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玉珠(黛玉同人) 第 21 部分阅读

文 / 龙我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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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真考虑过应对外,还特地算了算宝钗这个生日宴摆的日子……哎,黛玉自己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个不会省心的。

    ……按理说,明年年初应是宝钗在贾府过得第一个生日,又正是十五岁,样样都对得上黛玉记忆里贾母为宝钗过的那个生日,可黛玉却又明明记得那上书说此宴应在元春省亲之后,而非在元春都还未被封妃的明年年初……

    但元春省亲后的宝钗,待选已被黩落,再无其他门路往上进益,只余议亲一条路了。而薛家其时颓势已明,一家子只靠着薛蟠这个靠不住的呆子在苦撑皇商的虚架子。除了于王、贾两家沾点亲外,还有什么?——可这说远不近的外戚关系又能什么用呢,连贾琏这个正经姓“贾”的国舅都只能拿来说笑说笑罢了,她一姓薛的表妹又岂能指着这一宗与京中各方权贵攀上亲?——依着黛玉所见,倒正是在省亲时见识过了元春待宝玉不同与旁人的姐弟情,才使得薛家两母女更看重“宝二奶奶”这一位置了,毕竟,宝玉才是算得是嫡亲的“国舅”罢。

    而其时贾府却正值元春省亲,烈火烹油的繁盛顶点,高傲如贾母又怎会在这时为一个依附于自家的“穷”亲戚贺生——她又不支持什么金玉之说,这么做岂不是自找麻烦?她老人家若真觉得省亲的高兴劲还没过去,倒不如趁机给自己办场寿宴庆祝一下才是正经——反正她与宝钗的生日都在正月里,办谁的不是办。

    可若是明年年初为宝钗庆生,就十分的说得通了:宝钗即将参加待选,若选上了,虽说也仅是皇家的一个奴才,但宰相家人都是七品官呢,还不说有元春之前鉴摆在那里。贾母即已许她薛家走了自己的门路,那么在宝钗这正是将发未发之季,何不再做点顺水人情暖暖她的心呢——贾母虽因不喜王夫人算计,未将宝钗归到自己名下,但作一日生日宴的耐心总还是有的。

    这样一来,倒也能明了精明如凤姐为何单要就宝钗生辰一事与贾琏相商了——宝钗其时前程未定,地位确是“大又不是,小又不是”,而是那句“将笄之年”更是重点。笄者,及也,将及,待选将会通过吧……而贾琏的回答这么看来倒也很有有意思——这亲戚又还未成气候的,只照着成例来罢,……老太太的意思?那就再增点吧……反正他是没将这事放心上的。

    这般归纳下来,原本记忆里贾母为宝钗贺生的三个时间标志里倒有二个是支持明年年初这一结论的,而那一个最明显的,有关曹公直接写出来此宴是在元春省亲后一说,咳咳,据说曹公写此书时就本着虚虚实实的写法写的,那么,拨开所有迷雾,如同那个变小的侦探所说得罢——真相只有一个!

    ……呵呵,这异世的记忆还真好用……

    湘云有活计要做,人是坐了下来,可嘴上却是关不住的,仍与姐妹丫头们说说笑笑个不停,她又同润妍一般是个大嗓门,低得了一句,也轻不得第二句。好在这屋子大,且为着宝玉他们在另一边,又将那帷幔放下了好几重,倒也扰不着宝玉他们。

    只是那厢里宝玉隐约听见了姐妹们顽笑的声音,哪里还坐得住,时不时就借着喝水、吃点心、取书要纸什么的凑过来逗个趣——倒真难为他寻得出这许多借口来。

    “爱哥哥,你前个儿可是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发了宏愿,要立志读书、金榜提名的,怎地这才两日,你就这般懈怠了?”

    “云妹妹你这话可错了,我这是‘文武之道,一张一弛’也。”宝玉说是与秦钟一处温书,不过就是个要秦钟陪他耍的幌子,如今既已如了愿,那日许下的“雄愿”早就抛过了脑。湘云现下虽拿这个来取笑他,怎敌他是个脸皮厚过城墙的,竟好意思拿圣人的话来搪塞。

    “又诌什么‘一张一弛’的,一晌午就见你在咱们这儿,哪里见你回座位上读书了呢。”探春也在旁嘲道。

    “三妹妹,此话出自《礼记》,可不是我胡诌的。”宝玉倒是得了意,“不信你问林妹妹……”

    呸,不怕小孩子讨厌,就怕讨厌的小孩子有文化。黛玉心下暗暗撇嘴,原来这泼皮学了点东西就是为了这时候用的么,牛牵到京城也还是牛,蠢牛啊蠢牛……她本知宝玉是这等泼皮性格,也没存着他会存了性子认真读书的念头,本是不愿掺言的,不想那蠢牛竟是被撞昏头了么?竟将火烧到她身上来。黛玉心下暗恨,面上却是抿嘴一笑,“要依着我说,孔圣人说这句话的意思,都也没有宝二哥你解这句话的意思来得妙呢。”

    宝玉听得一声“宝二哥”,心下就一哆嗦。偏那湘云却还笑问道:“姐姐这话可作何解?”

    “妙就妙在这两个‘一’上……”黛玉轻抽丝线,又侧首迎着光瞧了瞧才将绣得那几针。

    “好姐姐,别卖关子了。”两人绣架摆得近,湘云心急,直接伸手来推黛玉。

    黛玉将针往绣架旁插了。却伸出两只手来,各用那葱管也似的玉指比了个“一”字,笑道:“且不论孔圣人此句的原意,只说依着咱们想,人家比出这两句来,应是学上一个时辰,再略歇上一盏茶或是一刻钟罢。可我们这位宝二哥若非要说是学上一盏茶时间,再歇上一个时辰,想来,也是两个‘一’,倒也并未违了圣贤的话去。哎……真要怪,也只能怪孔圣人未将话说得明白,却是怪不到宝二哥解不清楚的……”

    黛玉话音未落,湘云已自笑弯了腰,探春想要说什么,终是忍不住笑伏在了案上,迎春也在旁掩了袖。宝玉再往四下里一看,不说丫头们各自低头,就连身旁的秦钟也是撑红了脸。

    宝玉被一屋子人笑得无法,却见黛玉抿了口茶,又开了口:“要依我说,宝二哥你比出孔圣人的这句话来却并不应景,不如,我另送你一句如何?”

    宝玉哪里还敢搭话,左右看了看,只一迭足,苦笑着央道:“好妹妹,快别说了……”

    湘云却是不依,一手仍是捂着肚子,一手却艰难地伸出来拉了黛玉的衣袖,断断续续地道:“还有什么,且给我个痛快,一并说了罢,哈哈……”

    第 71 章

    黛玉自个儿是说笑话的,再不能笑,却也有些忍俊不住了,只强板着脸道:“我瞧着,你也不用张啊弛啊的两头惦记了,正经的是‘不是在歇息,就是正在想法子歇息’才是……”

    “噗嗤……”这是几个小丫头破功了。

    “哈哈……我肚子好疼……”这是那不知死的湘云……

    “你们,你们……哼!”这却是宝玉怒了。

    ……

    她们是笑痛快了,可宝玉初识秦钟,就当着他被落了面子,不禁有些羞恼,一气之下再不过来。纵是云莺送点心过来,他也端着架子不理,黛玉好笑之余,只得示意云莺另收拾出一碟子来给他送过去。

    宝玉这般做派,黛玉是瞧惯了的,再不理这个,给他送点心,不过也是瞧在有外客的面子上。探春虽有些惴惴,倒也并不明显。湘云么,咳,她还没笑够……

    黛玉见湘云鬓上的头发笑得略有些松散了,只说让取了妆匣过来给她理理,不想这书房置来是公用的,又名是书房,再不曾备下这等事物。黛玉待想让人取了自己的来,又碍着这屋里现有男子在,总归觉着不大好,是以偷偷示意了湘云,两人带了小丫头就悄悄地离了书房,**回屋整妆。

    连日里雪重,抄手游廊边就都半垂了帘以阻雪势。湘云因着发饰不整,不愿人见着,也不说笑了,只与黛玉两人悄然一路行来。却忽地隐约听到紫鹃的声音道:“……主子们的事,也是咱们该议论的么。”

    黛玉与湘云对视了一眼,见已近贾母正屋前。心下略一思忖,知是紫鹃闲来到贾母房中寻了旧时姐妹说话呢。只是这句话后,又没了下文,想是方才紫鹃一时激动,这话声才高了些。

    待两人再略近几分,这才又听得一个声音隐约道:“……无论哪个主子,总是该尽心尽力服侍,说什么贾家林家的……”这个声音林、史两人都熟,却是宝玉屋里的袭人,听来却是方才有人说了什么,她在劝解一般。只是黛玉听得林家两字,脚下不由一滞。

    只听袭人又道:“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宝玉打小待姐妹们就好……她不领情也还罢了,偏隔三差五地就要折腾宝玉一回……哎,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若要这样起来,竟是连平安都不能了……”

    “呸……你这是说得什么话?越发没理了……姊妹们在一处,本就……”紫鹃还待说什么,忽听得门外一声轻咳,唬得说话的几人立时静了声,心下俱都吃了一惊。

    她几人在此无事闲话,原是打发了门口的小丫头守着的,谁知那两个小丫头畏寒躲懒,守得一阵,只当这会子没人往来,也就不知跑哪里去了。倒让林、史二人这时节走来,听了满耳。

    黛玉站在门外,也不进去,只唤了声:“紫鹃。”

    就见不一刻门帘一挑,紫鹃已走将出来,立在黛玉跟前。黛玉上下瞧瞧她,点点头,一面返身仍往自己屋里去,一面道:“一会儿自寻钱嬷嬷去,与她讲明原由,瞧她老人家怎么发落罢。”

    紫鹃低低应了声“是。”再不回头,自跟着黛玉、湘云去了。

    屋内两人听得外面没有了声息,知她主仆已走,彼此瞧了瞧,均不由松了口气。袭人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这可怎么好,原不过是咱们姐妹说说笑笑的私话儿,可落到有心人耳里。……哎,任谁也好,总能求个情。偏是这一位……”

    琥珀冷哼一声,挑眉道:“她自是个最有心的!……你慌什么,纵是老太太责怪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袭人仍是一脸歉然,“可是紫鹃……方才她还为她说话呢,可听她那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受罚呢……不行,我得去看看,若要罚,也该罚我才是,原是我多嘴。”说着忙忙地起身走了。

    “就你贤惠。”琥珀仗着是老太太屋里的,混不在意,一拧腰自寻那两个倒霉的小丫头去了。

    一时回屋,湘云整罢妆,见黛玉背身半躺在美人榻上,不由走过去摇了摇她,道:“生气了?”

    黛玉半合着目懒懒地道:“绣了半日花,有点子乏了。”

    黛玉只当湘云要说什么,不想屋子里就这么静了下来。半晌黛玉方觉有异,睁眼看时,却见湘云怔怔地坐在自己身畔,也不知在想什么呢。黛玉也不提,只往一旁挪了挪,伸手拉了湘云道:“也来躺会儿。”

    两人面对面躺好了,才听湘云低声道:“我只当你是个逍遥的……”

    黛玉一股愁思自在心中转了几转,却是多说无益,话到嘴边只得一声轻叹:“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两人又是一阵无言。

    黛玉见惯了湘云的笑颜,却瞧不得她这等愁容,不由抚了她的脸,轻声吟道:“……笑骂由人我自吾,我命由我莫问天……你也别多想了。”天有什么好问的,本是注定的悲剧。

    湘云将两句话暗自默念了两遍,心下豁然,神色却是渐渐转了过来,忽又想到一事,支起身来问道:“我先听着,紫鹃句句都是护着你的,你怎地却要罚她。”

    黛玉俏皮地一笑,道:“这却是要教她宗巧儿,她吃了回亏,才知道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再不会白花气力去与这等人讲什么理。”

    湘云不由冲黛玉翻了个白眼,“只怕你家紫鹃还未明白你的这等弯弯心思,就先屈死了。”

    黛玉一撇嘴道:“她屈什么,若不是我拦得快,她还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呢,不也落个‘妄议主家’的把柄。”

    湘云想想确是如此,可看着黛玉略带不屑的模样,她心下不服,不由赌气道:“我就不象你想这么多。”

    黛玉侧目掩唇笑道:“是极是极,原是我的不是,这脑袋本不是用来想事儿的,只该留着梳头也就尽够了。”

    湘云听她前半服软,心下得意;待听明白后半截,立时“阿乌”一下反身**扑。黛玉早知机翻下榻去,只绕着榻求饶。这么大动静自扰得丫头、嬷嬷都闻声而来。湘云被春柳、雪雁拦了下来,只气得边唤翠缕助拳边跺脚……

    这般笑闹了一场下来,两人俱都乏了,躺回榻上再不想动,湘云不由嘟嚷道:“还是屋子里好,又能躺又能闹,松快多了。”

    黛玉笑道:“即这么着,咱们将绣架挪回来就是。若要看书,往书房里寻了,借出来看就是。”

    湘云想想,也附和道:“也好。若与爱哥哥一处坐着,不论怎么着,总归要担个扰他读书名儿。倒不如躲开了才是正经。”

    黛玉侧头笑道:“噫,原来这脑袋并不只是留来梳头的呀……”

    ……

    湘云凶猛,看官莫近……

    袭人哪敢真去直撄黛玉之锋,不过是找个由头抽身,回屋里寻摸了半日的说词,方往内书房里去寻她的靠山了。

    因这内书房本就在贾母院中,宝、黛两人往这书房里来,竟是连二门都没出的。是以素日并无大丫头相随,只带两小丫头往来。如今袭人在书房外东睨西乜的,着实打眼,倒使得袭人不大好意思往里闯。自有哪会懂眼色,会现殷情的小丫头忙忙地往里通报了。宝玉不知屋里出了何等大事,心下着实有些慌张,急急地跑将出来。

    只见袭人扑咚一声跪倒在地,掩面哭道:“二爷快去救救紫鹃罢……”

    宝玉平日里往黛玉房中常来常往,却将她屋里的事看得比自个儿屋里的事还重,现下听得事关紫鹃,也有些发急,忙上前扶了袭人起来,口内不停地问道:“紫鹃怎么了?林妹妹可有事?……你慢慢说,总有我给做主的。”

    “正是林姑娘要重罚紫鹃呢。二爷快去瞧瞧……真要罚,只求林姑娘罚我罢,莫要连累紫鹃了,紫鹃她全是一片忠心啊……”袭人边哭边说,只哭得要喘不上气来了。

    宝玉好歹听明白了些许,脚下不由就止了步,回身问跟在后面的袭人:“林妹妹却是为了何事要罚紫鹃?你先莫哭,说清楚些。”

    袭人竟不知素日里极好拿捏的宝玉思路有这般清晰,只得继续呜咽着道:“这全是我的错,并不关紫鹃的事……只因听得你在书房里被人取笑,我不该一时气愤胡说了两句,不想就被林姑娘听着了。”

    宝玉被袭人揭了新伤,脸上就有些讪讪的,一时也就忘了再问袭人到底说了何话惹怒黛玉,又关紫鹃何事……只管埋首往前走。他也是孩童心性,心道袭人即自承其错,想来黛玉罚那紫鹃就没甚道理,正可去说上一说。——他却全忘了往日的败绩,竟起了心要去与黛玉一论雌雄。

    第 72 章

    袭人见宝玉不再追问,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又拿帕子半捂了脸,一路抽泣着跟了宝玉往前走——她还从未窜唆宝玉做过这等事呢,今儿这遭也算是被逼急了。

    ……她倒也宽慰过自己,心道林姑娘在贾府里住了这几年,素来不是个多事的人,不说这府里的人事绝不多掺半句言,纵是下人们有了不是落在她在眼里,避不过时,她也只说笑两句混过去罢了,再没另拿出来做过文章的……但今日,今日林姑娘看似如往常一般清清淡淡地,除唤了声“紫鹃”外,多一个字也不曾提,甚至连屋都没进……先时她也只当给自己留面子呢,可转念又一想,外面一人也无,林姑娘当时若是连这声“紫鹃”都不喊,就这般过去了,又有谁会知道呢,才真真是给大家存了脸面呢。可她明明喊破了,却又不进屋……

    愈想,袭人就愈发胆寒,更想不起自己到底说过些什么了,之前琥珀虽也说了两句刻薄话,可,到底她是老太太屋里的,比不得自个儿如今只能算是宝玉的人……

    将那等为着宝玉生出来的心思暂且收一收,她还是能够清醒地认识到林姑娘身份的尊贵——上有威望最重的老太太捧着,外有若大一个林家撑着,这位林姑娘若真要恨上了自个儿,只不过一句话的事罢了……袭人一边哆嗦一边在心里拿定了主意,怎么着,总得搏一搏罢……她可不想被无声无息地“屈死”。

    “林妹妹可在屋里?”

    “在呢,宝二爷请稍待,奴婢去……宝二爷……”

    “你让开……”

    宝玉是赶来“救人”的,哪里等得及人报,几步抢进房中看时,隔间里却并没有他想象的那等情景,丫头们或坐或站,低语浅笑地忙着各自手上的活路——却是一副他再熟悉不过的香闺图,如今见他气势汹汹地冲进屋,不禁个个都立起身来垂首默然而立。倒显得宝玉十分唐突,那寻事的气势立时就弱了三分。

    偏隔间里只云莺在,虽是笑着过来招呼,说得话倒让宝玉更添几分尴尬,“原来是宝二爷啊,我听着外面乱得很,只当是有贼进来了呢。”

    宝玉输人不输阵,也不接云莺的话,自撩袍入了座,大声问道:“林妹妹呢?”话音未落,忽觉身后轻动,转头看时,瞧见袭人直给他示意,他定睛往丫头堆里一看,原来是紫鹃拿着鸡毛掸子立在博古架旁。

    宝玉转头再瞧瞧跟前笑得再假也没有的云莺,更是刺心,遂伸手一指紫鹃道:“我要她来服侍,你下去。”

    云莺乐得不理他,如今得了他的话,一转身痛痛快快就走了,却是多一句话也无,宝玉素来知道她不大睬自已,但象今个儿这般明显干脆的,倒是头一遭,颇有些挂不住脸。“林妹妹平日里也太纵着这些丫头了,这般没大没小的。”

    “二爷请用茶。”却是紫鹃捧了茶过来。

    宝玉接了茶直往几上一放,急急问道:“……好好地,你怎地做起那等粗活来了?可是她们欺负你?你就该回了林妹妹去才是。”

    袭人在后面泣声道:“原就是林姑娘要罚她的,你还这般说,倒让她怎么想。”

    宝玉遂问道:“我听袭人说,原是她的不是,怎地林妹妹却要罚你?倒让你平白受那些子丫头的气。……明明都是好好的女孩儿,怎地好的不学,倒去学这等迎高踩低的手段,真真可恨!”说到最后宝玉更是愤愤一拍案几。

    紫鹃乜了眼袭人,向宝玉道:“这话怎地说起的?姑娘罚我原是我自个儿有错,与旁人有什么干系。再说了,我不给人气受就是好的了,谁还敢不明不白欺负我了去。”

    宝玉听她说得与袭人不同,不由一怔。袭人却红了眼,走上一步道:“紫鹃……你为我好我是知道的,可我也不能让你一人将过都背了去。林姑娘要罚,就连我一块罚了罢,好歹咱们一起受着就是……”

    紫鹃讶然,宝玉却一抚掌,笑道:“姐妹们相处,正该这般和和睦睦的才是。袭人这般情深义重,能与紫鹃同甘共苦,才真真是女孩儿们的典范呢。……你俩也休怕,我一会儿定为你俩求情,让林妹妹免了你们的处罚就是。”

    此话一出,紫鹃就是一怔,望向袭人的神色着实有些异样起来,想想仍是劝道:“二爷,姑娘原没有罚错我……”

    袭人却是柔声静气地打断她道:“……二爷既然应承下来了,你只管放心,林姑娘总会给二爷几分薄面的。”说着不待紫鹃再出声,已自低语道:“怎地还不见林姑娘?”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也引颈顾望起来,正开口要问,只见锦帘一挑,蹦出一人来,笑嚷道:“爱哥哥,你又寻得什么法子出来歇息了?”却是湘云。

    “云妹妹,你,你做什么学你林姐姐说话……”

    “哈哈,实在是为着这句话用着妙啊……哈哈……”

    二人应答间,湘云身后走出两个丫头,一个自是是翠缕,另一个则是春柳。两人上前见了礼,春柳笑道:“还劳宝二爷再坐片刻,我们姑娘还在理妆,一会子就出来。”

    “大姑娘好……”袭人也赶紧地一拭泪,上前给湘云请安。

    湘云见着是她,不由就竖了眉。她只听得云莺回说宝玉来了,就急冲冲地跑出来要笑话他,倒没听真袭人也在。

    “……林妹妹好好地怎理起妆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可这正该问你的好丫头了。”欺负黛玉的正主面不改色地扯谎到——与黛玉呆了这两日,湘云也学坏了,知道挖坑让人跳了。

    袭人见状,忙往宝、云二人近前跪了,红着眼道:“大姑娘,这原是我惹的祸,我不该一心只顾着二爷,为着今个儿书房的事胡言乱语,冲撞了林姑娘。求求大姑娘,帮二爷劝劝林姑娘罢,要罚罚我就是,紫鹃她却并不曾说什么……”

    “这话可笑,紫鹃是林姐姐的丫头,林姐姐罚她自有她的道理,我与爱哥哥都不便多言,你一个丫头倒出来拦着拦着的,这可是什么道理?莫非为着林姐姐姓林,算不得这府里的正经主子?罚不得这府里的奴才?……”袭人又是拭泪又含愁地到湘云面前回话,原依着她对湘云的了解,必定是要直通通地问回来的,正方便她可以按着自己的意思细细作答……不想却被湘云夹枪带棒地损了一顿,大异她初时设想,且湘云话里话外都隐隐带着先前她们几个背人时说的私语,袭人愈听就愈是不安。忙磕了个头道:“再不敢有这等念头……只求林姑娘将我与紫鹃一并罚了就是。”

    湘云使劲往一旁椅子上一坐,也不接丫头的茶,只歪着头看着袭人,气哼哼地又道:“我倒也想罚你来着,只是林姐姐说你又不是咱们的丫头,既便有错,总归该由爱哥哥来处置才是……”

    湘云一句“咱们”听得袭人发慌,心道莫非她当时也在?这个想法顿时让她心头一凉。

    那厢里湘云尤不解恨,仍恨恨道,“……我最恨你这等背后嚼人舌根的小人……我倒不明白了,林姐姐就怎么着你们了,竟是让你们连平安都不能得了?”

    “并不曾……”袭人心下一惊,不由强自分辩起来。

    “不曾什么?当时我可听得真真切切的。亏我原当你是个好的……”

    一句话落实了袭人的担心,她情知自己今天是大意了,匆忙之下,全然没想过其时门外除了黛玉还另有他人,且还是一个明明时时话多偏偏就当时悄然无声的湘云。……袭人背上立时密密地出了层冷汗,脑子里各项说辞翻来覆去,偏嘴上讷讷地再不能言,只得拿帕子捂了脸,哀哀地哭将起来……

    “云妹妹!……偏你爱较真。”一声轻唤,却是黛玉打里间走了出来。宝玉看时,果然不是早间的百花分肖髻,只作了个寻常的随云髻,取了华胜,另插了只攒丝缠枝钗,钗头上指姆大一颗明珠映得她颊上粉融融一片,瞧着确是哭过一般。

    “怎么说不得了。难道非学你那般躲着难受。”湘云边站起来侯黛玉入座,边犟嘴道。

    “你这话可错了,难为这些丫头们伏侍咱们一场,有那等真心实意为着咱们的,咱们念着那一份忠心,少不得也要呵护周全她们,也算是全了主仆一场的情份。可若有那等坏了心术的……或罚或打或卖,也不是不行的,哪里就犯得着动气呢。……是以我方才直劝你别恼。你偏不听。”

    “哼,我自来没你那等好性子。”湘云一侧头道:“瞧瞧,居然还好意思哭到你跟前来了……”她倒真是个呆脑筋,这会子话出了口,才真正觉得蹊跷起来,不由眯了眼睇着宝玉道:“……爱哥哥,却是我糊涂了,倒没问过你却是如何处置此事的?”

    宝玉莫说处置此事了,他之前连原委都不曾听全了,也就这半晌听了个七七八八,方才回过味来,知道自个儿只怕是发作错了。只他素来善待女孩儿惯了,且待袭人本就与旁人不同,是以一心只怪自个儿鲁莽,并不觉得是袭人下得套害他出丑。现时又见她跪在地下哭得可怜,更是不忍,遂硬挺着胸脯打起了圆场道:“两位妹妹且莫生气……虽说她们姐妹间说笑失了分寸,可都已知错了。正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袭人不仅认了错,还时时想着姐妹,愿与紫鹃同甘共苦,更是难得……不如,瞧在我的面子上,就恕了她们这回罢。”

    这一番话说得黛玉不由轻轻笑了起来,她伸手按住了湘云,一手放了茶盏,拿绢子轻摁了摁唇,看向打进屋面脸就没正常过的宝玉,一字一句地轻缓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此话出自《左传•宣公二年》,乃臣下士季进谏灵公之言……那么宝二爷可否赐教,灵公其后如何了?”

    宝玉想得一想,却是说不出话来了,他倒也不是忘了,而是那晋灵公其后言而无信,残暴依旧,最终被臣下刺杀而亡。

    他不说话,黛玉却不能不说:“……古代圣贤如孔孟者,均倡导以德行感化天下,然几千年来,吾未闻哪朝哪代,能舍了赏罚的。纵是当今圣上,德被生民,功施设稷,创下了这不世的功业,千秋之盛景,也不曾听闻要罢了刑部,废了法典。宝二爷竟让我一个闺阁女子,行圣人未尽之事,不觉得太强人所难了么。”

    润妍在黛玉身后低着头暗自腹诽,姑娘也真是厚彼薄此,上次为着她弄坏了四姑娘的蹴球罚她时,哪里有这等长篇大论,只一句就将她打发了:“……犯了事认个错就行得话,那还要捕快做什么。”这般想着,不由又对地下的袭人翻了个白眼。

    “只是……她们到底都是些女孩儿,岂是外面那些臭男人可比的。纵是有些错处,总归瑕不掩玉……”宝玉挣扎了半晌,仍紫涨了面皮辩道。

    “噢~?我记着,前个儿读《史记•商君列传》时,你还盛赞卫鞅‘太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法极是公道。怎地到了你这里,却成了女子犯法不与男子同罪了?莫非在你眼里,这丫头竟比太子还重?”

    黛玉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莫说哭声,几连喘气声都无——太子为君嗣,天地君亲师,君尤在亲上,宝玉再是顽劣,这人之大伦还是要奉的。此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是反驳不得的。

    “林妹妹……言重了!”宝玉在椅上左右挪了挪,只叹今日运气着实不好,竟自个儿送上门来被黛玉说了一顿。

    “原是我言重了啊……我还只当是我书不曾读通呢……”黛玉语带双关地缓缓说道,嘴角的笑容瞧着虽艳,却直要冷到人心里去,“既然宝二爷也认为凡事都该赏罚分明,那么……现下却该如何?”黛玉一扫地下跪着袭人,问道。

    宝玉看看黛玉,又瞧瞧袭人,道:“这丫头既是冲撞了妹妹,就交由妹妹发落吧。”他今日被黛玉驳得体无完肤,实在是顾不得袭人,只得忍疼割爱了。

    黛玉听得一口气岔在胸口吐不出来,怎地自个儿费这么大劲还丢不掉这个祸害呢?这宝玉竟全不知晓么,但凡袭人背着“得罪了林姑娘”的罪名被自个儿处置了。她对也错,错更是错。袭人闹这一出的目的可不就落了个实在。自个儿轻者落个心胸狭窄的名声,重者么……可就难说了……这个宝玉,真是个猪一样的队友。

    ……话说,他到底算队友么?

    第 73 章

    “你的丫头,上有你这个主子作主,下有各位教引嬷嬷们训导,再不及,还有老太太院里的管事嬷嬷在呢。做什么要我处置?难道你觉着,只我心眼儿最小,别人都容得的,偏我就容不得了?哪你还站在我这里做什么?”黛玉心下气盛,再不耐烦理他了,一甩袖起身**走。

    宝玉心知黛玉这一去不定又要恼上多久,他这会子也知错了,也记不得早间被嘲的事了,忙上去拦了,又是作揖,又是陪罪,“好妹妹,原是我说错了话……若我有这样的念头,就让这天立时打……”

    “林姑娘,容我多句嘴,”黛玉正要恼,忽听地上跪着的袭人出声道,“咱们二爷的意思,只怕是觉得姑娘既为着此事罚了紫鹃,二爷总不好轻罚了我,是以才想讨姑娘一个主意。”

    “对,对,我正是此意。”宝玉急急地接道。

    “呸,主子们说话呢,哪里有你说话的地呢……”润妍到底沉不住气,出声斥道。闲雅轻轻一拉她,两人看时,果见袭人低了头,耸了肩,一付哀怜之态。

    可惜宝玉一付心思全在黛玉身上,没瞧着半分,“……你怎得罚的紫鹃,我照样儿罚一遍袭人,可好?”

    黛玉倒是瞧了眼袭人,撇嘴之余也是一叹,果真是个有心有胆的,都这这会子了,居然还知道要抓住宝玉……

    黛玉踱了两步,转眸半嘲道:“却是我的错,管教丫头原是嬷嬷们的事儿,宝二爷是立大业的人,如何理会得这等些许小事……”说着转头向春柳道:“去请宝二爷屋里的李嬷嬷来领人罢。紫鹃,去厨下帮云莺收拾收拾,别误了老太太传饭的时辰。”说着携了湘云往外走去“即还有一阵子空儿,咱们还是去将接着将那绣活做些罢……云妹妹,怎地不说话了?”

    “哎~我竟不知,学问可是这等用法……”

    “这是怎地说的,知书识礼,言物咏志,所谓学问者……”

    “妹妹们往哪里去?”宝玉急急跟上。

    “你就这么出来了,将那小秦相公一人丢在书房里?”湘云侧头问他。

    “哎~,我一听你林姐姐屋里有事,就急着跑过来……”宝玉赔笑跟在后面道。

    “哼,本来没事的,只你来了才有事。”

    “林妹妹……”

    ……

    三人就这样一径去了。一屋子的丫头婆子待主子们走远了,俱都各自忙活开来,屋里又渐渐热闹起来,独独袭人跪的那一尺见方的地儿如同有个透明罩一般,将她与众人隔了开来。无人上来劝慰她,也无人来扶她起身。袭人死死垂着头,再不愿人瞧见她的面色,只缩在袖子里一双手捏得青白发紧,脑子里走马灯似得旋起了好些旧事……记得最深的是她初夜第二日一早,宝玉第一句话就是“也不知那花林妹妹瞧着可好”……想得最多的是宝玉追着黛玉背影远去的模样,就似方才……

    袭人也不知心里是个什么味,只似跪了一辈子般,晃晃忽忽被人一把打地上拖起来,耳里听得李嬷嬷捏着嗓子赔笑的声音,“……春柳姑娘放心,这帮小蹄子们平日里仗着宝玉的脸面,全给纵得没了个正形,早就该管教管教了……如今家里主子们和气,若往前个几十年,似这等妄议主家之罪,老太爷为着这个打死了的也是有的……”袭人有些麻木地听着,她不在乎李嬷嬷说什么,她只是一心在后悔,今个儿真不该窜唆宝玉来的,不然他俩且得闹上好几日呢……好在她是个不识字的,并不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故,否则定当如周都督般喷口血出来才是。

    袭人只道今日已是够倒霉了,谁曾想还有更倒霉的。晚间宝玉怒气冲冲地回了房。左右寻不着出气的,见她在隔间小意儿地抹案几,忍了忍,到底怨道:“好好地,说什么不成,做甚要惹林妹妹不高兴。这会子倒好,林妹妹同老太太说了好大一通道理,只说是为了我安心读书,她日间竟再不往内书房去了,连带着云妹妹也……哎,她们都不去,这书读得还有什么意思……”

    宝玉说着,想起方才黛玉又借着说什么读了这许多书,总不好还比不过个丫头守礼的话,将他给关在了屋外。竟是连往日送到屋前请进屋坐一坐的“福利”都没了。他寻湘云求救,湘去却说这不过为着求大家一个平安罢了……

    宝玉哪里听不出这些话学得是谁,是以气冲冲回来想要问罪,只是才说了这两句,抬头却见袭人已靠在墙边哭个不停。他素来吃软不吃硬,兼又怜惜女孩子惯了,见她这般模样,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林、史两人不理他也罢,偏秦钟也被他姐姐以初来认生为由,给接过东府里宿了。宝玉孤孤单单坐了一刻钟,着实无趣,只得连声唤了麝月几个伏侍他歇下,却是再没想起来要问一问袭人受了何等责罚,空自让那袭人白等了一宿不提。

    第 74 章

    惜春病好之前,湘云被史家接回去了……

    惜春病好之后,秦钟被秦家接回去了……

    因为,要过年了……

    人一少,宝玉就觉出黛玉的疏离来了。不过是一个语气,或一个手势,都是些极细微的感觉,却生生就没了原先两个人间亲厚的感觉。宝玉若要问,黛玉也是淡淡地一笑置之,问得紧了,黛玉干脆就一撇嘴走将开去,不再理他,连架都不和他吵了。闷得宝玉直**发狂 ( 绛玉珠(黛玉同人) http://www.xshubao22.com/8/88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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