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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闲人散了,咱回来那会儿,听说太太让琏二爷领了人围了院子,说是怕人杂事乱,惊扰了贵人……要不是咱跑得快,只怕也要挨两棍子呢……”
那婆子嘟嘟哝哝还只管罗嗦,黛玉已挥挥手,命润妍抓了把铜钱于她,笑道:“辛苦嬷嬷了,且下去吃些酒压压惊。”
“哎……也不知现下如何了……”湘云在地下转了两圈,见满屋的丫头并迎、探二春均在交头结耳地低声议论着,惜春浑不知事,正往门边拉着她奶娘问道:“我娘以后也会来找我么?……”
湘云想想,仍往美人榻上去推了推黛玉,悄声道:“你说,怎么着才能再去打听打听?”
黛玉拿手扯着绢子掩了半边脸,只露了双眸子出来望着湘云半眯了眯,笑道:“你这妮子,怎地这般急……你可别忘了,宝玉如今可还在老太太跟前呢,你还怕听不着下段?”
第 78 章
“哎,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湘云回过神来,嘻嘻一笑,也与黛玉叽叽咕咕八卦起这事来。
只是,这话愈往里说,那心里就愈象猫儿挠似的。在问过三遍“爱哥哥怎地还没回来?”后,湘云就转着眼珠又开始打主意“……要不咱们……”
黛玉拿指头一点她的腮,悄声笑道:“我劝你消停点罢……你先时没听那婆子说么,薛姐姐一回去,就与二舅母命人看紧了门户。想是不愿让人知晓呢。”
“这是好事,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不论好事坏事,再没有让下人们议论主子的道理。”
湘云知她说得没错,奈何心里那只猫儿挠得太痒,只得臭着脸大力地往榻上一坐,嘟哝道:“就不信你不好奇……”
黛玉笑道:“谁说不好奇了。只是现下心急吃不着热豆腐,还是静心等着你‘爱哥哥’回来罢……”她虽然能骛定结果,但也不是不好奇过程的,都这许久了,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只是有一条她是极能肯定的:香菱母女俩一定能成功相认。不然,那千百种法子里,她为何要选这种——现在那里作主的全是女人,且大多都是做了母亲的,母爱,是最能让她们引起共鸣的感情。在她们眼里,母亲的指认,是世上最有效的判断;谁家母亲会错认自己的孩子呢?……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谁都不会打心底里反对一点:只有母亲,最有权要回自己的孩子……毕竟,那位母亲,可是她们中的一员呢……
“对了,老太太的寿诞可近了,你的那幅观音像可绣完了,要不要帮你?”黛玉被湘云的坐立难安磨得无法,干脆引着她说点别的。
“嗯,连着绣着了几个晚上,已经绣完了……”湘云在地下转着圈,随口答道。
黛玉听了不由念叨:“做什么晚上做这些?绣活本就费眼睛,你可别仗着咱们年岁小,就以为没事……”这会子可没有眼镜这些东西。
“……知道了,好罗嗦的林姐姐。”湘云似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嘟着嘴给黛玉顶了回来。黛玉也是心中一动,想起些什么来,不再追问。
宝玉冲进内书房时喘得较先时那个报信的小丫头轻,阵仗却比她大,袭人领着碧痕跟在宝玉后面撵进来。一面叹气一面念叨着“哎,哪里就急成这样了,且将这身衣服先换了罢,落了好些雪点子在上面,一会子寒气浸进去,又该唤冷了……”边说着边给宝玉宽着外面的大坎肩。
宝玉由着她俩摆弄,只管兴冲冲地向着姐妹们道:“你们可知道今个儿出了件奇事……”
“可是香菱认母的事,咱们正等你呢……”湘云跳将起来,扑向宝玉。
宝玉正抬着手让丫头们侍候着换衣裳,笑道:“正是这事,你们早知道了?……真真是可叹可怜啊……”
黛玉一把没拉住湘云,只得打断宝玉道:“哎,你且等会儿……”复向姐妹们道:“论理儿这可是薛姐姐的家事,咱们姐妹问问原是关心的意思,却也该让这些丫头们下去才是,没得让她们以为她们也可以这般议论主子呢……”边说边瞧了眼袭人。
黛玉这话说得虽不大气,可占着理儿,余下几人要说自个儿的丫头不会这样,可最贤惠的袭人才将出得这事,人又站在这屋里呢,是以俱不好驳,纷纷挥手让各自跟过来顽耍的丫头都退了出去。
袭人正站在宝玉身前给他系扣子呢,闻言不由撇了宝玉一眼。湘云却在旁催道:“这会子在屋里又不出去,冷不着爱哥哥的,你快出去罢……咱们也还急着说正事呢。”
袭人听了忙低头称是,又低声与宝玉道:“那我出去了。”宝玉却是不及回她,已被湘云一把拉往榻前,“我们先听个小丫头来报信,说到……后来如何了?”
后来……
“……甄夫人醒过来后……甄夫人?甄夫人就是乐善王爷甄侧妃的娘家嫂子,听说她家老爷因女儿走失,遍寻不着后,痛不欲生,大病一场。病好后不知被哪路神仙看中,怜他爱女心切,竟就收去做了徒弟。今日之事,只怕也定是那神仙相助……额,说回来说回来……那甄夫人醒来后,哭说香菱是她五岁上走失的女儿英莲,求侧妃给她做主……众人看她俩眉目间确是有六七分象,且又听甄夫人说她女儿眉间也有颗红痣,是以虽走失了七八年,但却均信了个五成。
那香菱先时只是怔怔的站着,后来听着甄夫人哭诉,方不觉流出泪来,却仍是呆站在地下不动。侧妃瞧着奇怪,问她为何如此,那香菱只不作声。众人几当她是哑巴,那甄夫人更是搂着她跪在地上哭得天晕地暗。谁知香菱忽地自甄夫人怀中抽出只手来狠狠地咬了一口,只咬的鲜血长流,唬得夫人们一片惊慌,方听她悄声地问抱着她的甄夫人道:“娘,这……不是在做梦么?”众人这才缓过神来,连连劝她不是做梦,那香菱方才轻声说起话来。
……原是那拐子拐了她后,让她认其为父,再不许她提幼时旧事,若有哭闹或提及,就是一顿毒打,平日里稍有不是,也是非打即骂,是以到后来她连梦里也不敢多说多做……方才她只当在梦中呢,想着只要她不出声,梦就不会醒,那拐子也就不会知道……
我再听不得这话,忍不住就落了泪……又不止我一人哭了,老太太、太太都陪着落了回泪,凤姐姐陪着甄侧妃来劝了好一会才算止住……她母女两个就说起些家中旧事来,香菱不仅形容了她父亲两句,且还提了两个幼时照看她的下人的名字……甄夫人听了连连称是,就是侧妃,也说她形容的模样极像兄长。哎……
她母女俩抱着头,说一句,哭一行。好容易凤姐姐与众夫人将她母女俩劝止住了,带她们下去理妆,侧妃就问起香菱的来历,薛姨妈只道原是她家上京前在拐子手中救下来的,因香菱记不清父母家乡,且她家急着送女进京待选,就想着京中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只怕能打听得着消息也未可知,是以就将其一路带上京来。谁曾想真就遇着了,这可不是天意是什么……
正说呢,先时给侧妃请的大夫到了,待给侧妃看过伤处,想是听见太太们说起此事,也来凑趣,道是‘父子母女,以滴血相融最能鉴别真伪。’侧妃听了称奇,只道此法不过是戏里言辞,作不得真。那大夫却是引经据典好一通言论,将座上诸人均说得动了心。待那甄夫人理罢妆又牵着香菱一路回来,瞧她母女俩那等高兴,侧妃反不好再提这话,薛姨妈见状,只得代为提了一提,谁想甄夫人二话不说就应下了,也不劳动旁人,自到外面雪地里对天拜了三拜,辍了一盏雪回屋化了,又拿簪子取了两人的血滴于盏中,那两滴血一触即溶,就连那大夫也连连点头称奇。
如此一来再无人质疑香菱身份,侧妃更是将她拉到身前,上下打量不已,更将手上带得一对羊脂玉镯退下来于她当见面礼,且还说了好些安慰之言。众夫人更是纷纷赠礼作贺。
老太太、太太见众人一团欢喜,就说请侧妃移步,仍往荣禧堂中去。不想那甄夫人却向侧妃告罪,只说女儿现下在薛府为奴,她这做母亲的,放不下刚得回的孩子……
第 79 章
第79章
薛姨妈听了,连连告罪,只道早已遣人去取籍纸了,只不知怎地耽搁到现在,说时就要再差人去催。www。lwen2。com 牛bb小说网
其时正与老太太说话的寿山伯夫人——就是甄侧妃的姐姐,又笑道还未谢过薛姨妈救助她甄家子侄之恩,就要下来行礼。薛姨妈哪里肯受,两下里正推让不下呢,宝姐姐却来求见,只说是送籍纸来的,太太忙向侧妃引见了。宝姐姐上来告罪,只说是因着进京不久,家里好些箱笼没开,下人们一时寻不着方向,是以送来迟了。
众夫人瞧宝姐姐端庄大方,又听得太太说起待选的正是她,不由都连连称赞,又送了好些荷包给她。
我想着这等奇事定要早早过来说与林妹妹你们知道,就悄悄求了老太太,先辞了出来,赶紧地回来了……”
“那香菱呢,就走了?”湘云意犹未尽,追问道。
“嗯,甄夫人收了她姑娘的籍纸,就与侧妃告了罪,说是她母女乍然重逢,心绪难宁,往席上去只怕扰了众人兴致。侧妃听着有理,特许她母女先行回去焚香告于香菱,噢,英莲之父,遂就先走了。”
探春出了会儿神,方长舒了口气,刚说了“真好……”两个字就又打住了话头。
宝玉一长串话说将下来,口干舌燥,抬手饮尽了茶,仍不尽兴,复又一拍腿叹道:“大千世界,果真是无奇不有!你们想想,香菱四五岁时在江南走失,却在七八年后千里迢迢在京城相遇,此等际遇可不是万中无一。且若非是侧妃失了那一脚,她母女俩纵隔指尺也是天涯……想来这冥冥之中,果真是自有定数……”
“……莫非真是她父亲得了道,特特地显了灵?”迎春不由问道。
“如今瞧着,只怕是真的。要不然,先皇也不会广招天下修行人了,就是这位甄夫人,若不是老太妃也有此喜好,甄家大抵也不会送她上京罢。……谁想这等神迹就真应在了她家呢。”湘云支着腮应道。
“我也要修行!”——好罢,惜春小妹妹,虽然你总是偏楼,但你立志真的很早。
“……林妹妹,想什么呢?”宝玉见众姐妹均纷纷议论,独黛玉不出一言,不由探近前来问道。
黛玉才从方才宝玉的话里弄明白父亲是打着什么样名目将甄封氏送上京的,心下不由又对父亲添了几分钦佩,偏惜春唤那一嗓子,却是将她喊得心头一动,正值宝玉问起,遂顺口问道:“修行真能长生不老么?”若真如此,她是不是该让父亲去修仙?毕竟从她自个儿的经历可知,在这世上,可是真有神仙的——怎地她以前没起想过这事呢。
“林妹妹也动了求仙问道的心?……若要我说,林妹妹倒是很不必费这个心思呢。”
“此话怎么讲?”
“以林妹妹这等姿容,想来本就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招回天界,哪里还用得着修行什么……”宝玉笑嘻嘻的顽笑道。
“呸。哪里学得这等油嘴,真招人厌。”
……
为父寻仙的念头太吸引人了,让黛玉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都有些坐立难安,好容易晚间回了屋,黛玉遣了众人,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清清静静地盘算了起来:
要说此世不同彼世,世间多有仙踪神迹可寻,就说她自个儿,不也是神仙下凡么——嗯,大方向,很可行。
可若论起此事的具体操作性来,就有些为难了……
远在天上的那群“仙友”想来定是有法子的,可前提是要寻得着他们呀……
近得么的……也不是没有,成日里神出鬼没围着她们这群薄命之人度化的一僧一道可不就是现成的师傅,那香菱的父亲可不就是被他们给度走了的?
可是,那两人真有些奇怪呢,按理说她们这群人既是命薄下凡来应劫的,他们又何必分别在香菱与她幼年时就早早来度化?倘若一个成真,她们这凡岂不是就白下了?那警幻能同意?还是说,那两人所为并非存心为善,不过是虚晃一招,让人过后评她们一句无缘仙道,更坐实了她们命薄的名声?
这样看来,那僧道却也未必就是菩萨真君座下人物,难道只是警幻掌中差役?若真如此,她哪里敢将父亲的性命送到他们手上去……
黛玉坐在灯影里想了半晌,却是七上八下地没个定论,只一时喜上眉梢,一时柳眉倒竖,一时又愁眉不展的。值夜的春柳照例上来催她安歇,见她只是不动,心知她不定又是想什么入了定,就这么放着她,只怕就能坐上半夜。说不得,只好一点点拿别的话将她引出来:“姑娘先时让我打听得的事,我已经问得了。”
黛玉呆了会儿,才想起何事来,“……噢?”
春柳笑叹道:“说是史大姑娘出孝后,她婶婶就给她请了好几位教习嬷嬷一一听说都是宫里的呢,教导她行止、女红等等。史大姑娘那脾气姑娘你也是知道的,是以……不大习惯。”春柳顿了顿,止了话头,有些话,到底不大好由她们这些下人们来说。
“纵是严些,这等给老太太的寿礼也是正经活路,用不着夜里来绣罢?”黛玉的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只是不解地问道。
春柳却是不答了。
黛玉自己思忖了会儿,也有些明白,以湘云的脾气,她若是想不通,纵是天王老子也敢给脸色的,如今她婶婶这般待她,她只当是欺她无父无母,心下本就忿忿不平的,又怎会与她婶婶好好说话。她婶婶既不知,自不会为她减免功课,湘云要做什么,可不就得等到晚上抽空么。
“这是翠缕自个儿说的?”黛玉又想起一层来,追问道。
“打她嘴里问点话可真不容易呢,也不知是不是得过她家姑娘嘱附,那两丫头合伙灌了她不少甜酿,方才松了嘴说了两句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湘云在家可曾受虐,黛玉着实分辨不清,一直以来觉得湘云在家过得不好的原由,不过是先时在书里瞧见的那段宝钗劝袭人的话引起的遐想。可她当时就不大明白,湘云的婶婶既待湘云不好,却怎地还敢回回带她四处应酬?还敢频频往贾府里送?就不怕她那火爆性子不管不顾地说些什么不合宜的话出来?……反正黛玉从那肉呼呼的脸庞和粗大大的神经,委实瞧不出湘云在身体或精神上受过虐。
……哎,就是她婶婶没欺负过她罢,这叔婶待她再好,又怎能与父母相比呢,别的不说,那原是她家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她叔婶的家,她却由嫡姑娘变成侄姑娘,这一字之差的人情冷暖、物是人非,湘云只怕已是深有体会的罢……也难怪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假小子”,一提及她家来,就要红眼圈……婶婶再好,也不是娘啊,若真是娘,只怕湘云少睡半刻都能一眼瞧出来罢,哪里还用等人说才知道她加“夜班”做绣活呢……
黛玉想想湘云、复又回头想想香菱,再又想想自己的未来,又绕回到父亲寻仙的事儿上去了,这般来来回回地,不由更是痴了。春柳瞧了,深怨自己嘴拙,没将姑娘也引出来,反倒瞧着更愁人了。她也不敢再催,只得默默在一旁陪着。主仆俩又坐了一刻钟,只听得外厢里钱嬷嬷咳了声,向里唤道:“夜深了,姑娘歇了罢。”这才又哄着黛玉起身安歇。
第二日是宁府摆宴,二舅母王氏一早就带着李纨与凤姐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了,陪着老太太用罢早饭,归了座,再忍不住,又提起昨个儿的事来,“总听老人们说善有善报,如今我是真真的信了,想我那妹妹,虽说为那丫头惹了一身麻烦,到底还是将她救了下来,又见她乖巧可人,无处可去,想着京中人多,许能给她打听着些家里的消息,又将她千里迢迢带上了京……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一时心软做得件善事罢了,谁想这天下就有这等投缘的事儿呢,妹妹就住在了咱们家,那甄家又偏是咱们家的老亲,这一里一里凑起来,竟就真让她母女俩见着了……那甄侧妃姐妹昨个儿也太见外了,大家都是亲戚,帮这点子忙原是应该的,哪里就当得着个谢字呢,偏还拉着宝丫头不松手,倒闹得我那妹妹怪不好意思的……”
宝玉听得母亲说的是昨日英莲认母一事,不由也接口笑道:“昨日姐妹们也议论呢,只说指不定是甄家老爷修仙有成,特地来点化她们母女的呢。否则哪有这等巧事……”他只顾说得高兴,却是不曾瞧见王夫人在听得“甄老爷修仙有成”时微微僵住的笑脸。
黛玉接过小丫头送过来的手炉试了试冷热,转身轻轻递给贾母,方接了茶盏坐在一旁轻啜。她全程均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叫人瞧见她怎地都忍不住地大白眼。
早只知道这位二舅母在人前扮菩萨是极象的,不想说起这等指鹿为马的话来也是极顺溜的。这等颠倒黑白的话亏她说得这般顺口?救人,呸,官府现备了案的人命官司,她倒也敢说成是救人,居然还指望着别人承情?——对噢,自己怎么忘了她那段叹金钏的名言了呢,想来能将那段掩耳盗铃的话说得那等滴水不漏,确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黛玉借着茶盏盖的掩护使劲撇了撇嘴,又小小地打了个呵欠——黛玉昨晚还是没睡太好,是以这会子不止精神不大好,就是小性子也有些掩不大住了。
“……我想着这怎么着也是件喜事,正好这个月二十一就是宝丫头的生日,不如就借这个由头再热闹热闹,老太太以为如何?”王氏左绕右绕地,终于将话说到了正题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为父寻仙那段是父亲去世前写的;其后的日子里每每修订到此处时就分外黯然;也许;希望真有神仙的人;是我!
今日性懒;所有原文都不想找了;请看官们见谅~~
第 80 章
贾老太太沉稳地品着茶,静待下文。
果然……
“那会子上元节也过了,各家亲戚都有空闲了,正好请过来散散心……”王夫人思虑周到,又瞧着宝、黛二人在座,又极体贴地道:“也好让大姑娘多与姐妹们一处顽笑顽笑,瞧这几日,大姑娘面色可好多了……”
黛玉心下不喜王氏拿自己做伐子,是以听得宝玉悄声在她耳边附合,不由恨道:“过了十五可就要开族学了,你还不想着温书,仔细答不出先生的功课,在秦钟跟前失了面子。”她与宝玉相处日久,说话越发一针见血。
宝玉年节里久不见过秦钟,早在黛玉跟前絮叨了几回了,如今听她提起,这心思不由又转了过来,只又悄声与黛玉猜测,不知今日去东府可否得见秦钟等等,至于族学开课之说,咳,还有好几日呢,宝玉全没放在心上。
二小在一旁嘀咕,那厢里贾母却开了口,“三月间就要开选了罢?……薛丫头的规矩学了也有大半年了,总闷在院子里也不成事儿,替着过生辰让她出来松散松散也好。即是为着让薛丫头散一散的,也别闹得狠了,反倒累着那丫头,嗯…就咱们家的人罢。凤丫头,戏啊酒啊的你看着办,只别重了年下的样儿就是。”
“听听,听听,老太太就是老太太,一句话就给我出了个天大的题目。这哪家年下的戏酒不是掐着尖办得呢?如今只一句‘别重了年下的样儿’,可就要愁死我了……”凤姐抖着绢子托了腮,假意诉起苦来。
凤姐一接这话,老太太的嘴角不由就弯了弯,只是这回不待她老人家发话,王夫人却捏了捏袖子先出了声,“大节下的,怎地就在长辈们面前死啊活啊起来了,越发没规矩了。你表妹在咱们家这许久,你这做姐姐的很该多关心关心她才是……她头一回在京里过生辰,老太太要办得的精致些,也是在亲戚们面前长咱们家的脸,你正该用心才是。”
黛玉刚刚抬起的头立时又低了下去。脖子低了一早晨,都有些痛了呢。……哎,不就是想请几位王侯家的“亲戚”来拉给宝钗铺路么。可不说此事是否有挟恩自重的嫌疑,但只想想,薛宝钗将要参加的可不是选秀,待选待选,选得可是公主郡主们的陪侍,说白了,不过是皇家在选下人。你这么正正经经地请主子来参加她们“预备”下人的生辰筵,你确定不得罪人?
“……说起热闹,昨个儿夜里我怎地听说梨香院那边不大太平?”贾母却似想起来般,打断儿媳妇对孙媳妇的训话问道。
“倒不曾有什么事,只是蟠儿那孩子多喝了两盅,闹了会子酒……”王夫人回得略显尴尬。——你不让老太太高兴,老太太自有法子让你也高兴不起来。
“嗯~若是这样也还罢了。只是这年节下亲戚们走动得勤,亲家那里昨日才出得事,若再传出夜里闹腾的话来,只怕亲戚们面上都不好看。一会儿你亲自去一趟,细细与亲家说说这个理儿才是。”
“是。”婆婆发话,王夫人忙凝神听了,复又笑道,“……小孩子家不知节制,闹点子酒原是常事,想来也不打紧,老太太放宽心就是。”
黛玉真想立时抬头打量下老太太的神色,有媳如此之笨,她很同情老太太。
“昨日之事真论起来只怕毁大于誉,甄家姐妹虽说瞧在亲戚份上不曾计较前因,但倘若再打咱们家传出一星半点有损甄家声誉的话……只怕纵是我的面子,也未必能保下薛亲家来。”老太太很平静地说出了一个事实。她老人家虽没摆什么脸色,可当着这许多小辈说出这话来,王夫人到底有些不尴不尬,屋子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老太太的忠告十分及时,这一日在东府里王夫人的言行份外低调,纵是有相熟的夫人私下问及,她也只是含糊带过,或是说些“甄家福缘浓厚”之类的话,再不提什么相救之恩了。
王夫人素来以沉稳贤静著称,就算偶尔话少一点,外人倒也瞧不出端倪。刑夫人倒是想说话,却总说不到点子上。李纨在长辈面前是从不恣意顽笑的,也只管侍立在一旁,却是并不大搭凤姐、尤氏的话。好在还有宝黛并三春等几个浑不知事的小辈间或说几句童言稚语,倒也让席上不至于太冷落。
这时节的菜多以肉食为主,有上一二道鲜蔬也都是为着应景抬席的,且也是拿龙肝凤髓配着又煮又煎的,哪里还吃得出丁点本味的清香来。黛玉瞅着满席均无甚可吃的,只得随意挑了两著,就闲闲地品起茶来。宝玉瞧见了,知是不合味,遂悄悄吩咐袭人捡了碟点心摆在黛玉近前,“珍大嫂子今年打南边新请了位点心厨子,做得东西别有一番味道,你且尝尝,好得话,咱们就讨些回去。”
黛玉听得个“讨”字,不由好笑,斜睨了宝玉一眼,状似无意地问道:“……怎地今个儿没见着蓉儿媳妇?”为着原来秦氏逝去的日子与父亲相近,是以但凡亲戚们聚会,黛玉每每总会不经意地关注下秦氏的境况。毕竟在那些岁月不明的文字中,虽有个“监生贾蓉,年二十岁”的佐引,但,谁知道是真是伪,还是说因她而改变了什么呢?最实在的,还是实时跟进她的健康情况罢。
“想是又不大好了。”
黛玉一惊,道。“噫,昨个儿见她时,不是说大好了么?”
“哪里就大好了,本来这年下里珍大哥、珍大嫂子都免了她的礼,嘱她不用出来见亲戚了。偏她好强,昨个儿硬撑着到咱们府上坐了会儿,不想又出了那件事。想来到底劳动着了,是以今个儿出不来了。”
“怎地这般要紧?”黛玉道,腊月间她隐约听得说秦可卿受了风寒,私下里问过凤姐,只说并无大碍,加之昨日又过府来了的,黛玉瞧着,纵是娇弱些,脸色倒也还好。谁知今日竟病得见不得客了,“大夫怎么说?”
“我方才问过蓉哥儿了,只说是劳累了,叫多歇会儿,方子仍照着冯紫英家那位先生临走时给的方子吃,待缓过气来,也就好了……”
一句“冯紫英家存的大夫”却将黛玉唬了个结实……不是说是风寒么……
席后黛玉随着凤姐、宝玉去探望秦氏。这一回黛玉先入为主,再看秦氏时,才觉得再是上了妆,但那微陷的两颊,突显的指骨,有声无气的话语声,莫不直指她久病未愈……
黛玉越看越是心慌,不禁开始回想家书里可有哪些忽略之处。面上不自觉地带出些惶惶然的模样来,凤姐回身看宝黛二人均面色有异,只当是她们被秦氏的病容吓着了,忙唤嬷嬷们将她们引了出去,自己又劝了秦氏两句,方才出得门来,带着宝、黛二人往贾母跟前回话。
贾母在东府盘恒了半日,就欲兴尽而返。偏宝玉因见着了来探望姐姐的秦钟,一时哪里肯走,贾母只得叫凤姐小心照应着,方带着黛玉自回了府。
年节里各房的丫头有放假的,有出去顽的,屋子里为着少了人,总是较往常清静,偏她房里却不一样的:润妍招了一帮小丫头在房前踢毽子、跳绳;门前坐着麝月等在与春柳说针线,进得门来,还有等着与月梅说话的……因见着黛玉回屋,一路都站起来给她问安,笑笑闹闹地,倒比平日更要热闹三分。黛玉笑着应了,又叫云莺取了好些果子茶点出来照应着,方才入内换了大衣裳,只说也乏了,独留了个原本就在打络子的闲雅作伴,却将众人都打发出去顽耍了。
“姑娘去东府顽了半日,怎地反瞧着不大高兴?”到底是一起长大的,闲雅见黛玉靠在大迎枕上出神,不由张嘴问道。
黛玉转头瞅了她半晌,也不答她,只问道,“原叫你与润妍在家多住两日的,怎地早早地就回来了?”
闲雅嘻嘻一笑,“在家里也是带妹妹,跟着娘做活儿,倒还不如在姑娘跟前松快……润妍更不要说了,回家两日,不是砸了碗,就是碎了碟,只把她老子娘气得不好,拎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打……”她们本都是家生子,父母也都跟着进了京,闲雅的父亲跟着齐管家做事,润妍的老子却是管着京郊的一片庄子。年下里黛玉给下人们排了值轮休,本是一直排到了十五的,谁知她几个均是早早地就又回了府。云莺更是一句“给干娘做伴”,干脆就没往她表姨家去。
黛玉听她说得热闹,不由也提起兴致问了几句,闲雅捡着她与润妍的糗事又说了两段,见黛玉脸色渐晴,逐渐带出些睡意来,也就含混地收了话尾。待黛玉入眠,她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欲寻早间跟着出门的云莺、紫鹃问个究竟。
第 81 章
闲雅一出内室门,就瞧见紫鹃正与玻璃坐在外间说话。想起玻璃与琥珀交好,闲雅心下就不大想理她,是以笑嘻嘻地唤了两人一声,只往外面寻云莺去了。
想是怕惊扰了老太太和黛玉休息,廊下嬉闹的小丫头们已散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几个都围在云莺、润妍身边吃着茶果。润妍瞧见闲雅,眯着眼伸手托起块点心朝她笑道:“快来,有你爱吃的水晶梅花糕。”
闲雅见了,紧走两步,就着润妍的手一口叼住,假着正色道:“小蹄子还算有良心。”说着将手上才编好的络子抛到她身上。
润妍拿起络子来比了比,涎着脸赞道:“打得真好,配姑娘新赏我的那条裙子正好……”
闲雅回她一个大白眼,自个儿又拿了一块点心,向云莺道:“姑娘刚才念起杏仁蜜枣糕来,你昨个儿泡的杏仁可还有?”说着又向云莺眨了眨眼睛。
“我得去瞧瞧,只怕不多了。”
“我同你一路罢。”
两人作势往茶房去了。
“你这丫头不守着姑娘,跑这儿来装什么鬼呢?”云莺瞅着没人,笑问道。
闲雅侧头瞧了瞧四周,蹙眉道:“哎,姑娘今个儿又有心事。”
云莺听了,手下一停,过了一刻复叹道:“可知为得何事?”
“正是来与姐姐寻磨寻磨。”
云莺取了个大红海水纹的瓷碗将杏仁拿温水泡了,转身又去取蜜枣等物。半晌摇了摇头道:“并未曾受气,……只东府里蓉哥儿媳妇病了,咱们姑娘跟着琏二奶奶去瞧了瞧……”
有听着声的小丫头跑进来帮忙,云莺笑着抓了两把枣,打发她们仍出去顽耍。
闲雅取了甲套,坐在桌旁慢慢地剥杏仁皮,一会儿道:“姑娘莫不是瞧着府里家眷众多……想老爷了?”
云莺却是摇了摇头,“这都初十了。”言下之意乃大年三十等日府里亲眷更多,姑娘应不是为此。
两人东拉西扯凑的猜了好一会儿,仍如往日里的每一回般,猜不出个原由来,不由俱都有些沮丧:不知姑娘这回可得多少天心情才能转好呢?进秋时才养起来的那点子肉,年下人情往来已是去了些,这一回子再来这么一下,只怕就又得打回原形。哎……
闲雅的指甲新染了凤仙花汁,还未干透,先时心中有事不曾注意,摘了甲套只管做事。于温水里泡了会子才想起来,不免心疼,且又为着所想之事毫无头绪,心下不免烦躁。干脆怂恿云莺道:“润妍那厢人多,不如拿了去大家分着剥了,倒也便宜些……姑娘歇下有一阵子了。”却是要支使润妍那个胖妹。
两人各自捧了物件往润妍处来。走到近前,就听得有个小丫头正道:“……我若哄你,就是小狗。”
闲雅笑接道:“小狗是谁?”
“小狗是她!”几个小丫头哄然笑道。
那小丫头紫胀了脸,嗔目怒道:“你们不信,可与我去袭人姐姐那里对证。”说着就欲起身去拉润妍。
“你袭人姐姐今日跟着宝玉往东府里去了,这会子还没回呢……”云莺搁了手里的物件,笑着将那小丫头一把拉住,“快别恼了……她们怎么委屈你了,说与我听听,若真是她们不好,我叫嬷嬷们罚她。”
闲雅将碗推到润妍面前指指,润妍顺手拿起一个来剥着,两个家伙均低着头装隐形。
那小丫头好容易寻着个出头的,也不管云莺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急道:“她们笑我手上没有红花,还说老太太院里的丫头都有……可我明明瞧见袭人姐姐就没有……”
云莺听了心下一惊,不由收了顽笑之心。她虽较春柳等人来得晚,不曾赶上那场“盛事”,但在家跟着孙姨娘身边时,为着她是要送往黛玉身边的,姨娘少不得多加调/教,那内宅里明的暗的,多多少少都略教了些。是以对守宫砂的重要性却是较二小要清楚得多。且当日她来后,姐妹们见独她一人没有,就拿剩下的膏子给她也描了个,是以她于这事的前后倒是知晓的。
如今听这小丫头所说事关重大,她也不敢大意,想想复笑道:“原也不怪她们不信。莫说这大冬天的,谁会将胳膊露出来。就说袭人一日里总在宝玉房中,莫说你了……”她上下打量了下那丫头,瞧那穿着,应是府里的三等丫头才是,“就是我们,一日里也未必瞧得着她一面呢,你却是何处遇着的?”
“我说得是真的!那日午后我去汲水,瞧见袭人姐姐在洗衣裳。我见她腕上的金镯子好看,就多看了两眼……袭人姐姐还和和气气地问我要不要帮忙呢。”那小丫头辩道。
闲雅忽地插嘴道:“你怎地午后还去汲水?”
一旁有个小丫头道:“自是被管事姐姐们罚的呗。”
洗衣裳自是要挽起袖子的,这话倒也合理,且又是午后,想来也不是误看。只是,云莺假作思索状道“……哎,也不怪她们不信,那袭人姐姐可是宝玉房里最大的了,怎地会亲自往井边去洗衣裳……”
“真的是她!洗的是件白绫子的衣裳。”那丫头又急了。
“哎……好妹妹别恼,我信你就是。”云莺笑着安抚她,却是侧脸问润妍道:“好好地,怎地说起这个来了?”
润妍呵呵地一伸手,云莺这才发觉润妍今日穿得是件半新的短袄,想是年下里吃得太好,那袄子竟又有些短了,尤其是那袖子,只略一伸手,就会露出半截腕子来。云莺不由想起她方才伸长了手招呼闲雅的情景来,似那般伸得长,只怕真是半个手臂都在外面了……这丫头,也不怕冷。
“她们方才瞧见我的花儿了,所以说起来。”润妍道。
“……她们说老太太院子里的丫头都有这花,若没有这花的,定是老太太没瞧上,指不定明个儿就要打发我出去……不要我了。”说到最后,那丫头再忍不住嘤嘤地哭将起来。
“就知道是你惹得祸。”云莺嗔了润妍一眼,侧身搂了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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