个踉跄。他想也未想,就伸手将她拽入自己的仙障内,用力过猛,一下子把她拽进了自己的怀中。
沉朱在他怀中抬头,撞上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冷不防地蒙在那里。
整个身子都僵硬得不似自己的,心跳陡然快了那么几拍。
她没有及时从他怀中离开,而是重复了一下方才的问题:“你怎么在这里?”
凤止亦保持着怀抱她的姿势,道:“同你一样。”
沉朱蒙了半晌,看到自己的玉玦端正地悬在他腰间,微微讶异:“你是特意下来找这个的?”
凤止不置可否,问她:“你方才在生本君的气,现在气可消了?”
沉朱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她丢失玉玦本就是他害的,就算他特意替她找回来,也于事无补,更何况,他本就有意下来看崆峒古国,替她寻找玉玦约莫就是顺手。
她自然无需为他的顺手承他的情。
将心态摆正,从他怀中撤离,伸出一只手:“物归原主。”
一张小脸上,表情十分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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