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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视一笑,便即起身。李意带着李昊从石阶继续往下走,走到半途,突然停住脚步。
小李昊惊奇问道:“怎么了?”绕前一看,吓了一跳,石阶到此,真的断裂了,下面再也无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李意深吸一口气,倏地拉住小李昊的手,轻啸一声,竟往悬崖跳下。小李昊愣是一惊,未及说些什么,已感身若浮云,无声落下,还来不及惊叫,转念间已安稳落地,大概下落了十数丈。他原以为脚下便是地面,低头一看,却是一块睡塌见方的隐秘凸岩,一面连着石壁,另外三面仍是空洞悬崖,吓得他冷汗直流。心想坠下时若稍有不慎,岂不摔得粉身碎骨?
“怕了吗?”李意笑问。
“不怕,他日只要我练就了像七师叔这般了得的轻功,大概没什么问题了。”
“一山还有一山高,七师叔这身轻功倒是管用,但说实话,里头有个飞天笑魔,轻功比七师叔还略胜三分呢!”李意说完,立即引掌打向石壁,叭然一响,石壁登时陷入,他随即拉着小李昊闪入里头,石壁瞬间复原。
里头仍是漆黑一片,然以李昊现在的功力,以及夜间视物能力,已可瞧及淡淡的轮廓。那是一条秘道,深处另有石门。他跟着李意往前走,连过两道石门后,第三道石门里边果然传来哈哈狂笑声,听声音如同好几支箫笛齐鸣,当真不止一位。
眼看将遇奇人,小李昊不禁紧张兴奋,双眼睁得斗大,迫不及待想见这群怪人。
李意见状,笑道:“昊儿,不必反应过度,免得让八大魔头看轻,记住,真正武功高深之人皆深藏不露,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小李昊受教,稚脸稍热,强自安抚情绪,免露痕迹,笑道:“弟子知道。”
李意待他心绪平稳之后,方始开启石门,里头霎时闪出灯光,一串串叫嚣喧闹之声顿时涌了过来。
小李昊一眼望去,只见右侧如监狱般排列着一间间牢房,顺着稍宽过道延伸直下,似乎有十来间之多。
此时囚犯已知有人前来,或伸手召晃,或露出大腿弹抖,嚣叫声音不断:“有人!欢迎欢迎!”“这不是‘鹤鸣剑仙’李意吗?”“老李,你可来了,带了些什么东西啊?”……
他们七嘴八舌,各有表情腔调,小李昊直皱眉头。听那群声音,似乎并非全都是老头,还有两个女人声音,一个嗲声,一个哑气,二女之间年龄该有不小差距。
李意朗声笑道:“好久不见,诸位可悟出道来了?”
此话一出,顿时传来一大堆应声。大多指人性本善,他们早知过错,日后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等语。
李意却笑而不答,引领李昊缓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便是第一间牢房。只见里头坐着一位其貌不扬,身着华服的中年汉子,身材肥胖,油肚肥肠,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中人。
“你别看他其貌不扬,飞刀功夫可是一流。他叫钱财,外号‘贪魔’,人如其名,一生贪婪无度,为了财产,连家人都能陷害,为了三颗米粒,甚至斩人手臂,乃天下最贪之人。若是放他出去,咱们没准都得喝西北风去了!”李意介绍说。
再走几步,便是第二间牢房。只见里头坐着一位奇丑无比的老媪,两眼外凸有若蟾蜍,鼻梁塌如平地,一张血盆大口挂满烂牙,适才哑气叫嚣的当是此人。
“她叫常娥,本来确如天上嫦娥,可惜一次意外后毁了容貌。此人心性怪异,只要闻及有人说她丑,抑或以异样眼神看她,她立即将那人脸皮剥下,二十年前外号‘剥皮女魔’,手段极其毒辣。若是放她出去,天下只要是有点容颜的姑娘都得遭殃!”李意介绍说。
这时,隔壁牢房已传来娇媚笑声:“小弟弟可别让她吓着了,来姐姐这里,姐姐疼你。”
小李昊忍不住想看看这位又是何样人物?移步过去第三间牢房,已见及一个脱得精光的**女人,不由得暗自惊心,忙掩双目,免得受到玷污。
李意已跟了过去,说道:“不必遮掩,只要心中坦荡,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受到影响。”
小李昊再次受教,点头称是。
“她叫鲍姒,人称‘阴阳女魔’,二十年前残害无数男童,让许多户人家饱尝丧子之痛,不得已才把她囚禁起来。别看她像个妙龄少女,其实岁数比常娥还大,只是采阳补阴,显得越来越年轻而已。此外,她的易容功夫亦是天下一绝,十分难缠!”李意介绍说。
及至第四间牢房,只见一位老僧,对己方二人畅声大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他便是轻功十分了得的‘飞天笑魔’,是从天竺来的僧人。”李意介绍说。
“听师父说,释教与我道教殊途同归,这家伙也是坏蛋吗?”小李昊问道。
“三教九流皆有好坏,就算平民百姓,只要心中有道,便是好人,即使玉皇大帝,只要心中无道,便是坏人。”
“他干了什么坏事?”
“此人爱笑,当年在寿春城一口气杀了不肯随他笑的百余名老百姓,实叫人不得不把他关起来!亲手把他擒拿的,便是枪神童渊,若非童贤弟用长兵器对付他,以他的轻功,还真不易抓拿呢!”
两人走向第五间牢房。只见里头坐着一个满脸短须的中年汉子,目光有如野狼般残酷,见及李昊,嘴角登时浮出冷狠笑意。
“这是‘大漠狂魔’,匈奴人,听说从小与狼群一块儿长大,一生逞强好斗,武艺极高,死在他铁拳之下的人不计其数。他本有一串白骨项链,用被他杀死的人的拇指骨串结而成,算算也有百余人之多!”李意介绍说。
到得第六间牢房前,李意忽而拉开李昊,道:“这间关着‘毒魔’,我们当时虽然搜光了他身上的毒药,但以防万一,还是别靠那么近的好。”
小李昊乍问“毒魔”二字,已感头皮麻,自有警惕,连忙绕退两步,始往牢房里瞧去。但见一位老者盘坐地面,须梳理得甚是整齐,全身上下似乎一尘不染,右耳穿着一只耳环,两眼如豆又似蛇,含带青光,让人望而生寒。
李意又道:“他乃交趾毒魔,用毒手段天下无双,若非中原有个华佗,还不知得有多少侠客死在他的手上。他脸面上的那些疤痕,便是毒虫、毒蛇咬伤所留下的。”
小李昊好奇问道:“华佗又是何方高人?”
李意立刻加以解释:“他是华夏神医,深谙医道,你大师伯亦谙医道,与华佗乃是忘年之交。”
毒魔突然冷道:“却不知华佗那老儿可解得了我那无名之毒?”
李意莫测笑道:“那得当面问问华佗方能知晓。”
毒魔冷笑道:“不用问老夫也知道,无名之毒的解药普天之下只有我能配,谁也解不了。”
小李昊对毒魔没有兴趣,转而探向第七间牢房。
紫脉龙气
受囚第七间牢房的是一位白散乱,脸面瘦如骷髅的老头,冷面盘坐在内壁里。他双手戴着铁链,被钉于石壁,可见天师七子对他特别照顾。他见着这师叔侄走来,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是八魔中的第二高手,外号‘枯木老魔’。”李意介绍说,“此人武功之高,当年与你师父不相上下,在伯仲之间,比我更是略胜一分。当年若非我助你师父一臂之力,也未必能够将他拿下。”
小李昊深感诧异,师父紫虚的武功他是知道的,眼前此人看起来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竟能与师父不相伯仲?他有几分不信,不愿多看,便继续往第八间囚室走去。第七间关的是八魔中的第二高手,那第八间关的无疑就是第一高手了!
不料,第八间牢房竟是空无一物。小李昊正觉奇怪,正待问,李意却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又走向牢房深处,推开石壁,这才现出第八间牢房的囚徒。
小李昊一看之下,愕然呆了。但见石壁里立着一具人形铜槽,一个瘦小老头被锁在铜槽里面,身体、四肢皆不得见,只露出脑袋部分。这老头身形虽小,却目光如电,秃顶无,只后脑留有一根小辫子,形貌滑稽。
李意郑重其事地道:“此人便是八魔中的第一高手,外号‘鬼鼠魔王’!”
小李昊见及铜槽,不用李意解释,已知此魔头厉害程度。原来这八间牢房的囚徒,越往深处就越是厉害,前面那六人虽各有所长,亦只能算是二流高手。第七间牢房的枯木老魔,被关在牢里还得缚其四肢,则已能称为一流高手。至于这鬼鼠魔王,甚至要关在能使其动弹不得的铜槽之内,凶狠程度可想而知。
李意又道:“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魔头,武功不仅胜过你师父,比你大师伯、二师伯也不遑多让。”
鬼鼠魔王嘿嘿一笑,怪叫道:“把老子关在铜槽里,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就把老子放出去,你们天师七子尽管一块上,我鬼鼠魔王又有何惧?!”
“这老魔擅长何种功法?”小李昊问李意道。
“不知道,只知他内力精深、武艺高绝、身法奇快,只就兵刃上不甚熟练,但如果与我比剑,我仍无把握胜他。”李意轻叹道。
连“鹤鸣剑仙”都没把握斗赢剑的人,还真没听说过。更何况,按李意的说法,此人的内、外、轻三功的造诣犹在兵刃功夫之上,小李昊实在无法想象其武功的高度。莫非此人已登上了武学巅峰?
鬼鼠魔王突然怪笑道:“要了解老子练了什么武功,那还不容易,小子,只要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小李昊当然想知道,于是望向李意,似要得到他的肯。李意寻思着鬼鼠魔王再厉害,也已被制住手脚,耍不出诡计,便轻轻地点了点头。小李昊当即上前,把耳朵凑了过去。
鬼鼠魔王嘿嘿一笑,怪叫道:“再上前些,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知道,莫要被李意老儿听了去,快!”
小李昊又望了望李意,便再把耳朵凑前两寸。
不料鬼鼠魔王突然狂吼一声,一道紫光从铜槽激出,如水纹般卷起九层紫色光华,辐射出去,震得李意飞出牢房,幸亏靠着深厚内力护体,仍倒撞过道岩壁,闷哼一声。同时轰隆爆破,那紫色光华的威力竟然致使第八间牢房左右两边七层石墙一并坍塌。枯木老魔、毒魔、大漠狂魔、飞天笑魔、阴阳女魔、剥皮女魔以及钱财得脱束缚,一哄抢出,争相逃命。
小李昊顿吃一惊,原想也会被震飞,孰知却反被吸附住,身子不能动弹。铜槽此时竟然旋起,于空中倒转,鬼鼠魔王头顶向下,撞到小李昊头顶上。一股紫气登时从鬼鼠魔王身上流向小李昊体内,小李昊似感痛苦难当,不住惊叫。
“你小子练的是紫虚老儿的混元神功!嗯?混元神功虽然高深,但你小小年纪竟能修得如此境界,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把我这身紫脉龙气传了给你,也不算鲜花插在牛粪上啦!”鬼鼠魔王一边传功一边怪叫,“听着,我这身武功叫做‘紫脉龙气’,比你师父的混元神功更厉害十倍,我四肢已残,要来无用,现今尽数传你,从此你得入我魔道,斩尽天下的伪君子。”
小李昊一听,立马吓得面如土色,痛哭之中直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入魔道!你这坏蛋,快放开我!”
“嘿嘿,我鬼鼠魔王说你要,你就得要。”鬼鼠魔王怪叫道,“要了未必就入魔道,不要未必就能常持正道,全看你心中的善念与邪念如何制衡,善念胜便是正道,邪念胜便入魔道。你小子不想入魔道,便去叫你师父传授你‘冰心诀’,或可缓解紫脉龙气的魔性!”
小李昊仍旧痛苦哀求,然似感鬼鼠魔王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此时,李意略微调息片刻,顾不得七魔逃散,先自回到牢房,正待掌击杀鬼鼠魔王,却见两人的头顶相接处突然泛开了三层紫色光华,嘭然一声,鬼鼠魔王连同铜槽已被震飞,小李昊瘫软倒地。他连忙蹲在李昊身前,食、中二指搭在李昊脖子脉门上,但觉仍有跳动,始松了口气。再去察看鬼鼠魔王时,魔王已然枯竭,气息全无。
他立时慌了,鬼鼠魔王敢情已将一身魔功传给了小李昊,先不说小李昊是否能够承受,那魔功能催体内魔性,若不加以抑止,魔道中从此又多一高手矣!
三师兄紫虚以爱徒相托,若是在他身边有个闪失,如何交代?他顾不得其他,先连忙将李昊扶坐起来,一掌掌心贴到李昊背心,策动一股暖和真气,缓缓输入李昊体内。
大半个时辰后,小李昊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正要打话,突感体内一股强大无比之真气于四肢百骸间乱蹿狂流,撕心裂肺般疼痛难当。当即滚到地上,手脚乱舞,最后死死揪住了胸口,咬牙强忍。
李意见其脸色泛紫,心知是紫脉龙气作怪,当即猛然提起两道霸道真气,凝于双掌之中,一掌按着小李昊头部,一掌按着小李昊脚部,慢慢向小李昊丹田逼迫过去。
小李昊的痛苦神情逐渐舒缓,当那两道黄|色真气流入丹田,与紫色真气混凝一团之时,他紧咬着的两排皓齿,才终于松开。
李意额头已然见汗,扶起李昊,道:“这股紫色真气煞是强大,我费尽真力也只能将它暂时迫入丹田,他日作,你将更加痛苦。如今只有三师兄的冰心诀能救你,你快回去吧!”
小李昊聪颖机变,自然深知自己现在的状况,皱起眉头说道:“六师叔就在洞外,弟子怎能出去?”
“七魔逃亡,洞外大乱,六师兄定然大吃一惊,措手不及,应付七魔不迭,怎有工夫来捉你?!事不宜迟,快走!”李意说完,将黑脸巾再撕成两块,一块蒙到自己脸上,另一块让小李昊蒙上,拉起小李昊便沿来路飞快奔出。
待出到洞口,果见一片混战,五斗米道教徒死伤遍地。萧解力敌大漠狂魔;阴阳女魔、剥皮女魔、钱财三人酣战正一宫众弟子;张衡被枯木老魔和毒魔左右夹击,自顾不暇,竟没留意到李意和李昊;却不见飞天笑魔,想是仗着轻功了得,早已逃之夭夭了。
李意趁众人混战之际,带着小李昊疾掠过,直穿正一宫,到了宫门前方自止步。叹了口气,说道:“原本想让你增长见识,不料鬼鼠魔王害人之心不死,拼着自己会功散身亡,也要把你拉入魔道,是七师叔害了你。你马上赶回翠华山,让三师兄救你,他日若有机会,定到翠华山看你,到时再传你剑法!”
小李昊很是淡定,知道李意定然不忍张衡独抗强敌,要回转帮忙,微笑道:“弟子明白,七师叔切莫自责,弟子这就回去了。”说完噗通一声跪倒,向李意拜了三拜,随即转身便走。
相处数月,李意谦谦君子的胸怀感染了小李昊。他虽疾快向山下奔掠,心里却很是依依不舍。然而现在除了寻找活命方法,还能做什么呢?
李意回到后山,战局立刻改观。枯木老魔和毒魔二十年前虽然厉害,但是受囚二十年,内功日增,手脚却日渐退化,双战张衡,只堪堪斗个平手,这时,李意插上一脚,他们再也支撑不住,立即夺路而逃。二魔一动,其余五魔跟着争相逃命。一场逃狱大战,就此终结。
事后,张衡进入囚魔窟意图搜寻李昊,但除了鬼鼠魔王的尸体,什么也没找到。他本有见不得人的目的,既然抓不到人,此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了。
张鲁继位
小李昊离开鹤鸣山后,绕过五斗米镇,径直寻路出蜀。沿途内伤作了六次,还一次比一次厉害,他强忍着钻心疼痛,总算在数十天后回到翠华山。到得山腰,已然晕死过去。
看见脸唇紫的小李昊,紫虚自然大吃一惊,已猜知他的内伤定与鬼鼠魔王有关。经过一阵救治,总算将他体内的紫脉龙气第二次封锁在丹田里,以求延续他的寿命。
是日,等到小李昊清醒过来,才把事情经过对紫虚说了一遍。
紫虚叹道:“鬼鼠魔王说得不错,你体内的紫脉龙气强劲霸道,现在只有冰心诀能救你。今天你先休息一日,明早我便传你冰心诀,至于能不能控制住体内的紫脉龙气以及因之催出来的魔性,就得看你的造化了。”
一天过去,一个月过去,一年过去,小李昊凭着师父传授的冰心诀,终于克制住内伤。
转眼便又冬去春来,春去夏至,夏去秋到,李意果不食言,于事后第三年的秋天来到了翠华山上,准备将剩下未传的地煞七十二式传授给小李昊,可惜此时小李昊已经不在山上。此时的小李昊刚自离开翠华山不久,原是奉师命到凉州陇西郡铁龙山学习骑射。
紫虚与李意许久不见,便留李意在山上住了一宿。这夜秋高气爽,月儿正圆,两人便于茅庐前的石桌上煮酒谈心。青梅酒一经煮温,立即散出阵阵醇香。
李意呷了一口酒,笑道:“三师兄用心良苦啊!”
紫虚漠然道:“此话怎解?”
“武功再高,只能击杀数人、数十人、数百人,建功沙场、浴血边疆,还得依仗骑术与射术,三师兄让昊儿前往铁龙山学习骑射,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
紫虚默然不答。
李意又道:“昊儿得传紫脉龙气,并且以冰心诀与混元神功相克相辅,如今魔性尽除,魔功为其所用,他之内力定已深不可测,说不定已胜过我们这几个老头。我此次扑空,未能和他相见,真是遗憾!”
“天高地阔,来日方长,何愁没有相见之日?”
“也对,可能是人老多情吧,这几年我对这些晚辈弟子,就不怎么严厉,常感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听说你又收了一个新弟子,叫做孟浪?”
“对,这小子虽然比不上昊儿,可也聪明伶俐,所传武功无不一学便会,所传道理无不一教便懂,他日或可辅佐鲁儿,将五斗米道扬光大。”
“六师弟的病情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李意轻叹一声道,“自从七魔逃亡,他就气得重病不起,如今吃什么药也不管用,眼看着病入膏肓,咱们得事先想定后事才对。”
“想定什么后事?”紫虚故作糊涂。
“自然是新教主的人选!”李意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
“你适才都已说了,准备把孟浪培养成能辅佐鲁儿开拓我教大业的骨干,不已打定主意,让鲁儿继任教主了么?”
“话是这么说,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五师兄都不曾表态,或许他们心中另有合适人选也未可知。”
“敢情你这次来是给六师弟当说客的!”
李意顿时语塞,自是默认了。
“七师弟,我是知道你的,两头都得讨好不容易。”紫虚又道,“大师兄没有半点主见,二师兄一心攀附朝廷,四师弟冲动误事,五师弟不爱理会教内事务。六师弟定是以为,只要说动我,鲁儿继位也就水到渠成了,对不对?”
“原是三师兄你声望较高。”
“我有什么声望?我也从不理会教务,你和六师弟既然选中鲁儿继教主之位,只管施行便是,我绝不阻挠。”紫虚道,“何况,阻挠也无用!你信不信,六师弟临终前,定让你先行封锁他的死讯,等得鲁儿顺利继位,方才召我等师兄弟前往祭奠。”
李意一愣,干笑一声道:“未必至于如此!”
“其实让鲁儿继位,也未尝不可,鲁儿虽无大才,守业绰绰有余。只要六师弟能对咱们坦诚相待,咱们岂有不赞成之理,何必搞这许多小动作,迫害无辜师侄。”紫虚无奈摇头。
“我是想听你的心里话,你当真不反对鲁儿继位?”
“我知道,你常感深受师父教养大恩,无以为报,若不立鲁儿似感对不起师父,若立了鲁儿,他不能守业,也觉辜负师父,是以问我。”紫虚也叹了口气,“按我的意思,鲁儿资质平平,然而宽以待人,仁慈恭谦,足以守成,但是若要开拓新基,得另立他人。”
“谁?”
“大师兄的大弟子张角。”紫虚说,“此人兼有鲁儿胸怀,更深谋远虑,若立他为教主,才能真正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李意沉吟无语。
紫虚望了他一眼,又道:“我还知道,我的意见绝对起不了什么作用。因为你的想法是:只要鲁儿有守业的能力,教主之位非他莫属,谁敢反对他,就是反对你。对吧?”遂又问:“逃亡的七魔有何消息?”
“没有,这七个魔头就像从人间消失了一般杳无音信,若是从此弃恶扬善,我等也不必去赶尽杀绝。”
“魔即是魔,一旦入魔还想回头是岸,谈何容易!”紫虚叹息道,“幸亏昊儿足够坚毅,否则天下又多一魔,少一义士矣!”
说到这事,李意脸现愧色,直觉欠小李昊很多似的,总是他照顾不周,才让小李昊受了许多痛苦。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若非承受如此痛苦,内功怎能突飞猛进,脱胎换骨。”紫虚劝酒道,“来,你我再干一杯,愿昊儿从此在天高地阔间一帆风顺便是。”
是日,李意带着紫虚的答复离开翠华山。回到武阳城不久,张衡便西登极乐。果如紫虚所料,张衡临终前叮嘱李意,要密不丧,等得张鲁继位后方能召五位师兄回来祭奠。为了扶立张鲁接任五斗米道的第三代教主,这几个月里,忙得李意焦头烂额。总算确立了张鲁的教主地位,于是由自己的三个弟子,李文侯、张修、孟浪为教帅,共同辅佐新教主打理教务。他自己则隐居于鹤鸣山望日亭上,只留萧解一人在身边服侍,从此逍遥自在。
北斗、紫虚、于吉、左慈接到消息后,先后到武阳城祭奠过张衡,不用细表。只有南斗,不知去向,生死不明。时为灵帝光和四年(181)十二月。
西关萧萧
进入盛夏不久,铁龙山上已经变得铄金流火,燥热难耐。湛蓝的天穹上,几缕灰白色的云丝在缓缓地游动。烈日就像一个巨大的、白炽的火球,威风凛凛地向宇宙间喷射着火焰,散播着热浪,像是了狠要把大地烤焦似的。
李昊来到这里牧马已有八、九个月,眼前的一切已不那么陌生。在翠华山上虽然孤独,起码有敬爱的师父;在鹤鸣山上虽然惊险,但至少有崇配的七师叔。可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远离故土和故人的那种悲怆与苍凉,不时袭上心头。
山下是凉州古道,通过萧关的必经之路。关中大荒,成群结队的逃荒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推着独轮木车的,挑着扁担箩筐的,挎着破篮子的,拄着破拐杖的,抱着刚生的婴儿的,搀扶着准备入土的老人的,一个个破衣烂衫,面色灰白而臃肿,脸颊上淌着泥汗,挂着浮土。一群群,一帮帮,就像饿得眼睛红的野兽,又像被人掏毁窝巢的蜂群,急匆匆、乱哄哄,多少次从他眼皮底下流过。
木轮小推车那吱吱的呻吟,孩子们不时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像锥子一样刺痛了他的耳鼓,使他的心一阵一阵地紧缩。走着走着,一个老人扑倒了,他爬在地上,两只枯瘦的手向前伸了几下,就再也不动了。又一个妇女倒下了,她半躺在一个土坡之上,看着身边那个四五岁的孩子,绝望地摇摇头,洒下几滴浑浊的泪水,便咽了气。一个年轻的媳妇把怀里才几个月大的婴儿,从自己那瘦小松软的**上摘下来,使劲地摇晃着,突然疯似的嚎哭了起来,孩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魂归天国了。
铁龙山脚下到处是新坟,到处是哭喊,一幅幅惨不忍睹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此时的李昊才真正懂得了“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的含意。他只觉得心里憋闷得慌,一种近乎要死的憋闷。他多想找一个人来说说话,最好能是师父和七师叔,就是五师叔也行,可他转念一想,师父让自己来铁龙山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要我看看这些悲惨的人吗?原来,统治者是这样对待他们的!
八个月前,李昊独身一人在这条烟尘飞扬的凉州古道上奔走了二十三四天之后,便寻到铁龙山。带着满身的风尘和土屑,他找到了落日马场。这马场在大汉帝国极西的陇西郡西锤,故而叫做“落日马场”。紫虚让他来此学习骑射,学习对象却让他自己找。怎么找呢?不如就在马场里工作,每日趁着牧马之时自己练习两三个时辰便是。于是,他找到了落日马场的马场主,提出要为马场主放马,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工钱给不给、给多少并不计较。马场主人仔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见他虽是少年,害羞而腼腆,但却朝气勃,年轻力壮,为人忠诚,满面灰尘却掩不住一股英挺之气,便爽快地答应了。
从这天起,李昊开始了他牧马人的生活。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抽得空闲,则练习骑术,还自制了弓箭,配合骑术练习射术。他资质奇佳,无论修习什么都是一学即会,此次自己摸索,倒也很快掌握。试想每日与马儿为伴,焉有不识马性之理,而且站着射箭本来就难不倒他,骑术一精,骑射功夫自然也不在话下。开始的时候,马场主并没给他工钱,只管他的吃住,后来见他干活勤快,豁达大度,当真不计较得失,便一手提拔起来,一次性给他二十匹马,让他看管,且每月给他五十钱的工钱。这么一来,李昊虽然不算工头,可也成了杰出雇工啦。
他在铁龙山上牧马酬劳微薄,有时宁肯自己不吃饭,也要拿着食物守在山脚,救济那些饿得快要死了的人。他想问问他们,关西大旱,可以到关东去求活,为什么还要往凉州走?越往西走,那里的土地越是贫瘠,绝没有关东的土地那么肥沃。然而谁也没有理会他,谁也不曾跟他搭话。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就像在死神手里挣扎着,只顾急匆匆地逃命。
李昊每天郁闷地干活,郁闷地歇息。即使夜间住在茅棚里,与每天一起干活的同事睡在一张茅榻上,也是互相提防,不吐真言,猜疑多于信任,敌意多于友谊。每每想要开口与人搭话,看见那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马上又把话语咽回肚子里。
他开始茫然了,他意识到,荒唐无道的朝廷不仅破坏了人们的家园,不仅戕害了人们的**,不仅吞噬着人们的生命,使无数的人无家可归,更在人们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他感到孤独,感到苦闷,更深深地感到困惑和疑虑。外面的世界让他长了见识,但也让他幼小的心灵感到很无奈。
人为什么非得相互坑害呢?为什么非得你来统治我,或者我来统治你呢?就不能平等地共同居住在这个世界上吗?他多么想遇到一个知音,哪怕能有个与自己说说话的人也好。
平展的大草原广袤无边,间或有几束野菊花星星松松地点缀其间,在无力的夏风中摇晃。朗朗晴空,天和日丽,白云悠悠。在这空寂辽阔的天地间,二十匹老马在懒散地迈着步子,东一嘴、西一嘴地啃着青草。李昊练习完骑射,往往扔掉马鞭,仰卧在一片厚厚的草丛里,凝神注视着湛蓝的长空中那不断变幻着的云朵和偶尔在云朵间穿行盘旋的苍鹰。难民逃难的一幕幕时时袭上他的心头,他觉得内心有一种悲痛、不平之愤要泄。
他忽然尖厉地呼啸了一声,腾跃而起,冲到一匹壮硕黑马身边,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左手攥着马鬃,右掌狠拍马臀,要在这大草原上狂奔驰骋,纵声舒啸。可是他又一次失望了。那匹马貌似健壮,却不堪驱使,见着有人乘上马背,只慌乱地小跑了几步,便又笨拙无力地蹒跚而行。
李昊无可奈何地跳下马来,心想这本是犁田驾车的老马,只配在这小小的天地里吃草、干活,了此一生,与自己本非一路。要让它驰骋沙场,可还真是为难它了。想到这里,他却微笑着抚摸着黑马的鬃毛,喃喃问道:“适才可曾拍疼你了?”终也决定在此再待一个月,端的是待不下去了,他要去拯救更多的正在饱受煎熬的人们。
六指峰寨
这天,李昊照常练习了一阵骑射后,便把马群赶到草坡上吃草,自己则躺在草丛中休息。他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慢慢地开始有些迷糊,然后渐渐地进入梦乡。
突然,一阵得得马蹄声和噪杂的吵嚷声传了过来。李昊一个激灵惊醒,倏然一跃而起。却见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骑在马上,头戴青羽帽,身披牛皮革,一身短劲装束,两只手各提了一只短戟,显得极是精神。手下带着二三十名比要他大不知多少的喽罗,正在吆喝着围圈自己所放牧的十几匹马。
李昊一看不得了,有人想要偷马,马场主以重任相托,失却马匹,如何交代,顺手拾起身边牧马用的鞭子,朗声喝道:“是何方小贼,青天白日,敢来偷马?”说话之间,人已然飞掠到骑马人身前,横身拦住去路。
骑马人哈哈笑道:“放马的小哥,识相点让开道路,饶你不死,否则叫你吃不完兜着走。你小爷爷乃铁龙山西麓山大王桓约,今日从此路过,见有些许马匹,欲借往山中拉车运粮。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小爷爷行事光明磊落,岂能言盗?”
李昊愣了愣,心想原是一伙草寇,便道:“我也不跟你说什么盗不盗的,只是这些马儿并非我的,我只是奉命放牧。若是我的,你们要借自当借给你们,可惜不是我的,大王可否高抬贵手,放过这些马儿,也放过在下。”
喽罗们最小的也有十七八岁,见两个比他们更小的娃娃说出一大堆大人也说不出的正经话儿,不禁暗暗偷笑。可是却不敢笑出声来,因为他们深知小大王的本事,若是被他听见了,回到寨里可有罪要受。别看这小大王年纪轻轻,连志于学(十五岁)的年龄尚未到,可却已凶狠暴躁,容不得一句逆耳之言。
桓约冷笑道:“别说废话,把马交出便不会吃亏,否则有你罪受。”
李昊心情原本沉闷,这时亦冷笑一声,道:“看你大好少年,堂堂五尺男儿,我还当是哪路英雄,原来是些山贼草寇。今日算你倒霉,撞到了我的手里,断不容你这伙打家劫舍的强盗胡作非为。”说罢,出手如电,马鞭挟着一股劲风,直向桓约面门劈去。
桓约连忙同举双戟架住,只听叮的一声,便觉力道深沉,震得虎口麻,心中暗忖道:“一个放马的野小子,哪来得这么大的内劲?”当下不敢怠慢,挥戟疾进,在马上一招紧似一招,指望以精熟的双戟功夫把眼前这牧马小子降伏。
孰料李昊一条马鞭使得有章有法,丝丝入扣,而且还只用了五成功力。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斗得十余合,桓约已然渐居下风。
二三十个喽罗站立一旁,直看得目瞪口呆。此时,谁还敢轻视两个娃娃,无不衷心钦佩。看样子,小大王似敌不过对方。但小大王脾气逞强好胜,没有他的话,谁也不敢上前助拳,只有呐喊助威的份。
其实,论武功,李昊高出桓约数倍,只因此次是他真正第一回与外人交手,故而有点儿自信不足。二人又斗了十来合,李昊卖个破绽,桓约操戟欺进,李昊一手挥鞭先后格开双戟,身躯轻纵,一手舒展,大喊一声:“下来!”已将那桓约拽下马来。孩子打架般翻身骑到桓约背上,抡拳便打,当然拳头未蓄内劲,否则不一拳把桓约打死才怪。
不料那桓约趴在地上,抱头挨了几记闷拳,却嘿嘿笑了起来,叫道:“打得好,打得好!”
李昊见此人不求饶命,却在笑,甚是奇怪,便问道:“你笑什么?”
“我桓约自出道以来,从未遇过对手。今日被你一个放马的小哥打败,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想你武功如此了得,胜过某十倍,却在此为人牧马,定是虎落平川、龙搁浅滩。今日能结识像你这么样一个英雄,小弟还不该笑吗?”
李昊见他话说得不俗,颇有些英雄气概,便动了惺惺惜惺惺之念,急忙放他起身,说道:“我看你这小老头也非凡夫俗子一流,且放你一条生路,赶紧带上你的人走吧。”
桓约立起身来,也顾不得浑身泥土,上前深施一礼,嘻嘻笑道:“小弟倒不想这么回去。”
李昊奇道:“这是为何?难道非要带走这些马匹?这可是财主家的马,我可做不了主。”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今日得遇英雄,岂可失之交臂?小弟意欲邀请英雄到敝山寨暂住几日,以慰渴慕之情。”
李昊这些日子已然骑She精熟,便总是给人放马,心情本来十分郁闷烦躁,加上从小未曾遇过同辈知音,就是萧解也只是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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